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上








初恋是两颗心第一次碰撞。 就象两块带电的云,在天边静静而盲目地浮动着;忽然,它们碰到一
起了,即刻发出夺目的闪电。就在这一瞬间,它们由原先那灰布似的、无生 气的、凝滞的样子,变得一片灿烂辉煌;现出轮廓,现出层次,。现出重峦
叠嶂般雄美动人的奇观。整个天宇因之变得生机十足、无限广阔和深远,整 个大地也给这瞬息间闪耀的强光映照出另一番景象。天地万物顿时变得美 妙、神奇、不可思议了。
  心儿,你就这样、在这一撞之下,一切都变了。快乐的电光一下子把 你照得通亮!
  然而这快乐是游离不定的。冥顽的心刚刚被唤醒,一点清醒,多半朦 胧。一如这闪电,忽明忽灭;一切好似历历在目,转眼便渺茫无迹。它又逼 真,又虚幻,糅合着苦恼,掺杂着企盼。世界上凡是没有达到的,都是最美 好的。正因为它的大部分只能用幻想去虚构、去补充、去填满,它才令你痴
迷!
  更由于,这两颗心在碰撞之前毫无准备,没有征兆,没有呼应,仿佛 完全是偶然相碰一起。爱,往往来不及去寻找原因。就象肖丽和靳大成的初 恋,当他们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坠入那消魂的境界中去了。








任你去猜吧—— 她惹起他的爱,可能由于她那浅黑色的小鼓脸儿,洋溢着少女们所特
有的、动人的、青春的气息;也可能由于她与众不同,分外惹眼。在市女子
篮球队里,她年纪最小;她文静的学生气在那些壮汉般、粗豪的大姑娘的对 比下就显得特别突出。她身材苗条,个子不高,每每站在那些高大结实的伙 伴丛中,好似大树林里一株修长、俊美、枝叶婆娑、情致别样的小白烨树。 她有一张见棱见角的小方嘴儿,嘴角深深地窝进去,嘴唇好象熟透的葡萄一
样鲜嫩透亮。但这张嘴一天到晚总是紧闭着,难得吐出一两句话,在这群整 天吱呀喊叫的女队员中间,就象水浪喧哗中一块婷婷默立的石头。哪儿没声 音,她便在哪里。虽然本队队员都比她年长,她却不象一个小妹妹,反而有 种大姐姐般的成熟、沉稳和娴静。这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性格早熟,就无 人知晓了。
  她叫人琢磨不透的是,一进入比赛场,就好象立即换了一个人。惯常 的沉静变得无影无踪,温顺的目光忽然变得凶猛、狠巴巴、虎视眈眈。平时 处处几乎都看不见她,此时却处处问着她的身影。她从对方人缝穿插进去的 动作,就象从几辆飞驰的汽车中间穿过去那样迅疾、敏捷,还有种不要命的 架式。别看日常里她一言不发,在场上找同伴要球时.她叫得好响,嗓音沙
  
哑难听,身上哪里还有半点文静?分明放纵着一股驾驭不住的野性?? 他呢?他又怎么惹起她的注意?他可毫不出众!一个排不到主力阵容
的队员,在队里队外都是不起色的。他是去年刚由青岛挑选来的队员,长得
健壮,饱满而坚硬的肌肉里蕴蓄着充足而尚未使用出来的精力。很有可能被 培养成一员冲锋陷阵的虎将,但现在还只是一块好铁,而不是一柄好刀。他 的模样又十分平常,四方浑圆的肩膀,宽大的脸盘,上半部给一副挺大的黑 框近视镜这着,下半部突出的是一张笨拙地撒着的厚嘴唇,唇上还有些软髭。
这种极普通的相貌,在那种人来人往的大车站里是经常能碰到的。无论谁见
了都觉得面熟,无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就是这种长相。他是男篮队里 唯一的一名高中毕业生,打球之余,喜欢看书,床头上总堆着许多书,每当 运动员们在宿舍里打打闹闹时,他就仰卧床上,把厚厚的书立在胸脯上,神 往于那一页页的字里行间。
他的书和眼镜便常被伙伴们藏来藏去。他性情宽和,对过分的玩笑也
从不介意。有一次,体训大队男女篮球四个队集中学习,总教练兼女队教练 卢挥叫他到前边念报纸。他拿了报纸上前站好刚刚要念,忽然发觉没带眼镜, 眼镜忘在座位上,和一个硬皮的小本子放在一起。这时,坐在他身旁的男篮 队长华克强,不等他走回来,就手疾眼快地把他的眼镜藏在椅子下边,为了
当众取笑他。他走回到座位,找不到眼镜,一时弄得手里的报纸、椅子上的
小本、衣兜里的钢笔都掉在地上,在大家的哄笑里,尴尬地涨红了脸。就在 这时,女篮那边忽地站起一个姑娘,就是肖丽,她沉着脸走过来,弯腰从椅 子下边拿出眼镜递给他,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回去,她的脸色很难看,显然不 满意大家这样去刺激和伤害一个人的自尊心。她这突然的举动和严峻的神
情,使大家不自觉都抑制住笑声,这笑声再回味一下就显得轻浮和无聊了。
靳大成戴上眼镜,望着她走去的背影呆住了??是不是以后的一切都是从这 里开始的。好象一支动听的曲子,总是从几个悦耳的音节奏起?他不知道。 反正从此他的眼睛到处搜索她。她那印着“6”号的红杉子总在眼前掠来抗去, 夜晚躲在床上一闭眼,那红衫子就停在眼前不动了,还时时出现在荒诞离奇 的梦里。
  体训大队包括篮球队、排球队、拳击队、举重队、击剑队和手球队, 所有队员都住在一所三层高宽敞的运动员大楼里,一楼是食堂、会议室和教 练员的宿舍,二楼住的都是小伙子们,三楼上都是姑娘。他们起居饮食在一 起,各自有其操练的训练馆和运动场,还有一个占地挺大的花园。花园那边 是该市唯一的一座有四千个席位、漂亮堂皇的体育馆。他们在这边所付出的 努力辛劳,都将在那边接受公正的鉴定。他们虽然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自 己的场地上锻造自己,但在食堂、在会场、在走廊、在楼梯、在花园的飘溢 着香气的甬道上,时时可能碰面。这段时间,一种想碰见肖丽的渴望折磨着 靳大成,他常常要在可能碰到肖丽的道儿上多流连一会儿,或者为了制造一 次见面的机会而费腿多往返跑上两趟。但奇怪的是,先前他们碰面时,还笑 一笑,说一句半句话。现在碰到了,却有种说不出的紧张的感觉,又说不准 到底是对方紧张,还是自己紧张。反正她现在最多只是朝他点点头。特别是 当他俩偶然单独碰到一起时,她好象没看见他,低着头急急走过去,一只手 还不大自然地掠一下额角的头发——其实额角并没有头发垂下来。
她每每紧张时都有这么一个习惯动作。 这以后,一次男女篮球队与外埠来访的球队比赛时,女篮比赛结束,

男篮的队员们都挤在出场口,马上就要上场。女篮队员们拿着上衣,有的披 着外套,纷纷走下来。今天女篮打得分外好,男篮队员顺手从身边的桌上拿 了汽水给这些获胜的女将们表示祝贺,靳大成刚拿了一瓶汽水,正巧肖雨迎 面走来。当他把汽水递向她时,有种莫名其妙的怯生之感,连平日里大家说 惯了的笑话也不敢说了。忽然,他发现她的目光直对自己,自己的目光一碰 她的目光,心里立刻象过电一般陡然颤栗了。他头一次见到这种分外强烈的、 异样的、又怕人的目光。一瞬间,他竟受不住地要躲避开这目光,但不知哪 来一股力量便他牢牢地盯住她的眼睛。除此之外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了,傻 子似的呆呆立着。
  就在这一刹那,肖丽从他手里拿过汽水瓶去了??他依旧呆着,直到 身后的队员推他一下,说:“进场了,你怎么还不动?你睡着了?!”他好象 才明白自己的存在。今天比赛时,教练叫他替补一个受伤的主力.队员上场, 他却打得糟糕透顶,简直不会打球了。
  手里拿着球没有拍就跑起来,惹得全场观众哄堂大笑。他仅仅上场三 分钟就被换下来,下场后还差点儿走到对方队员那一边去,他完完全全地胡 涂了,天地上下都分不清了,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了。天呵,到底出了什么 事?
他被苦恼逼迫得下了无数次决心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偷偷地给她写了
一封信。即使一名真正的勇士,逢到此时也是怯弱的。他把信揣在衣兜里, 晚饭后悄悄跑到体育馆西边挂在墙上的邮箱前,看好没有熟人,赶紧把信塞 进邮箱的投入孔,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后悔了;许多该写的话一句也没写,不 该写的反倒罗罗嗦嗦写了一大堆。满纸废话连篇,既无文采,语言又不通畅,
为什么恋爱的第一封信这样难写?
  他等回信,没有口信,他接连写了几封信,依然没有得到片言只字的 回复。他在信里的话一次比一次胆大,碰到她时反而一次比一次胆小,甚至 都怕碰到她了!最最折磨他的,是他猜不透她对那些信究竟怎么想。他从她 那没黑色、表情沉静的小脸儿上看不出任何反应。他自以为投下几块大石头,
却不见一点波纹。一天午后,他从宿舍的窗子里看见她在花园那边小径上独
自散步。他怀着一决成败的冲动跑下楼,穿入花园,走到她面前,问她:“你 收到我的信,为什么不回信?”
他有股不顾一切的势头了。
  谁料到她那么镇定。她抬起眼睛——这双黑盈盈的眼睛里再没有那次 接过汽水瓶时闪露出的目光了。她从微微张开的方方的小嘴里吐出的声音, 有种严肃的意味:“我没收到你的信。”
一时,他感到阳光失去了暖意,空气也凝滞了。 他还想说什么,想挽留什么,想争取什么。她已经走了。








  男篮队长华克强是个机灵非凡的小伙子。他在队里同肖丽在女篮中的 角色一样,是一个控制球的后卫队员,而且早已是闻名全国的一名出色的后
  
卫。依照篮球专业里的俗话说,他是打“灵魂”的。在比赛场上,特别当面 临势均力敌的强队和强手时,一个球队的阵势、谋略、士气和应变能力,往 往集中在这样一个“灵魂”的身上。激烈的对抗需要有勇又有智,他恰恰是 个智勇双全的人物。舍身忘死的运动员容易找着,擅长智巧的运动员却很难 遇到。华克强正是这样“用脑子”打球的队员。他今年二十五岁,运动员与 作家大不相同,二十五岁的作家还不易受到人们承认,运动员到了二十五便 被称做“老运动员”了。可是他十九岁刚刚入队时,已然这样成熟和老练。 在比赛胜败千钧一发的关口,很少手忙脚乱,依旧镇定如常,甚至只有在这 个时候才显露他的优长。这样一个队员在队里久了,地位就不一般。他是教 练在比赛场上的化身,场上失去他,如同部队失去指挥员,剩下的只有散兵 游勇。在场下,在生活里,在队员与队员之间,便无形中成了一种主角。至 于他的模样,同他在场上的表现一样,是聪明外露的;一副漂亮聪明的面孔, 高高的额头和鼻梁,尖尖而翘起的下巴,一头自然打卷儿的褐色的头发,看 上去有点象混血儿。明亮的眸子从那深深的眼窝里随时随地闪出他敏捷的内 心反应。
  他个子不高,长长的腿,周身的皮肤异样的白,在伏日的酷晒下只能 发红,不会变黑,尤其穿上白色的背心裤权,在场上跑起来分外耀眼,好象 一只雪白俊健的山羊。他是整个体训大队公认的头号“美男子”,不只一次 收到了不相识而热情奔放的女青年的求爱信,有的甚至寄来照片。这些女青 年中,有的迷他一手好球,才迷上了他;有的则醉心于他的外表。他每次收 到这样的信就立即撕掉,连同照片都撕得粉碎,悄悄扔了,也不声张。因为 体训大队有条,严厉的禁规:运动员在队期间绝对不准谈恋爱。尤其篮球队 的总教练卢挥对这种事嫉恨如仇。三年前女篮有个叫陈爽的队员与一个大学 生交朋友,卢挥一怒之下把她开除了。有了先例,规矩就有了苛刻的不可逾 越的尺度。在老队员中,大家对这种事都存着戒心,不敢触犯,尽管有人在 外边悄悄进行,对队里却严守秘密,装得象一群尼姑、和尚一般。
  华克强凭着他的敏感,第一个发现了靳大成的心事。他谈话颇机巧, 没花什么气力就获知靳大成的全部隐秘。一来由于靳大成对他抱有好感,钦 佩他的球技和聪明。虽然他文化程度只有初中二年级,但天资聪慧补偿了他 学业上的欠缺。在同队那些简单粗浅、缺乏头脑的队员里,似乎只有他最能 了解自己。为此靳大成也给他以最大的信任。二来,初恋的秘密是种藏不住 的秘密。它怕被人知道,又欢喜被人知道,它还是种甜蜜的痛苦,折磨人的 快乐,当靳大成把这桩事吐露给华克强后,心里反而说不出的畅快。内心的 幸福盼望有人分享,此时仿佛终于有人来分享他的幸福了。“你真以为,她 就是喜欢上你了?”华克强问。“嗯!”他脸颊给兴奋的火烧得火辣辣的,一 味地点着头说:“我能肯定。、”
  华克强脸上掠过一道阴影。这瞬间即逝的表情没有使如醉如痴的靳大 成注意到。华克强又问:“你用什么证明?”“我给她写过信。”“傻瓜,那怎 么能证明?她给你回信了?”“没有??”靳大成懊丧地垂下头来说,“我问 过她,她说没收到。”
华克强笑了,说:
 “这倒是有趣的事。信她肯定收到了。如果她想拒绝你,就会当面责备 你。为什么说没收到?”
“我也这么想过。但又想,她是不是悄悄地把信处理掉了?根本不想理

我??这事真叫人费解。”靳大成说。他那张宽大的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 “如果她把信保留起来呢?”华克强说,“那就能证明她喜欢你了。” “对!”靳大成的眼睛在镜片后一亮。跟着他又蹙起眉头说:“我怎么能
知道她把信保留起来没有呢?” 华克强听了,深眼窝里目光明亮地一闪。他想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马上俯过身,把嘴唇凑在靳大成的耳边,悄声教给了他。好象在球场上,他 授给他突破对方严密防线的一条妙计。靳大成听着,给华克强的聪明智巧惊
呆了。华克强说:
 “你用这法子,保证能试出你那些信的下落。如果她还收着那些信,肯 定就是对你有意思了。”
  靳大成朝他感激地笑着。其实华克强这样热心帮助斯大成出自一种心 理——他很想试探这个可爱的姑娘是否真的喜欢上别人。
靳大成依照华克强的妙计,给尚丽写了一封信,然后又把这封信誊抄
一遍。两封信看上去一模一样。他把一封信寄给肖丽,另一封留在自己手里。 信寄出两天后,他便寻找与肖丽单独说话的机会。他找到了——这天 中午,肖丽从操练馆日来得最晚,上楼放了衣服再去食堂,也就比旁人晚一 些。靳大成看准时机,躲在通向食堂的走廊拐角处等候,眼瞧着肖丽来了,
他就迎面走上去,按照华克强教给他的话一宇不差地说了;“我大前天寄给
你的信呢?”“没见到。”肖丽说着就朝食堂走去。“等一等。”他说,“你别 骗我了。信收到也没关系,你怎么乱扔?多亏刚才我在院里抬到了。如果别 人捡到看了怎么办?”
“什么?”肖而惊讶地扬起黑盈盈的双眼。 靳大成把留在自己手里的那份誊抄的信拿给她看,说:
“你看,不是那封信吗?” 肖丽顿时失去往常的镇定,慌忙拿过信一看,不禁轻声叫起来:“不对
呀!你的信我都锁在箱子里了,不会有人动呀!”跟着,她提着这封信的复
制品转身跑回楼上宿舍去了。 靳大成真高兴哪!他终于从这姑娘一时的忙乱中窥见她守在心中的秘
密。这秘密好比躲藏在云后的月亮,厚厚的云彩遮得严严实实,一片漆黑都 不见,此刻风吹云动,月亮忽地浑圆而皎洁地显现出来??原来她把他的信 都锁在箱子里呢!还有什么更可珍贵的事实能证实这姑娘在悄然无言地爱着 他呢?多少天来,他饭菜不香,今天午饭忽然胃口大开,内心的喜悦使他的
脸变得格外生动。华克强在一旁看到了。走过来,把两条胳膊交叉地架在他
肌肉丰满的方肩头上,小声问:“怎么样?”“好,好!”他嘴里塞满东西, 只能乐呵呵说这么两个字。








  快乐只是短暂的一忽儿。当他吃过午饭就发现,肖丽跑四楼上后再没 下来,也没吃饭。随后他便十分明确地感到他与肖丽之间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他碰到她,她不单不瞧他一眼,而且脸色异常难看。开始他并不明白这变化
  
的原故。他处处留神察看她的神色,寻找这突变的根由。他发觉,她在同队 女伴打闹时,连平时那样的微微一笑也没有了。
她总是紧皱眉头,咬着下唇,紧板着的面孔似乎含着一股温怒。有一
天晚上,体训大队的各队都集中在会议室,听取击剑队出国回来的观感和体 会,肖丽坐在距离靳大成左边挺远的地方,他一扭头,看见肖丽正侧过脸盯 着他。他俩的目光一接触,肖丽竟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跟着把头转回去。这 一眼,使他如人冰潭,寒彻肌骨,连心也凉得发颤。
但这么一来,他反而变得清醒,有所悟地想到,是否因为自己那封假
信触怒了她?对,对,肯定是这样。别看肖丽的年龄在队里最小,人缘也好, 但她的伙伴们很少跟她逗笑,不知她怎样赢得比她年龄大的姑娘们一种又亲 切又敬畏之情。更何况,谁又会用这种轻挑、欺诈、恶作剧的手段去对待一 个少女最庄重的事情?自己不是从书里看过这样的话吗——“初恋少女的盾
牌,便是一颗自尊心”,还有“自尊心是世界上最敏感、最脆弱的东西”等
等,为什么自己把这些名言都忘了,使用那愚蠢的办法去试探对方?他开始 埋怨给他出主意的华克强了。华克强却不以为然,反告诉他说:“女孩子都 是这样,诚心给你点颜色看,你不理她,她也就软了。”
他不再听华克强的话了。 他刚刚瞧见爱的彼岸,那里却又陷落。眼前一片虚茫,空得没抓没落。
他垂头丧气。 由于明白了原由,他连看一眼肖丽的勇气都没了。他很自己糊涂一时,
恨自己蠢笨、恨自己粗俗,甚至认为自已根本不配这个正直、内在又严肃的
姑娘——奇怪,他这么一想,反倒有种摆脱痛苦的轻松感。但他依旧恨自己, 恨得要死,整天真有点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是,过了半个月,他正在拿一个小搪瓷杯,在训练馆外边的水罐前 接水喝,忽然给一只大手抓住腕子拉向一边。水洒了一身,杯子险些落地。 他一看,原来是女篮队的大杨,杨光彩。这个农村长大的傻里傻气的姑娘, 身高一米八十六公分,脸上身上的汗毛很重,远看显得挺黑。力气却大得出
奇。别看她的动作和她长长的腰板一样僵硬,但她能在比赛场上控制“制空
权”。在队里被戏称做“空军司令”。此时,靳大成被她拉到墙角,用胳膊顶 住,一双小眼死盯着他,气冲冲地说:“你要是再跟小肖耍花招,我就跟你 拚了!”
  他不明白下边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该说什么,惊讶地望着她。 这大个子姑娘却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折叠的纸条给他,只说:“给你,看吧!”
就迈着生硬的步子走了。 他打开纸条,上边只写几个字:“今晚八点,在体育馆南门对过的小街
上等你。”字迹细小而秀丽,却没署人名,是不是肖丽? 晚饭后他按时悄悄去了。那是条不起眼的又短又窄的小街,没有几户
人家,入夜后很少行人。街道两旁的槐树粗矮两茂盛,繁密的枝丫横斜交盖,
几盏路灯只能洒下斑驳疏落的光影。他走进这又黑又静的林荫小路,感到有 种很浓的树叶气息混在夜空里,说不出的杨美。他从小街这端走到那端却不 见一条人影。待他刚要折头往口走时,忽些发现身前不远的街心立着一个姑 娘苗条的影子。肖丽?果然是她!他的心立刻跳得快了。
他走到她面前,正不知该说什么,肖丽就问他:“你用假信骗我,是谁
给你出的主意?”

  他怔了。面前尚丽的脸正这在一块很浓的阴影里,看不见她此时是什 么表情。他不明白肖丽何以提出这个问题,又怎么知道他使用的那个不高明 的伎俩是有人为他出谋?他给尚丽冷峻的口气逼得刚要回答,一想到自己不 该说出华克强,便支支吾吾起来。
肖丽的问话更加生硬和急迫:“是不是有人给你出主意?” 他真不好回答。“好了!”肖丽说:“我知道你是没有这种小聪明的。我
也不问是谁了,只要知道不是你就行!”她停顿半刻,又说:“请你下决心不 要再给我来信了。
你,你知道——我多么爱打球!” 她不提爱他,却说爱打球,什么意思!这句不着边际的话使他懵然莫
解。这时,在她那阴影笼罩、晦暗朦胧的脸上,分明闪出一种强烈、灼热、 渴望的目光,更使他如人大雾中一般糊涂起来。未等他弄清她的意思,她忽
然伸出一只手,说:
“来,握握手,咱们的事从此结束了吧!” 他握着她的手,好象任何感觉都没有。似乎只感到这手冰凉、汗淋淋,
仿佛刚从水盆里伸出来的一样。他茫然地问:‘
“咱们还没开始,怎么就结束了?” 肖丽芜尔一笑。这一笑,又好似给了他无限的东西,给了他一切;他
所盼的,都给他了。跟着肖丽从他又大又厚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转身跑 了。
他直怔怔地站在原处,看着她跑去的背影。这身影很快就在重重夜色
中消失。随后是渐渐远去而依然清晰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口事?一切都似是而非,一切都似有若无;他
好象得到一切,又好象失去一切。事后细细品味,更多的是担忧和苦恼,而 不是欢欣与满足。她接受了自己的爱?虚无飘渺,没有一点根据;她拒绝了 自己的爱?却是实实在在的。看来这是一次作为告别的相见了。“从此结 束!”——他长长叹口气,一遍遍绝望地重复这句话;当他陷入了深深的沮
丧里,那个傻里傻气的大个子姑娘杨光彩又暗中塞给他一个条子。
  又是那细小而秀丽的字迹,又是那时间、那地点.他去了,她依然告 诉他那么两句话:“我多么爱打球??咱们的事就从此结束吧!”
一次又一次,一直没有结束,一直在宣告结束。而他们的爱情就在这
窄小、静谧的小街上,在这喃喃地、愈来愈无力的“结束”声里真正开始了。 一片云影从月边移开,一只鸟儿腾空而起,一汪清水终于从碎开的冰 片中间漾起涟漪??他们终于跳上同一只小舟,随着微风轻浪,陶醉在同一
节拍的爱的摇晃里。








  总教练卢挥独自在屋里使劲地吸烟。屋里的空气已然浑浊,浓烟弥漫, 好似什么东西烧着了。那就是他的胸膛;胸膛里冒火,简直要从嘴里蹿出几 尺的大火苗子。他脸上布满怒气,仿佛罩着一块可怕的阴云,已经不止一次
  
地、无声地响起雷霆了。 事情出在昨天晚上。一场表演赛中,男篮一队的靳大成和女篮一队的
肖丽分别请了假。这件事当晚就在整个体训大队里引起种种猜测,他都听到
了。而早在这之前的一个多月,他就耳闻一些风声,他暗地里留心察看,果 然发现肖丽和斯大成有些反常:这几天这个愁苦不堪,那几天那个神魂颠倒。 尤其在比赛时,只要靳大成坐在一旁,肖丽好象只是人在场上,心在哪里鬼 才知道呢!瞧,她把球儿传到了对方手里!瞧,她又莫名其妙地撞在对方身
上??这还是肖丽吗?别是着了魔吧!他把这些惹人起火的事都压在心里,
愈压爆发的可能和力量就会愈大。到了昨天晚上,事情终于变得公开了、不 可隐瞒了,他憋在心里的忿怒也就抑制不住地要爆发了.
  今天一早,他召开全体篮球运动员的一次会。他在会上讲了话,讲得 那么激动,在台前一边说,一边走来走去,一句话一个“是嘛!”点着的烟
抽了几口就抬灭,灭了又点上。这位三十多岁的教练,在运动生涯上,十分
老练,富有经验和威信,但在待人接物上,总那么简单,天性的纯真,易于 冲动,使他仿佛永远也不能成熟似的,好象流动的水,总也结不成冰。瞧, 他今天遇到这件事,又沉不住气了,终于愤愤地说出发生在篮球队里违反队 规的恋爱事件。他的火气很大,话说得也粗鲁:
“谁要谈恋爱就给我脱下运动农。我这里不是婚姻介绍所,打篮球还没
有男女混合队呢!胡来!” 大家听了悄悄地笑。虽然他没点出人名,人人心里都有数,暗暗把目
光瞥向靳大成和肖丽。靳大成垂下了头,肖丽却挑战似地扬着脸没有任何表
情,脸色渐渐变得十分难看。好象她在任凭别人骂她、怀着幸灾乐祸的心理 讥笑她、用世俗的观念来亵读她内心最神圣的东西。
  当卢挥看了她一眼之后,忽把话题转到别的问题上。他已经意识到自 己在冲动中当众揭开这件事,会使她处境尴尬难堪。而他说过这些话,并不 能消除心中盈满的怒气。
  等他冷静下来,就有一个问号在脑袋里旋转起来。这问号已经在他脑 袋里转了一个月,甚至转得他头昏目眩,也没答案,只有愈来愈明显的恼人
的事实。可是??他想。难道她真的要放弃自己刚刚开端不久、可望放出光 华的运动生涯?难道她对篮球运动那么如痴如狂的热爱竟会被这种看不见的 男欢女爱魔术般地取代?他不能相信、不能容忍、不能眼瞧着自己心爱的运 动员这样轻易地被夺去!
两年前的事好象一幅画,又逼真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初夏。他去观看体委和教育局联合举办的一九五九年市中学生女 子篮球赛,打算看看有没有可以培养成材的运动员的苗子,以补充正在老化、 战斗力日趋下降的市女子篮球队。说真话,那天他来根本不抱有什么希望, 却意外地发现了肖丽。凭着他老练和雪亮的目光,一眼识到这姑娘的反应、
弹跳、速度、意识和身体素质都不寻常,是个一样不差的标准的后卫材料,
而且有着很大的潜力和可塑性——这可确确实实是意外的发现!球赛完了, 他走到她面前,问她:“你几年级?”
 “高三。”她说。一边用块毛巾擦着脸上的汗。那张鼓鼓而浅黑色的小脸 儿没有任何表情。
“你认得我吗?”他问。
“您是市队的卢教练。”她说。仍然没什么表情。

  在这大名鼎鼎的市队总教练面前,一个少年业余球手居然表现出如此 平静从容的态度,而不象有些一心想高攀的业余队员马上摆出一副招人喜欢 的样子。他以为这姑娘是那种把运动当做业余爱好、一心想考上大学、另有 志向的年轻人。那就太可惜这么难得的好材料了!有的人同时具有几种不同 素质,发挥其中任何一种素质都能成材,她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但自己无论 如何也得把她拉上球坛,因此鼓足劲儿准备说服她。那脸上完全是一副传教 士劝人人教的神气。“如果我现在就调你到专业队,你愿意来吗?”他问。 这姑娘抬起一双黑盈盈、动人的眼睛,那鼓鼓的小脸儿居然放出光彩。
她点点头说:
“现在?我愿意。” 她说得一点也不含糊。他听了反而感到惊讶。 “你不想考大学?你也不想上完高中了?”
“您不是说‘现在’调我吗?”这姑娘告诉他:“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篮
球运动员。” 这姑娘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猜想与意料,但他听了却是心花怒放。他
最爱听自己看中的年轻人口中说出这样有决心和有志向的话。他把兴奋抑制 在心里,想再试一试这姑娘决心的大小,便故做思虑地沉了片刻,问她:
“你多高?”
“一米六四。”
 “对于篮球运动来说,可借矮了些。”他装做有些遗憾那样摇了一下头说。 他见她没说话,便又说,“你今年十七吧!可能还能长一点儿。”
 “不,我不大可能再长高了。可是——”这姑娘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所说的话分明是在反驳他,“我能在高个子中间找到空间。您也以为篮球只
是高个子的运动吗?” 卢挥说不出话来了。他本想试探这姑娘献身篮球运动的决心的程度,
故意说了反话,却使自己陷人被动。他发窘地笑着,心里反而更加喜欢这个
性格倔强的姑娘。他深知,意志往往能在能力的限度之外创造奇迹。他忽然 哈哈大笑,一拍这姑娘的肩头转身而去。
  回到体育大队,就跑到前院的体委办公楼去,对体委办公室的黄主任 说:
“老黄,快去办,我要她了!”
 “谁”胖胖、温和、富态的黄主任惊奇莫解地睁着一双小圆眼睛问:“你 说的是谁呀!”
“那姑娘!就是她!”
“唉,老卢,哪个姑娘?哪儿呢?姓什么、叫什么?” 卢挥愈急就愈想不起这姑娘的名字和所在学校。他用拳头凿脑袋,脑
袋里反象空的一样。 半个月后,肖丽就调了进来。卢挥把她安排在一队,由自己亲自培训。
肖丽便成了市女篮中一名年纪最小、个子也最小的队员。 情况比估计得好,这是最使人高兴的事。 教练最愿意碰上这样的运动员。好比雕塑家手里一块软硬度正合适的
泥块,并且有很强的韧劲、拉力和耐性,似乎想叫她成什么样,她就能成什 么样。她刚强、执着、坚忍的个性,加上优良的身体素质,使她很快就掌握
住各种高难度动作;她内涵而不外露的聪颖与专心专意,使她能够对卢挥的

指导意图心领神会。她精神上还有一种天生的难能可贵的稳定、冷静和成熟, 使她能在比赛中发挥出训练得来的最好成果。这样她的技术和水平就眼看着 日日拔高,好象夏天涨洪时,从河边的标尺看猛长的水线。快得往往使卢挥 都暗暗吃惊。
  一个能够成材的学生碰到一名有眼力又有办法的教师,好似在强健的 母体内重新投一次胎。在好铁匠的手里,一块劣铁能打成一柄好刀;在低能 的凿刻匠的手下,一块美玉也会变得砖瓦不如。幸亏肖丽碰上了卢挥——这 个国内公认的第一流教练。丰富的教练经验和训练办法自不必说,他还是一 位运动心理专家。他注意把握运动员的身体特点之外,更注重掌握运动员的 个性。好比一个优秀的高级军事将领,往往把对下级指挥员性格的了解看得 比每支部队的武器配备更为重要。善于抓住人的精神和心理因素,办法就能 多上一倍。而卢挥对尚丽的了解不仅于此,他还感到这姑娘和自己颇为相象, 就象两只麻雀那样相象。开始他只感觉他俩很象,却不知象在何处。他找到 他俩性格中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内在、倔强、认真??还有呢?似乎总还有 点什么——在至关紧要的地方。一天早训前,他去训练馆,看见空荡荡的馆 内只有一个穿红衫的姑娘用油墩布拖地。
  头天刮了一夜大风,馆内地板上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这姑娘正起 劲地拖着,身后拖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明洁的反光。他细一看,那红衫子上印 着“6”的号码,原来是肖丽。
他心里忽然感动起来,并一下子悟到了他和冯丽那关键的共同之处—
—他们都对篮球运动有股疯狂的爱。只有这股爱,才会对球场也怀有一种感 情。就象老农对土地也有着深挚的感情一样。卢挥感到自己心里有根弦,给 这情景引起的激情撞响了,发出明亮悦耳的共鸣。他是个出名的“事业狂”, 二十年来他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事业上,甚至花费两个小时去看电影都觉得
可惜。真正从事事业的人,对一个投身到事业中来的人,马上会涌起强烈的 爱。他还认准,这样一个姑娘将来必然能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谁也拦不 住,谁也别想把她扯出球坛。
但是,现在他不明白了。男篮那宽肩膀的壮小子靳大成施展了什么魔
法,怎么会一下子就把肖丽单纯的生活、平静的内心、专注的精神天地全搞 乱了?
他不明白这一切,恐怕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这原因与他自己当年的
奇特的婚姻有关。 他是独生子。父母一直切盼有个女儿,却盼不来。一次父亲到河南办
事,赶上那里闹大水,遇到一个十来岁、无亲无故、没人养活的孤女。父亲 生了怜悯心,收这孤女为义女带回来抚养。那时卢挥比这女孩子大两岁,便 以兄妹相称,后来这女孩子长大,父亲舍不得这苦命的女孩子嫁出去,再遭 什么不幸,便做主叫她和卢挥成婚。卢挥自小喜欢这义妹,并不反对,高高
兴兴顺从了父亲的意志。但他们的婚姻是没有经过恋爱的婚姻,是从兄妹之
情过度到伉俪之爱的。尽管他俩的感情融洽和谐,却从未尝过初恋与热恋的 滋味,没有感受过恋爱时那甜美、醉心、令人颤栗的力量。因此他无法理解 靳大成与肖丽之间发生的事。更由于,他认为这种事与他酷爱的事业水火难 容,便象痛恨窃贼一样痛恨靳大成,好象靳大成把他的一件珍爱的宝贝偷去
了。同时他也恨自己对这件事反应迟钝,没有在刚刚开端就察觉出来而断然
把他俩分隔开??

  卢挥想着,忽觉手指象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生疼,原来是夹在指间的 烟卷已经烧到根部,烫了手指。他赶紧把残剩的烟蒂按灭在烟缸里。这一果 决的动作,使他联想到必须把眼前这桩恼人的事尽快而毫不犹豫地根除。
  他已经着手进行了。刚刚他派人去找靳大成来谈话。他怀着一腔盛怒, 等候着发泄对象的到来。








  有人敲门。敲门的声音分外轻,似乎声音里含着一点胆怯,他料想是 靳大成来了。
“进来!”他说。 进来的果然是靳大成。这个带着一些山东大汉气概的小伙子惶恐地瞧
着他,显然已经知道总教练找他来的目的了。 卢挥一见他,就厌恶地转过身去,点烟、吸烟、吐烟,半天没转口身
来,靳大成从总教练一手权腰、斜着肩膀的背影,以及斜在背部衣服上几条
粗大的皱折,就能感到他忿怒的程度了。平日里,总教练是个既严肃又温和 的人,他隆起的眉骨下、布满细纹的眼窝里,那一双微眯着的、富于您力的 眼睛总闪着亲切的目光。尽管他在训练时象法官一样严格、苛刻、不容情面, 在训练之外却与运动员们象朋友一般有说有笑,自从他来到球队,还没见过
总教练对谁发过脾气。为此,他就更觉得事情的严重。他站着,不敢坐下。
  果然总教练发火了。忽转过身,同时转过一张涨得赤红的脸。他仿佛 再也抑制不住地从胸膛里蹿出一个气冲冲的声音:
“你搞的是什么?呵?”
 “我??”靳大成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敢看总教练的脸,把目光垂落 在总教练的脚尖上。
“你!你难道不知道运动员不能谈恋爱,你是不是明知故犯?”
“我?”
 “‘我’什么!你别拿我当木头,我一切都看在眼里了。整个体训大队没 人不知道你做的事,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照你这么干,大家全谈恋爱
算了,体训大队还不垮掉?再说,谁都知道,肖丽是女篮中最有前途的队员,
她已经叫你搞得神魂颠倒啦! 你是不是想毁掉她的前途!你别不说话,你为什么做起事来胆大包天,
在我这里却装得胆小怕事?” 总教练的怒火非但不减,反而象石油井那样,一旦喷出来就遏制不住。
在他嘴里,靳大成好象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事情的坏蛋。而这个老实、淳朴、
没经过什么事情的山东小伙子碰到这种场面,真不知该怎样应付和解释。他 连自己是对是错也分辨不清了。
站在那儿,一双手汗出不止,不住地往裤子上擦抹。 总教练依旧冷静不下来。他根本不想在爱情——这个对习他颇为陌生
的世界中平心静气地走一走,看个究竟,也就没于处理好这种事情的妥切办
法。相反,一种急切结束这件事的焦躁心情,使他愈加十足的粗暴,他朝靳

大成叫着:
 “我警告你。从今天起,你不准再接触肖丽,连看一眼都不成!否则我 就开除你,你给我回山东去!”
  这时,靳大成好象才清醒过来。他平时性情温顺宽和,有时亦强犟, 尽管单纯爽直,却也执拗得很。这是典型的山东人性格。当他听到总教练要 他从此与肖丽一刀两断时,他个性中执拗强犟的一面便被激发起来了。虽然 他没有找到恰当的话进行分辩,却本能地要进行抗拒了。
他俩之间,马上就要不可避免地大吵一架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敲门的声音又响又慢,连续三下。这声音与刚 才靳大成的敲门声大不相同。声音里带有冷静而又不客气的意味。总教练一 怔,诧异地问:
“谁?” 门被“啪”地推开,门口一动不动站着一个苗条的姑娘。上身一件褪
了色的红运动衣,下边一条旧蓝布裤,头发挽到后边去,扎一条白手绢。一 张脸好象突然之间显得消瘦了,嘴唇发白,表情异常沉静,目光却咄咄逼人, 闪闪烁烁直盯着总教练。好象根本没看见站在屋子中间的靳大成。总教练一 惊,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刚刚屋里马上要爆发一场争吵的火热气氛顿时沉降
下来。“您找我?”她问卢挥。“找你?嗯,我是叫徐颖告诉你,让你下午来
的。”“有话还是早谈好。”她说。 卢挥听了,看看她,又看看靳大成,只得对靳大成说:“你去吧!我跟
你没别的话了,但一切只能照我的话做!”
  靳大成死咬着嘴唇,一扭身走出去。肖丽没有看他一眼,只侧身让他 出去,然后走进总教练的房间坐在一张椅子上。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总教练, 方方面发白的小嘴象贝壳那样闭得紧紧的。
  本来总教练也要对她发一顿脾气。但不知为什么,一见面火气竟然立 时缩得微小了,没有飞扬的火苗,只剩下殷红的灰烬。也许由于这姑娘惯常 的沉静在伏天里能使周围空气的温度也降低下来,也许由于他与这姑娘之间 和谐的、深厚的、父女一般的感情,使他难以发火;也许由于他发觉这姑娘 不动声色的神情中,似乎隐隐地在承受一种很大的精神压力。他认为这压力 是昨天自己在篮球运动员的全体会上说出的那几句话给她造成的。他不能再 对她发火,给她压力。甚至还后悔,以至有点可怜她了。他想了半天才说:
“是的。肖丽,我想正正经经与你谈一件事。” “是不是我和靳大成的事?”她说。 “是。”他惊讶她的直截了当。他说:“你们这件事是错误的。这个我们
可以不谈,但它会带来什么结果,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被开除。”她说。声音和表情都没变。
“那??那你怎么办?”
“随您便。” 她从来没对他这样谈话。她乎稳的干巴巴的音调里潜藏一种鄙屑、一
种怒意、一种满不在乎的劲势,使他听了感到意外、吃惊和担心。他不安地 试探她。“如果我开除你呢?”“我说了,随您便好了。”
他从没想到肖丽会说出这样的话。抛开球场、比赛、竞争、大有作为

的事业而在所不惜。轻率地毁掉这一切于一旦而不流露出半点犹豫,他怎么 能忍受哪!已然平息下去的火气陡然又蹿腾起来,感情有时是匹桀赘不驯的 烈马,它会一下子撞毁理智的围栏,奔号而出:
“不行,我不能叫你这样下去。你们必需马上结束这件事。你们??”
 “我们?哼,您说得对。这是我们的事,并没有您的事,也并不妨害任 何人、任何事??”她始终把音调控制在固定的高度,真是少见的沉着。
  一向沉稳持重的卢挥今天却失去常态了。他说话简直象叫喊:“有!我 可以不管你的杂七杂八的事,但关于你前途的事全得管!怎么不妨害?它涣
散你的精力,打乱你的一切。你想随随便便就能离开球队吗?不那么容易! 我决不准你一时糊涂而误入歧途,决不准那家伙引诱你陷进这种无聊的什么
‘爱情’里,你必需??”他说着,忽然看到那双黑盈盈的眼睛射出一股按 捺不住的愤怒的光芒,这目光强烈有力,逼迫他不自觉改变了语气,声调也
放低了:“请原谅??也许我的话有些过分。你知道,这些次比赛中你的球
打得多么糟,我多么伤心!也许由于我太盼望你成材了。我怕这件事发展下 去会毁了你的前程。这两者之间是不能相容的??你懂吗?”
  总教练最后这几句话,无意中倾出自己心底的真情。对于一个紧紧关 闭的心扉,发怒冒火往往是无效的捶打,真情却是一把能够悄悄打开的钥匙。
肖丽重新沉静下来,垂下头,放在膝头的两只手合拢着,两个大拇指互相拨
动,发出一阵急躁不安的“嗒嗒”声。显出她心中不平静的节奏。沉了一会 儿,她依然垂着头说:
“您说怎么办吧!”
  卢挥听出她的口气与刚才大不一样了。他来不及明辨自己的哪句话对 她发生了效力。
他赶紧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不能再与靳大成联系。” 她听了这话之后一直没抬起头来,”也没反驳。两个大拇指拨动的“嗒
嗒”声愈发紧迫了。又沉一会儿,才抬起脸问:“您打算对靳大成怎么办?” 她灰白难看的脸上有种深深忧虑和不安的神情,与刚才表现出的沉静也全然
不同。
“如果你们不再联系,我自然不会怎么样他。” 总教练这句话表明他需要互相切实的保证。但他丝毫没有从肖丽的问
话里听出,这姑娘所关心的仍是靳大成。而尚丽听过卢挥的回答,一直紧绷 绷的脸稍稍有点松懈,她只轻轻地说一句:“好吧!”连总教练也没看一眼,
就低着头而依然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卢挥的目的达到了。他感到多少天来堵在胸膛里的东西挪开了,一时
象舒一口大气那样畅快。但他糊里糊涂地,既没有看到肖丽服从了他的真正 原因,也没清醒地意识到事情并没有一个如意的、圆满的、清晰的结局,决
不象比赛场终场时的锣声那样清脆和响亮。






  整整六个星期过去了。肖丽和斯大成真的谁也没答理谁。卢挥不放心, 暗暗留心察看,找不到他们勾连的任何蛛丝马迹。但真正的感情是两颗心中 一根看不见的、结实而神秘的纽带。哪能扯得断?哪能割得开?他哪能知道 他们各自的心理、念头和渴望。
  肖丽本来就是外表沉静,不动声色,不外露的。此事过后,一切照旧 如常。她同队的女伴们出于关切、好奇或者好事等等心理,自然想从她无意 中绽露出内心的罅隙,窥见她的隐秘。别人这些想法她都感觉得到。可能是 出于一种自尊心吧!她反而更加留神自己的举止神情,不叫别人有任何发现。 她严谨的行为好似细密的针脚,缝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妻子,把自己的心藏在 里边。而她的心整天泛着一片狂澜,翻腾着昔涩的浪头。
  她努力地、自我克制这隐在心中的苦痛。为了她酷爱的篮球运动,也 为了总教练的一片心??而克制痛苦是一种最大的痛苦。
同时她又期待着。期待靳大成再来约会她。她仍然会悄悄而勇敢地去
赴约,去那又黑又静、光影斑驳的小街,去!爱,是难以克制的。 为了事业她想把爱情密封起来,而爱情偏偏不受人为的束缚。一个她
换而不舍,一个她不可抗拒,她无力选择。她都要,都渴望,都不放弃,怎 么办?
但是靳大成怎么不来约她听?
  任何女孩子在恋爱时,都喜欢对方在自己假造的拒绝中,当真一般的 痛苦,傻里傻气地请求,更喜欢在爱情出现波折和阻障时,表现出一股无所 畏惧、冲决一切的勇气,朝她奔来,似乎从中可以测定对方对自己感情忠诚 的程度,自尊心也获得满足。如果对方在阻碍面前表现得懦弱、动摇、犹豫,
乃甚放弃,那必然是个薄情人了??可是六个星期了,靳大成为什么不响不
动,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他怕了么?果真如此,她是断然不会再理他的。 她宁肯自己的船儿在风浪中沉没,也不会主动向他发出一个救助的讯号。








  午睡间,男篮的壮小伙子们用一片长短粗细的鼾声合奏出疲劳后甜美 的睡眠曲。这些鼾声,有的如号角,有的如风笛,有的却象牛吼、拉风箱或 警报器的尖叫。而且他们的睡相也不美妙,一双双在早训中耗尽力量的粗胳 膊大腿,此刻都七斜八岔地舒展开,有的从床边疲软地垂下来。在这中间唯 有靳大成仰卧床上,眨巴着眼睛没有人睡。刚才他打开一本书,努力想把自 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一行行排列得规规矩矩的铅字上,好使眼睛困乏而 渐渐睡着。但思想是个最不听话的东西,好象只小飞虫,在脑袋里嗡嗡乱飞。 他索性把书撇在一边,两条胳膊交叉地枕着脑袋,一双脚架在床铺尾端的挡 板上。
  男篮宿舍的床铺都是从家具厂成批买来的,规格一致,却都不够长。 是否因为社会要求人的行动和思想都一样,产品便也都定型化而很少例外? 在大高个子们生过无数的小苦恼中,无法在床上舒直身子便是其中一桩。但 这时靳大成精神上在受煎熬,对肉体上的不舒适全无感觉。
  
  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六个星期来,他俩同在一座楼里,却象分隔千 里之外那样遥远。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无事不联想到她,却很难知道她怎 么想的。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不在躯体里。他每天也在跑步,做操,投篮, 蹲起,但好象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
  灵魂游离在躯体之外,象落叶、飞花、没系缆的孤舟,飘飘荡荡,无 依无傍。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这就叫做失恋吗?一切就这样结束吗?如果 她真的依了总教练就此结束了他们的事,也应该同他谈个清楚。他想找她谈, 又怕被别人瞧见,影响了她。他深知自己是个前途有限的队员,上天赋予他 这方面一些素质,却没给足;而肖丽面前摆着一个灿烂夺目的将来。如果他 因为自己感情的需要而毁掉她的前程岂不自私?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有心离 开球队,返回青岛,离开了她反而好受些,在这里天天看见她的形影,却互 相装做陌生人一样,只能加重他心中的负荷。他记起从书里看过的一句活: “时光如水,能够渐渐把一切冲淡。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甜的不再甜, 苦的不再苦。”
  他眼睛直盯着搭在面前一根绳子上的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又长又大 的运动衣,心里烦乱极了。
忽有人对他说话,使他微微一惊:
“怎么?大成,睡不着吗?” 他一看是队长华克强。他在左边一张床的上铺趴着,尖尖的下巴架在
一双交叠着的手背上,以一种探询和关切的目光闪闪地直对着他。
“没有。”
“什么没有。你为什么还不睡?想肖丽了吧。”
“唉??,”靳大成长叹一声,摘下眼镜往杭旁一撂,闭起眼,摇摇头说:
“别问了。” 华克强起身从上铺轻快地爬下来,坐在他床前问, “你们的事就这么完了。” “完了??”靳大成说。沮丧地拖长尾音。
“肖丽的意思呢?”
 “不知道。我不能再和她联系,总教练说,如果我们再联系,就把我们 都开除离队。”
华克强的深眼窝里目光一亮。跟着他说。“那是总教练气头上的话。”
“不,他说到就会做到。我不能拖累肖丽,她的球会打出来的,她又那么喜 爱打球。再说肖丽现在碰到我也不答理我,她可能想就这么完了??”
 “那你能知道她怎么想的吗?其实你可以偷偷找她谈谈。她要真不肯再 和你联系,你也就认了。要不,你再写封信给她。”
“那怎么成?信寄到传达室,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就更麻烦了。” 华克强想了想说——
“我给你送个信儿给她,怎么样?”
  靳大成象溺水人的手碰到了什么,一把紧紧抓着华克强的臂膀,另一 手拿起眼镜戴上,一双睁圆的眼睛在镜片后边显得更大:
“真的?”
 “瞧你。你象要把我吃了似的。我保证把信给你送到就是了。”华克强说。 看来这事对于他,就象从人丛中间把球儿传出去那么轻松和有把握。
靳大成兴高采烈地捶了华克强当胸一拳,起身马上写个条子。

本星期六晚八时,老地方见面,能否,盼复。 成
把星期六晚做为约会时间是最便当的。周末本市有家的队员都回家团
聚,肖丽每星期六晚也回家。靳大成是外地来的,周末也在宿舍里,只要他 那天晚上说出去到商场买点日用东西,没人会起疑心。于是他怀着感激和信 任的双重心情把条子交给华克强,并说:
“你要是碰不到肖丽,就交给大杨好了。”
“大杨?哪个大杨?”
 “当然不是咱队的大杨。女篮的,杨光彩。她能很快把条子交给肖丽。 最保险。”
 “好呵!”华克强用手指捅了他一下说:“原来你小子还有个又大又丑的 红娘哪!
你为什么不早写个条子,自己交给她。你怕连大杨也给监视起来了?
你的胆儿可真小。 你在场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到哪去了?你等着吧!我担保今天晚上尚
丽就能看见这条子。 不过今天才星期一,你至少还得等上五天呢!”华克强怕同屋人听见,
小声和他取笑。
同时把这条子叠得小小的,塞进自己的运动裤屁股后边的小口袋里。 当天晚饭前,在洗漱室里,华克强就悄悄告诉他,那条子已经安妥地
交到女篮的杨光彩手中。靳大成觉得好象从他心里拉出一根线,已经无形地
通到肖丽那里去了。一时还觉得自己象只飞累了的、无处栖息的鸟儿,终于 找到了可以稳稳当当落下脚来的枝头。








  他焦躁地等候消息。消息来得愈迟,他愈不安。过了三天,一个消息 找他来了。他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消息。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前接体委办公室的办事员小给来找他,说叫他 去办公室一趟,有事等他谈。他往办公室去的路上也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
体委办公楼过去是一位盐商的公馆,又大,又讲究,又有气派。办公室是原 先的客厅,一门敞亮的大屋子,三面墙镶着深褐色菲律宾木的护墙板,一面 是大大扇围成弧形的落地玻璃窗,牖棂、门把手、墙壁上的挂衣钩都是铜制 的。显得厚实、富丽又沉着。在酷暑期这房间也分外阴凉。他一走进来除去
感到阴凉之外,还有种异样而冷峻的气氛。屋里有两个人等候他,一个是总
教练卢挥,一个是胖胖的黄主任。卢挥正抽着烟。 总教练这次没对他发火,更没训斥他一句,却板着面孔告诉他,体委
对篮球各队要做一次调整,决定撤换一部分队员,他是被撤掉的第一个队员。 体委要求他尽快做好离开球队的准备。黄主任在一旁抬起又短又粗、刚好绕
到肩后的胳膊,去搔他凸出一圈软肉的后颈,表情不象往常那样自然。对他
说:

“你的出路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仍然回到你原先在青岛的那个单位
——链条厂。 如果你想去青岛市队,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尽管靳大成听到这意外又突然的决定有些发懵。但他完全听得出他们 关于调整撤换之说是故意编造出来的官冕堂皇、不好辩驳的理由,也为了不 亮出那可能使双方都十分难堪的真正原因。他决想不到体委对他这样不留余 地,不顾情面,如此冷酷与淡薄。但他没有分辩,没有乞求,内心反而升起
一股高傲的情绪,压住愤怒、委屈和种种可以拿出来争辩一下的道理,只谈
谈地说了两个宇:“好吧!”负着气接受了体委的决定。他想了想,又说:“我 明天晚上就走。我回去之后的事用不着你们管,在这里我只有一个要求,我 走的事,别告诉任何人。明天晚上不是全体都去看电影吗?我自己走!”“可 以。”
总教练点点头说。他很满意他的要求;这要求正好消除自己所担心的。
但沉了片刻之后,他又觉得不是滋味。以往,总教练从来没有这样送走过一 个运动员。如果说他把全部心血和感情都倾注在篮球运动中,这心血感情就 分成若干份而把每一份都分给一个队员。选来一名队员多一分喜悦,送走一 名队员凭添一分伤感。但是,当一名队员将被送往国家队时,他那伤感中更
糅合甜蜜;当一名年龄已大、没有前途或伤残了的运动员离队而去时,他这
伤感便混杂苦涩。因为他知道从此这个运动员就结束了聚光灯下生龙活虎、 快乐明亮的运动生涯了。此时此刻,他总是依依不舍的。更尤其,斯大成离 队是他坚持要体委这样决定的。靳大成要走了。他不会成为肖丽精神中的搅 棒了,自己也就不象原先那么恨他了,内中反生出一点点内疚。口气变得温
和下来,他拍拍靳大成说:
“明天我来送你。”
 “不!”他说;“我不要任何人送。我明白,我是例外的。不应当受到任 何人欢送!”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他从体委办公楼走出时,头晕目眩,好象刚刚受了重重一击。他记得, 一次他和拳击队的队员赵宝刚打拳玩,他被赵宝刚突然一个左直拳击中下颚
时,顿时浑身无力,意识混乱,脑袋又重又空,就是这种感觉。但那一次是 肉体上的,这一次是精神上的。支撑他自尊心的高傲的情绪松垮下来,一种 委屈心情象因棉花堵在他胸口上。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总教练会一脚把他踢 走,而且做得如此干脆。竟然事先没对他透过一点风声,就悄悄办好他离队
和安置的手续,不给他留一点余地。他看着这片与他从此无关的楼馆房舍、
茂树繁花,看着这不再属于他的生活,他真想挥起拳头把这寡情和冷漠的一 切都击得粉碎!他明白??总教练这做法显然为了肖丽。可是总教练不是说, 只要他不再与肖丽联系,就不会对他采取任何措施吗?他不是一直没同肖丽 联系过吗?这究竟从何而起?难道总教练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不??于是他
想起他给华克强的那纸条。对,只有那纸条会促使总教练断然做出这个决定。
这纸条是怎样才落到总教练手里的呢?是肖丽因为决心与他思断义绝才交出 那纸条来的?不,不,那决不可能。要不是华克强???
  中午,本队队员训练回来,见靳大成一个人躺在床上,脸色也难看, 都以为他病了。
他说自己确实有些头晕,已经向总教练请了三天假。华克强也不问他,
忙过自己的事就拿着脸盆去洗。好象他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也好象他一切情

况都知道了。过一会儿,华克强回来,恰巧屋里没旁人,靳大成坐起来,一 把抓住华克强的手腕,急切地问:
“克强,你那条子交给谁了?”
“什么条子?”
“托你交给大杨那条子。大前天中午交给你的。” 华克强瞥了他一眼,稍稍停顿一下说:“我给大杨了。怎么?”说完,
目光在靳大成脸上转。
“没什么。”
“大杨说什么了?”
“我没看见大杨。”他说。然后不再说什么。 华克强走了。靳大成想了想,赶紧又写了一张条子。这次他要亲自把
条子交到肖丽手中了。反正他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他与肖丽的事大概也就从 此完结。他只想再和肖丽见一面,尽管这可能是最后的一面,对于他并没有
什么意义了。他象个临终的人,本能地想再睁一下眼看看生活,看看亲人, 但不论他看不看都将离去。他把条子放在口袋里,准备碰到肖而就设法给她。 中午、下午、傍晚。他都没有碰到肖丽。肖丽去哪儿了?如果明天还
是这样,恐怕今生今世再也难见。 第二天上午他去买好当夜返回青岛的车票,然后去体委办公楼办理离
职手续。在走廊里,偶然从一扇敞露的门缝里发现肖丽正伏在桌上抄写什么。 难道这是总教练有意把她调来做些事,好使他们在他临行前见不到面?怪不 得昨天一天没有寻到她!她吃饭肯定也在这边的食堂。他看见肖丽的座位临 窗,窗子又是敞开的。他忙走出楼,从院于绕到大楼侧面那扇朝东的窗下。
这儿恰恰是院子拐向后边的一个死角,没人往来,只有数株黄蔷薇,每逢春
末夏初繁花满枝,此时却凋败已尽,只剩下一片单调而浓密的绿叶。 他把身子藏在枝叶里,防备被窗内的旁人发现。然后把纸条轻轻扔进
去,正巧落在肖丽的眼前。肖丽一惊,扭脸来看,他却转身疾走了。
  这房间也很大,肖丽坐在这边,另一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办事员, 正背对着她,使她得以打开纸条看。上边的字使得她惊异得一下子从座位上 站起来,并差点儿叫出声。
这上边写道: 我已经被开除了。本周五乘夜车离开这里。此事别人 谁也不知道。我周五晚八时还在老地方等你。我们最后告 个别吧!
周五就是今天呵! 一股强烈痛苦、生离死别般的感情涌上来。她不可能、也不会有任何
力量能抑制自己了。她一手抓起纸条,扭身往外跑。紧随着她一连串慌慌张 张的动作,椅子歪了,水杯碰倒了,痰盂盖儿被撞到地上。她什么也顾不得
了。使得同屋那上年纪的女办事员扭过头低下前额,一双吃惊的眼睛从眼镜
上望去,却只见她背影一闪,已经跑出屋去。 她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失魂落魄一般跑着。跑过走廊,跑下台阶,
跑到院子,忽然差点儿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只听对面发出一个沉 稳、熟悉,带些怨怪的声音:
“你这是到哪儿去?”
她抬起头,总教练就在面前,目光惊异地停在她表情奇怪的脸上,跟

着就明白她已经知道靳大成将要离队的消息了。只见肖丽下巴直抖,嘴唇哆 嗦,牙齿怕冷似地咯咯打颤,声音抖得更厉害:
“您,您不是说妥了吗,您为什么??为什么?”
  总教练从未见过她这种近乎失常的神情,担心会出现更严重的情况。 他用手扶着她的肩,劝慰说:“不要这样,肖丽,你-一你跟我来,我有话对 你说。你听我说明白,你也就明白了??”他边说,边把她扶进办公楼楼下 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工作间。他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时显得手足张惶无措了。
她一进屋就哭了。泪水止不住往下淌,并且“呜呜”哭出声来。好象
憋了一肚子委屈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要痛快地发泄一通似的。他还是头一次 见她哭,而且哭得这样伤心痛楚,这是怎么啦?他看着她这悲痛欲绝的样子 真是无法理解。她不过与靳大成刚刚有些要好罢了,即便分离,也不该这样 生离死别一般呀,难道她还出了什么别的事吗?
他不知该怎么办。仿佛他搬一个又大又沉的柜子,不知从哪里下手;
又不能眼看着她失去控制的感情象决口的洪水奔泻不止。他给她斟水,递给 她一条手巾抹泪,除此他就再不知该做些别的什么事了。便在她身前转来转 去,半天来嘴里只反复地重复一旬无效又无力的话: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那直盯着前方的目光一阵阵变得尖利吓人。使他害怕;他叫她,她
也不理他。那目光好似停在一种幻象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 样??”他的声音哆哆嗦嗦,连舌头都僵直不灵了。他简直以为她要疯了。 过了这个高潮后,她拿起手巾擦擦脸上的泪,扭身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他见状,一直揪紧的心才稍稍有点放松之感。开始劝她。“你想想看,体委
这样做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你的前途吗?我,我,我难道还会害你。靳大成
他,他不该??我不说了,有些情况你未必了解。体委为了确保你的前途, 为了体训大队的风气不搞坏,不得已才这样做。
你还要我??我还对你说些什么呢?你,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促使
体委做出这种决定。 我,我的理由是充足的!是充足的!呵,对不对??”
  他今天不象往常在队员们面前说话那么从容,那么有条理。有份量、 有说服力;他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这样笨嘴笨舌、话不成旬的 时候。似乎他连思维都混淆不清了。如同一个不识水性的人落入水中,不知 深浅,不知上下左右,四边一片无边无际的液体,两只手乱抓却抓不得一点
可以借力逃脱出水的东西。心里的话全搅成了一团,究竟哪句话目前最需要,
最有用,最得力?在不明自的事物面前,任何巧妙的唇音都笨拙无用。但他 还得一个劲儿地说下去,好似他的话一停,她又会出现刚才那种叫人担惊受 怕的反复。
  他说得磕磕巴巴,艰难费力,语言乏味失色,可是他明知自己的话苍 白无力,却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地重复着。从上午九点直说到吃午饭的时
候,他的喉咙好象烟囱那样干燥发烫,声音变得沙哑了,整个口腔的唾液似 乎也已用尽。他不知道,到底是想法支持他的舌头,还是舌头支持他的想法。 当他发现肖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神情不象刚才那样激烈和吓人,却仍 旧满面凝聚着焦虑与愁苦时,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已经用竭,毫无办法了;灰
心丧气使他浑身立刻感到疲软松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气无可奈
何。可就在这时,肖丽忽站起身说:

“您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同时给了他一个清醒的、开朗的目光。这目光比任何保证和表示都
可靠。比她这两句话也更明确。
她又使他出乎意料之外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进行了一上午单方面的艰苦的舌头的进攻之后,
正准备全线退却时,他已经是绝对的胜利者。这真是件奇妙莫解的事。他哪 里知道,她正是被他那些结巴、费力、乏味而用心良苦的话打动了,被他那
些反常、笨拙又絮叨的唇舌打动了。
  虽然他没说出一句头头是道、含义精辟的话来,她却感受到他那直出 胸臆的真情,以及他并没表达清楚、但完全可以征服她的道理和思想。
  整一下午,肖丽都在体委办公楼里,闷闷地抄写两天前总教练交给她 的篮球队训练大纲。总教练说办公室人少事多,临时调她来帮忙,实际上正
如靳大成猜测到的,这是总教练的有意安排,为了避免靳大成离队之前再与
肖丽接触。这天下午,肖丽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手里的笔也没停,好象什 么事也没发生过。总教练几次悄悄溜到门前,从门缝和钥匙孔里看不出肖丽 有任何异样和变化。连肖丽的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沙沙磨擦的响声都清晰又 均匀。快下班时,总教练笑吟吟进来说:
“别忘了,今天晚上看电影,快收拾一下吃饭吧!”
 “不。”肖丽抬起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仍象往常那样沉静地说:“我今天 头疼,不去了。”
总教练听了一怔。立即敏感到,是否她知道靳大成夜车走,她要去送
他上车?想到这里,中午间才明亮起来的心情,此刻又暗下来。
 “还是去吧!今天的电影一连两场,看看电影精神一放松头就不疼了。” 总教练说。
“不,我不去!”
  总教练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转过身时,脸和心同时沉下来,再没 说别的便走了。
她呢?
她有一种心情,愈接近天黑来得就愈强烈。








  晚饭过后,体训大队的人几乎全部去看电影。夜幕降下时,整座宿舍 大楼象一面庞大的黑影耸立着。唯有三楼顶靠左边的两个窗子亮着灯,那是 肖丽的房间。二楼男队员的宿舍都黑着灯。
  这时男篮一队寝室的灯忽然亮了。进来开灯的人是总教练卢挥。他见 屋里没人,却看到靳大成的铺位上放了一个墨绿色硬帆布的箱子,还有一个 大网克和一根粗麻绳子,显然这是用来填装杂物与相打铺盖的,靳大成本人 到哪儿去了呢?总教练关了灯,走到楼外大门旁的传达室一问,传达室值班 的李大爷说,刚刚瞧见那个戴眼镜的山东小伙子出去。
“办公室的黄主任来了吗?”

“没见呀,他来干啥?”
“哦?噢,他送个人。您还见别人出去了吗?”
“好象还有个女的。”老李抽着一杆烟。说完就把绿石头刻的烟嘴塞进他
熏得发黑的唇缝里。
“谁,肖丽吗?”总教练马上问。 老李一见总教练这焦急紧张的样子,好奇地扬起眉毛,连眼角的皱纹
也带上去了。 他把烟嘴拔出来说道:
“不是呀!怎的?” “那是谁,您没看清楚?”总教练不管对方的问话,只自己一味地问。 “没大看清。肖丽那姑娘我还不认得。看过她们打球呢,谁还不知道小
‘6’号!刚才那个个子大,好象是那傻里傻气、大脚丫子那闺女。”
“大杨,杨光彩?”
 “我可说不好。也不知那闺女叫个啥。这楼里好几百号人,我哪能个个 连名带姓都叫出来?能认得脸儿就算不错啦。”
  总教练忙拉开门,站在门口扭头向上望去。肖丽的房间仍旧亮着灯, 窗子里有个人影走来走去。那窗子虽然又高又远,人影又小,他一看就认出
是肖丽。
  肖丽在屋里,靳大成出去了,杨光彩没去看电影,这是怎么回事?他 想了想,回到传达室掏出烟来,让一支给李大爷,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他打 定主意,反正不让肖丽和靳大成见面就成。靳大成是夜里十一点钟的车,黄 主任一会儿带两个办事员来给靳大成送站。只要靳大成回来,他就跟着靳大
成一同去招打行李去;只要肖丽出来,他就设法拦住肖丽。他抱定宗旨就死
守在这里了。反正好不容易解开的线头不能再叫他们接上,只等靳大成一走 就此万事大吉了。
手表的时针快指向八点钟了。眼前,时针象分针一样快,分针如同秒
针一般飞跑,秒针简直在表壳里飞旋起来。她一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一 边抬起手腕看表。看来她并非盼切约会的时刻,而是害怕这时刻的到来。生 活中有些时刻是具有威胁性的。她几次热泪一下涌到眼边,忽然冲动地拿起 外衣要去赴约,但好似有什么力量,磁石一般把她拖住不放,使得她走到门
口又停下来,手背果决地抹下眼泪,转回屋中把外衣扔在床上,仿佛要断然 与那难以摆脱的东西切割开来。当时针已经堪堪越过八点钟时,她给一种内 心冲动的感情所推动,再难自制,一把抓起外衣就往外跑。好象这一跑便不 再回来。
  就在这时,她的脚“腾”地碰到什么上,原来是个球儿,一个桔黄色 崭新的球儿,给她的脚碰得飞快地向墙壁滚去,撞在墙上后又迅速地迎面滚 回来;圆圆的、金色的、亮闪闪的,这正是她酷爱的、迷恋的、包含着无限 未来事业的一个实实在在的象征呵!刚才好象要被她一脚踢去,可是这皮球 却仿佛是一个与她有着深厚感情的生命,此刻带着一股热烈的激情朝她扑 来。她感到心里又卷起一个更强劲的浪潮,把她刚刚那一阵子泛起的情感压 下去。她忽然把外衣使劲甩到屋角,猫腰把滚来的球儿抱在怀里,拉开门跑 出去,一直跑到训练馆,打开半个球场的灯光,将球儿朝着那挂着漂亮的雪 白线网的球篮投去。她一个接着一个地投。空荡荡的训练馆内响着球儿撞地 的“嘭嘭”声。她投呀、投呀、投呀,尽力保持这股冲动,尽力使自己在这
  
自我的强制中忘却其它一切。一边,她不自觉地流下泪来,泪水滴在衣襟上、 地板上、球儿上,并给球儿带着飞进篮筐。她象一个机器人没完没了做着同 一个动作,又象一个发狂的人不叫自己稍有停歇。最后,她连时间都忘却了, 身上的力气渐渐没了,精神也麻木了,还勉强地把球儿一下下朝篮筐扔去。 扔呀!扔呀!扔呀!失去力量控制的球儿,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撞在篮板又 弹回来。她还是扔呀扔呀??
  忽然,馆内的灯灭了。只剩下门口一盏照明灯。灯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总教练。总教练走过来。
“我??”她喉咙干得厉害,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 总教练看见她满身汗水,满脸泪迹。他被她感动了。表露出会心的满
意的微笑,还有种怜借之情。 十一点过了。那时间是她生涯中第一道难度的关山,她却翻越过去了。
她终于凭着自己的力量克制住自己,以一种爱战胜了另一种爱,从爱
之中站到爱之上。 她身体抖颤得厉害,不知由于内心激荡所致,还是由于夜凉。总教练
忙脱下外衣披在他心爱的运动员的身上。



十一




没有果实的花,开了就是痛苦的。 但它兀自开了,无法收却,再不能合拢成原先那紧紧的花苞。只有一
任凋谢,没有果实,没有种子,只剩下一根秃秃的残梗。
她好痛苦了一阵子。 那离去的山东小伙子,曾在她心里占了很大的空间。失去了他,心里
便空了一部分,一时拿什么也填不满。她不叫自己想他,但她无法管住自己。
想念受感情驱使,不受理智管束。她只有劳累自己,在训练中成倍地加大自 己的运动量,用身体的困乏压住精神上翻腾不已的苦恼。苦恼也是无形的, 就象那顽强的野酸枣秧子,有点缝隙它就钻出坚硬的、尖尖的芽子来。
可是,时间一长,渐渐就好多了。正象靳大成也想过的那句话:
 “时光如水,能够渐渐把一切冲淡,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甜的不再 甜,苦的不再苦。”
  时光还象一张砂纸,慢慢地磨去你的棱角,你的光泽,你惹人注目的 凸起处。叫你适应原先根本不能适应的东西。她象走钢丝,开始摆动得厉害, 左摇右晃,几乎栽下来,可是逐渐她摆动的幅度就愈来愈小,直至取得了平
衡,找到了稳定住自己的重心。这重心,就是在爱情曾经狂扯她时,使她终
于没有被处动的东西。 总教练也看准这个东西在她身上发挥过神奇的威力,使她战胜了爱的
魔法、爱的诱惑、爱的争夺。这东西正是总教练担心她丢弃的,也是总教练 本人所痴迷的。因此总教练就更喜欢她了,并且牢牢抓住这万能的法宝,叫
它在这姑娘身上继续发挥神力。
在这一段时间里,总教练有意给女篮一队安排许多场比赛,其中几场

是硬场。有的比赛在本市,有的在外埠。她们有输有赢。赢球时的欢愉,输 球时的别扭;打好一个球,哪怕一传一递,打得漂亮、谐调、出奇、痛快, 所带来的快活;失掉一个球,哪怕无关紧要,所带来的恼火,都是其他任何 人难以体会的。而对于一个真正的运动员来说,赢球对他的鼓舞与输球对他 的鞭挞,同样是一种激励。这一切都一点点把凝结在肖丽心中的痛苦分割开, 把她游离不定的目光逐渐吸引过去。总教练在每一场比赛都叫她上阵,出任 全队“灵魂”的主力后卫,以使每场比赛的胜败得失都与她切切相关。场下 总教练就集中力量训练她。用剀切和精到的战术分析引起她的兴趣,并把多 少年积累的经验一股脑儿往她脑袋里灌输??这样就使原先在本队打主力后 卫的老队员徐颖不满,以为总教练有意想使肖丽顶替自己。因为在这之前, 徐颖一直打肖丽这个位置,现在为此而常常上不了场??
  总教练的用心谁也不明白。但他高兴的是,他的做法已经在肖丽身上 产生作用。而且还收到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肖丽的技术明显进步了。她 的聪慧、吸收能力、善于创造性地发挥的才华,以及优良的身体素质,都再 次得到证实。尤其她有种如饥似渴的进取心,仿佛拴结在这一切前头的快马, 带着她向前飞奔。这样,尽管徐颖和队里三两个姑娘说出些不满、牢骚、甚 至很难听的话,变成风言风语,传到总教练耳朵里,总教练也不以为然。因 为,观众、行家、对手,以及本队的大部分队员都一致承认,在短短的时间 里,这个二十岁刚过的姑娘已经奇迹般地一跃为这支全国篮球劲旅中当之无 愧的主力了。她的出场与否,关系到全队的阵容、实力、士气和成败。任何 地方、任何团体、任何一群人中都有一个关键性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就是 这样的人物。她还是她的球队在最近举行的全国十二城市篮球对抗赛中夺得 亚军的突出的因素。
  她终于从个人爱的天地中彻底跳出来,看到一片无限广袤深远的天地。 她象从小沟游到湖泊里的一条鱼儿。原先那小沟里的生活是充满迷人的诗意 的。恬静、安详、温柔、清甜,沟旁是碧绿的苇秆,沟底是棉絮般又厚又软 的水藻;偶尔兴起一点点波澜,不过是徐徐轻风吹动的,岸边垂下的柳梢儿 撩拨的??那也是一种诗意。可是当它游入湖泊,感受到的全然是另一番景 象。四外开阔,岸边陡峭,湖底满是坚硬的岩石。随时随地,都能碰到排天 的大浪,飞动的漩涡,疾猛的潜流。需要搏斗,需要竞争,需要进攻;因此 也需要意志,需要勇气,需要刚强和韧性。这里的一切都是强烈的、运动的、 刚猛有力的,一切都是硬碰硬。一派壮观的景象,一股劲猛的气势,象大海 的浪潮永不停歇地奏着一种激昂的调子。只有强者在这中间才能获得快乐。 而尝到这快乐的鱼儿,是不会再返回原先那小沟的??
运动员有他们特有的快感与欢欣。 当他们在聚光灯的强光下,准备上场投人激烈的对抗,他们猫下腰勒
紧鞋带,直起身子轻松地弹跳几下,此刻全身洋溢着充沛而渴望勃发的活力, 洋溢着一种激情,这激情就象将要在歌唱家的喉咙里变成响亮的声音那样;
当他们在观众热烈的助威声中,球儿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一道优美的弧线, 轻巧地落人篮筐,这感觉就象画家在纸上画出最得意、最生动、最奇妙的一 笔;当他们带着球机智地摆开一个又一个防守队员,就象数学家一步步顺利 解开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当他们终于打败一个强有力对手的瞬间,好比伐木
工人你一锯、他一斧,终于合力轰然放倒一棵参天大树。那青葱的大木躺在
地上,树上的积雪还莹莹闪烁地从半空飘落下来??

  这不是由事业中所得到的幸福么?职业中包含着事业。有职业的人, 并不都能感到事业的存在。谁感到了事业,谁才会懂得生活和工作的幸福, 谁就会从个人的天地里跳出来而不觉得工作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负担,谁就会 产生出一种忘我、无私、献身而使庸人莫解的壮丽精神,谁就会找到自己的 存在价值并使灵魂变得更加纯净和崇高??
  至于尚丽对于那桩随同靳大成一起消失的往事,是否还在思恋,别人 很难得知。她与她要好的大杨也许会说些更深一层的心里话;这个傻里傻气 的讲义气的高大姑娘总把自己放在肖丽保护人的地位上,即使她知道什么, 也不肯向外泄露。而实际上她还知道有关那桩事一些关键的秘密,不曾对肖 丽泄露过呢!本队一些细心的姑娘只注意到,自从那桩事后,肖丽很少再与 男队队员接触,说话更少。有时男篮队长华克强找机会来和她说话,她却很 少搭腔,甚至当众弄得华克强挺尴尬,别人看不过去,她并不以为然。
人们说,她的心变冷了。果真是这样么? 她这样想过:“早知这样,一切都不应该开始!”她后悔那桩事么? 谁会发现,每天早晨在围着体育馆大街上跑步训练时,每每跑到曾经
与斯大成密约幽会的小街口处,她总要把头扭向另一边,加快几步跑过去?? 如果有人知道在那小街上发生过的甜蜜的秘密,就会由此而判断出,那件往
事不过变成了无形而沉重的记忆,收藏在她心底。她丝毫不曾把它丢弃,不
过将它藏得连自己也不想再看罢了?? 一年后,肖丽她们的球队在全国篮球锦标赛上获得冠军。在刚刚比赛
回来不久的一天,总教练把她叫到体委办公室,办公室黄主任也在。总教练
光彩满面,用一种由于控制不住的兴奋而变了调儿的声音告诉她:“我告诉 你一个最好的消息。”“是不是下星期要同欧洲劲旅布拉格女队比赛?”“比 这消息还重要!我——”总教练吸了一口烟,似乎以此停顿一下,使自己的 情绪保持住平衡;谁知烟是兴奋剂,反刺激得他目光灼灼发亮,他急不可待
地大声说:“我祝贺你!”
“什么事,总教练?”肖丽一点儿也不明白。
“你被调到国家队去了。打主力后卫。”总教练说完,眼瞧着她,等待她
高兴的反应。 这是所有运动员都会高兴的事。谁想她任了一下,微整的眉宇间竟然
流露出一些怅惘情绪。
  总教练问:“怎么?你舍不得妈妈?”他知道她没有爸爸,又是独生女, 自小与妈妈没分开过。
“不,不是为了妈妈,是您??”她下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我?提这做什么?我们把你培养成材,就是要送到国家队去,为祖国 争光。至于我——”总教练说到这里,扭头看看身边的黄主任,神秘地笑了。 黄主任把他的短短的胳膊绕到颈后,搔搔胖胖的后脖根儿,笑眯眯地
对她说:
 “卢挥同志也调到国家队去,任副教练,还是你的教练,你们还在一起, 怎么样?”
“当然好!”她沙哑的嗓音透出强烈的喜悦,说,“什么时候?”
“等你们下星期和布拉格队打完比赛就走。”黄主任说:
“肖丽,布拉格队可是个强队,这是场硬仗,也是你在这儿最后一场比
赛。你可得给观众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呵!不要人一走,也不肯费力气喽!”

  她听着,笑着,全身却都热烘烘的,好象发烧似的。期待中模糊的未 来已经变成现实,愈来愈明亮地接近她了。她抬起一双黑盈盈的大眼睛闪闪 发光地瞧着她的教练。




十二




  电动记分牌上显示出绿色的比分数是:61 比 60,布拉格队处于领先地 位。
  记时钟的移针距离终场还有五秒钟。钟面是红色的,正在“暂停”。暂 停后的发球权在尚而她们手中。这短短的、转瞬即逝的五秒钟就变得至关紧
要。在比赛场上、在运动员的生涯里,有的时刻真象到了生死关头那样令人 提心吊胆。在这五秒钟内,只要肖丽她们投进一球,增加两分,就反以一分 超出,获得胜利;如果投不进球就会以一分之差而失败;这样的失败会成为 运动员一件抱憾终生的事。但谁又有把握进球或不进球?两方的胜败都决定
在这难以预测的五秒钟内!看来布拉格队的姑娘们要在球篮前架起一座不可
逾越的高墙,肖丽她们却非要破墙而入不可了! 双方队员都围在教练身边。在这些高个子的姑娘中间往往只能看见教
练一双比比划划的手。
  穿梭一样、一胖一瘦两个裁判员在空闲时间里,随随便便地蹓跶着, 不时掏出手绢抹抹亮闪闪的前额;那个几十分钟内一直在场上、在双方姑娘 的手里、在观众们的眼中飞来飞去的球儿,此刻一动不动地停在打蜡的地板 上,等候姑娘们对它最后的争夺。
  四边挤满观众的看台比起这比赛暂停期间空无一人的场内要热闹多 了。四千张嘴巴,没有一张闻着;即使哑巴也在“呜呜哇哇”地发声。人们 的猜测、焦急、担心、切盼,都混在声音里。整个体育馆象个嗡嗡响的大蜂 房。布拉格队来我国已经赛过三场,全都取胜。今天是她们来访的最后一场 比赛。观众们都巴望自己国家的运动员能够获胜,更巴望自己城市的运动员 能够把荣誉和胜利从这强有力的对手的手中夺来。但还有五秒钟呵:除非是 一名神投手,变神奇为事实。神投手也有失误的时候!
  肖丽夹在她的女伴们中间,听侯卢挥布置战策。她不断地下意识地抬 起左手掠一掠头发,尽管她一贯头脑镇静,此时此刻也难免有些紧张。面对 着平均身高比她们高出十公分、防守严密、经验丰富的对手,如何能在五秒 钟内发动一次急如闪电而又能奏效的进攻?
  总教练卢挥沉默了十几秒钟才说话。他想使队员们的心情平静一下。 尽管他内心的焦虑已到了快要燃烧的地步,但他的声音和表情却异常平稳。
他知道,此时他的情绪最容易感染和影响队员们。他稳稳当当地向她们口授 一条对策。他说要有一名“敢死队员”,接过球强攻上篮,有意制造对方犯 规,夺取罚球权。只要罚中一球就能战平,投中两个就能反败为胜。他布置 完策略后,才一指肖丽说:
“你来完成!”
肖丽今天打得出色又顽强。总教练布置战策时,已经看到肖丽狠狠咬

着下唇,眼睛直直盯着他,目光里有种要求充当这名“敢死队员”的强烈渴 望,就象一名勇敢的战士打仗打红了眼,要舍身去炸掉对方的碉堡一样。实 际上总教练也认为肖丽完成这任务是最合适的。他之所以事先没提出她来, 为了先在她心中点燃起求战的欲望。他深知,一个运动员没有这种欲望,就 没有勇斗的锋芒、决心和行动。果然尚丽说:
“好,我来!” 裁判吹哨,暂停时间已过,比赛就要开始,运动员纷纷上场。肖而转
过身正要回到场上时,总教练赶上一步,一拍她肩膀轻声说:
“带球往里冲,什么也别怕。无论如何也得拿下这两分!” 肖雨从总教练这句话感到了他内心的焦灼。她什么话也没说,上场了。
她具有一个优秀运动员必备的素质,在火烧眉睫的关键时刻也尽力能使情绪 稳定下来。
哨儿响了,球儿传出来,这群高大的布拉格队姑娘都张开长长的手臂,
采取死死的人盯人战术。表面一间变成绿色的记时钟的秒针开始向终点移 动。全场的观众沸腾起来。
  肖丽摆开看守她的队员,接到球儿,转身运球,以异常突然和快速的 动作切人对方防守的腹地。对方两个金头发的防守队员扑过来,她肩膀猛地
左右一摆,并预感到这个防守队员中间会被她虚晃出一个空档,果然一个防
守队员被她晃开了,空档出现了!她不顾一切腾身跃起,斜着身子象一张纸 片插入那空档,单手托球上篮。她知道,这两个防守队员只要“关门”堵截 她,就会造成犯规。但对方在这至关紧要的时刻,也是不顾一切硬扑上来堵 截她。过于猛烈的前冲使她的身体失去重心;这时,她感到小腿什么地方被
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绊一下,身子象飞出去的话直条条向前栽出去,收也收不
住,再做任何自我保护性动作也来不及了,跟着“嘭”地摔得头昏眼花,她 使劲摇摇头,以使自己清醒过来,看到的却是许多条腿、许多只脚,还有红 黄色的袜子和自球鞋??她竟摔出五、六米远,直到端线外边。裁判员紧急 地吹响哨子,对方犯规了,记时钟的表面又变成红色,秒针停止在最后一秒
钟上。该由肖丽主罚犯规球,肖丽还卧在地上没站起身。
大杨跑过来,把她扶起来,问她:
 “你怎么样?”这声音淹没在四边观众对防守队员明显犯规的不满的哄 喊声里。
  她刚要站稳,忽觉自己的左腿好象不是她的,麻木,没感觉,好象根 本不存在这条腿,力气也用不上;身子忽地一歪就倒了。运动员都围上来,
布拉格队运动员也过来对她说着听不懂的外语,跟着总教练带着背着药箱的 保健医生急急忙忙地跑来。当保健医生轻轻捏一担她的膝盖,她突然感觉疼 得钻心;她有生以来从未这样疼痛过,差点叫出声来。保健医生站起身附在 总教练耳边说了两句,总教练的脸色立刻变了。扭头对大杨说:“快抬下去,
送医院!”
  但是肖而坚决不肯下场,她抓着大杨粗粗的胳膊,用右脚支撑地面爬 起来,她两次尝试着用左脚触地,但脚尖几乎掠着地,未及用力,膝头部位 就发生难忍的、撕裂般的剧疼。莫非膝骨摔碎?她来不及想,双方的角逐正 处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她两手抱住大杨的肩头,右脚一蹦一蹦跳到罚球线前。
她坚持要罚球,无论总教练、保健医生和裁判怎样劝阻她,她也不肯,
她在罚球线前,微微拾起左脚,将身体重心移到右腿上,由于剧疼、
爱之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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