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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在致密伦娜的情书中,在反复谈及恐惧、谈及罪过的同时,卡夫卡也反
复谈及“肮脏”: “对某种让人有点反感、痛苦的肮脏的事情的渴望往往把我逼到无法忍
受的地步。即使在我所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刻,也有某种东西在作怪,某种
淡淡的难闻的气味,某种硫磺味,某种地狱味。这种欲望有点永恒的犹太人 的性质,他们被莫名其妙地拖着拽着,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 肮脏的世界上。”
“我??只是躺在某处一个肮脏的沟壑中??”
  “我生活在污秽中,这是我的事情。??通过你,我对我肮脏的意识看 得更加清楚,??这使恐惧的冷汗渗满我的额头??”
“有些人能够共同度过晚上或早晨,而有些人则不能。后者的命运我倒
觉得不错。他们肯定或者可能干了些不好的事情,??这污秽的一幕主要来 自他们的陌生的存在。这是人间的污秽,是一个从来没有住过的,现在突然 被打开门窗的住房里的污秽。”
“对你来说我是怎样一种不洁的祸害??” 值得注意的是,他还在这里提出了对“肮脏”问题的总结性看法:


关于污秽,为什么我不能对它——我唯一的所有物(这是所有人唯一的所有物,只

是我对此知道得不很确切)再三谈论呢?由于谦虚么?哦,这倒是唯一有理的借口啦。




① 《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 87 页。
① 《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 231 页。

  然而,更重要的是,在致密伦娜的情书中,卡夫卡不止一次着重讨论了 与“肮脏”相联系的“恐惧-渴望”模式。并非偶然,所有这些讨论都与性爱 相关。
  现代人常常持有这样一种观点:如果说性爱中存在着美,那么这种美只 有在某种形式的“肉搏”中才能体现出来。但是,难以想象一个“最瘦的人” 如何在性爱中去“肉搏”。相反,他多半会自然而然感到“肮脏”和厌恶。 不管怎样,卡夫卡自己关于“肮脏”的讨论对理解他的人格和命运有着 重要意义。其实,卡夫卡自己最理解这其中的意义。在他自知必有一死的最 后时光,他向青年朋友雅努施谈道,“爱情总是在污秽的伴随中出现”。不 仅如此,人们往往在尚未成熟时就被污秽的东西所污染,而成为生活的牺牲
品。因而,“一个男子的痛苦表情常常只是凝固了的儿童的迷惘。”①


难啊??通向爱的路总是穿越泥污和贫穷。而蔑视的道路又很容易导致目的的丧 失。因此,人们只能顺从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路。也许只有这样,人们才会到达目的地。②


  只需把“爱”看作“生命”的同义语,我们也许就在某种程度上感受了 卡夫卡良苦的用心。
在卡夫卡那眺望的眼光中,“肮脏”和“疾病”一样,都是世界的象征
和隐喻。事实上,正是因为肮脏,疾病才得以成为可能。反过来,疾病正好 意味着污秽和肮脏。
在因肺结核病逝前不久,在一封写给妹妹艾莉的信中,卡夫卡令人毛骨
悚然地回忆了中学时代身边的两位同学:“??右边那位,多年前就被梅毒 给毁了容,完全不堪辨认,如今死活不明。左边那位,眼下是性病教授和专 家,某性病防治协会主席。
??”①
  的确,从卡夫卡的时代,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更早一些的时候,“肮 脏”和“疾病”的含义就越来越为人们格外强烈地意识到。今天,经过两次 大战以及之后长时期的繁荣和洁净,在世纪末的钟声就要敲响之际,我们也 许比过去任何时候更能理解“肮脏”或“疾病”的现实含义。这现实的含义 中既隐藏着过去时代的阴影,也潜伏着过去时代所没有的不祥,更展示着为 一切时代所共有的丰富信息。在今天高科技的大众时代,癌症,心脑血管疾 病与人类纠缠不清;霍乱、鼠疫、肺结核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而且今非 昔比;杀人菌正在酝酿更大规模的行动;在南美洲,强烈的紫外线穿过巨大 的臭氧洞,在人畜中制造着新的病种;“疯牛病”令整个欧洲慌乱不已;艾 滋病在迅速蔓延;而艾滋病和肺结核的关系,作为一种重要的最新现象,已 经引起科学家们特别的注意??
当然,或许,世界并不只意味着肮脏和疾病,而且还意味着别的东西: 意味着哥伦布;意味着扩张和征服,雄性和精力;意味着无休无止的欲望和 “肉搏”、各种类型的“肉搏”——力量型或技巧型或别的什么型;意味着 几乎遍及一切领域(物质、性、文化、作品??)的过剩生产和过剩消费;



①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204 页。
②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206 页。
① Ernst Pawel,The Nigh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 New York:Farrar ·Straus·Giroux. 1984,P.77.

意味着足球和“足球流氓”;意味着股票、房产、汽车、乳房和大腿;意味 着媒体和广告、明星和追星族;意味着火锅之“城”和美食的“王朝”;意 味着整容和时装;意味着流行;意味着各式各样的“吉尼斯大全”??
  世界的两种含义是如此地不协调:美人与野兽,荷尔蒙与艾滋病,电脑 与病毒,哥伦布与“挑战者号”??也许,世界的本性就是如此:悬而不决, 不由分说,没有理性可言??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世界。也可以说,这是一 个无神的世界,一个异化的世界。这是为精力过剩的强者,为筋肉饱满的“成 年人”所准备的世界。这样一个世界随时会对弱者施行“阉割”。在这佯一 个世界中,一个“孩子”、一个“最瘦的人”,他的生命将无法展开;他将 被“莫名”的罪感所压倒;在“悬而未决”和“非理性”的法则面前,他随 时可能“垮掉”和“放弃”;或者,他将因此起而反抗,千回百转哀惋伤痛 地彷徨、犹豫和斗争,作为“受害者、见证人和审判者”的三位一体,以精 神和艺术创造的独特形式,呼唤人世间明确而公正的法与理性。当然,他也 难以摆脱沦入“肮脏”和“疾病”的命运。
恐怕没有人比卡夫卡更清楚“最瘦的人”不幸的命运了:


所有这些所谓的疾病,不论其外表多么惨不忍睹,却都是信仰的事实,都是受害受
                            ①
难者在某一块慈母般的土地上立足;??


在卡夫卡的表述中极难出现的“信仰”一词,以及“信仰的事实”这一
短语,自然而然让人联想到一个无神的世界上无神的罪,联想到这个世界的 外在和内在之“恶”。在这个世界上,“最瘦的人”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多 半将死于肺结核或者其他类似的“肮脏”的疾病。正因为如此,恐怕很少有 人比他更了解疾病与世界本性的关联:


结核病的居所并不在肺,举例来说,就像世界大战的始因不在于最后通牒一样。世 上只有一种疾病,没有更多的——它受到医药学的盲目追猎,就像一头野兽在无边无际的 森林中受到追猎一样。①


  显然,这是一种引人注目的“患病情结”,是“信仰的事实”,其内涵 也正像信仰一样深不可测。
的确,疾病正是世界的象征和隐喻。尤其是结核病、艾滋病、超级流感
等可怕的传染类疾病,令人想到人类文明中某种巨大而无形的运作机制。它 们无所不在。无论是谁,无论他自己愿意与否,都参与到它们的运作之中, 作为它们运作的材料和动力;同时,每一位参与者,无论自己是否愿意,又 都要随时准备承受这一运作机制的作用力。
疾病是世界的象征和隐喻。对于人类文明中那些格外脆弱而敏感的个 体,事情似乎尤其如此。人类文明中某种巨大而无形的运作机制,就像疾病 一样首先威胁着他们脆弱的生命,让他们感到无边无底的存在性不安,感到 不可缓解的压抑、焦虑和恐惧。而这样一种存在和生存状态可能将他们逼得 走投无路,最后在惨不忍睹的疾病中找到避难所,像受难者一般“在某一块



① 转引自贝克勒等编著:《向死而生》,张念东等译。三联书店,1993 年,第 88 页。
① 转引自贝克勒等编著:《向死而生》,张念东等译。三联书店,1993 年,第 88 页。

慈母般的土地上立足”。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世界上很可能只有一种疾病, 一种文明般的疾病,或者一种相应的、作为“信仰之事实”的疾病。
  也许,对于卡夫卡,疾病的确象征着一个无神的、精神分裂的世界。这 个世界的一半是如此地丰满和美丽,它意味着生命的渴望和展开,意味着生。 这个世界的另一半却又是如此地肮脏和病患,它意味着生命的失落,意味着 罪与恐惧,意味着死。然而,疾病刚好又隐喻着这两半的统一:一方面,疾 病是渴望的一种结果;另一方面,疾病意味着死亡,它所造成的恐惧正是渴 望的终极的原因。
  疾病既意味着生也意味着死,既不意味着生也不意味着死。疾病不像明 确的死亡,不容许人戏剧性地表演轰轰烈烈的英雄主义。相反,它让人不堪 承受,它格外容易让人垮掉或放弃。疾病意味着悬而未决,意味着不由分说, 意味着“悬而未决的不由分说”或“不由分说的悬而未决”,意味着“看不 见底的东西”,意味着“美人和野兽”,意味着“异化”。疾病既意味着恐 惧也意味着渴望。
疾病象征着充满“恐惧-渴望”的世界。

第二节 “恐惧-渴望”:在恐惧中渴望的孩子


  在一个由疾病所象征的世界上,一位“在遇到看不见底的东西时会马上 垮掉的人”,会格外遭到“恐惧-渴望”的折磨。
  后来,正是在世界大战的背景上,在肮脏和污秽的生活中,在结核病的 折磨下,“向死而生”的卡夫卡与他当时热恋的情人密伦娜一道,就有关“恐
惧-渴望”的问题进行了讨论,让我们进一步领悟到他与世界之间谜一样的关 系。下面这段已经引用过的话,对理解他的“恐惧-渴望”有着经典的意义:


我总是力图传达一些不可传达的东西,解释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叙述一些藏在我 骨子里的东西和仅仅在这些骨子里所经历过的一切。是的,也许其实这并不是别的什么, 就是那如此频繁地谈到的、但已蔓延到一切方面的恐惧,对最大事物和对最小事物的恐 惧,由于诙出一句话而令人痉挛的恐惧。当然;这种恐惧也许不仅仅是恐惧,而且也是对
                                        ①
某种东西的渴望,这东西比一切引起恐惧的因素还要可怕。


所谓“恐惧-渴望”,也可以看作“恐惧-渴望-罪感-恐惧-渴望-罪感-
恐惧-渴望??”的循环。正如我们已经指出过,“污秽”、“肮脏”与这种 循环之间存在着相互关系,会加深这种循环。这种循环可能带来的结果,我 们实际上已经讨论过了。面对广大、厚重而又残酷的生活,天生羸弱而敏感 的卡夫卡既难以孩子般地融入,又难以出类拔萃。他的生命力受到扼制,他 深怀罪感,唯其如此,他格外渴望,难以正常表达的渴望导致恐惧,恐惧进 一步压抑生命力的表达,罪感和渴望都进一步加深??这种模式将以类似“马 太效应”的规律把当事人逼入“全有-全无”的绝境:一无所有,因而就渴望 拥有一切;要末一无所有,要末拥有一切。换句话说,对于能够拥有的,他 将像他的好友布洛德所说那样“无所不欲其极”。我们将看到,后来,无论 面对朋友或自己,还是面对爱情或事业,卡夫卡都容易表现出这种“全有- 全无”的心理结构。可以预见,除了与他人无关的写作事业,这种心理结构 很难具有现实的意义,特别是考虑到他通常犹豫不决、揣揣不安、懦弱羞怯 的性格,这种心理结构反而会使他在另一种相反的状态中痛苦地徘徊,永远 地三心二意。唯有在写作中,他可能因此而“玉成”。
所谓“全无”,也与前面谈到过的“无神的虚无感”相对应,对卡夫卡
而言,这种“全无”常常是与虚无感相关的自我“垮掉”、自我放弃的结果。 我们将看到,“放弃”将是卡夫卡人生中一种重要现象。即便当他相对地“挺 住”而不垮悼或放弃,那也并不意味着对美好的执着,而是为了避免“从烟 里跑到火里”。
从另外的角度,从深层的存在动机上讲,放弃也意味着一种代偿性地实 现神爱和爱欲两大存在动机的手段。一方面,在悬而未决、深不可测的命运 面前放弃自己,就意味着把自己融入命运,融入一种独特的“保护性力量”, 顺从它的安排。神爱动机因而得到独特而极端的实现。另一方面,倾向性地 放弃为普通人所执着的事物,也意味着一种独特的自我展示和生命表达,这 使得卡夫卡绕过了一般形式的自我展示和生命表达,以极端的方式实现了自 己的爱欲动机。



① 《卡夫卡致密伦娜悄书》、第 246 页。

  然而,不管怎样,不断的放弃会让人渐渐走向一无所有,渐渐进入“向 死而生”的绝境,那时,通过面对死亡的彻悟,卡夫卡的“放弃”将升华为 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超越能力。
  无论是“恐惧-渴望”还是“全有-全无”,无论是“垮掉”还是“放弃”, 或者是存在动机独特而极端的表达方式,它们实际上都是生命被压抑、童年 被剥夺的结果。它们体现了一种不幸的儿童式心理结构,这种心理结构中存 在着深刻的悲剧:童年的身心需要遭受了重创,于是渴望着爱的补偿;岁月 流逝,人整个说来不再属于童年,他的心理却仍然儿童般地渴望。悲剧就在 于,他所渴望之物是双重的不可能:首先,即便他还是儿童,他也不可能得 到所渴望之物;其次,现在他已是成人,他更不可能得到所渴望之物,他至 多只能得到所渴望之物的某种替代。他只能孩子般地“恐惧-渴望”;最后, 他永远只是一个儿童般的成人,在他的身心需求和身心能量之间存在着分 裂,即使所渴望之物就在身边,他也没有相应的身心能量去实现自己的渴望。 关于这一点,卡夫卡自己似乎有着较为自觉的认识。正如他向终生朋友 布洛德所说:“我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他认为,“永恒的童年 这一话题”,将使他“永远沉迷”。然而,与这种较为自觉的自我认识相比 较,他在生活中不自觉的有关表现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我们将看到,虽然 已是一个成人,但他对身边亲人和朋友常常表现出孩子对母亲般的要求和依 赖,心理上越是亲近的对象越是如此。这种对对象的高度要求和依赖给人一 种印象,就好象他们是卡夫卡通向世界的“窗口”或“绳索”,或者更准确 他说,就好象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对于孩子来说意味着世界,意味着一切。 通过这一理想化的、母亲般的对象,卡夫卡与世界的关系被转化为单纯的“两
人关系”,而他的世界则相应地浓缩为理想化的“两人世界”。
  与他中学和大学初期的朋友奥斯卡·波拉克:“这么多的年轻人,我只 跟你说过话,我同其他人说话只是应酬,这也是为了你;我通过你跟其他人 说话,或者说,我同别人说话也是为了谈论你。你对我来说,不仅有着重要 的意义,而且,你还像一扇窗户,通过它,我才能看到胡同。我一个人势单 力薄,是没有什么作为的??”
直到 20 岁时,他还这样给波拉克写道:“近半年来我几乎什么都没写。
除开这些我不知还剩下多少,我将把它们奉献给你,只要你来信说一声‘好 的’,或者答应我对你的要求。??何必费这么多口舌呢,我摘下一块(因 为能给你的不止这些,而我还将给你——是的),从我的心中摘取一块,用 一些写满字的纸张干干净净地包好交给你。”
  与他 22 岁时艳遇的一位妇女:“??她是成年的妇女,我还是个孩 子??”
  与他 24 岁时的一位早期恋人黑德维希·瓦尔勒:尽管她比卡夫卡小 5 岁,却常常竭力像个大姐姐似地帮助他。
  与他第一位最重要的恋人、未婚妻菲莉斯·鲍尔:“??在我们相遇之 前,我也有过这种无法预见的情绪;所不同的是,在那种时候,我似乎完全 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我的生活中止了,我上浮下沉、无所依凭。而现在我 有了你,我最亲爱的,我感到被仁爱地支撑着,即便一旦崩溃,我也知道那 并非永远??”有趣的是,卡夫卡与菲莉斯一张著名的合影似乎刚好是对他 这段倾诉的图解:菲莉斯坚实沉稳地略略侧身而坐,脸上的表情与其说像恋 人不如说像母亲;卡夫卡则依偎着站在她侧后,同样,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
  
像恋人不如说像孩子。①
  与家人:实际上,几乎整个《致父亲的信》中对父母的指责,都浸透了 一位 36 岁的男于身上一种孩子气的依赖性。1916 年以后,卡夫卡对他最小 的妹妹奥特拉的深厚感情,也带有明显的依恋性质。卡夫卡在他最重要的作 品之一《变形记》中,深刻表现了现代社会中人的异化在家庭中的发生和发 展过程。然而,正是在这样一部小说中,卡夫卡对亲人孩子气的依赖性也得 到了充分的展示。
  与他的终生朋友、遗嘱执行人、遗作编辑出版者马克斯·布洛德:卡夫 卡对他表现出相当的依赖性,在一些重要事情上表现得尤为充分。
尤其是与他后期最重要的恋人密伦娜: “??我对这些始终很害怕,就像个孩子一样,所缺的只是没有孩子的
易忘性。” “我困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只想将我的脸埋到你的怀里,
感觉着你那抚摸着我的头的玉手,直到永远。” “??我真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站在你的面前,这孩子干了很坏的事,现
在站在母亲面前,哭着,哭着,我发誓再也不做坏事了。” “譬如昨天、整个晚上和半个夜间,我都是在与你对话中度过的。在这
场谈话中,我像一个孩子那佯诚实、严肃,你像一个母亲那样宽容、严肃(在
现实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孩子或者这么一位母亲)??” “??我在你身边蹲了下去——好象你允许我这么做似的,把脸贴在你
的手上。我是多么幸福!多么自豪!多么自由!多么强大!如同在家里一样,
我总是这么说:如同在家里一样??”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卡夫卡在致密伦娜情书中把后者称为“密伦娜妈
妈”。
  不难看出,这样一些事例正是卡夫卡的“全有-全无”心理结构在伦理- 人际关系上的表现。
实际上,某种正常的伦理-人际关系,正是卡夫卡所渴望之物,至少,他
渴望自己应该拥有而被剥夺的伦理-人际关系得到相应的补偿。或者,用生存 论心理学关于移情理论的话说,他渴望通过婚姻实现对父亲的移情(参见第 三章第四节)。然而,正是他所渴望的这种关系又让他恐惧,因为他严重地 缺乏进入这种关系的能力(在卡夫卡看来,这种能力也许属于一种“技巧型 肉搏”)。正因为如此,他才将痛苦而渴望的目光集中在高度浓缩了的“两 人关系”上,在这种性质的关系中,他预期着完全的拥有。换句话说,在伦
理-人际关系上,卡夫卡所表现的“全有”,并不是正常人那种对伦理-人际 关系的健全进入,而只意味着对一位亲人、一位朋友、一位恋人或一位别的 什么人的高度要求。对于一个只具有不幸的孩子般身心结构的成年人,这种 表现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这种悲剧性的身心结构又可追溯到更早的起因,它 是整个童年期不幸的家庭伦理-人际关系的产物。但是,当卡夫卡成人后,正 是这种悲剧性的身心结构所导致的“全有-全无”心理结构,将使他在社会伦
理-人际关系中遭遇普遍的失落,包括那种最美好的伦理-人际关系:真诚的



① 也许并非偶然,某本卡夫卡的传记在关于这幅照片的说明中,刚好把俩人的关系说成是“卡夫卡和他的
母亲”。

爱情,伊甸园般的“两人世界”。因为,即便人间真有真诚美丽的浪漫之爱, 那也牵涉到卡夫卡最恐惧的伦理-人际关系,还牵涉到他所恐惧和厌恶的“肉 搏”。其实,在这个迷宫般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的世界上,恐怕每一种关系 都与其他所有的关系血肉相联。所谓“高度的浓缩”既是理想,也包含着命 运般的悲哀含义。
  这就是卡夫卡生活不幸的逻辑:童年非人的剥夺导致他极端的“恐惧- 渴望”。他一无所有,于是他格外渴望拥有应该拥有的一切。他渴望拥抱世 界,至少以自己所认可的方式去拥抱,然而,他与世界之间在能量和本质方 面的对比,却使他的渴望难以实现。从理论上讲,真诚美丽的“两人世界”, 以及孤独的精神创造,对于他是两个理想的存在领域,然而正如我们已经指 出,前者所牵涉的伦理-人际关系必然令他不安和恐惧。尤其是其中某些通常 是程序化的生活内容,会格外令他恐惧和厌恶:一方面,这样一些内容会让 他感到自己被降低到动物的水平;另一方面,这样一些内容所需要的身心能 量,恐怕不是他这种“最瘦的人”所易于应付的问题;实际上,这两方面都 会干扰破坏他营建“神化工程”的努力,从而成为对他精神生命的“阉割”。 这样,
  真正能让卡夫卡拥有安全感的,就只剩下精神领域中孤独的自我锤炼和 自我创造。但是“不幸”在于,人本质上是“伦理的动物”。据说,这是人 想逃也逃不掉的命运。一般而言,人难以摆脱对伦理-人际关系的依赖和渴 望。至少,卡夫卡这样一个具体的个体未能真正摆脱或战胜这样一种依赖和 渴望,虽然那是一种极端痛苦的“恐惧-渴望”。这意味着,卡夫卡将在“两 人世界”
和孤独的精神创造之间永远痛苦地摇摆,在痛苦的摇摆中恐惧-渴望;一
方面,他在伦理-人际关系之外孤独地营造补偿性的“神化工程”。另一方面, 那压倒一切的孤独又会不断把他驱向他在人世间几乎仅存的伦理-人际关系 孤岛——那令人身不由己、美丽而危险的“两人世界”。他会以切身之痛感 受到,即便高度浓缩的“两人世界”,其中不仅存在着各种恐惧,也包含着 对神化工程的威胁。这会驱使他放弃,哪怕一次又一次地放弃后又进入,进 入后又放弃,“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
在这一点上,卡夫卡与另一位同样极为独特、难以模仿的“单数形式人
格”又表现出重大的差异。自然,这另一位“单数形式人格”就是被认为与 他最为相似。对他影响最大的克尔悄郭尔。
我们将在卡夫卡与克尔悄郭尔之间作一个小小的比较,只是,在此之前,
我们将首先对卡夫卡“分裂的自我”作一简单的考察,然后再回到这两个“单 数形式人格”的比较上来。

第三节 分裂的自我


  的确,卡夫卡跟克尔恺郭尔一样,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单数形式人格”。 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人的内心状态与我相似”。①维利·哈 斯(作家,卡夫卡生前朋友,《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编者)曾就卡夫卡的 人格作过近乎经典的概括,他认为“卡夫卡的生命是由自我折磨、自我谴责、 恐惧、甜蜜和怨毒、牺牲和逃避组成的巨大的旋涡”,俯视这个旋涡,足以 让人晕眩。②
  然而,只要我们还希望理解,我们就不得不作进一步的概括。完全可以 认为,维利·哈斯的概括讲出了卡夫卡身上最为典型的特征之一,那就是严 重的自我分裂。
  卡夫卡后来的终生朋友、卡夫卡的遗嘱执行人和遗作编纂者马克斯·布 洛德曾经这样谈到过与此有关的问题:“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卡夫卡的 一些崇拜者,只是从书本中认识了他。他们错误地把卡夫卡想象成一个忧心 忡忡的人。他们认为,卡夫卡在平时与别人交往时,都是那副悲郁的样子。 事实恰恰相反,谁同他接触以后都会高兴起来。卡夫卡说话时,一般情绪都 很高,他的话语富有思想,内容很深刻,在我所接触的人中,他是最健谈的 人之一??”
其实,布洛德的回忆刚好指出了卡夫卡身上存在着的分裂。毕竟,我们
前面所谓的“恐惧-渴望”,所谓的“全有-全无”心理模式等等,本身就是 一种深刻的分裂。值得指出,卡夫卡的自我不止存在着一种分裂。对于卡夫 卡的自我分裂,我们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身-心分裂”、”内-外分裂”、“真
-假自我的分裂”等,①但至少可以认为,卡夫卡的自我分裂成了几个不同的
部分,各个部分之间缺乏相对的统一性。关于这一点,在本书中,我们已经 看到并将继续看到众多的有关事实。
有人说过,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四分五裂,只是分裂的方式不同而已。
似乎,卡夫卡也没能例外。 他对父亲充满了强烈的对立情绪,但同时又保持着高度的移情。 他渴望进入伦理-人际关系,但又对之恐惧不已。 他把婚姻看作人生最高境界,因而深深地卷入,但同时又拼命地逃避,
永远地三心二意。
  在他眼里,女人和性爱似乎与肮脏和污秽不可分离,为此他表现出相当 的厌恶,然而,他又始终和女人和性爱纠缠不清。
  很难有人比他对写作更为执着。小说对于他,就像对于福楼拜一样,是 赖以生存的“礁石”或“绝壁”。然而,又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把写作看作 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对他来说,写作既是乐趣,又是绝望,是一个悖论。 一方面出于天性,一方面为了写作,他渴望孤独;然而,孤独又令他深 深地恐惧。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这一分裂,他一生都想逃离父母,也想逃离
布拉格,但最终可以说几乎都没有实现。 甚至他的外表也显示出独特的分裂迹象,他的照片给一位作者留下这样



①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 59 页。
② 维利·哈斯:“《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编后记”,见该书第 272 页。
① 参见莱恩:《分裂的自我》。

的印象:早慧而又年迈,眼睛主动而又神思恍惚,脸形反映了严重的压抑而 又显得满不在乎。
  在朋友面前他“非常快乐,经常哈哈大笑,??健谈,而且大声说话”。 然而,在一般人面前他却极度敏感和压抑,乃至懦弱羞怯、沉默寡言,总担 心自己的言行不为他人所注意和接受,别人稍有分神,就会产生强烈的被排 斥感。如果主观上感受到哪怕微妙的敌意,就会产生神经过敏的反应,甚至 于“微微打颤??仿佛缩成了一团,用明显的怀疑目光从下面看着他的对方, 好像他片刻之间就要挨打似的”。
  卡夫卡后期的青年友人雅努施为我们提供了当时卡夫卡的一些生动事 例。从雅努施的回忆录《卡夫卡对我说》中,我们看到这样一种现象,几乎 凡是对现实生活中具体的个人,无论这些个人对他有着怎样紧张的关系,甚 至强烈敏感到对方对他形成了怎样的威胁或伤害,他都避而不作直接的批 评,但一旦离开就事论事的谈论,特别是当谈话上升到普遍认识的高度,他 会毫不犹豫作出近乎“怨毒”的批评。似乎,他划清了个体与群体之间的界 线,然而他又认为,“群体的水平取决于每个个体的意识。”他认为“小因 素决定着小因素的命运”,然而,对个人命运是如何被人类整体状况所决定 和抛掷,他又比谁都更清楚明了。与此同时,对自己的家庭和家人,卡夫卡 又并不忌讳直接的、甚至是“怨毒”的批评。对母亲,应该说他暴露过可怕 的怀恨心理。对父亲,他基本上一直采取对立的思想态度。“你要求得到证 明,马上就有父亲的诅咒为证;希望与父亲的搏斗是夜间美丽的景 129 象。” 他的作品表现了父子冲突这一“永远的主题”,然而他又怀疑这种斗争是一 种“虚假的斗争”。因为儿子总有一天也要老去,也要成为父亲。也许出于 这样一种考虑,他语重心长地劝导青年朋友雅努施要理解父母内心的痛苦, “不管他们怎么打,怎么不公”,都应该用平静、宽容、耐心和爱去唤醒父 母,“像对言人和瘸子那样引领他们,搀扶他们”。然而,这样一种境界, 他自己正好完全无法做到。
在雅努施的回忆录《卡夫卡对我说》中,我们还看到卡夫卡工作中的人
际关系状态。他与同办公室同事的关系,按通常眼光看来不算不正常,然而 他却感到高度的压抑和紧张。雅努施的父亲对卡夫卡有着高度的尊重,然而 他也感到与卡夫卡无法交朋友,因为“他太胆怯,太内向了”。然而,在雅 努施面前,卡夫卡却又显得自然而焕发,其动作表情甚至让崇拜他的雅努施 也偶尔有不习惯的时候。甚至他的声音和手的力量特征,用雅努施父亲的话 说:“这是与胆怯的纤细弱小联系在一起的力量;对这种力量来说,一切细 小的就正是最重的。”
  也正是雅努施的父亲,一位富于平常心的普通人,用他清醒的眼光,生 动地、满怀敬意而又高度客观地指出了卡夫卡“分裂的自我”:


卡夫卡博士很想自己做自己吃的面包,自己揉面自己烤。他也很想自己做衣服。他 忍受不了做好的成衣。
他怀疑现成的成语。传统习俗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思想制服和语言制服,被他当作侮 辱人格的囚犯隔离沟而加以拒绝。卡夫卡博士是个坚定的平民,是不能与他人一起分担生 活重负的人。他独自一人行进。他是自觉自愿孤独的。这是他身上特别有战斗性的地方。




  卡夫卡的分裂将表现在许多方面,表现在伦理-人际关系中、工作中、爱 情和性爱中、婚姻中、艺术创作中、生与死等之中。雅努施父亲的话正是一 个最平凡而富于生命力的隐喻,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得以体会到卡夫卡自我 分裂的实质:那是一个“最瘦的”犹太人,一个成年人中的“孩子”,一个 不能与他人一道分担生活的重负而又不得不生活在生活中的人。这个人的生 活中只有可预见的不可预见性,因而他只能以一种放弃战斗的战斗,去争取 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可能性。
从本质上说,卡夫卡的自我分裂反映了生活和存在的本性。它的根源在 于人既非天使又非野兽;在于神爱和爱欲两大存在动机之间的张力;在于人 的“原罪”。——正如有一次在与雅努施的谈话中,卡夫卡,这个没有信仰 的人,却似乎强词夺理地使用了“上帝”和“原罪”这样的用语。卡夫卡, 他是一位无信仰的信者,他所感受到的,其实是此岸和彼岸的分裂。和我们 每个人一样,他也在此岸和彼岸之间四分五裂,只是他作为“最瘦的人”, 比我们感受得更为刻骨铭心,分裂得更为彻底,表现得更为鲜明。











































① 雅务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177 页。

第四节 一个比较:坚定的童贞和永远的童年


让我们回到第二节末尾处关于卡夫卡与克尔恺郭尔的比较上来。 几乎出于完全相同的理由,克尔恺郭尔也曾经从“两人世界”中退出。
而且,在退出之前,他也经历了峰回路转复杂变幻的思想情感斗争,也曾左 右摇摆,在“结婚或不结”的问题上、在放弃与否的问题上痛苦不已。然而 与卡夫卡不同,克尔恺郭尔一经通过难以想象的剧烈冲突思考成熟,便绝无 反顾,以一种惊人的定力永远“弃绝”了对此岸幸福的渴望,只在精神上仅 存一念,在内心至深处坚守着对尘世间唯一恋人的圣洁之爱,坚守着那苦难 的童贞,真正像一位“信仰骑士”,走向他自己的彼岸和上帝,走向最后那 “绝望的一跃”。
  主要针对自己在“结婚或不结”问题上的犹豫徘徊,克尔恺郭尔曾批评 自己身上存在着“永远的三心二意”。其实,这一批评用到卡夫卡身上更为 恰当。后面我们将看到,“结婚或不结”的问题、放弃与否的问题,也将同 样令卡夫卡痛苦不已。只是,他将不断地放弃而又反复,不止一次地试图放 弃他与未婚妻菲莉斯的“两人世界”,尔后又放弃了这放弃。甚至,尚在这 同一个“两人世界”的边缘“恐惧-渴望”之际,他又走入另一个“两人世界”, 卷入了与菲莉斯女友的暧昧关系并据说暗结珠胎。在这种过程中,卡夫卡消 磨了自己的情感和意志,加剧了本已难以承受的痛苦,直到一个看似偶然的 悲剧性打击猝然降临,逼迫他在“向死而生”的绝境中作出最后的抉择,退 出了他与菲莉斯的“两人世界”。继而又在“恐惧-渴望”的驱使下重演他的 命运,一次一次卷入与不同女人的“两人世界”,同样又一次一次地放弃, 并在尚未完全放弃时又走入另一个“两人世界”,直到生命的终结,完成了 萨特所谓从一个女人到一个女人的“男人之旅”。
然而,对卡夫卡而言,无论“两人世界”如何令他与人与已纠缠不清,
最终仍难免让位于他对“神化工程”的执着。在任何时候,当任何一种伦理- 人际关系构成对他精神生活和艺术创造的威胁或妨碍时,他都将予以放弃, 哪怕这放弃意味着巨大的痛苦甚至意味着压倒一切的死亡。事实上,这正是 他患结核病后付诸实际的壮举。那时,在“向死而生”的绝境中,他以平日 难以想象的勇气毅然放弃了他与未婚妻菲莉斯的“两人世界”,并在生死大 计上进行了伟大而不朽的斗争。就此而言,卡夫卡巨大的放弃能力无可怀疑。 或许,伟大而不朽的神化工程,必然(或者多半)意味着放弃,而且主 要意味着对伦理-人际关系的放弃,因而意味着根本上的孤独和痛苦。对于卡 夫卡,无论有多么孤独、多么痛苦,唯有在与现实的伦理-人际关系几乎没有 联系的思想和艺术创造领域,他才会真正感觉到自身存在的安全,感觉到永 恒的意义。在那个领域中,他只需要与人类历史上的心灵对话,或者与现实 世界中纯粹化了的精神对话,——从很大程度上说,他也是在与他自己对话。 那个领域的对话或自我对话需要一些特殊的禀赋,除高度个性化的表现方式 外,更需要一些更为内在的品性,如对自由的渴望、本质的善良、正义感、 责任感、超凡的敏感、真诚和明彻的勇气等等。卡夫卡不缺乏这些禀赋和品 性,“洛维家族”给了他许多许多。不仅如此,所有这些禀赋和品性在那个 领域还会得到强化,因为那个领域中几乎都是些美好的精神和心灵,其中不 少与卡夫卡相似,拥有各自独特的禀赋、品性和遭遇,并由于各自大同小异 的原因而在很大程度上置身于异质的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之外。这些前辈或同

时代的优秀精神和心灵,对卡夫卡来说既意味着教化,也意味着示范。如此, 在那个领域纯粹的对话中,在某种天才式的自我锤炼中,他可能会达到“全 有”的极致——他的收获可能令常人难以想象,他可能会变得格外富有。与 人类历史上或现实中伟大而纯粹的精神对话,会让卡夫卡知道如何去学习, 如何去获取,如何避免落入平庸,如何解决“影响的焦虑”,如何去出类拔 萃,如何去实现自己的爱欲,从而把他“全有-全无”的命运展示到一种壮丽 的极致。


前进吧,饥饿的牲畜,假如道路前方有可吃的食物,有可呼吸的空气,有自己的生 活,即便是在生命停息之后也在所不惜。伟大的统帅,你率领民众,率领绝望的人们穿过 任何别人都寻找不到的、被雪封盖的山道。是谁给了你力量?是谁使你心明眼亮?①


  当然,这样一种壮丽本身,多半还是要被落上“全有-全无”的投影。巨 大而无神的罪感、庞杂而阴郁的虚无感,意味着被动性和消极性,并始终暗 示着垮掉和放弃的危险。然而,也正是无神的罪感和阴郁的虚无感,使得卡 夫卡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全是为了此岸的生活。在他眼里,这生活意味着 不在烟里就在火里。这生活的各种形式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如果说要不放 弃,那也不过意味着避免从烟里跑到火里。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极为重要的是,正是无神的罪感使得卡夫卡对生命
本身的展开或补偿格外关注,对此岸的生活格外关注。无论这此岸之生活是 烟还是火,它是卡夫卡所关注的全部世界。这种关注与宗教的关怀有着本质 的不同,然而,就这种关注的绝对性和纯粹性而言,就关注者的执着、就关 注者为之消耗的心血和生命而言,它与宗教关怀又并无二致,而且,它同时 还可能具有着生活性和艺术性的“肉体性”。这种“肉体性”的实质,我们 在第三章第五节末尾已经提到过了,那就是我们每个人在具体生活中难以完 全避免的各种形式的琐碎、悖谬或荒诞:如迟疑不决,揣揣不安,左右摇摆, 三心二意,反悔无常,自我分裂等等。就此而言,卡夫卡的独特之处只是他 比常人表现得极端、充分而全面罢了。我们已经并将更充分地看到,事实确 系如此:正是卡夫卡对此岸生活之绝对和纯粹的关注保证了他生命和创造中 的“肉体性”,并内含了——无论是否罪感或肮脏、恐惧或渴望——人性的” 体温”。有必要指出,这一点向我们展示了卡夫卡与克尔恺郭尔之间又一重 大的差异。
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都由于童年的不幸而在此岸的生活中不安、恐惧与
颤栗。正因为如此,他们都格外执着于自己的精神创造,格外执着于自己的 “神化工程”。就此而言,如果把他们与常人相比,那么可以认为,这两个 人都是在追求不朽,追求永生。然而,这两个人面对“两人世界”时的差异, 却使人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今世和永生、此岸和彼岸的对立。相对说来, 克尔恺郭尔属于彼岸,事实上他自己生前对此即有着清醒的认识,对自身命 运、禀赋、天才和使命极为自觉,对自己与时代各自的特质和差异明察秋毫。 他明确知道自己属于彼岸。正因为如此,他生前对自己作品的发表和出版格 外在意。父亲留给他不少的遗产,除维持基本生活外,在他有生之年全部被 自费的出版事宜耗尽。即便在写日记时,他也想到这些日记有朝一日可能会



① 叶廷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年,第 360 页。

被后人读到。与克尔恺郭尔不同,恐惧与颤栗没有使卡夫卡走向彼岸,相反, 无神的罪感却使他“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在污秽、肮脏、疾病 和虚废感中打滚。在对伦理-人际关系本质上的“恐惧-渴望”中,尤其在对 “两人世界”的“恐惧-渴望”中,卡夫卡似乎与时代打成了一片。他对自己 的不幸了如指掌,但是却没有克尔恺郭尔式的使命感或类似的自我意识。相 反,用前面引用过的维利·哈斯的话说,他的生命“是由自我折磨、自我谴 责、恐惧、甜蜜和怨毒、牺牲和逃避组成的巨大的旋涡”。所有这些意味着 卡夫卡对此岸的相对执着,并使人联想到他对彼岸或所谓“永生”的基本态 度。可以认为,在相当的程度上,正因为如此,卡夫卡生前很少发表作品, 而且多半是在朋友的促使和帮助下才得以发表。关于作品在死后的命运,他 留下遗嘱,要求尽可能付之一炬。当然,这一决定中所包含的心理因素极为 复杂,我们在本书后面的部分将作出专门讨论。但是,无论怎样,这一决定 中的确包含了一种巨大的放弃能力。关于日记,卡夫卡也对自己的日记格外 重视,并在知道自己不久将有一死之际把全部日记托付给恋人密伦娜。虽然 当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一举措在很大程度上仍意味着某种 爱的见证,或者说,这一举措并非完全没有永生的意向,但它的确在很大程 度上指向今世。
彼岸和此岸,永生和今世,童贞和童年。克尔恺郭尔像一位坚守童贞的
成年人,面对彼岸的最高力量放弃自己。克尔恺郭尔的放弃全然不含俗世间 那种孩子般孤弱无助的依赖性,或者说,他彻底战胜了这样一种生而为人在 所难免的依赖性,而以“信仰骑士”的身心姿态作出了绝无反顾的决断。自 然而然的是,由于这种常人几乎不可企及的放弃,最高力量因此而与他同在。 相比之下,卡夫卡则更像他自己所说,是一个“在成年人中流浪”的孩子。 他唯一的拥有,就是此岸和今世“永远的童年”。他以一种极端的孩子般的 孤弱无助,把自己放弃给一种“恐惧-渴望”的命运,以至于,即便他在“自 我折磨、自我谴责、恐惧、甜蜜和怨毒、牺牲和逃避”中实际放弃什么东西 的时候,也由于这种压倒一切的“恐惧-渴望”而痛苦不堪。在生存论心理学 看来,克尔恺郭尔几乎完全消解掉了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结,战胜了这个“敌 人”,这使他的移情几乎纯然地指向彼岸世界;而卡夫卡则终生与俄狄浦斯 情结纠缠不清,他对此岸存在着强烈的移情。
但不管怎么说,与常人相比,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都有着巨大的放弃能
力,而且,总的说来,他们的放弃能力都指向与其爱欲的实现、与其“神化 工程”相冲突的社会性伦理-人际关系。只是,在执着于此岸还是执着于彼岸 的问题上,他们的放弃能力表现出了实质性的差异。
  用克尔恺郭尔关于人生三种阶段三种境界(“美学”、“伦理”、“信 仰”)的话说,他们两人都倾向于放弃“伦理”的境界(尽管如上一节所指 出,卡夫卡对伦理-人际关系格外有着自己特殊的、特别强烈的“恐惧-渴 望”)。克尔恺郭尔执着于“信仰”的境界,而卡夫卡则相对地沉溺于“美 学”的境界——无论对婚姻、女人或写作都倾向于如此。
  用克尔恺郭尔的话说,“信仰”意味着受难,而“美学”则意味着感觉 上纯粹的快乐。然而,在卡夫卡身上,克尔恺郭尔遇到了一个悖论,正如我 们所要看到,卡夫卡在他的“美学”境界中也将像克尔恺郭尔一样历尽磨难, 并通过既需要勇气也充满怀疑的历程,“把最大限度的无意义吸收到自身内
  
部”①,从而探索到存在深渊中和生存大地上血肉模糊的真理。 也许更好的说法是,他们各自的放弃能力具有着不同的个性。在这一点
上,似乎没有什么比卡夫卡自己的话语更能表明两个“单数形式人格”的不 同,又显示他们根本上的一致:


难啊??通向爱的路总是穿越泥污和贫穷。而蔑视的道路又很容易导致目标的丧 失。因此,人们只能顺从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路。也许只有这样,人们才会到达目的地。②


  不管怎样,正是在人类精神和心灵的领域,在思想和艺术创造的领域, 卡夫卡被剥夺的生命,以及他对生活的“恐惧-渴望”,以一种魔幻般的方式 得到了最现实、也最深刻的补偿。在那样一些领域,他将穿过此岸的污秽到 达某种意义的“彼岸”,
为人类文化和人类命运作出极为独特的、难以超越的贡献。















































① 贝克尔:《反抗死亡》,第 431-432 页。
②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206 页。

第五章 面对世界:以孩子的名义


你可以逃避这世上的痛苦,这是你的自由,也与你的天性相符。但或许,准确地说, 你唯一能逃避的,只是这逃避本身。
——弗兰茨·卡夫卡


  在肮脏和疾病的世界上,卡夫卡,这个“最瘦的人”,这个没有童年的 孩子,在巨大的孤弱中痛苦地“恐惧-渴望”着。不幸的根源在于他与世界之 间的对比。正是在这里必须及时地指出:关于卡夫卡与世界之间的对比,我 们一直强调着其中的“能量”方面。但问题恰好在于,在这对比中不仅包含 能量的对比,同时也包含着至少同样重要的其他对比。我们之所以一直没有 涉及其他对比,是为了使问题单纯化,以便进入其复杂的内部结构,并且深 刻地感受其中有关要素的分量。至为关键的是:最终,只有当我们对卡夫卡 与世界之间的对比有了全面的理解,我们才有可能看到一个相对真实的卡夫 卡,我们才有可能讨论、并进而理解他对人类文化和人类命运的巨大贡献。 通过进一步的讨论,我们对“卡夫卡问题”的理解将获得一种重要的人本主 义和生存论涵义。
人们说,自 19 世纪中叶以来,人类对世界的认识经历了三次伟大的革
命:马克思的“资本论”革命,达尔文的进化论革命,以及弗洛伊德的精神 分析革命。又有人认为,其实只有两次革命,因为弗洛伊德思想只是达尔文 理论的延伸,而且两者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那就是“认识自己”。
我们已经看到,生存论心理学思想是如何让我们有可能以一套经受反复
锤炼的、成熟的话语系统去认识卡夫卡,一步一步把我们带到卡夫卡问题的 深处,并把我们带到这样一个事实面前,那就是:对于“认识自己”这一永 恒的主题,卡夫卡这佯的人具有着独特的辩证条件。

第一节 切肤之痛的需要


  的确,在一个通行“肉搏”法则的世界上,完全一边倒的能量对比足以 导致一个人不幸。并使这个人以他那“最瘦”的身躯至为真切地感受到存在 与生活的本性。然而问题在于,与“最瘦的人”相比,生 活中无疑还有着“更 瘦的人”,而这些“更瘦的人”似乎并不必然感受到生活的不幸,更谈不上 感受存在与生活的本性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分量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再次回顾生存 论心理学的有关思想。
  我们曾经指出,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所谓“存在性不安”,并非某些 特定个体独有的不幸状态,而是生而为人无可逃避的命运。存在就是不安, 生活就是不幸。正如弗洛伊德所说,我们的世界基本上是一个“恶”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恶既在我们身心之内,更在我们身心之外,在世界本身。弗洛伊 德用一句既是隐喻又是科学的天才表述说明这一思想:与诸如精神疾病之类 的不幸相比,生活本身是更大的不幸。而精神分析治愈患者的不幸,其实只 是让他回到生活更大的不幸之中。
  在本书最后专论卡夫卡“向死而生”问题的部分,我们将看到,生存论 心理学的这一基本思想并不意味着悲观主义。相反,在这一思想中隐含着一 种深厚而博大的人道主义。这种人道主义提供了一种真诚而坚实的乐观主义 基础,有助于人类对自身命运的理解和把握。对于我们眼下的讨论而言,只 要我们不把自己局限于“幸”与“不幸”这样一些用语是悲观还是乐观的争 论,就能从这一思想中得到深刻的启示。
我们已经说过,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生活就是不幸,存在就是不安,
这是生活和存在的本性。但是,要认识这一本性,需要一个重要的前提,那 就是自我认识,尤其是某种“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这实际上意味着心灵 的真诚和心智的明彻,也意味着某种非凡的勇气。
两本代表性的后期著作《一个幻党的未来》和《文明及其缺憾》,使精
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又成为伟大的生存论思想家。在《一个幻党的未来》中, 弗洛伊德不再像早期那样执着于儿童期的性驱力,而是反复谈论所谓“儿童 的孱弱无助”、“自然的恐怖”、“自然的可怕力量”以及人在它面前的“茫 然和无助”、“痛苦和死亡之谜”、“我们面对生活之危险时的焦虑”、以 及“命运的各种巨大的必然性,在它们面前没有回旋的余地”等等。然而, 这些殚精竭虑的表述似乎比不上《文明及其缺憾》中一句脚注的分量:“生 命诞生于屎尿之间”。
  这是代表人类所作的一个“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它意味着一种非凡 的真诚、明彻和勇气。
  其实,弗洛伊德能够代表人类作出这样“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绝不 是什么偶然的事情。这首先是因为他有勇气面对自己作出“切肤之痛”的自 我认识。事实上,在写作上述两本重要著作时,弗洛伊德正与下颚癌所代表 的死亡作清醒而坚定的斗争。在下颚癌非人的折磨中,他格外感到人很容易 沦为自我感觉的奴仆。正因为如此,在这场为期 16 年的漫长斗争中,作为一 位以科学性为准则的精神分析学家,他自始至终坚守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价 值,那就是清醒的判断和理性的要求。他为自己拟定了一套格言,如“认清 形势”、“现实原则”、“自我的统治”等。他在这场斗争中所表现的高度
  
自我认识和自我克制能力,已经成为后人眼中的楷模。其中典型的例子是, 当大作家阿诺尔德·茨韦格要在拟写的弗洛伊德传记中表现其“英雄主义” 之时,弗洛伊德当即回信:“叫我去扮演一个为人类而受难的角色,我看是 困难的,尽管您的设想纯粹出于友善。我的自谴已积重难返。”诸如“英雄 主义的垂死”、“征服病痛”、“与死神搏斗”等一类用语,他一概视为失 当并断然加以拒绝。他深知,他真正具有的,只是某种真诚和明彻的勇气、 承担责任的勇气。正是这种“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使他对人类存在本性 的认识达到堪称伟大的深度。事实上,真正使他成为人类思想大师的 3 部重 要著作(《一个幻觉的未来》、《文明及其缺憾》及《摩西与一神教》)都 可看作这场斗争的产物,都可看作是“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所产生的重大 成果。
  的确,抽象而概括地承认世界的“非理性”,承认压倒一切的生死分量, 承认生活的不幸和存在的不安,似乎并非十分困难的事情。相反,任何“切 肤之痛”的认识,尤其是“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哪怕并未牵涉死亡,哪 怕只是细微末节,本质上都是生死攸关,都需要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付出 巨大的真诚、明彻、责任感和勇气,否则就会畏惧这样的认识。关于对认识 和自我认识的畏惧,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作了如下精彩的论述:


弗洛伊德最重大的发现是,许多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是畏惧了解自己——自己的情 绪、冲动、记忆、能力、潜能以及自己命运的知识。我们发现,畏惧了解自己与畏惧外部 世界通常是极为同型和平行的。这就是说,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倾向于极端类似??
一般地说,??我们对于任何可能引起我们藐视自己、使我们感到自己低下、软弱、

无价值、邪恶、羞愧的知识,都有惧怕的倾向。


其实,如果没有生活压倒一切的分量,也就不存在个人的羸弱、敏感、
无助、恐惧等等,也就不会产生使我们感到自己低下、软弱、无价值、邪恶、 羞愧的知识,从而也就不会有对于自我认识的畏惧。不幸在于,生活本身就 是不幸,正因为如此,生活中很少有人真正能够具有足够的真诚、明彻、责 任感和勇气,从而使自己能够“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正如 弗洛伊德在《一个幻党的未来》中所说,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像孩子一样软 弱,也像孩子一样倾向于把自己蠹入某种保护性的力量。利用文明的积淀所 提供的某些“菜单”和“路径”,尤其是各种形式的伦理-人际关系以及整体 的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人们得以完成虚饰的自我认识,并以此为基础建造起 自己的人格系统。在成熟的精神分析眼光看来,这种人格系统只是一种无意 识的谎言和甲胄,其目的正是要回避“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回避世界的 本性和生死的分量,从而达到一种自我保护,并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遮掩了 真理。正因为如此,精神分析认为,一般而言,“人格??就是一个生死攸 关的谎言”,“是隐秘的精神病”。①







① A·H·马斯洛:《存在心理学探索》,李文湉译。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 55-56 页。
① 参见贝克尔:《反抗死亡》,第四章。

第二节 真假自由


  值得指出的是,把伦理-人际关系及其网络看作保护性的力量,以融入这 种力量为前提,一般人建立起他们的人格系统。这不仅使得人们感受不到存 在与生活不幸的本性,相反还可能使他们自我感觉格外幸运。用我们在第三 章第四节讨论移情问题的话说,他们的“神爱”和“爱欲”两大存在动机由 此都得到了基本的满足。生活中许多“瘦”、“更瘦”乃至“最瘦”的人, 正是这样摆脱了他们本该艰难多舛的命运,相反把自己的人生大剧上演得轰 轰烈烈。甚至,在保护性的伦理-人际关系网络背景上,他们原本瘦弱的形象 将伟岸起来,出类拔萃,乃至成为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中的英雄,即克尔恺郭 尔所谓的伦理英雄。他们可能流芳百世,不过通常也会让伦理-人际关系网 络、让文明和社会为他们付出某种代价。与这些伦理英雄相反,另一些人则 可能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显赫一时,并随之遗臭万年,希特勒就是后一种情 况中极端的例子。
  然而,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无论是一般的幸运,还是特别的幸运,还 是成为伦理的英雄或反过来成为文明的罪人,所有这样一些把伦理-人际关系 网络作为无条件保护性力量的人,难免要为此付出一个确定的代价,那就是 丧失真正的自由。在这一丧失中包含着双重的含义,它既意味着丧失自由本 身,也意味着丧失认识自由、理解自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正是拥有真正自 由的前提。
概而言之,无条件地把自己委托给伦理-人际关系网络,就意味着放弃对
存在与生活不幸本性的认识,放弃对自我和世界本性的认识,放弃对真理的 认识。而放弃这样一些认识,就意味着放弃自由,因为,入所共知的事实是: 对自我及世界本性的认识,对真理的认识是一切真正自由的前提。
并非偶然的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在与青年朋友雅努施的谈话中,卡
夫卡就上述问题发表了一系列精采的意见。 卡夫卡明确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不幸,存在本身就是不安。关于这个世界
的本性,“??现在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战争不仅焚烧摧毁了世界,而且
也照亮了世界。我们看见,这是由人自己建造的迷宫,冰冷的机器世界,这 个世界的舒适和表面上的各得其所越来越剥夺了我们的??[力量]和尊 严。”对于世界的本性,人们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相反,每个人的潜意识对 此都有至深的感受。只是,对一般人来说,既然“人的生存对他们是一种负 担,所以他们就以种种幻想来处理生存。”人们“想依借外在的手段而获致 自由”,但是,那是错觉,“是一种谬误,一种迷惑,一片只见恐惧与绝望 滋生的荒漠。”人们由此只能获得某种虚假的自由,这种虚假的自由什么都 没有说明,只说明他们惧怕真正的自由以及相应的责任。“他们混在群众之 中,安全地通过城市,通过街道,去工作,去找食槽,去寻快乐;宛如那囚 狱般的办公室生活一样的贫乏,不再有任何惊奇的事件发生,一切只有规则、 指示和训令。人们惧怕自由和责任,所以人们宁愿藏身在自铸的樊宠中。” 丢掉真正的自由和责任,投身于虚假的自由,在卡夫卡看来,无异是“从 烟里跑到火里”。人们并未能因此而解决自己的存在性不安。相反,人们的 存在性不安一如既往,甚至随时有可能恶化,以一种非理性的渴望、以对“肉 搏”的变态嗜好、以膨胀的欲望、以各种可能的反面表现形式,在文明的机 体中,在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中暴露出来。“今天全世界的人整日梦寐萦心,

做看再改组的梦。这里头所蕴含的意义很多”。在极端的情况,也会有人混 在人群中表演“英雄主义”,对此,卡夫卡显露出格外的反感:“人们以公 正的名义做了多少不公正的事情?多少使人愚昧的事情在启蒙的旗帜下向前 航行?没落多少次乔装成跃进?”这样一些行径,必然会对人类文明造成损 害,恶化人类的存在状态。①
  试图以逃避自由达到的虚假自由,这样一种软弱性不仅在人类内部以惧 怕和破坏的形式表现出来,也在人类与自然界的关系中通过欲望和破坏的形 式表现出来。实际上,这是一枚钱币的两面。卡夫卡认为:“不仅布拉格, 整个世界都是悲剧性的,技术的铁拳粉碎了所有的防护墙。??我们像罪犯 被绑赴刑场那样,被赶往真理。”他尖锐地指出根本原因就在于人们的欲望 和恐惧:“我们置身于自然之上,我们不仅[想]要作为族类死亡和复归,我 们每个人都[想]要作为单个的人,尽可能长久地保持欢愉的生活。这是反而 使我们失去生活的一种反抗。”“我们企图把我们自己有限的小世界置干无 限的大世界之上。这样,我们就干扰了事情的正常循环。这是我们的原罪。”
②显然,卡夫卡对因为逃避自由而破坏社会生态和自然生态的自杀行径深恶痛 绝。
  的确,人们之所以逃避自由,其根本原因在于缺乏必要的真诚、明彻、 责任感和勇气。关键在于,所谓责任感和勇气,并不是一句空话。正如刚才 指出,承担真正自由的责任感和勇气,需要以对世界本性和人类命运的认识 为基础,而这一基础,又需要以“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为前提,而正是这 “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需要我们具有巨大的真诚、明彻、责任感和勇气。 反过来说,只有当具备了充分的真诚、明彻、责任感和勇气,才有可能通过 “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认识到世界和存在的本性。
概而言之,至少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确定地说,认识自我是认识世界的前
提,而要达到这一前提又是如此艰难,因为它需要一种对真正自由的渴望, 以及与之相应的真诚、明彻、责任感和勇气。正因为如此,在人类精神史上, 自我认识就成为一切伟大人格的基本特征。他们通过自我认识穿透虚饰的人 格谎言和甲胄,进入自我的本性,并进而达到对世界和存在本性的正确认识。 众所周知,苏格拉底为自己规走了哲学的起点:“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我一无所知。”但是,对于苏格拉底自己来说,这句话只意味着一句更深刻 的潜台词,那就是他那句永恒的铭言:“认识你自己!”
借用一位作者的话说,为了达到“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和对世界及存
在本性的认识,人也许需要首先(至少暂时地)粉碎他用以维持常态生活的 人格谎言,超越各种形式的伦理一人际关系,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一样 扔掉所有“借来的文化衣着”,
赤身裸体地挺立于生活的风暴之中。 正是在这里,在自我和世界面前,在自我认识和认识世界的问题上,卡
夫卡,一个难以进入伦理-人际关系的“最瘦的人”, 一个“在成年人中流浪的孩子”,表现出那些“成年人”所难以具有的
真诚、正义、善良、敏感、明彻、责任感和勇气,从而使他能够深刻地把握 世界和存在的本性。



①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56-57、32、17 页等处。
② 雅男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75 页。

  换句话说,在认识自我和认识世界的问题上,卜夫卡具有着“客观”和 “主观”双重的辩证条件。一方面,从客观上说,虽 然所有的人都生存在“不 幸”的存在之中,都具有认识存在之不幸的可能,但是,卡夫卡非人的不幸, 却反过来赋予他独特的客观认识条件。
  另一方面,也许更重要的是,在卡夫卡血管里还流着来自母亲的“洛维 家族”的血。在第一章第四节我们看到,洛维家族的人虽然常常显得行为古 怪、举止反常、不请事理、心不在焉、体质羸弱,但同时也禀有一些优秀的 气质和品性。他们性格突出、特立独行、富于终极关怀、关心精神生活和内 心价值远胜于关心世俗利益。卡夫卡曾说,“我的血会诱惑我成为我的舅舅 的新的体现”。从洛维家族的血液中,卡夫卡明显继承了某种孩子般的正义 感、善良、敏锐、明彻、真诚等美好的品性,形成有利于自我认识和认识世 界的“主观条件”。
  
第三节 “第一名活标本”


  我们曾经说过,如果历史要挑选某个民族代表所有上帝的子民去认识人 的天命,它多半会挑选不幸的犹太民族;而在不幸的犹太民族中,它多半又 会挑选不幸的卡夫卡。
  不幸就是条件。关于这一点,很难有人比卡夫卡自己表达得更清楚了。 他首先描述了与他同属一类的“不幸作家群”:


作家总要比社会上的普通人小得多,弱得多。因此,他对人世间生活的艰辛比其他 人感受得更深切、更强烈。??他不是巨人,而只是生活这个牢笼里一只或多或少色彩斑 斓的鸟。”①
而他卡夫卡自己呢? 我是一只很不像样的鸟,我是一只寒鸦——一只卡夫卡鸟。??翅膀无需剪掉,因

为我的翅膀已经萎缩??


卡天卡最后时光的年轻朋友雅努施反复向人们描绘这样一只断翅寒鸦哀
惨的形象:“弗兰茨·卡夫卡张开双臂,又像瘫痪的翅膀那样无可奈何地垂 下。”
的确,没有比他这样的“断翅寒鸦”、这样“最瘦的人”、这样无家可
归的孩子更能把握世界的了。因为,正像他自己所说,“把握世界总是意味 着把握自己。”②
卡夫卡,一个被生活所“阉割”的孩子,一只翅膀萎缩的寒鸦,在生活
面前,他陷于深深的存在性不安而难以自拔。他时刻感觉到“赢弱、胆怯、 迟疑不决、揣揣不安”,感觉到恐惧、畏惧、敬畏、耻辱、自卑、沉溺、逃 避、内疚、罪责??在他身上特别地具有着拥抱自身不幸和弱点的人格特征。 事实上,我们这本书中与此有关的讨论和引证,都可以看作这种自我拥抱的 生动范例。无论他的文学性作品或非文学性作品,都宛如是一片暴露恐惧、 检索罪责、承认污秽的无边的“流放地”,一个自我折磨、自我谴责的旋涡。


他只证明他自己,他唯一的证明就是他自己??③
  的确,在面对自我、认识自我的问题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做得比卡夫卡 更为惨烈了。“每句话的周围都环绕着我的疑虑??如果我坐在写字台前, 对我来说并不比一个倒在车水马龙的歌剧院广场上且摔断腿的人更为惬意。
——一切都是幻想。家庭、办公室、朋友、街道——一切都是幻想??遥远 的或切近的,女人,但是最为切近的真理仅仅在于:你把自己的头朝着无窗 无门的牢房的墙壁上。”①而更为惊心动魄的是:

他有这个感觉,他通过他的存在堵住了自己的道路。?? 他自己的额骨挡住了他的道路,他在自己的额头上敲打,把额头打得鲜血直流。②



①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9 页。
②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30 页。
① 贝克勒等编:《向死而生》,第 70 页。
② 《卡夫卡随笔集》,第 90 页。


惊心动魄之处就在于,这种惨烈的自我撞击是一种特殊的“自我肉搏”:
在那血流如注的额头后面,正是使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思想、精神、心灵的 居所,这是我们永远无法逃避的事情。


你可以逃避这世上的痛苦,这是你的自由,也与你的天性相符。但或许,准确地说, 你唯五能逃避的,只是这逃避本身。③


  “在和平中你寸步难行,在战争中你流尽鲜血。”这是一个无力承受“肉 搏”的人,一个在伦理-人际关系的世界中无家可归的人,一个“最瘦的人”, 一个永远只能“在成年人中流浪的孩子”。如他的名字所示,他本来就是一 只走投无路的“寒鸦”,既无天空又无大地,既无白天又无夜晚,而只有晨 昏和墓地。在其余的人得到庇护的时候,他一个人被裸露在危险之中。不管 怎样,卡夫卡用不着摆脱什么伦理-人际关系、脱掉什么“文化衣着”。他本 来就没有文化衣着,用他最后时光中一位恋人的话说,“他好像是唯一的裸 体者,站在穿衣服的人群中间。”①他本来就像荒野中的李尔王,赤身裸体, 孑立于生活的风暴之中。不仅如此,他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地狱般的地下室 走出来的“第一名活标本”。②即便他的自然状态,也比李尔王历尽苦难所达 到的境界更为彻底、更令人恐怖。并非偶然,一位作者正是通过他与莎士比 亚的比较,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他认识的深度:


如果比较莎士比亚和卡夫卡对人之痛苦及普遍异化的揭露(而不考虑他们各自的天 才),那么当代读者会认为,是卡夫卡而不是莎士比亚作出了更为强烈和更为全面的揭 露。??莎士比亚眼里的世界正是帕斯卡眼里的世界,与卡夫卡的世界大致相同,是一间 牢房。在这牢房里每天都在死人。莎士比亚迫使我们看到生活中残酷的非理性的力量,?? 他并不比卡夫卡作得差。??然而,在莎士比亚的牢房中,那些牢友??一个一个有血有 肉,栩栩如生,完整无缺,到死方休。与此不同,在卡夫卡的牢房中,在死刑判决被执行 之前很久,甚至在邪恶的法律程序被确定下来之前很久,某种可怕的结果就已强加在了被 告身上。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他被剥夺了作为人的一切,只剩下抽象的人性,就像他自 己的骨架,像一具骷髅,那是绝不可能作为人的。他没有父母,没有家,没
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嗜好;而很可能伴随着这些人生内容的权 力、美、爱、智慧、勇气、忠诚、名誉、骄傲等等,都与他无关。因此我们可以说,卡夫

卡关于恶的认识是完整的;他没有用关于健全而合理之自我的认识与之对立。


这一位作者的概括表明,卡夫卡的世界的确意味着超人的真诚、明彻和
勇气。生于某种世界,是一个人的命运。但是,毫无自欺地承受、面对和认 识这个世界,却是一个涉及真诚、明彻和勇气的问题。不难理解,唯有凭借 巨大的真诚、明彻和勇气,人才有可能承受、面对和认识卡夫卡的世界。
这一段概括还显示了卡夫卡自我认识与认识世界之间的辩证关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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