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和一时不能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她的右腿有些抖颤。举起球的双臂和上 半身有些摇晃。刹那间,她感到篮球架距离自己那么远,球那么重,她几乎 没有力量把球儿投到那里。她就死盯着篮筐,努力使自身稳定和平衡。汗水 从额头淌下来,“嗒嗒”滴在地上。四外观众都给这场面、这做法、这顽强 的精神惊呆了。大部分观众不觉站起身来,没人出声,怀着担忧心情,紧盯 着她在这艰难情况下的两次投篮。
记分牌上还是 61 比 60。罚球之后的比赛时间还剩下最后一秒钟。无论 哪一方都无法利用这过短的时间了。两方的胜败都押在肖丽的手上了。
当肖丽身体略略稳定、手上也略有把握时,她一扬手,珠儿从她手上 飞出,好象她的心也跟着飞去了,数千观众的心也随着球儿飞去了。这球儿 在空中有些飘飘忽忽,也不象她平日投篮那样干脆利索地应声人网,而是碰 到篮筐,并在篮圈上弹了两下,这时人们的心就象球儿一样蹦了两下,终于
落入网内。
鸦雀无声的体育馆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裁判拿着球,等候她第二次投篮。她抬起手背抹抹汗,有了这一分,
她心里镇定得多了。但她独腿支撑的身子又开始左右摇晃起来,似乎站不住 了。她抬手叫大杨过来,手扶着大杨硬梆梆的肩膀小憩片刻。大杨眼里噙着
泪,一双小眼睛亮闪闪的,对她说:
“小肖,算了。平了就行了,咱不受这份罪了!” 这话反在她心里激起一股倔犟劲儿,她一推大杨的肩膀,说:“你躲
开!”然后大声对裁判说:“开始吧:”她伸手向裁判要球儿。为了避免由于
疼痛而止不住牙齿喀喀打战,她的一上齿把下唇都咬破了,渗出血来。 裁判员明白这姑娘不会支撑许多时间,赶紧把球儿递给她。这次她一
接过球就好象有了十足的把握了,她果断而熟练地把球儿举手投了出去。金 黄色的球儿也仿佛毫不犹豫,一下子把人们的希望填进篮筐,刷地一响,球 儿进了。一片欢呼声、掌声、叫声。
不知谁欢叫一声;
“赢了!” 过度的紧张和兴奋,与随之而来的彻底的松弛,使她再也支撑不住。
她眼一黑,身子一软,倒下去。在她昏倒下去那一瞬间的朦胧的意识里,感
觉到几条有力的胳膊架在她的后腰上,好象还有总教练的声音:
“快抱住她!”
十三
总教练愈是回避谈论她的受伤情况,她愈感到自已这次摔伤非同一般 了。一个被医生和亲友封锁真情实况的伤病人总是极其敏感的。她透过总教 练脸上的尴尬的微笑,看到了这硬撑着的微笑的后边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海意 与担忧,又透过这海意与担忧模模糊糊联想到自己的以后与将来。她表面上 依旧那样沉静,而每当医生、护士和总教练走进屋来时,她就用一种探询和 追究的目光盯着他们的脸。他们便不禁扭过脸去,躲开她的目光,倒好象对 她有什么愧疚似的。她呢?从不向他们问一句有关自己情况的话,似乎她不
敢问,不敢从对方嘴里证实自己已然猜到了的可怕的伤势。 她的膝部打着厚厚的石膏。这石膏在她眼里却象一层透明的玻璃,连
皮肉也是透明的,可以一直看到自己的膝骨。有一天在她的梦里,那膝骨忽
然没了。 总教练常来看她。医院探视病人时间是一周四次,总教练几乎天天来。
但从来也不谈那场球,不谈临近眼前的去国家队的事,甚至连任何有关打球 的事也绝口不谈。那么谈什么呢?总教练向来是,一沾上球就滔滔不绝,一
离开球就成了哑巴;好象世界上的事离开了球就不多了。现在只有尴尬地笑,
不安地搓着手,还不断地重复这两句话:“别着急,别着急??没关系,没 关系!”
医生只说;“你感觉怎么样?” 护士的话就更节约,总是这三个字:“有事吗?”
什么叫有关系和没关系?肉体再痛苦也不怕,骨头断了、裂了、碎了
都没关系,只要能复元、上场,依旧象先前那样龙腾虎跃般驰骋在比赛场上 就成!一个运动场上的强者,时时都有种冲人剧烈的对抗里抖一抖威风、施 展一下本领的渴望,这渴望火辣辣地烧着她的心。但是她从周围找不到可以 使她这种渴望获得些许安慰的迹象。
体委领导,各队队员、甚至还有些球迷来看她,打听情况,为她担忧。
她一直硬装出一种不以为然的样子,好似她明天就能上场比赛。难道她就这 样一下子被抛出灯光辉煌的球坛,难道她这条劲健有力的腿竟然一转瞬就变 成残废?这怎么能令人相信!于是她以惯常的镇定把不安压制在心里,自尊 心还帮助她守住感情的大闸,不使它流露出一点一滴。只是一天傍晚,妈妈
来看她,房里只剩下她娘俩时,她流了泪,却没说为什么流泪。妈妈当然知
道她受伤的真情,没说什么,也没掉泪。妈妈靠着做一名普通内科医生的微 薄收入,把她从小拉扯大,娘俩相依为命。家里没有男人的女人,整天必需 和生活、各种事、各色人直接打交道。生活把妈妈磨练成一个倔强的人。肖 丽个性中的倔强因素就是从妈妈那里受熏染而得来的
有一次,她队里的几个伙伴来瞧她,其中有徐颖和大杨。徐颖表现得
轻松、快活、有说有笑,比起平日来分外反常。自从肖丽近一年多在队里受 到重用而渐渐取代了徐颖原先的位置后,徐颖便对她有股说不出的别扭劲 儿。在一些有争议的小事上,徐颖总是故意站在她的对面,用一些或明或暗 的话刺激她;背后还说了她一些不咸不淡的话。今天徐颖竟然有说有笑,尤
其与坐在一旁的高个子姑娘大杨阴沉不语、皱巴巴的神情形成鲜明对照。虽
然不能说徐颖有些幸灾乐祸,但她的笑声却化做一根根尖硬的针芒扎着肖丽 的心,使尚丽受不了!
女队员们走后,总教练来了。他又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尴尬地笑, 搓着手。但尚丽已经不能忍受这种状况继续下去,她不等总教练说什么“别
着急??没关系!”之类的话,就突然问:
“我问您,我以后还能不能打球?” 总教练惊呆了。他知道早晚会出现这种场面,这场面已经摆在眼前。
他吞吞吐吐,有口难言。
“您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其实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瞒着我?” 她说。她动了感情。
总教练慌了。这个表面上沉静镇定的姑娘,一旦受感情驱使就象脱缰
的马一样难以驾驭。在靳大成离去那天上午他已经领教过一次,当时自己慌 乱无措的感觉现在还能回味起来。他真怕她再来一次,便忙说: “肖丽,你先镇静一下,事情并不象你想象得那么坏?”
“不管想象如何。我就问您,我还能不能打球?”她问,已然不知不觉 流下泪来。
总教练一见这眼泪,自己的眼睛也潮湿了。这是他抑制了半个多月的 眼泪。每每在这心爱的、曾经前途无量却突然失去一切的女队员面前,他都
有股热泪要涌溢出来。他一直在努力约束着自己。但此刻他朱去了那股自我
的约束力——因为,眼泪能够引出眼泪,尤其在亲近的人之间。它还能冲开 理智的堤坝,使感情得到奔泻的自由。他再没有力量对肖丽守住秘密了:“听 我实说吧!你的伤的确很严重。这责任在我,是我叫你不顾一切去制造对方 犯规;没料到,这场比赛的胜利竟以你的腿为代价??作为教练,这是不能
原谅的错误。我已经向领导申请,不去国家队了,并请求撤掉我总教练的职
务??”
“您说这个干什么?”肖丽流着泪说,“我不问这些。我问您吧——我是 什么类型骨折?”她泪光闪闪的黑盈盈的眼睛直逼着他。
看来他不说不成了。他沉吟半天,用极低沉和极平稳的语调说:
“粉碎性膑骨骨折。” 似乎这种语调可以减轻事情的严重性,但这消息的本身却等于宣布一
个运动员的“死刑”。
她听了这话,瞪大眼,足足呆了一分钟,突然她抡起双拳疯狂地、象 擂鼓般似地“嘣嘣”砸着自己腿上的石膏,一边用吓人的声音大叫:
“我恨我的腿,我恨我的腿呀!”
总教练赶忙上去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流着泪说:
“你恨我吧!是我害了你。” 肖丽摇着头,哇一声大哭起来。这哭把多少天里积满心中的苦水一下
子进发出来,好似溢满洪水的大江决口一样.倾泻得那么猛烈和痛快。
十四
在骨科医院后院僻静的、空气清爽、绿荫深处的角落,每天上午都有 一个姑娘拄着单拐来到这里锻炼。起初,她是靠拐杖和一条腿一走一跳地来 到这里的,另一条腿不得不打弯儿,脚掌不着地面地悬起来。此后不多时间 里,她便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她走得那么艰难,不时因疼痛而咧一 下绷紧的嘴唇,并经常抬起手背抹一下汗津津的前额。偶尔还因支持不住面 栽倒在地,倒了再慢慢爬起来。很快她就能比较平稳地行走了,并开始用那 条受伤的腿做单腿的轻跳,还抓着一棵溜直的小树干蹲下去??而站起来又 谈何容易?她必需抓住小树干,用双臂力量帮助无力的膝头直立起来??三 个月过去了。
她已经能够离开小树,单凭自己的双腿蹲下去再站起来。有一次,她 病房的护士小刘看见她这动作,大吃一惊,悄悄告诉给吴医生,吴医生又将
这令人惊奇的情况告诉给卢挥。 卢挥说.
“吴医生,您不是说,她的腿要僵直吗?”
吴医生说: “精神因素所能发生的效力,往往会超出科学的估计。” “那么您认为她可以重新回到运动场?”
“不,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她现在的活动量已经超出负荷。她膝盖里积 水很多。”
“您为什么不制止她这么做。” 吴医生说:
“依我看,这姑娘决不会听从我的劝止。除非她相信她的腿不会恢复如 初,便会自动停止这种又傻又执拗的做法。”
卢挥沉吟不语。
其实肖丽已然感到她的腿不能复元。每次锻炼回来,那膝头都酸痛、 肿胀、积水,转天早晨疼得脚不能挨地。但她强忍着痛楚,依旧坚持锻炼, 这动力来自强烈的愿望。
任凭痴想来支配她这还执的行为。可是时间一长,她的愿望就由高调 转入低调。事实愈来愈清楚地、不可改变地摆在她面前:她的膝盖就象一个
破旧、生锈、残损的车轴,生涩、发皱、转动不灵。四头肌开始萎缩,原先 那发亮的、凸起的、坚硬的肌肉,软软地变平了,失去饱满丰腴的光泽?? 她渐渐心灰了,希望落空了,意志崩溃了。人在不能左右自己时,就容易感 到命运的存在。她觉得命运仿佛有意跟她开了一个无情又狠毒的玩笑。偏偏
将要把她举到顶点时,突然反手把她猛摔在地上。此生此世,壮心未已,难
道只能等着它一点点耗干待枯?她的心情真是坏极了,尽管每天早晨还在锻 炼,那只是给几个月来生活的惯性推动着,并没有任何目的,正如她的前景 一片空茫,哪里是她的去处?哪里是她的归宿?
今天她在后院活动一会儿,有些疲惫。每每膝头一疼,心情就格外沮 丧——这疼痛是那条伤腿提醒她依然未愈。她心境黯淡地拄着拐杖慢慢回病
房。走到大楼的拐角处,只见一个男人背朝她坐在一个石凳上。在她的印象 里,这男人好象天天都在这儿。她无意地瞥见这人在画画儿,留意地一看, 这人的腿上放一个硬皮本,在画院里的杂树、小沟、木桥和远处那房舍?? 她忽然发现这人没有右手,是用左手在画。她有些好奇,走过去公立在这人
身边看他画画,也不打搅他。这人似乎感到背后有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
削瘦、苍白的中年人的脸。这人看看肖丽说: “刚练完?” “是的,你在画画。”她客气地答话。 “对,这是我的职业。”这人说。
她看一眼这人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短了一截的右手,禁不住说:
“你??” “我到船上画画时,右手不小心被缆绳搅断了。我只好锻炼左手画画了。” “可是,左手能同右手一样熟练吗?”
这位中年画家露出微笑。风趣地说:
“画画是我的生命。我从小就把生命给了它,答应一辈子为它服役。这 就象欠了一笔债。右手还不了,左手接着还,能还多少就还多少。还不清下
辈子再还。” 她觉得,这一半玩笑的话里好象含着什么东西,等到她回到屋中细细
一琢磨,竟被这句话打动了。多少天沉重地压在她精神上的搬挪不动的烦恼,
仿佛给画家这句话一扫而空。精辟的思想象一把钥匙,会一下子打开幽闭很 久的大门。她感到心里象推开一扇窗于那样敞亮,曾经激动她、迷惑她、吸 引她的那种灼热的力量,又来紧紧攫住她了。
她从上午想到中午。忽然在午饭前穿上外衣走了。护土小刘来送饭时, 发现屋内空空,不知她到何处去了。
当天下午三点钟,是医院病房的探视病人的时间。总教练和胖胖的黄 主任来了。他们此次来不单为了看望肖丽,还带着一个艰难的任务。因为医 院通知体委说,肖丽可以出院休养了。体委必须对尚丽的安置做出决定。今 天他们就是来向肖丽宣布这个决定。
要肖丽离开球队,调到体委办公室做办事员。卢挥预料如果把这个不
得已的人事变动的消息告诉肖丽,就会引起这姑娘在感情上的再一次风波。 因为他从肖丽近些天异常颓丧与焦躁的表露中,已经感到这姑娘精神上几乎 不能承负任何重压了。重压之下,不是压垮,就要暴发一次骚乱,大至社会, 小到心理,都是如此。因此他把黄主任找来。在需要用嘴巴解决难题时,总
是多一张嘴巴比少一张嘴巴强些。
他俩走进病房,却听护士小刘说肖丽在午饭前就不辞而走。他俩听了 颇觉奇怪,三个多月来尚而从来没有离开过医院,她会到哪儿去呢?等了一 个小时,仍不见她回来。
总教练心里有些惶惶然,他正要打电话到肖丽妈妈的医院去询问。护 士小刘跑进来告诉他们尚丽回来了,跟着就听到单拐的拐杖头一下下触及走
廊地面的声音,由远而近,渐渐清晰。总教练最不能忍受这声音,这一下下 就象敲击他的心一样。
他猜想,肖丽进来时准又是近些天来那一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
子。可是当肖丽走进来时,却使他暗暗吃一惊。这姑娘的脸上竟然容光焕发, 黑盈盈的大眼睛闪烁着奕奕神采。就象当初在比赛场上,他叫:“肖丽,上 场!”她应声跑过来时那样。
“您二位来了!” 肖丽朝他们点点头,把拐杖往床头柜上一倚,似乎她跑了很长的路,
身子已经疲累。 但精神分外而异常的好。
“我们来看你??”总教练说,“顺便还想跟你谈一件事——”说到这里, 下边的话就含在嘴里说不出来,只得扭头求援似地看黄主任一眼。
黄主任短粗的胳膊搔着肥胖的后脑壳,硬掬着笑,用尽可能温和蔼然 的口气对付这个难对付的姑娘:“医院通知体委说,你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肖丽说。她鼓鼓的浅黑色的脸儿上,表情很平静,这就使黄
主任减少了顾虑。
“肖丽,你人很聪明。我不说你也明白——”黄主任略略停顿,肖丽的 平静好似鼓励他接着说下去,“你的腿不能再打球了!这是出乎大家意料的 事。对你,对球队,对篮球运动都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很大的损失。卢挥同志 已经接连向体委做了几次书面检讨,并打报告请求不去国家队担任教练,还 请求撤掉他总教练的职务。领导上初步研究,同意他前一个请求,至于是否
保留总教练职务,领导还在考虑。”
“我——”肖丽说。
“你先别说。我知道,你想替卢挥同志辩解,对吧?现在先不谈这个问
题。我们想和你谈谈,关于你的工作安置问题??” “您不要管了,我已经解决了。”肖丽说。 “解决?”卢挥问她,“什么时候解决的?” “刚刚。”
“谁给你解决的。”
“我自己。” “你想到哪儿去?” “还干这一行!”
“那怎么行!”卢挥说、他以为肖丽还强着劲儿要打球。几个月来,肖丽 明知自己的体育生命已经结束。却抱着异想天开的痴想,苦苦锻炼,也等千
为了一种不切合实际的精神而苦苦折磨自己的身体。他宁肯叫她感情上再出 现一次风暴,也不能叫她这样麻醉自己了。他下狠心断然地说:“你,你的 腿不行了!”
“行!”
“不行!你不能再上场了!”可以在场下。”肖蔚说。卢挥听了这话不觉
一怔,心中大惑不解,他迷们地问总“什么意思?”“您不是也在场下吗?” 肖丽反问道。卢挥仍旧没明白她的意思。他扭头看看货主任,两人面面相觑, 互相在对方的脸上都找不到答案。肖丽深深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一点笑意,声 调平稳地告诉他们自己所做的决定:“我做教练工作。”
卢挥任了一瞬,等他明白过来之后,便立刻喜形于色。大声说:“这个,
这个完全可以。你有头脑,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好教练。哎,老黄——”他对 黄主任说,“这个要求,体委可以考虑吧!女队正缺教练,肖丽可以跟着我, 我保证能把她带出来。”
不等黄主任开口,肖而就说:
“不用了。我有地方去!” 卢挥又是莫名其妙。他自以为对尚丽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肖丽的做
法总超出他的意料。
“你去哪儿?”
“去河东体育场,教业余体育学校的少年女子篮球队。我刚才去过,一 切都联系好了,你们给我办手续吧!我的东西请您转告大杨,替我送到河东
体育场职工宿舍第十二号。我明天出院直接到那里去!” “你为什么不回到体训大队,非到那儿去不可?”卢挥间。 肖丽没有回答。她低下眼睛,下意识瞧着自己盲目搓动的手指。而卢
挥已经给自己的问话找到恰当的答覆:一个倔强的人,是不愿意回到自己栽 倒的地方的。
“那你为什么偏要去业余体校,不去一个正式的球队做教练?比如市体 院队,你如果去,他们准欢迎。”卢挥说。
肖丽忽然抬起头说:“我想,您应当明白。” 卢挥一接触到她那亮闪闪、燃烧一般的目光,就全明白了。共同的嗜
好与志向,使他们不需要用语言做为桥梁就能相互理解。他刚刚来医院时,
索绕心头的那些顾虑流烟一般消散了。这姑娘象曾经摆脱与靳大成的爱情一
样,又一次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战胜自己精神上沉重的苦痛。从一个失却了的 天地之外,找到了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本来,卢挥是想给她充填力量来的, 此刻却受到她的鼓舞,周身都是热烘烘的。他找不到能够表达出内心激动情 绪的话来,只是不住地朝她赞许地点头、点头??
她每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好象都叫他明白了什么。
十五
河东区是这座城市里新开发的、不大象样的一个区。它与繁华的市中 心隔着一条即便干旱时节也依旧有水的宽阔的河,由于地处河的东岸,便不 知给哪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在当初划分市区时起名叫做河东区。
它没有一座旧式建筑,也没有一座新式的漂亮楼宇。大多是构造简单、 格局一致的、四四方方又没有任何美化装饰的红砖楼房。更多的则是一排排 灰瓦顶子的简易的工人居住的平房。每间房子一户居民,煤球炉子、自行车、 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只能放在屋门口。
一片房子只有一个带水泥下水池的自来水管和一个小小的、群蝇乱飞、 臭气冲天的厕所。
这些工人住宅是由于距离工厂上班较近而择地建造的,故此工厂与住
户相杂。千家万户不起眼的小烟囱与工厂林立的高射炮筒般的高大烟囱交错 在一起。住家烧饭、炒菜的香味越不过工厂高高的围墙,工厂燃烧过的废而 无用的烟尘灰渣却由烟囱口居高临下地洒入万家。这里的商店、饭铺、酒馆, 都是应急需而开设的,虽然简陋却营营地挤满了人。
整个区仅有一家电影院,座位很少,但最劣等或最陈旧的影片也会赢 得场场满座,即使酷暑严寒和雨雪天气里也一样如此。
这个区的东西边缘还与田畦水洼相接。如果外地人在这里走一走,很
难相信它是这座有名的大城市的一部分,好似盛馔佳肴的宴席上莫名其妙地 摆上一大碟乌七八糟而又没味儿的炒野菜。又很象一个内地新兴城镇尚未成 形的胚胎。它还没有一条象样的街道。
由于多少带着一些自由发展的味道,一切都没纳入有条不紊的管理, 各处的电线都象老房子的蜘蛛网一样东拉西扯;道边的小树不过碗口来粗,
夏天里投下的荫凉遮不住人。 伏天里,没有修整和保护的土地经烈日曝晒,表面粉化,热风一吹,
漫天黄沙,于是街面、树木、房顶和所有放在户外的东西都蒙上灰蒙蒙的一 层。
就在这中间,有一座体育场。所谓体育场,不过四边有围墙的一块很
大的黄土地。 这种地方最大的优越之处,便是地皮非常富裕。体育场只在南北两面
有不大高的砖砌看台。看台下倾斜的空间被分隔着一个个洞穴式的小屋,便 是体育场的办公室、器械室和少数的职工宿舍。场子东西两端孤零零立着两
个挂网的足球门,好象戳在那里的两个单薄的木头框子,球场四周的跑道是
用附近工厂废弃的炉灰渣子轧上的;一边有几副新旧不一、歪斜不整的篮球
筐架。这点点体育设施便使得体育场愈发显得空荡。逢到雨天,体育场就要 关闭几天大门,担心孩子们来踩坏满是黄泥的场地。这里的孩子们却有无数 地方可玩,球场外到处可以找到宽绰的空地,用两块碎砖头摆个球门就能玩 上半天。可是喜欢打篮球的孩子们则必需等候体育场开门。但心急的孩子往 往不等开门就翻墙而人,光着脚丫,把沾着泥巴的球几扔来扔去。就在这简 陋的条件下,却产生了大批足、篮球的人材。市队中大部分队员都是从这野 地里、风沙中、大大阳下跑出来的。体育场的工作人员每每看到这些不守规 矩、翻墙进来的孩子,就大声吆喝轰赶他们出去。孩子们对体育场这些人恨 透了,却只喜欢一个瘦瘦的、黑黑的女教练。她从不驱逐孩子们,相反总是 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看着这些大胆而快乐的小球迷们。日子一长,孩子们都 知道她姓肖,是业余体校少年女子篮球队的教练,左腿有点毛病。每当她给 少年女队上课时,围墙的墙头上便坐上一排大大小小、脸蛋沾土、皮肤晒得 乌亮的孩子们,欣赏地瞧着这位女教练每一个漂亮的传接球和运球动作。她 那出奇准确的投篮,引得孩子们脏得发黑的小嘴唇里不断发出“啧啧”的赞 赏声。
她对这些小孩们的赞美声有何感受呢?一个原先在成千上万观众热情 的欢叫和颂扬声中生活的运动员,如今好比脱开轨道的飞船,跌落到这远避 尘嚣的冷清的一隅之地,竟以天真稚童们的赞许为满足么?
运动员退出比赛场之后的生活,难免寂寞和昔闷。火热通明的球场, 发狂一般的观众,争先恐后蜂拥而来的记者,总是和风华正茂的运动员作伴 相随的。那时,看台上不断呼喊你的名字,报纸上不断报道你的消息,电视 屏幕上不断出现你的形象。连你爱吃冰棒都是球迷们津津乐道的事。你是花 坛中最惹眼的一朵呵!在每一个时间,都有一个生命处于鼎盛状态;而每一 个生命都有它夺目的黄金时代。过后,时间会将这一切无情地从你身上摘下 来,转送给另一个人,一个昨天还是默默无闻、不声不响的新人。荣誉只是 一个接力棒,它仅仅在你手上传过而已。于是你在舆论中、在宣传上、在人 们口头和目光集中的地方,以至在人们的心中变得渐渐淡漠。你最多只给同 时代的观众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但新一代的观众总盯着比赛场上新一代的 佼佼者。随后你就被遗忘,或者根本不被人知。更尤其象肖丽这样一个运动 员,她是在突然之间——几乎是在一瞬间,永别了球坛的。那就如同把绿叶 青葱的一大枝,猛地从树上扯落下来。她的兴衰仿佛海上大浪一样大起大落; 想起过去那一切,真好似流星般一闪即逝呢??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出头了。十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事,谁 也不想知道她心里的事,谁也休想知道她心里的事。
她一年四季,无论春风拂面、懊热蒸身、秋凉爽体、寒冽袭骨,她天 天都做着同一件事。早晨带领从本区中小学选拔来的小姑娘们做身体素质训 练。每周两个下午,进行篮球技术训练。星期天,她要和小姑娘们形影不离
地周旋一天。其它时间,她或是在太阳底下平整场地,或是在自己的单身宿
舍里修理有关训练器械。她一直住在这看台下边的、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屋 里,由于看台是倾斜的,这屋子的里边便是坡顶。还由于背阳,终日透不进 一缕光线,只是偶尔从远处工厂的一扇高高窗子的玻璃反射来一块黄黄的 光,斜映在墙壁上,只一会儿就消失掉。逢到秋雨连绵的季节,小屋地面返
潮,总象刚洒水一样湿淋淋,潮气沿着墙跟向上渗升,壁上满是斑斑驳驳、
重重叠叠、有湿有千的水渍和湿痕。空气污浊和阴冷。她那条受过伤的腿就
感到疼和沉重。可是不论腿怎样难受,她从未放弃过一次课。她对她的小队 员们要求严格、认真、不宽容和一丝不苟,有时甚至是苛刻的。在上课时, 她比她们耗费的体力都大,为了纠正一个姑娘的错误,她要拖着那条伤腿接 二连三重复地做示范动作,致使损坏的膝盖里边发出咯哧咯哧的声音,她常 常用自己的行动感动某些粮生懈怠念头的小姑娘们。每天晚间,她疲惫不堪 地躺在床上,那条放平了的左腿几乎疼得不能转动。她连这肉体上的痛苦也 从不对别人说。
她已经向市体育学院输送了三名有前途的女篮队员,成为市体育界众 所周知的一位能干和勤苦的教练。但市区每次举办有关的教练工作座谈、交 流、进修活动,她从不参加,只要来一些材料看。她不愿意在那些场合露面, 也不愿意见到原先那些熟人。她消形匿迹,好似隐居起来了。
在这间小屋,只有一张床铺,塞在坡顶的里角;还有一张小桌,床头 和案头堆着许多专业书籍和其它杂书。垂在屋子中间的一盏没有灯罩的小
灯,给她接长了电线,拉到桌子和床头之上。每晚她就在这灯下撰写训练教 案,做有关攻防技术的研究。墙上没有画,没有电影剧照,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一张标示着她的少年队出勤的表格,还有用硬纸板自制而成的球场模 型,桌前有个原来装中药的纸盒,里边放着许多纸块,徐上红白两种颜色,
写上号码,好似棋子,作为两个队队员的象征,用来向小队员们形象地讲授
比赛时各种战术和应变的阵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装衣物的木箱。平时箱 上铺了报纸,可以坐人??这便是她多年来生活的全部内容。至于本人吃穿 好象都是多余的。三十岁出头的老姑娘,整天穿一身褪了色的、沾着球印的 运动衣。偶尔外出便在外边罩一件蓝布褂子,骑一辆旧车。整天不苟言笑,
只忙着她的事。在她来到体育场最初一段时间里,体育场的负责人多次表扬
她的工作成绩、生活作风俭朴等等。几次选她为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红 旗标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等等,每每这种场合,她都是尴尬、下意 识、习惯地抬起左手掠一掠头发,并不显得怎样高兴,似乎这种事对于她并 不重要。
当一个人对某件事非做不可时,不大在乎旁人对他的毁誉及荣辱,更
不需要从哪里借一些堂皇的名义。 生活并不是公正的。它常常象个昏君,赐福给恶徒,却降灾给忠于它
的人。他不费举手之劳,往往会获得意外之财,一生一世也享用不尽;你勤
奋不已,却会给贫病纠缠终身。无能之辈可能飞黄腾达,默默劳作的人们可 能终生永伏社会的底层,承受着重负和捶击。如果你认为生命的快乐,不是 付出和贡献,只想酬报,期待荣华,那么你最终多半会落得绝望??
前几年从天而降的“十二级台风”使尚丽失去了妈妈。妈妈受到早已 死去的爸爸的历史问题的牵连,死得颇为凄惨。在这之前,她还有时骑车回 家看看妈妈,现在连这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肖丽更是子然一身,整天呆在 体育场里,哪儿也不去。而在那个时代里,人们看待一个人有个奇怪的、荒 诞的逻辑,就是完全看他的爸爸。爸爸身价的高低,能够使一个蠢材受到重 用,而人材被视如粪土。这一逻辑竟然改变和决定了那时代无数人的命运。 尽管肖丽在儿时就失掉爸爸,她对爸爸的印象都是从爸爸留下的照片上得来 的。但肖丽照例在人们的眼里一下子变成了个灰溜溜的人物。单位领导好象 忽然发现她脑袋后边有反骨似的,对她另眼相看了。至于人们,已经把注意 力从工作中移到人事关系上;人事上有条妙不可言的阶梯,有心计的人可以
从这里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在这个世间万事、道德人伦、是非曲直可怕的颠倒中,肖丽却依然如
故。她象一池凝固的水,任何狂风也吹不起波浪;又好比一座钟表,按照自
己一贯的速度运行。在那个如同万花筒一样瞬息万变的生活舞台上,她身边 不少同事,为风头、机会和利欲所诱惑,刚在一个潮头上钻头露面,又给另 一个潮头灭顶淹没。有的被作为坏头头搞垮,有的被单位掌权的势力挤走, 有的在波动中调离了事。唯有她,仍旧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屈辱、歧视、淡
漠、打击,好象都没有感觉到。有人说她麻木不仁,有人说她冷漠无情,有
人说她胆小怕事,有人说象她这种家庭成份的人只有乖乖干活才能在单位站 住脚。这些话她都听过,又好象从没听过。谁能想到,当她在运动场上用哨 儿声招呼那些小姑娘们时,当她从某一个小姑娘身上看到进步、找到潜力、 发现才华时,她会把任何难熬的痛苦一下子都忘得干干净净,把除此之外任
何富贵荣华都不看在眼中。
有一次她带着自己这支少年女子队到一家工厂进行表演比赛。这群十 五、大岁的姑娘是她多年培养起来的队员中最有希望的一批,前锋后卫,人 手也齐。这群姑娘是她的宝贝,当她想到她们可以预见的锦绣前程时,心儿 都跳快了。在表演赛中,她的一个得意的后卫队员张莉,打了一个十分漂亮
的连续过人而后上篮的动作。四周观看的工人们都大声喝好。这时她身后发
出一个苍哑的声音:“瞧,这多象当年的肖丽!哎,你知道尚而吗?” 她一听,心立刻揪紧了。她没有回头,只听另一个人说:“不知道,肖
丽是谁?”这是个年轻人的嗓音。“嘿!那是十多年前市女篮一队的后卫,
外号叫做‘小燕子’,球打得真叫绝,后来腿摔坏就不打了。真可惜,那种 球不多见了!”
肖丽还不知道自己当初在观众口中有过“小燕子”这么一个外号。这 是头一次听到。
此刻她心里陡然翻起一股热浪。谁知是甜蜜、是苦涩、是自豪、还是
自卑三
十六
肖丽吃过晚饭,有人告诉她传达室有封信。她取来一看,信上没有署 寄信人的地址姓名,只有简简单单“内详”两个字。她在寒气逼人的当院把 信启开看过,心里发生一些微妙变化。她把信折了两叠,揣在衣兜里走回屋 子。
过不久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写信约会她的人来了呢,不免有点紧张。 推门进来的却是卢挥,多年来只有卢挥和原先同队的大个子杨光彩一直常来
看她。经过这些年天翻地覆的变乱,体委里也象经过一次大地震一样。现存 的一切遭受破坏之后,重新出现的一切便全然改观。体委不存在了,体训大 队改名为体工大队。人也换了一批。原先的人所剩无多,有的高就,有的调 离,各凭各的本事。气氛与先前也不大相同。大杨早调到一家纺织厂管理仓
库,已经和厂里一个搬运工结了婚,有了孩子。卢挥在六六年是体委“第一
号反动权威”,挨过斗、挨过骂、挨过打,并在“坚决把资产阶级的‘炉灰’
扫出体委”的口号下被轰赶到农场接受监督劳动,而后又调回来,要他组建 一支球队。主要原因是他还有“可用”之处。他的职责是教练,名义是顾问, 有职有权的男队教练却是原先男队队长华克强,女队教练是徐颖。他对这种 局面并无反感与怨言,一切听之任之。几年来,生活专门折断人的触角,消 磨人的创造的欲望,才能到处受到嫉恨而不敢绽露。他受过重创不久一时也 难于振作起来。尤其在这空前惨烈的人与人的搏斗中,致使一切工作无不笼 罩着一层结实的网状的人事关系,要想接触工作,先要花费很大精力去解开 那些纠缠绞结的人事纠葛。更何况他在农场呆了几哈尔滨定居。这样,他在 这里就成了单身一人,尝到了人生的孤独。尤其那自小与他兄妹相称,青梅 竹马两小无猜、又和谐相处了几十年的妻子死掉后,他才感到感情这种无形 的东西多么珍贵。爱情,在他们结合为伴时不曾觉得它的存在,但在他们永 别之后却分外强烈地感到了。太晚了!
在它鲜嫩饱满的时候,没有尝到它的甘甜,此时含在口中只剩下一颗 坚硬的苦核了。这个饱受重创、四十大凡的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渴望爱、 渴望伴侣、渴望感情。为此,他便对肖丽暗含着一种深深的内疚。是自己把 肖丽从爱人身边扯开而拉向球场的,又是自己使肖丽变成残废后被迫离开球 场的。这姑娘三十岁多了,没有母亲,没有亲人,也是孤单一人,夜深人静
时只有影子为伴,关上灯时连影子也没了??他吹开自己吐出来的、凝聚面
前的浓烟,看了看她这间冷清寂寞的小屋,心里一热,有句话涌到嘴边。这 句话已经几十次涌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
命运真能改变一个人。他真的变多了呢!性子变了,声音变了,连容
貌也变多了,头顶上早早生出了不少白发! 这当儿,又有人敲门,肖丽心里又一动,以为给她写信那人来了。又
不是!原来是杨光彩来了,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胖男孩儿,围巾棉帽裹得 严严实实。大杨每次走进屋时都下意识地低一下头,其实门框比她还高。大 杨一来,屋里的气氛立时变了。别看这大个子姑娘原先那么傻里傻气,在城 市生活久了,人也灵活多了。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使她开朗而爱说话了。
她扯开又粗又响的嗓子一说,孩子一闹,屋里就有了生气。
肖丽给孩子找吃的,但她除去只有个馒头和一点咸萝卜,防备晚上饿 了垫垫肚子之外,再没有什么旁的零食了。忽然她想到,一个学生给她留下 过几块糖,她赶忙拉开抽屉,从一个年。对这里复杂人事关系的形成一无所 知。只好把一阵阵要大干一番的冲动强压下去。他之所以常到肖丽这儿来,
不单他俩一直保持深深的情谊,更因为只有在肖丽这里。才能感受到以前生
活那种味道、那种气息、那种快感。别看肖丽掌握着一支少年业余球队,而 队员们都是由于兴趣和爱好自愿到这里来的,大家反倒能专心专意、认认真 真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好比一座没人管的小花园,没人摆布,自由自在,反 而保存大自然的本色和原貌。
他来,哪怕不说话,坐一坐也很好。
他坐下来,只摘下帽子手套,外衣没说。这间背阳的小屋到了冬天, 逢到西北风起,炉火烧不旺,空气里有股透人肌骨的阴冷。嘴一张就有股白 色的气儿冒出来。肖雨给他斟杯热水,他马上接过去用传到杯子外边的热力 暖手。他照例很少说话,有时象与陌生人对坐,不知说些什么。尽管他遭受
磨难,现在过得也不痛快,但他很少谈这些事,好象他对这些事的感觉麻木
了,也好象这些事不值一说。肖丽似乎也这样。于是他俩常常是默默相对,
只有火苗在炉膛里轻微的呼呼声,但他俩并不因此而感到尴尬。其实内心何 尝没有更丰富、更深沉的潜台词呢?
对于卢挥来说,他那些人人都知道的遭遇,在他人人都着不见的内心
深处刻下抹不掉的印痕。六六、六七两年里,他被抄被斗的高潮中,老伴儿 被吓疯了,而后投河死去。
仅有一个女儿,在他受困于农场时没有出路,随着一支开垦团远去寒 冷的黑龙江谋生,由于日子难过,刚刚过了二十岁,就只好嫁给一个家住哈
尔滨的中层干部的子弟,借了这层关系,人也调到硬皮教案夹子下边,一堆
按钉、由别针、粉笔头、发卡、眼药瓶和食堂的菜票中间找到糖了‘拿出来 一剥,糖纸早死死粘在糖块上。大杨粗声粗气地说:
“卢教练,您瞧,咱们小肖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是句玩笑话。若是平常,肖丽会淡淡一笑而过。而且这笑在她一贯
的沉静的神情里,仿佛含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念。但她今天听了这话,一反
常态,沉默了。脸上没有那胸有成竹、自信自足的笑意,相反有种焦愁不安 的心情出现在眉宇间。大杨是粗心人,没有注意到,正蹲在地上,拿一个球 儿和她的胖儿子来回轱辘着球儿玩。卢挥向来不会观察在球场之外的人的情 绪,现在他变了,人情事故多了,感到了肖丽的变化,但他不知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再一次有人敲门。肖丽的反常就表现得愈加明显。她没去
开门,而是对大杨说:
“劳驾,你开开门。” 大杨打开门,走进一个穿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大杨和卢
挥马上认出来,是华克强。 经过十多年风霜消磨,华克强的外表几乎没有多大变化。他属于那样
一种人:脸上皮紧向少,骨骼的凸凹清晰地显露在外。不易发胖,不易出现 皱痕,脸颊的肉也不易松垂下来,也就不易显老。他还是那尖尖的下巴、高 高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睛,聪明的目光依旧敏感地在深眼窝里闪动着。外边的 寒气把他的脸冻得发红,简直就是当年那个年轻、矫健、活力充沛的华克强
又站在这里了。他虽然比卢挥不过小七八岁,看上去竞象相差一代人呢!他
进来时,看见大杨和卢挥在屋里,一瞬间显得不大自然。跟着这神情就闪电 般消失,他笑呵呵地说.
“今天肖丽的客人不少呵!
“可不是嘛!”大杨接过话说,“哪阵风又把华教练吹到儿凑热闹来了。”
“别逗了。我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肖丽。”华克强说。其实他近两个月
常来,有时每周来两次。
“哎,华教练,听说你正和老婆打离婚。”大杨忽间。她还是那么直来直 去。工厂的姐妹们都说她舌头底下应该安上一个轴承,必要时可以拐一下弯 儿。
华克强给大杨的话问得挺尴尬,立即这尴尬的表情就闪电般消失了。
他低下头来,慢慢摇了两下,似有难言之隐。
“华教练,你们夫妻俩有什么解不开的节结,非离婚不可?弄得孩子将 来不是没爹就是没娘的。”大杨说着,忽然瞅他一眼说:“你这家伙别是有外 心了吧!”她说的是句玩笑话,但也象正经话。
华克强脸颊顿时涨红。屋里的人谁也没发现,肖丽忽把身子转过去,
她去拿暖瓶,掩盖一时的慌乱。华克强过去逗弄大杨的孩子,好避开大杨没
轻没重、直逼面门的话锋。 卢挥坐在一旁抽烟。他不比当年,那时如果他和屋里这三人在一起,
他是当然的主角;如今他给华克强当顾问,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有可无的配
角。在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由于地位不同,相互的心理感觉就会变得很微 妙,以至影响人的行为无论在什么场合,主角总是放得开,信口开河,谈笑 自如;配角就多多少少有点拘束。因此卢挥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杨抱起孩子要回去了。肖雨送她娘俩到体育场大门外, 说完再见,站着没动,瞧着大杨的背影犹豫片刻,忽然叫一声:“大杨!”就
追上去。
“什么事?大杨停下来问她。 肖丽没有马上回答。风不大,但很冷,寒气硬往袖口和领口里钻,她
用手向上提一提领口,然后轻轻推一下大杨,两人一直往前走。大杨在等肖 丽说话,肖丽的嘴却闹得紧紧的,好象并没什么话说。“你还不回去,送我
走这么远干什么?”“我??我有件事要对你说,和你商量。” 多么有主见的人有时也需要借助于另一个大脑的分析力;这样,缺心
眼儿的杨光彩多年来就把自己一直当做商丽的参谋长和保护人。她感到肖丽 要说的话非比寻常,故此急着问:“什么事,你说。”“华克强这些天总来找
我。他说,他说??”肖丽沉了一下说:“他要和我做朋友。
“去他的吧!”大杨大叫一声。这声音在体育场外漆黑旷阔的空间传得挺 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还没离婚呢,就跑来打你的主意,谁知道他安 的什么心!他老婆虽然厉害点儿,可待他并不错??哎,该死,这么会儿就 睡着了。”大杨忽然发现怀抱里的孩子扒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停住口,解开 头巾盖在儿子的脑袋上。这时她瞥见肖丽低垂着头,沉吟不语。这神情使她 不解。多少次她要给尚丽介绍朋友——工人、医生、干部、民警,什么人都 有,肖丽总是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含着沉静的笑,固执地摇一摇头,表 示拒绝。今天的表情却超乎常态。她不禁问:“你,小肖,你的意思呢??”
“我??”她没说什么,可是已然表示她在犹豫不决。 大杨急了,她也不管大嗓门会吵醒酣睡在肩头的孩子,朝 “小肖,我可告诉你,你要结婚,_也不能嫁给这号人。有件事我一直
瞒着你,当初靳大成走,就跟他有关系。” 肖丽直瞅着大杨一会儿,声调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大杨为了阻止肖丽应允华克强的追求,索性把那一桩一直贴了封条的
往事揭开:
“靳大成离队那天晚上,我本打算偷偷送他上车,但没造成。体委原先 办公室那黄胖子送他走的。九点来钟时,我在体育馆外边的大街上碰上他了。 他告诉我,他曾经托华克强交给我一个条子,要我转给你。我根本没见那条 子。就是华克强把条子从中交给了卢教练,卢教练火了,才把靳大成轰走?? 你想想吧,华克强是什么人?”
肖丽听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邀在夜色里,不易察辨,声调却依旧很 镇定:
“当初,靳大成离队,我猜到了华克强起了作用,但知道的不这么具体。” 大杨以为自己的话没有在她身上发生效力,愈发着急,她不知该怎样
劝阻肖丽,顺口往下说:
“那天晚上,靳大成约会你,你没去吧!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
“什么样?”肖丽这声音似乎动了心。 “简直要死要活。我在大街上碰到他,正是他没有等着你回来时!” “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过我?” “靳大成不让。他说,他不怨卢教练,也不怨你。你们做得都对。他说
他不想影响你的前途,回去后连信也不会写给你。他说,你们的事虽然完了, 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靳大成这人不错。我看就是华克强这人差劲。”
在这几句对话里,消逝的往事、难忘的情景、以及当时种种心情又好 似复活了。那一切就象一幅画;那么具体、逼真,连细节也不留遗忘。一拿
出看,都如在目前??她忽把头一甩,仿佛要甩开又要来纠缠她的那件事。 她说:“别提了。谁是谁非,早就是过去的事了!”“可是,你总不能??”“我 明白你的意思。”肖丽说。她站住了,直看着大杨高高的影子渐渐变小。
她独自往回走。 谁知她此刻的想法呢?她为什么一直独身,恐怕自己也不能回答自己。
是因为爱情的波折曾经深深刺痛她,使她不敢再去触动?还是她根本没有时 间、精力、兴趣;去做那种事?独身吗?独身自有独身的快乐,无约束,无 牵绊,无拖累,一任自由。过惯了的生活方式,时间愈久就愈不容易改变。 但三十岁上的女人若要独身下去,也并非易事。
孤独和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倒是周围的舆论压力。这种舆论,包括
暗地里的讥笑、嘲弄、挖苦、贬损、非善意的猜测,以及种种有意中伤的小 谣言。别看这些布尔乔亚的飞短流长多么庸俗无聊。但庸俗是社会生活的一 条鞭子,天天抽你,至少能渐渐使你低下傲然昂起的头颅。她原先不把这些 舆论当做回事,甚至抱定独身主义反抗庸俗的旧习。
但不知为什么,年龄大了,逐渐感到外界的压力,自身的皮抗也就软
弱无力,难以承受。 近半年来这种感觉愈来愈加强烈。她竟常常想起母亲临终时对她说的
话;“你不能除去球,什么也不想。你现在逐年轻,慢慢就大起来,怎么办?
男人可以独身下去,一个女人??不行!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嫁人了。 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她现在觉得母亲留下的嘱告也是一种压 力了。
正在她刚刚要面对这件事情时,华克强找她来了。十年前凭着少女特 有的敏感,她就知道华克强喜欢她,也不止一次拒绝过华克强或显或隐的亲 近的表示。华克强在结婚前,还曾给她来过一封信说,只要她答应和他为伴, 他宁肯悔婚。她没理他。可是近来华克强居然找到门上来,并且来得很勤。 他正和自己的妻子吵嘴、打架和闹离婚,希望肖丽同情和了解他,并用温情 把他从婚姻的不幸中解救出来??一个人对异性的追求者不易产生反感。而 且她和华克强属于青年时代熟识的朋友和同事,还有着共同语言。她最怕在 这种事情上,经什么人介绍,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那真是烦死人了! 当她正要打开那无力守住、幽闭已久的大门时,华克强头一个挤进一张脸儿 来。当然,这一切在她脑袋里只是一团没有理清的朦胧模糊的想法,只有设 想与虚构,没有打算和决定。
她回到屋里时,只剩下华克强一人了。卢挥已然离去。她问:
“卢教练呢?”
“他走了。他说要早回去睡觉。”华克强说。
肖丽哪里知道,是刚才她在外边与杨光彩说话时,华克强对卢挥说“我
今天找肖丽有事!”卢挥这才走的。
十七
“反正我离婚已经定了。过去的事都不必谈,我今天郑重其事地请求你 做我的朋友。
当然我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明意图,你可能不好表示什么??”华克强 说到这里,发现肖丽一直对着他的目光躲开了。没黑的脸上微微泛起羞涩的 红晕,他感觉自己的念头有要达到的可能,他的话说得更爽快。一如他打球,
发现对方的防守出现破绽就立即发动攻势:“我们相识已久,我的优点缺点
和各方面情况你都知道。我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如果咱们在一起,我 担保你能幸福。真的,三个方面。”
肖丽一听这话,感到奇怪,好象他们在换房子那样摆条件。她顿时有 种从梦里醒来那样的感觉,抬起眼睛重新瞅着他,问道:
“哪三个方面?”
“政治上,生活上,工作上。”
“好,你具体谈谈。”肖丽说,她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沉静。仿佛跟他商谈 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事。
华克强却一本正经兴冲冲地说起来。好象他的道理准能征眼肖丽:
“政治上——这你清楚。我出身好,你出身不好。跟我在一起,我就是 你的保护伞。
你别冷笑!你以为我想用出身好做为争取你的有利条件吗?难道我还
会对你搞血统论?不,咱们谈的是实际问题。现实就是最实际的。现在连孩 子人托儿所都要调查爷爷、外公、舅婆的成份,尽管这么搞很无聊,很愚蠢。 但你必须正视这个现实,乖乖地服从它才是聪明人!第二,我结过婚,东西 都齐全,再结婚不必添置任何东西。每月收入都能用在吃穿上。我离婚后,
孩子归我那老婆,我每月最多只担负十块钱抚养费,这没什么,比起孩于平 常的花销少多了。瞧,你又冷笑了,其实这也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第三, 你的工作问题,我可以给你解决——”
“什么工作?”
“我可以把你调到体工大队来。不用再在这破体育场当业余队的教练, 整天和一群孩子们混了。我现在体工大队的处境很好,上上下下都有熟人。 你也不必再当教练,这种工作受累不讨好。现在的球队不比从前,人头乱, 矛盾多,个个都是大爷,谁也不听谁的,教练和队员整天吵架。徐颖在女篮,
女篮的队员都和她上不来,比赛时故意装病,诚心晾她的台。我可以推荐你
去办公室工作,事情不多,很省心,球票倒不少??”华克强说得诚恳又迫 切,一股股白烟儿一直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散在屋内的寒气里。
他很想一口气把肖丽说眼,但他看见肖丽眼里时时闪出一种睥睨的神 情,就不免担心了。
他不明白肖丽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肖丽的回答却比白纸黑字还清楚:
“你这三方面好处,我都不需要。”
华克强听到她这般答覆,惊奇而瞪圆的眼珠儿简直要从深眼窝里掉出 来了。
“为什么?”
“我出身不好,但我从来不认为我比别人低下;我生活不富裕,但我没 有更高的要求;至于工作,我想,现在的工作对于我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也 一直没想过在工作中节省力气??对于你,我坦率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你听这话可别生气,这是事情逼着我不得不说的。”
华克强呆了。他想不到能受到如此坚决、不留余地、直言不讳地回绝。
在他没有弄懂肖丽的这番话的根由之前,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肖丽,别 的不说,单说工作,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这么个破??”
“你别说了!”肖而阻止他,“正是在这方面,你根本不了解我,咱们没 有共同语言。”她强硬的口气里还隐含着一种高傲。“
“咱们怎么可能没有共同语言?你想想??。”他几乎是一种恳求了。“语
言不通是无法解释的。咱们别谈这些了。”肖丽说。她好象撂下一桩很沉重 的负担,神气轻松,口气也极其乎常了。仿佛先前那样,他俩之间不存在任 何超出一般朋友熟人的因素。
“你喝茶。”她斟一杯热水给他。 华克强没有接过杯子,遭到这番拒绝之后,他的自尊心受到刺激而有
些恼羞成怒,脸色通红。语气也就突然变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后,说道:
“我不是傻子。我不信刚才那些话是你真正的意思。我问你,成为我们 之间障碍的是不是还是那个靳大成?”
肖丽一怔,手里的茶杯没放在桌上就反问他:
“你提他干什么?什么意思?” 华克强见自己的事没有希望,索性撕开面子,嘲讽地说: “你甭用再装不知道了!靳大成的妻子早死了,单身一人。他还惦着你,
给你来信了吧!你们之间旧情很深,我自然排不上号!”
肖丽根本不知道靳大成的任何事。关于靳大成亡妻鳏居的消息还就是 刚从华克强嘴里得知的呢!十多年来,他俩象分别投人两个湖里的鱼儿,互 相间全无消息。她也从来没收到过一封靳大成的信。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必要 向华克强解释呢?她感受到屈辱,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察觉到华克强竟然是如
此一个人?他虽然有些缺点,但决不至于这般俗气。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 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内心袒露之后,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一改他多年 来给人一贯的印象!自己又怎么这样不会观察人呢??她刚刚要开启那封闭 已久的独身主义大门,竟然闯来这么一个不伦不类、庸俗不堪的人,大声敲 打她的门板。真叫人恶心!她内心有股忿怒止不住地冲上来,使她的眼睛炯 炯发光,嘴角痉挛,手抖得厉害,连杯里的热水都快晃出来了。她把杯子往 桌上一放,尽量将怒气遏制在她惯常的镇定的态度里,但声音还是哆哆嗦嗦 的:
“请你??以后别再来!你走吧——” 华克强在绝望和懊丧中,产生一种恼恨,甚至要报复的渴望。他什么
也没说,站起身,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没戴好就匆匆地走了。 他走后。肖丽忽然扑在床上,把脸贴在被子上。一声没出,泪水却把
被子濡温一片。
十八
卢挥进来,他与肖丽的目光一碰,都感到不大自然。莫名其妙的尴尬, 象一种不流动的皱巴巴的气体,连同清冽的春寒,停在两人中间。
卢挥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了。这期间,体工大队里盛传着一条新闻,说
肖丽要给比她大十多岁的卢挥续弦。天哪!这是谁造出来的呢!这类谣传是 照例找不到出处;如果问谁,谁都会摇头摆脑地说连听也没听过。但这谣言 几乎在所有嘴巴都出入过。而且象民间传说那样,经过许多人想象、补充、 加工、愈来愈完整,愈有来有去,愈令人深信不疑。有人说这是肖丽正式向
她一个朋友宣布的。至于她对那个朋友怎么说的,无人核实、无人查对、无
人负责。人的名誉却在这传来传去的谣言里被糟蹋得象一堆垃圾,这真是毁 掉一个人而又不负任何责任的最有效的办法!据徐颖说,当年卢挥轰走靳大 成就出于一种嫉妒心,因为他喜欢肖丽是当时体训大队无人不晓的。可是, 现在的体工大队所遗留的“文革”前的人不多了。新来的人只认得卢挥这个
死了老婆、年奔五十、落落寡欢的半老的家伙,很少有人见过肖丽。于是就
有些闲得难受的人到处打听肖丽。这样,这押邪的谣言又象流行感冒一样很 快传到与体育界有关的各个地方,包括河东体育场。肖丽听到了,又是一个 压力。为什么霉气总缠绕着她,多亏这个老姑娘的个性里很少伤感成份:在 坎坷的人生中,也象在比赛场上,各种刁钻、急险、劲猛的球几,她都能从
容地接过了。故此依旧那样镇定如常。
卢挥却一直没来,显然为了避嫌。但掉进那些无聊嘴巴里的人,很难 逃逸。卢挥不找肖丽,反被人们议论为有意避人耳目,事情显得更加确凿。 而谁又能证实这事是真是假?
卢挥坐在屋里抽着烟。心里的话又一次不能忍禁地跑到嘴边。由于他 阻止过肖丽的爱情,负疚殊深,这句话仍在唇内徘徊;世界上最容易和最困
难的,往往都是一句话。 但此时此刻迫于无形的舆论的压力,他不能不说了:“肖丽。” “什么?”“你,你应当换一种生活方式了??”他说。明确的意思吐出
口来时,却变得含蓄了,“真的,你不小了,换一种生活方式吧!” 肖丽用她那黑盈盈的眼睛注视了卢挥一会儿,十分平静地说:
“不久前,我也曾想到过这件事。但我觉得,还是我现在这样好!”“好?” 卢挥的目光在这破旧冷清的小屋里四下扫一眼,黯然地嗫嚅着,“好??好 在哪里?”
肖丽沉默了。一时找不到确凿有力的话回答他,但心中有一团模糊不 清但异常充实的感觉。卢挥默默抽着烟,他似乎没有更多的话说了,吐出的
阵阵浓烟这翳灯光,一道灰暗的阴影掠过他俩的脸。 这时,门外忽有一片清脆的笑声。好象在沉寂森郁的大森林里,听到
外边一群载着春光飞来的小鸟儿叫。 卢挥抬起头,问:
“谁?”
肖丽好似林间的鹿,听见春天来临的声音,立即昂奋起来。她站起来,
两步上去把门儿一拉,说声:
“快进来!” 应声唿喇喇进来一群姑娘。有的穿戴整齐,有的草率邋遢,入夜后分
外冷冽的春寒把她们的脸蛋儿冻得个个红通通,好象擦上浓浓的胭脂国儿。 她们都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闪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瞧着卢挥;有的调皮, 有的郑重其事,有的好奇,有的怯生生。卢挥知道这是肖丽的得意门生,其 中三、四个他还在这里见过几面。他指着其中一个短发、胖胖、翘鼻子的姑
娘说:
“你叫什么?咱们没见过,不认识。” 这姑娘扬一扬她翘起的圆圆的鼻头儿说: “我可认识您呀!卢教练!”
七、八个姑娘全笑了。有的开朗,有的腼腆,有的只露一丝笑意。 肖丽好象对卢挥展览什么宝贝似地说:“张莉、顾红、陈小凤、余美琴,
您都认得吧!这三个您大概没见过。她叫白丽丽,打前锋的;她叫邢小玲, 也是前锋。这个调皮鬼是我们的中锋——”她拍拍那个翘鼻子的胖姑娘说: “她三个月前才入队,名叫——”
一个梳短辫的俊俏的姑娘口齿伶俐地接过话说;
“胖狗子!” 姑娘们发出清脆又开心的笑声。刚说话这姑娘叫张莉,是肖丽逢人便
夸的弟子,也是这支女子队的队长。
“去你的,坏张莉:”胖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姓名:“我叫刘扬。” 卢挥抽着烟,脸上含笑,不自觉地用他那职业上习惯的方式打量这几 个姑娘。他总听肖丽象夸耀自己的珍藏一样,赞美这群姑娘。此时他的目光 就分外着意,好似一个真正的马师,看到一群良种的骏马。由于兴致勃发, 眼睛烁烁闪光。这双眼睛多年来罩着一层困惑与忧愁,头一次又象夏日夜空
的星星那么明亮。 这群姑娘进来后,也不客气,有的往床上一坐,有的拿杯子倒水,有
的提起暖瓶去给尚而打热水;那张莉从外衣的衣兜里掏出两大包吃的,一包
酱油瓜子,一包糖,拿出一些给了卢挥和肖丽之后,姑娘们就上来一人一大 把,又让又争,嘻嘻哈哈,然后就一边说笑,一边“咔嚓、咔嚓”地磕起瓜 子来,并“噗儿、噗儿”地从嘴里往外吐瓜子皮。
张莉说:
“肖教练,您说昨天下午那场球最后五分钟,为什么总攻不进去。我昨 天晚上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她们用的是什么法子防住咱们的。要不那场球 起码能拿下二十分!”
肖丽听了想一想,把挂在墙上的硬纸板制作的篮球场模型拿下来,放 在桌上,说:“你们过来,今天就请卢教练给你们上一课。”她说着,从桌上
一个中药盒里拿出五个涂了红色、标上号码的硬纸片,在球场模型的纸板上
摆了一个防守阵形说:“我现在摆的就是钢厂女队昨天终场前五分钟的防守 阵形。瞧,这是双中锋保护篮下,一个前锋突前盯住我们控制球的队员,这 两个后卫封住四十五度角投篮点和底线,并准备断球后打快速反击。好:我 们就看卢教练怎么进攻了!”她同时把五个白纸片放到卢挥手中。
卢挥双手倒动着五个白纸片,就象摆布着五个上场的运动员。他的注
意力马上全部集中在纸板上。他想了一下,摆出一个奇怪的进攻阵形。一个
中锋横穿三秒区跑来跑去,其余四个队员频繁地交叉换位。肖丽也来回挪动 她的红纸片,封堵对方可能发动的突然性的突破。卢挥说: “我的后卫到你右边的四十五度点上准备跳起投篮。”
“我的一个后卫上来堵截。”肖丽说。 “我的前锋绕过后卫下到底线。” “我的中锋上来封锁底线。”
“我还有个中锋呢!我的这个中锋过来接应。”卢挥大声说。并且忽把自 己当做中锋的白纸片迅速挪向右边来!
两人又象下棋,又象真正比赛那样。肖丽和卢挥手下的纸片来回穿梭, 阵形随时变化,路数又异常清晰,使姑娘们看呆了。此时,这十个小纸片就 象十个有头脑的运动员;在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年轻姑娘们的眼里,简直是有 鼻子、眼睛、胳膊、大腿,会喊会叫的活人。而肖丽和卢挥也是如此,好象
他们自己在场上那样紧张、激烈和全神贯注。纸片在纸板上磨擦得刷刷响。
“卢教练!”肖丽也叫起来,“您别忘了,我是双中锋,并且还有个后卫, 可以前后夹击您的中锋。您只要把球传向中锋,就会给我造成一次断球和快 速反攻的机会。”
“可是——”卢挥的声调里显得沉着又有把握。他把左边一个白纸片飞 快地挪到左边篮下:“我这前锋可是没有阻拦地插到这里来了!”
“哎呀,我上当了!”
“好,一记妙传,球到这边前锋手里,我的进攻成功了!”卢挥一拍纸板, 高兴地大叫一声,好象有个球儿巧妙而漂亮地飞入篮筐。
姑娘们都给这精采的模拟比赛吸引住了。嘴里的糖块含着没嚼,瓜子 皮儿也忘记吐出来。那翘鼻子的胖姑娘叫一声:“这攻法真叫绝!”
张莉问卢挥:“这是不是以频繁的交叉换位,扰乱对方的阵形。再突然 加紧一边进攻,造成对方防守的另一边出现空档?”
“对!你很聪明!”
卢挥拍拍这姑娘丰满的小肩膀。他很喜欢这姑娘的接受能力。一瞬间, 他有种恍惚的感觉,觉得这姑娘很象十多年前的肖丽——当年他在市中学女
子篮球赛碰到肖丽时,他就象肖丽现在这样的年龄,张莉就和当年的肖丽差 不多大小——这种感觉,一问即逝,却使他重温到往日的温馨和当年教练生 涯的快乐。
翘鼻子的刘扬依旧激动未已,她叫着:“卢教练,您真的,真是什么来 着?对!真是‘名不虚传’呀!您——哎呀!”她说着忽然停住话,瞪大了
眼,张大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并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谁叫她瞎咋乎,活该,准是给瓜子皮儿卡住了!”张莉说,“快咳嗽两 声就出来了!”
“拉一拉耳朵也行!”另一个女伴说。 刘扬用力咳嗽两声,闭上眼,使劲咽一口唾沫,然后睁开眼,直向上
翻眼皮,好象体会着喉咙里的感觉。 肖丽问她:“怎么样?”递给她一杯水。 刘扬一推水杯,快活地说:
“好了!没事了,一个瓜子皮儿。”她一扭脸,瞧见张莉,便说:“都是 给张莉闹的。”
“有我什么事。怪你鼻子眼朝上,准是从鼻子眼掉进去的!”张莉说。
大家哈哈大笑。在这笑声中,肖丽是最快乐的。她那浅黑的脸上显出 平时难见的笑容。但她现在笑得多畅快!多舒心!笑是一阵驱散愁云的风; 仿佛这一笑,天下都太平了。卢挥在这笑声里,在这些年轻的、充满希望和 青春活力的小球迷们中间,感觉自己陡然变得年轻许多,肖丽也好象年轻许 多。同时,还有一种与自己隔绝已久、十分熟悉、令人痴迷的东西又回到身 边。犹如久因笼中的一只鸟儿,突然感觉周围一片山影、绿色、泉声??一 时他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做,倾身陷入一阵甜蜜的冲动中。偶然间,他与肖 丽的目光相触,肖丽的眸子正象节日的小灯那样兴冲冲地发光。他俩好象共 同感受到一种东西。肖丽说:
“您说,这样生活不好吗?”
“噢?”他发出这一声之后,好象跟着明白过来什么,便禁不住乐陶陶 地频频点头说:“好,好,这样好!”
十九
在四周看台阵阵狂潮般的喝采与助兴的呼喊声中,肖丽指挥下的河东 区业余体育学校女子篮球队与市女子队的比赛将临终场。胜利不可改变地将 属于业余体校的年轻的姑娘们,希望也属于她们。这场比赛的结果令人吃惊。 它出乎观众的意料,出乎市女子队的意料,也出乎坐在市女子队一边教练席 位上卢挥的意料。在这个曾以篮球运动驰名全国、近些年来颇不景气的本市 球坛,哪里冒出这么一群生龙活虎、素质优良、技术坚实的姑娘?她们几乎 个个有着雄厚的潜力,任何行家里手一眼就能识得。今天又发挥得异常的好。 几乎一开场就把市女子队打得落花流水,尽管比分差距不大,但一支业余的 年轻队伍能够打败市专业队,还是本市运动史上破天荒头一遭。观众的心, 总是倾向于自己的地区、倾向于年纪尚轻、无名和后起的新人。于是,业余 体校的姑娘们就获得很大动力。整个体育馆许多年来也很少这样沸腾过。
在七六年那个改天换地的大转折之后,卢挥尽管恢复了总教练的旧职, 今天来给徐颖当参谋,他的心却在肖丽一边。他原先为肖丽捏一把汗,认为 肖丽那些缺乏比赛经验、发育又没完全成熟的小姑娘,很难成为市女子队这 些强壮的大姑娘的对手。但事实没有符合他的预见,却意外地满足了他的心 愿。这可真是一批难得的宝贝啊!只要看一看这些姑娘准确、实用、漂亮又 熟练的动作,就能想到肖丽在她们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同行,才能深 知其中的甘苦与艰辛。故此,当业余体校的姑娘发动每一次精采的进攻而获 得成功时,他都禁不住偏过头去,看一眼坐在另一边教练席上的肖丽。肖丽 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球场。她今天会怎么想呢?
十多年来,肖俪第一次坐在市体育馆里。她带着一种渴望——胜利。 她并没想到自己,只希望她看中的这群姑娘能得到公认,风姿绰约地踏上球 坛;而事实上,这群姑娘给她争了气,赢得了脸面和声誉,对那些只能在暗 地里施展本领低毁她的人,给予痛快淋漓的报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上每 一个队员,好象都是她自己。当队员出现失误、漏洞、错失良机时,她会在
场下急得发出声音。有一次,张莉执球没有看到突然潜人篮下的刘扬时,她
差点喊出一声:
“给我!” 这群姑娘终于露出头角了。这角一露出来,就是一对闪闪发光、辉煌
夺目的金角。
教练很象考古人员,凭着慧眼和辛劳把埋藏地下的宝物发掘出来,整 理和修饰好,放在大庭广众之中。在人们大声赞美和惊叹这稀世之宝时,没 人想到他们的劳动、智能和才干。但此时他们却获得了最大的满足。
终场的锣声响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与徐颖握握手。两人多年不见,中间却发生过一些
不快活的事情。 徐颖的表情挺尴尬,她依旧保持惯常的沉静。她对她是宽容的。她找
卢挥,却没看见。 此刻,热心的观众已经把她的队员包围起来;跟着她也被一些记者和
体育界的人包围起来,向她询问这群姑娘的情况。有的要她马上回答,有的
约她谈话。这情况很象她当初驰突球坛时代的景象。这时,卢挥忽从人们的 肩头露一下脸,叫她过一会儿到自己的宿舍去一趟。
她一听就有些紧张了。因为,早在两天前就听到大杨告诉她一件事, 为这件事卢挥也找她谈过一次。她想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她依旧是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的装束——运动衣外边罩一件硬布蓝外
衣。并非她追求朴素,只是她不舍得花掉时光来修饰自己,而为那些以貌取 人的庸人眼睛服务。
绕过体育馆,穿过花园,去往体工大队的宿舍。相隔十多年,这也是
头一次回到她生活过的地方。旧地重来,会引起深远又复杂的情感。你自以 为对往事记得一清二楚,但你真的回到那里,看到了具体的一景一物,却会 唤醒沉睡你心中、早已淡忘的某些往事。它每一个细节都包含着与你的过去 生活紧紧相连的一些内容;瞧,那窗子、那拐角、那面墙、那特有的一切,
都使肖丽的心不能平静了。但使她产生这种晃如昨日之感,并不单单由于此 地此景,还有她预料中将要碰到的一件事。
她愈走近卢挥的房间,步履愈慢、愈怯缩、愈迟疑,仿佛她有些怕这
件事。
她敲了卢挥的门,听到里面卢挥说:“进来!”的声音之后,她推开门, 果然看见一个男人与卢挥隔着一张小桌坐着。屋顶是一条日光灯管,没有灯 罩,没有阴影,荧荧银白的光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逼真。她一眼就认出 来,这人是靳大成呀:一去就此杏无音信了十多年的靳大成呀!瞧他吧,还
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吗!厚厚而掀起的嘴唇,宽宽的一张脸盘,连眼镜片后 边的目光还是那样宽和而不锐利。细细瞧瞧吧!哪有历尽多年磨难而不变模 样的人?除非是留在照片上的、印在心上的、出现在梦幻中的。他不再是当 初虎虎生气的小伙子了。脸上的肉多了,身子发胖了,当初唇上的软髭都变 成硬胡茬子了,额头居然还添了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目光里含着一种倦怠。 只是他看见肖丽时,不觉站起身,瞬间的惊讶驱走了眼睛里的倦怠神情。他 为什么惊讶?是因为又见到了青年时代的恋人?还是在他眼里,肖丽也大变 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一个苗条而鲜亮的少女,那个穿印着“6”号红衫子的姑 娘。时光早把他们身上那层新鲜喜人的光泽打磨掉。
尽管他们对于对方这些年的生活经历所知甚少,但他俩之间似乎有种 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神秘的联系,仿佛是一种亲切的、融融的、秘密的、阔别
已久的气息,在语言之前就不知不觉把他们悄悄勾通了。 肖丽坐下后,出现一阵沉默。有的沉默是久久难阶打破的。但在她与
靳大成之间的沉默,却象一面纸糊的假墙,就看怎样推开了。而卢挥则不然,
十多年前的纠葛使这个认真的人的心是沉重的,好象依然压着一块石头似 的,此时此刻便分外尴尬。尴尬的人总是先说话,好打破这种叫人难受的尴 尬局面:
“肖丽,我得和你商量件事。你这群姑娘,我可看中了,得调上来几个。”
“几个?”肖丽问他。
“三个,不,最好??不知你肯不肯,最好是全部主力。”卢挥说到这里, 已然不再感到尴尬了。强烈的欲望象小火苗在他心里跳跃着,还踪到他眼睛 里。目光象火光一样灼热和明亮。自从他恢复了总教练的旧职,已然从这些 年来的消沉中摆脱出来,重新变得振作,又有些“事业狂”的架式了。此时,
仿佛他要向肖丽讨取什么珍宝。
“行。”肖丽答应他,“都给您。”
“真的?”
“真的。”
“我想以这些姑娘为主力,组织一支青年队。两年内替下现在的市女子 队。”卢挥说得兴致勃勃,“要不你来当教练。”
“不,我那里挺好。”肖丽说。她依旧不肯到这里来。
“那么??”卢挥犹豫一下,然后说:“我得实话告诉你,你这些姑娘可 就得归徐颖训练了。”说完,他看着肖丽,不知肖而同意与否。因为他深知 徐颖与肖丽的个人关系。
肖而沉了一下,说:
“可以。” 肖丽回答的果断干脆,大大出乎卢挥的意料。他不禁说: “那么你的队就散了。”
“散不了,我再找新人。”她回答他。 一个人的心胸怎样开阔、怎样纯净、怎样壮美,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卢挥被她感动了。激情冲上来,脸涨红了,映衬着头上一些早生的白发象霞 光辉映下的霜条雪枝一般好看。一个人耗费多少心血,头上的白发就是鉴证。 他象孩子一样高兴地摇着头。在屋中间来来口回地走着;对于他,世界上再 没有得到一个有潜力和有天资的运动员更使他心满意足了,何况今天他得到
了一批!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竟然忘掉屋里另两个人,一扭脸看见他俩,思
绪也就回到这两人身上。他想到自己今天安排好的要做的事,心情便从刚才 的狂喜迅速低落下来。好象从键盘上最高一组音,一下子滑落到最低一组音。 心情也陡然阴黯下来。他点着烟,抽了几口,却不知话从哪里开头。当他想 到肖丽转让她那些新队员时,便找到了下边这些话的开头:
“我今天太高兴了。为了我们又有了一批有出息的新队员,也为了你
们??谈到你们,叫我怎么说呢?当初是我赶走了靳大成,拆散了你们,否 则事情不该落得现在这样的结果??我用强硬粗暴的方式毁坏了你们的爱 情,后来生活也用了同样的方式毁坏了我的爱情,代替你们惩罚了我??不, 不,你们别说,听我多说两句吧——”
卢挥显得很激动,他不叫肖丽和靳大成打断他的话。平时,离开了球
和比赛,他几乎无话可说,但今天他很反常,渴望着说话,显然这些话在他
心里早已锤打成熟并拥塞得满满的了。他的话好象不能把心情都表达出来, 两只手就比划起来,手里的烟卷似乎碍事,他把大半根烟卷迫不及待地戳碎 在烟缸里,紧接着说:“你们可能要说,你们并不记恨我过去所做的那件事。 是的,我全看到了。这也是对我的过失最大的安慰,但同时更加重我内心的 痛苦和负担。我呢?其实我当初的想法十分简单,只是一心盼望肖丽成材。 我简单得可怕呀!可能由于我太热爱篮球运动了,使希望任何有才能的人都 投身进来;如今,肖丽投身进来了,轰也轰不走!大成,我还要感谢你呢! 你走后一直没给肖丽来信,你也想成全肖丽,不分她的心——’这说明你完 全了解我。对于你我来说,了解就是原谅了。对于你和肖丽来说,尽管你们 音讯断绝,你们却是真正的知己。为了——为了球——一个球儿——在别人 眼里不过一个皮球而已,你俩都做了痛苦的牺牲??过去的事不谈了,幸好 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不管你们在各自的生活中出现过什么事情,现在你们 都是单人独身,需要伴侣。给我一个补偿过失的机会吧!过去是我拆散你们 的,现在允许我把你们重新连接在一起吧!这次是我写信把靳大成请来的。 你们不反对吧?至于你俩之间怎么谈,自然没我的事了。你们也不必在这里 多泡,到外边走走去吧??”说到这里,他忽停住口,脸上带着欣悦、满足 又歉意的微笑,眼球上包着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泪水。肖丽与卢挥相处多 年,很少看见他干巴巴的眼窝里闪出泪光。这人的眼泪太吝啬了,好似非要 到这关口,到这种心中的酸甜苦辣压缩一起而互相激化的时候,才会亮晃晃 地出现。唯其这样,这眼泪才会打动人。
肖丽垂下头来,尽量不看卢挥的眼睛,好抑制住心里翻腾的情感。靳 大成已然把头扭过去了。“去吧,你们去吧!”卢挥说,“时间不晚,今天天 气也好。”
肖丽慢慢抬起头来,正与靳大成的目光相接。目光是心的导线,一下 子两人的心全亮了。青年人的羞涩早从他俩身上消失;无情的现实敲掉了他 们精神上脆弱的部分,把软弱的部分锤炼得结实了。他俩都是成熟、深沉和 有主见的人了。他对她说:“走一走好吗?”
肖丽点点头。他俩推开门。门外一片月光。
二十
夜的静谧廓清了城市一日的喧嚣。它使纠缠人的眼前那些是非、麻烦、 忧喜都象浮尘一般,被抹去了。夜是一张巨大而神秘的被子,盖住了现实的 一切。于是,沉淀在心底的、给时间过滤澄清的往事,都清清楚楚的、次第 的、从容不迫的凸现出来。它的再现,匣不象昨日那样激烈,那样火辣辣, 那样难以接受。它都是被接受过的了。如果你依旧接受不了,可以重新再把 它收藏起来。
两个曾经难舍难分的恋人,在痛别之后,各自跨过自己的青年时代, 经过坎坷多磨的路,带着一身伤痕,又走到一起来了。有多少话要说,又有 什么可说呢?年轻人看了一场悲剧,会被感动得谈了再谈,流泪、难过、受 不了;可是当人们自己也做过悲剧的主角后,谁还想口述悲剧的过程?摆脱
痛苦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本能吗?还是谈一些高兴快活的话吧!但一时又怎能 提起这种兴致??
他俩谁也没说话,走啊,走呵,不知不觉走的还是十多年前常走的那
条路线。但今天的路为什么这么长?好象他俩走过的这十多年,长长地兜过 一个好大的圈子。紧随着他们有两双身影,一双是月光投下的,朦胧模糊, 好似昨天的影子;一双是灯光投下的,清晰逼真,这就是眼前的身影啊!
他偶尔悄悄地扭过脸瞧她一眼,她正默默地垂着头;她时而也悄悄瞧 他一眼,他同样在默默地垂着头。他俩此时此刻想着什么呢?互相都猜不透。
在十多年生活激流的淘洗之后,谁能知道对方现在有无变化?隔在他们中间 的又竟然是一种陌生呢!
随后他俩不知不觉拐进一条小街。正是当年幽会的小街。这里的树影 浓密,街灯寥落,一切依旧,而且还是那样宁静,再轻的脚步也是清楚可闻
的。他俩的脚步都不觉放轻了,好象怕惊醒留在这光影斑驳小街上的昨天的
梦。他俩的心都跳得厉害,分明那场甜美的梦在他们心中已经被唤醒了。于 是他俩又象当年那样,谁也不敢挨近谁;在这无人的小街上,反而距离得远 远的。
忽然,眼前一亮,他俩已经走到小街口,前面横着体育馆外那条灯火 通明的大道。
这正是靳大成返回青岛那晚约会肖丽的地方。那天她没来。他们约会 的时间是八点钟。
“现在几点?”肖丽忽问。她好象想起那个约会来了。“嗯?”靳大成看
看表,回答说:“十点钟了。”“十点了??” 肖丽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句。命运多么会同人开玩笑:不管你玩世不恭,
还是严肃认真,它的玩笑一样无情。谁想到,那时间一错过,就错过了整整 十几年!她有些迷惘了。
靳大成一看她这股迷茫的、追悔莫及的神情,也想起那次在此落空的
约会,不禁怅然说:“一切都迟了,咱们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这句凝结着许许多多苦乐悲欢的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但在这
非同一般的姑娘的心中激起的却是一片劲猛闪光的浪花。只见她眼里掠过一 道振作、倔强、自信的光芒,将一时泛起的愁悔驱逐净尽,黑盈盈的,仍旧 象当年一般明亮。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沉静。她那略带沙哑的嗓 子镇定地说:“不,我认为,还是生活给咱们的东西更多!”
她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经过生活的锤打,有着十足的份量。
但是,迷惘的神情仍旧停留在靳大成的眼睛里。他接过她的话嗫嚅着, 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给我们??生活究竟给了我们什么?”他声音深沉又 压抑。
肖丽听了,微微一怔。她犹豫片刻,却还是止不住地问他:“那你说?? 生活与人——谁是强者?”
他垂下头来,好似一边沉思,一边说:“有的人自称为强者。那只是他 的一种??一种自我感觉罢了!如果他是强者,生活就是强盗。很少有人不 是最后被生活抢劫一空的。因此,所谓的强者并不比弱者的结局更好。”靳 大成说。他有他的经历,自然有他的结论。
“你甘心做一名弱者吗?”她问。居然不自觉地摆出一到挑战者的姿态。
好象此刻站在对面的人,不是她年轻时的一位朋友,一个曾经倾心相与的恋
人,而是一个什么对手。这大概由于她遇到了一种与其相反、不能接受的生 活态度,便习惯而本能地针锋相对了。
他没看出她的反应,只想把自己从多年生活的教训里所寻找到的思想,
当做-种财帛告诉她:“我想,顺从生活的逻辑就会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什么是生活逻辑?潮流?逆流?一概顺从?随波逐流?逆来顺受?荒 谬的逻辑,也甘心情愿地听其左右???”
她情不自禁地一连串反问下去。她象问对方,也象问自己。忽然她觉 得自己的口气过于激烈,对于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是不大合适的??她停住
口。但是,她黑黑的眸子炯炯发光,刚刚那些怀念往事的绻绻柔情一扫而空; 好象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而睁开的眼睛,变得清醒又明朗。她突然明白了,站 在她面前这个曾经受过的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陌生人可以一下子 变得无比亲近,老相识也会一下子变得异常陌生。他与她有着多大的距离呵!
世界上变化最大的是人,距离最远也是人:而原先那个靳大成究竟是怎样一
个靳大成呢?她也弄不明白了。当初??当初那场恋爱,现在回想起来,也 变得轻浅模糊、虚无缥渺、不可思议了。在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的时代,感 情就是一切;在中年人之间,却只有把思想的导线接通了才行。人在不同年 龄、不同时期中,所想和所要的,竟是那么伊然不同呢!
看来过去的,不可能再重复,也没必要再重复了。
她沉了一忽儿,说:“靳大成,天太晚了,我得回去!”说着,她伸出 手给他:“欢迎你有时间来串门!”
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伸出手给他。但此刻靳大成分明感到:这一次
不象那一次。 这握手不再是连结,而是分别,恐怕是此生此世永远的分别了。她浅
黑发黯的脸上象一阵风儿,掠动一缕留连和惋惜之情,跟着却现出一种冷静 的、客气的、明白的与他保持距离的微笑。这微笑好象告诉他,在他俩之间 有一条任何解释都无法弥合的、看不见的、莫名其妙的深沟。他看看她伸向 面前的手,不得已地、甚至是被迫地抬起自己的手,和她握了一下。
“再见!”她说了声就转身走了。在这一转身时,她只是不大自然地、习
惯地用手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她的目光却再没有一点留恋与惋惜的意味了。 他知道,对于这个从来不肯迁就别人的倔犟的姑娘来说,是不能有半 点勉强的。因此他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在街灯照耀下渐渐远去的身影,
感到她似乎很孤单?? 她真的孤单吗?孤单往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心。但她的心是充实
的。何况在这颗心中,还有一个真正理解她、实际上她也离不开的人。过去 她从未考虑过那个人,而谣言和顽固又平庸的世俗观念就把她和那个人弄得 都十分尴尬,现在她却要认认真真来思索这件事了,她若这样,那么在她的 前面,还有另一个战场,需要她去搏斗呢??。
一九八一年七月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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