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的锅炉销毁原件。还有不知为什么匿名的指导的智囊人员,领导全部工作, 决定方针政策——过去的这件事应予保留,那件事应予篡改,另外一件又应 抹去痕迹。
  不过说到底,纪录司本身不过是真理部的一个部门,而真理部的主要 任务不是改写过去的历史,而是为大洋国的公民提供报纸、电影、教科书、 电视节目、戏剧、小说——凡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一切情报、教育成娱乐,从 一个塑像到一句口号,从一首抒情诗到一篇生物学论文,从一本学童拼字书 到一本新话辞典。真理部不仅要满足党的五花八门的需要,而且也要全部另 搞一套低级的东西供无产阶级享用,因此另设一系列不同的部门,负责无产 阶级文学、戏剧、音乐我一般的娱乐,出版除了体育运动、凶杀犯罪、天文 星象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内容的无聊报纸,廉价的刺激小说,色情电影,靡靡 之音,后者这种歌曲完全是用一种叫做谱曲器的特殊机器用机械的方法谱写 出来的。甚至有一科——新话叫色科——专门负责生产最低级的色情文学, 密封发出,除了有关工作人员外,任何党员都不得偷看。
  温斯顿工作的时候又有三条指示从气力输送管的口子里送了出来;不 过它们都是一些简单的事,他在两分钟仇恨打断他的工作之前就把它们处理 掉了。仇恨结束后,他又回到他的小办公室里,从书架子上取下新话辞典, 把听写器推开一边,擦了擦眼镜,着手做他这天上午主要的工作。
  工作是温斯顿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单调枯燥的例 行公事,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十分困难复杂的工作,你一钻进去就会忘掉自己, 就好象钻进一个复杂的数学问题一样——这是一些细腻微妙的伪造工作,除 了你自己对英社原则的理解和你自己对党要你说些什么话的估计以外,没有 什么东西可作你的指导。温斯顿擅长于这样一类的工作,有一次甚至要他改 正《泰晤士报》完全用新话写的社论。
他现在打开他原先放在一边的那份指示。上面是:
泰晤士 3.12.83 报道老大命令双加不好提到非人全部重写存档前上交。 用老话(或者标准英语)这可以译为:
1983 年 12 月 3 日《泰晤士报》报道老大哥命令的消息极为不妥,因为
它提到不存在的人。全部重写,在存档前将你草稿送上级审查。 温斯顿读了一遍这篇有问题的报道。原来老大哥的命令主要是表扬一
个叫做 FFCC 的组织的工作的,该组织的任务是为水上堡垒的水兵供应香烟
和其他物品。有个名叫维瑟斯同志的核心党高级党员受到了特别表扬,并授 与他一枚二级特殊勋章。
  三个月以后,FFCC 突然解散,原因未加说明。可以断定,维瑟斯和他 的同事们现在已经失宠了,但是在报上或电幕上对此都没有报道。这是意料 中事,因为对政治犯一般并不经常进行公开审判或者甚至公开谴责的。对成 千上万的人进行大清洗,公开审判叛国犯和思想犯,让他们摇尾乞怜地认罪
然后加以处决,这样专门摆布出来给大家看,是过一两年才有一遭的事。比
较经常的是,干脆让招党不满的入就此失踪,不知下落。谁也一点不知道, 他们究竟遭到什么下场。有些人可能根本没有死。温斯顿相识的人中,先后 失踪的就有大约三十来个人,还不算他们的父母。
  温斯顿用一个纸夹子轻轻地擦着他的鼻子。在对面那个小办公室中, 铁洛逊同志仍在诡谲地对着听写器说话。他抬了一下头,眼镜上又闪出一下
敌意的反光。温斯顿心里在寻思,铁洛逊在干的工作是不是同他自己的工作

一样。这是完全可能的。这样困难的工作是从来不会交给一个人负责的;但 另一方面,把这工作交给一个委员会来做,又等于是公开承认要进行伪造。 很可能现在有多到十几个人在分别修改老大哥说过的话,将来由核心党内一 个大智囊选用其中一个版本,重新加以编辑,再让人进行必要的反复核对, 经过这一复杂工序后,最后那个当选的谎言就载入永久纪录,成为真理。
  温斯顿不知道维瑟斯为什么失宠。也许是由于贪污,也许是由于失职。 也许老大哥只是为了要除掉一个太得民心的下级。也许维瑟斯或者他亲近的 某个人有倾向异端之嫌。也许——这是可能性最大的——只是因为清洗和化 为乌有已成了政府运转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所以就发生了这件事。唯一真 正的线索在于“提到非人”几个宇,这表明维瑟斯已经死了。并不是凡是有 人被捕,你就可以作出这样的假定。有时他们获释出来,可以继续自由一两 年,然后再被处决。也有很偶然的情况,你以为早已死了的人忽然象鬼魂一 样出现在一次公开审判会上,他的供词又株连好几百个人,然后再销声匿迹, 这次是永远不再出现了。但是,维瑟斯已是一个非人(unperson)。他并不存 在;他从来没有存在过。因此温斯顿决定,仅仅改变老大哥发言的倾向是不 够的。最好是把发言内容改为同原来话题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可以把发言内容改为一般常见的对叛国犯和思想犯的谴责,但这有 些太明显了,而捏造前线的一场胜利,或者第九个三年计划超额生产的胜利, 又会带来太复杂的修改记录工作。最好是来个纯粹虚构幻想。突然他的脑海 里出现了一个叫做奥吉尔维同志的人的形象,好象是现成的一样,这个人最 近在作战中英勇牺牲。有的时候老大哥的命令是表扬某个低微的普通党员 的,那是因为他认为这个人的生与死是值得别人仿效的榜样。今天他应该表 扬奥吉尔维同志。不错,根本没有奥吉尔维同志这样一个人,但是只要印上 几行字,伪造几张照片,就可以马上使他存在。
  温斯顿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听写器拉了过来,开始用大家听惯了的老 大哥腔调口授起来,这个腔调既有军人味道又有学究口气,而且,由于使用 先提问题又马上加以回答的手法(“同志们,我们从这个事实中得出什么教训 呢?教训——这也是英社的一个基本原则——是”等等,等等),很容易模 仿。
  奥吉尔维同志在三岁的时候,除了一面鼓、一挺轻机枪、一架直升飞 机模型以外,其他什么玩具都不要。六岁的时候他参加了少年侦察队,这比 一般要提早一年,对他特殊照顾,放宽规定;九岁担任队长。十一岁时他在 偷听到他的叔叔讲了他觉得有罪的话以后向思想警察作了揭发。十七岁时他 担任了少年反性同盟的区队长。十九岁时他设计了一种手榴弹,被和平部采 用,首次试验时扔了一枚就炸死了三十一个欧亚国战俘。二十三岁时他作战 牺牲。
  当时他携带重要文件在印度洋上空飞行,遭到敌人喷气机追击,他就 身上系了机枪,跳出直升飞机,带着文件沉入海底——这一结局,老大哥说, 不能不使人感到羡慕。老大哥还对奥吉尔维同志一生的纯洁和忠诚又说了几 句话。他不沾烟酒,除了每天在健身房作操的一小时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文 娱活动,立誓过独身生活,认为结婚和照顾家庭与一天二十四小时全部奉公 是不相容的。他除了英社原则以外没有别的谈话题目,除了击败欧亚国敌人 和搜捕间谍、破坏分子、思想犯、叛国犯以外没有别的生活目的。
温斯顿考虑了很久,要不要授与奥吉尔维同志特殊勋章;最后决定还

是不给他,因为这会需要进行不必要的反复核查。 他又看一眼对面小办公室里的那个对手。似乎有什么东西告诉他,铁
洛逊一定也在干他同样的工作。没有办法知道究竟谁的版本最后得到采用,
但是他深信一定是自己的那个版本。一个小时以前还没有想到过的奥吉尔维 同志,如今已成了事实。他觉得很奇怪,你能够创造死人,却不能创造活人。 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奥吉尔维同志,如今却存在于过去之中,一旦伪 造工作被遗忘后,他就会象查理曼大王或者凯撒大帝一样真实地存在,所根
据的是同样的证据。




第 5 节




  在地下深处、天花板低低的食堂里,午饭的队伍挪动得很慢。屋子里 已经很满了,人声喧哗。柜台上铁窗里面炖菜的蒸气往外直冒,带有一种铁 腥的酸味,却盖不过胜利牌杜松子酒的酒气。在屋子的那一头有一个小酒吧, 其实只不过是墙上的一个小洞,花一角钱可以在那里买到一大杯杜松子酒。
“正是我要找的人,”温斯顿背后有人说。 他转过身去,原来是他的朋友赛麦,是在研究司工作的。也许确切地
说,谈不上是“朋友”。如今时世,没有朋友,只有同志。不过同某一些同
志来往,比别的同志愉快一些。赛麦是个语言学家,新话专家。说实在的, 他是目前一大批正在编辑新话词典十一版的专家之一。他个子很小,比温斯 顿还小,一头黑发,眼睛突出,带有既悲伤又嘲弄的神色,在他同你说话的 时候,他的大眼睛似乎在仔细地探索着你的脸。
“我想问你一下,你有没有刀片?”他说。
 “一片也没有!”温斯顿有些心虚似的急忙说。“我到处都问过了。它们 不再存在了。”
  人人都问你要刀片。事实上,他攒了两片没有用过的刀片。几个月来 刀片一直缺货。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些必需品,党营商店里无法供应。有 时是扣子,有时是线,有时是鞋带;现在是刀片。你只有偷偷摸摸地到“自 由”市上去掏才能搞到一些。
“我这一片已经用了六个星期了,”他不真实地补充一句。队伍又往前进
了一步。他们停下来时他又回过头来对着赛麦。他们两人都从柜台边上一堆 铁盘中取了一只油腻腻的盘子。
“你昨天没有去看吊死战俘吗?”赛麦问。
“我有工作,”温斯顿冷淡地说。“我想可以从电影上看到吧。”
“这可太差劲了,”赛麦说。
  他的嘲笑的眼光在温斯顿的脸上转来转去。“我知道你,”他的眼睛似 乎在说,“我看穿了你,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不去看吊死战俘。”以一个知识 分子来说,赛麦思想正统,到了恶毒的程度。他常常会幸灾乐祸得令人厌恶 地谈论直升飞机对敌人村庄的袭击,思想犯的审讯和招供,友爱部地下室里
的处决。同他谈话主要是要设法把他从这种话题引开去,尽可能用有关新话
的技术问题来套住他,因为他对此有兴趣,也是个权威。温斯顿把脑袋转开

去一些,避免他黑色大眼睛的探索。
 “吊得很干净利落,”赛麦回忆说。“不过我觉得他们把他们的脚绑了起 来,这是美中不足。我欢喜看他们双脚乱蹦乱跳。尤其是,到最后,舌头伸 了出来,颜色发青——很青很青。我喜欢看这种小地方。”
“下一个!”穿着白围裙的无产者手中拿着一个勺子叫道。 温斯顿和赛麦把他们的盘子放在铁窗下。那个工人马上绘他们的盘子
里盛了一份中饭——一盒暗红色的炖菜,一块面包,一小块干酪,一杯无奶 的胜利咖啡,一片糖精。
“那边有张空桌,在电幕下面,”赛麦说。“我们顺道带杯酒过去。” 盛酒的缸子没有把。他们穿过人头挤挤的屋子到那空桌边,在铁皮桌
面上放下盘子,桌子一角有人撒了一滩炖菜,黏糊糊地象呕吐出来的一样。 温斯顿拿起酒缸,顿了一下,硬起头皮,咕噜一口吞下了带油味的酒。他眨
着眼睛,等泪水流出来以后,发现肚子已经俄了,就开始一匙一匙地吃起炖
菜来,炖菜中除了稀糊糊以外,还有一块块软绵绵发红的东西,大概是肉做 的。他们把小菜盒中的炖菜吃完以前都没有再说话。温斯顿左边桌上,在他 背后不远,有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声音粗哑,仿佛鸭子叫,在屋子里的 一片喧哗声中特别刺耳。
“词典进行得怎么样了?”温斯顿大声说,要想盖过室内的喧哗。
“很慢,”赛麦说。“我现在在搞形容调。很有意思。” 一提到新话,他的精神马上就来了。他把菜盒推开,一只细长的手拿
起那块面包,另一只手拿起干酪,身子向前俯在桌上,为了不用大声说话。
“第十一版是最后定稿本,”他说。“我们的工作是决定语言的最后形式
——也就是大家都只用这种语言说话的时候的形式。我们的工作完成后,象
你这样的人就得从头学习。 我敢说,你一定以为我们主要的工作是创造新词儿。一点也不对!我
们是在消灭老词儿——几十个,几百个地消灭,每天在消灭。我们把语言削
减到只剩下骨架。十一版中没有一个词儿在 2050 年以前会陈旧过时的。” 他狼吞虎咽地啃着他的面包,咽下了几大口,然后又继续说,带着学
究式的热情。他的黝黑瘦削的脸庞开始活跃起来,眼光失去了嘲笑的神情, 几乎有些梦意了。
“消灭词汇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最大的浪费在于动词和形容词,
但是也有好几百个名词也可以不要。不仅是同义词,也包括反义词。说真的, 如果一个词不过是另一个词的反面,那有什么理由存在呢?以‘好’为例。
如果你有一个‘好’宇,为什么还需要‘坏’字?‘不好’就行了——而且 还更好,因为这正好是‘好’的反面,而另外一字却不是。再比如,如果你 要一个比‘好’更强一些的词儿,为什么要一连串象‘精采’、‘出色’等等 含混不清、毫无用处的词儿呢?
‘加好’就包含这一切意义了,如果还要强一些,就用‘双加好’‘倍加
好’。当然,这些形式,我们现在已经在采用了,但是在新话的最后版本中, 就没有别的了。最后,整个好和坏的概念就只用六个词儿来概括——实际上, 只用一个词儿。温斯顿,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妙?当然,这原来是老大哥的主 意,”他事后补充说。
一听到老大哥,温斯顿的脸上就有一种肃然起敬的神色一闪而过。但
是赛麦还是马上察觉到缺乏一定的热情。

 “温斯顿,你并没真正领略到新话的妙处,”他几乎悲哀地说。“哪怕你 用新话写作,你仍在用老话思索。我读过几篇你有时为《泰晤士报》写的文 章。这些文章写得不错,但它们是翻译。你的心里仍喜欢用老话,尽管它含 糊不清,辞义变化细微,但没有任何用处。你不理解消灭词汇的妙处。你难 道不知道新话是世界上唯一的词汇量逐年减少的语言?”
  当然,温斯顿不知道。他不敢说话,但愿自己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 赛麦又咬一口深色的面包,嚼了几下,又继续说:
“你难道不明白,新话的全部目的是要缩小思想的范围?
  最后我们要使得大家在实际上不可能犯任何思想罪,因为将来没有词 汇可以表达。凡是有必要使用的概念,都只有一个词来表达,意义受到严格 限制,一切附带含意都被消除忘掉。在十一版中,我们距离这一目标已经不 远了。但这一过程在你我死后还需要长期继续下去。词汇逐年减少,意识的
范围也就越来越小。当然,即使在现在,也没有理由或借口可以犯思想罪。
这仅仅是个自觉问题,现实控制问题。但最终,甚至这样的需要也没有了。 语言完善之时,即革命完成之日。新话即英社,英社即新话,”他带着一种 神秘的满意神情补充说。“温斯顿,你有没有想到过,最迟到 2050 年,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能听懂我们现在的这样谈话?”
“除了——”温斯顿迟疑地说,但又闭上了嘴。
  到了他嘴边的话是“除了无产者,”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不完全有把握 这句话是不是有些不正统。但是,赛麦已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无产者不是人,”他轻率地说。“到 2050 年,也许还要早些,所有关于
老话的实际知识都要消失。过去的全部文学都要销毁,乔叟、莎士比亚、密 尔顿、拜伦——他们只存在于新话的版本中,不只改成了不同的东西,而且
改成了同他们原来相反的东西。甚至党的书籍也要改变。甚至口号也要改变。 自由的概念也被取消了,你怎么还能叫‘自由即奴役’的口号?届时整个思 想气氛就要不同了。事实上,将来不会再有象我们今天所了解的那种思想。 正统的意思是不想——不需要想。正统即没有意识。”
温斯顿突然相信,总有一天,赛麦要化为乌有。他太聪明了。他看得
太清楚了,说得太直率了。党不喜欢这样的人。有一天他会失踪。这个结果 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
温斯顿吃完了面包和干酪。他坐在椅中略为侧过身子去喝他的那缸咖
啡。坐在他左边桌子的那个嗓子刺耳的人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一个青年 女人大概是他的秘书,背对着温斯顿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对他说的一切话似 乎都表示很赞成。温斯顿不时地听到一两句这样的话:“你说得真对,我完 全(so)同意你,”这是个年轻但有些愚蠢的女人嗓子。但是另外那个人的声
音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即使那姑娘插话的时候,也仍在喋喋不休。温斯顿认 识那个人的脸,但是他只知道他在小说司据有一个重要的职位。他年约三十, 喉头发达,嘴皮灵活。他的脑袋向后仰一些,由于他坐着的角度,他的眼镜 有反光,使温斯顿只看见两片玻璃,而看不见眼睛。使人感到有些受不了的 是,从他嘴里滔滔不绝地发出来的声音中,几乎连一个宇也听不清楚。温斯 顿只听到过一句话——“完全彻底消灭果尔德施坦因主义”——这话说得很 快,好象铸成一行的铅字一样,完整一块。别的就完全是呱呱呱的噪声了。 但是,你虽然听不清那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你还是可以毫无疑问地了解他 说的话的一般内容。他可能是在谴责果尔德施坦因,要求对思想犯和破坏分

子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他也可能是在谴责欧亚国军队的暴行,“他也可能 在歌颂老大哥或者马拉巴前线的英雄——这都没有什么不同.不论他说的是 什么,你可以肯定,每一句话都是纯粹正统的,纯粹英社的。温斯顿看着那 张没有眼睛的脸上的嘴巴忙个不停在一张一合,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 得这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种假人。说话的不是那个人的脑子,而是他 的喉头。说出来的东西虽然是用词儿组成的,但不是真正的话,而是在无意 识状态中发出来的闹声,象鸭子呱呱叫一样。
  赛麦这时沉默了一会,他拿着汤匙在桌上一摊稀糊糊中划来划去。另 一张桌子上的那个人继续飞快地在哇哇说着,尽管室内喧哗,还是可以听见。 “新话中有一个词儿,”赛麦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叫鸭话 (duckspeak),就是象鸭子那样呱呱叫。这种词儿很有意思,它有两个相反
的含意。用在对方,这是骂人的;用在你同意的人身上,这是称赞。” 毫无疑问,赛麦是要化为乌有的。温斯顿又想。他这么想时心中不免
感到有些悲哀,尽管他明知赛麦瞧不起他,有点不喜欢他,而且完全有可能, 只要他认为有理由,就会揭发他是个思想犯。反正,赛麦有什么不对头的地 方,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头,他也说不上来。赛麦有着他所缺少的一些什么东 西:
谨慎、超脱、一种可以免于患难的愚蠢。你不能说他是不正统的。他
相信英社的原则,他尊敬老大哥,他欢庆胜利,他憎恨异端,不仅出于真心 诚意,而且有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热情,了解最新的情况,而这是普通党员所 得不到的。但是他身上总是有着一种靠不住的样子。他总是说一些最好不说 为妙的话,他读书太多,又常常光顾栗树咖啡馆,那是画家和音乐家聚会的
地方。并没有法律,哪怕是不成文的法律,禁止你光顾栗树咖啡馆,但是去
那个地方还是有点危险的。一些遭到谴责的党的创始领导人在最后被清洗之 前常去那个地方。据说,果尔德施坦因本人也曾经去过那里,那是好几年, 好几十年以前的事了。赛麦的下场是不难预见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只要 赛麦发觉他的——温斯顿的——隐藏的思想,那怕只有三秒钟,他也会马上
向思想警察告发的。
  不过,别人也会一样,但是赛麦尤其会如此。光有热情还不够。正统 思想就是没有意识。
赛麦抬起头来。“派逊斯来了,”他说。
  他的话声中似乎有这样的意思:“那个可恶的大傻瓜。”派逊斯是温斯 顿在胜利大厦的邻居,他真的穿过屋子过来了。
  他是个胖乎乎的中等身材的人,淡黄的头发,青蛙一样的脸。他年才 三十五岁,脖子上和腰围上就长出一圈圈的肥肉来了,但是他的动作仍很敏 捷、孩子气。他的整个外表象个发育过早的小男孩,以致他虽然穿着制服, 你仍然不由得觉得他象穿着少年侦察队的蓝短裤、灰衬衫、红领巾一样。你
一闭起眼睛来想他,脑海里就出现胖乎乎的膝盖和卷起袖子的又短又粗的胳
膊。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只要一有机会,比如集体远足或者其他体育活动时, 他就总穿上短裤。他愉快地叫着“哈罗,哈罗!”向他们两人打招呼,在桌 边坐了下来,马上带来一股强烈的汗臭。他的红红的脸上尽是挂着汗珠,他 出汗的本领特别。在邻里活动中心站,你一看到球拍是湿的,就可以知道刚
才他打过乒乓球。赛麦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有一长列的字,他拿着一支墨水
铅笔在看着。

 “你瞧他吃饭的时候也在工作,”派逊斯推一推温斯顿说。“工作积极, 嗳?伙计,你看的是什么?对我这样一个粗人大概太高深了。史密斯,伙计, 我告诉你为什么到处找你。
你忘记向我缴款了。”
 “什么款?”温斯顿问,一边自动地去掏钱。每人的工资约有四分之一 得留起来付各种各样的志愿捐献,名目之多,使你很难记清。
 “仇恨周的捐献。你知道——按住房分片的。我是咱们这一片的会计。 咱们正在作出最大的努力——要做出成绩来。我告诉你,如果胜利大厦挂出
来的旗帜不是咱们那条街上最多的,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你答应给我两块 钱。”
  温斯顿找到了两张折皱油污的钞票交给派逊斯,派逊斯用文盲的整齐 宇体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还有,伙计,”他说,“我听说我的那个小叫化于昨天用弹弓打了你。
我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我对他说,要是他再那样我就要把弹弓收起来。” “我想他大概是因为不能去看吊死人而有点不高兴,”温斯顿说。 “啊,是啊——我要说的就是,这表示他动机是好的,是不是?他们两
个都是淘气的小叫化子,但是说到态度积极,那就甭提了。整天想的就是少 年侦察队和打仗。你知道上星期六我的小女儿到伯克姆斯坦德去远足时干了
什么吗? 她让另外两个女孩子同她一起偷偷地离开了队伍跟踪一个可疑的人整
整一个下午!她们一直跟着他两个小时,穿过树林,到了阿默夏姆后,就把
他交给了巡逻队。” “她们为什么这样?”温斯顿有点吃惊地问。派逊斯继续得意洋洋地说: “我的孩子肯定他是敌人的特务——比方说,可能是跳伞空降的。但是
关健在这里,伙计。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引起她对他的怀疑的吗?她发现他穿 的鞋子狠奇怪——她说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别人穿过这样的鞋子。因此很可能 他是个外国人。七岁孩子,怪聪明的,是不是?”
“那个人后来怎样了?”温斯顿问。
 “哦,这个,我当然说不上来。不过,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要是——” 派逊斯做了一个步枪瞄准的姿态,嘴里咔嚓一声。
“好啊,”赛麦心不在焉地说,仍在看他那小纸条,头也不抬。
“当然我们不能麻痹大意,”温斯顿按照应尽的本分表示同意。
“我的意思是,现在正在打仗呀,”派逊斯说。
  好象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们脑袋上方的电幕发出了一阵喇叭声。不 过这次不是宣布军事胜利,只是富裕部的一个公告。
 “同志好!”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兴奋地说。“同志们请注意!我们有个好 消息向大家报告。我们赢得了生产战线上的胜利!到现在为止各类消费品产
量的数字说明,在过去一年中,生活水平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上午
大洋国全国都举行了自发的游行,工人们走出了工厂、办公室,高举旗帜, 在街头游行,对老大哥的英明领导为他们带来的幸福新生活表示感谢。根据 已完成的统计,一部分数字如下。食品——”“我们的幸福新生活”一词出 现了好几次。这是富裕部最近爱用的话。派逊斯的注意力被喇叭声吸引住了
以后,脸上就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呆相,一种受到启迪时的乏味神情,坐在
那里听着。他跟不上具体数字,不过他明白,这些数字反正是应该使人感到

满意的。他掏出一根肮脏的大烟斗,里面已经装了一半烧黑了的烟草。烟草 定量供应一星期只有一百克,要装满烟斗很少可能。温斯顿在吸胜利牌香烟, 他小心地横着拿在手里。下一份定量供应要到明天才能买,而他只剩下四支 烟了。这时他不去听远处的闹声,专心听电幕上发出的声音。看来,甚至有 人游行感谢老大哥把巧克力的定量提高到一星期二十克。他心里想,昨天还 刚刚宣布定量要减低(reduced)到一星期二十克。相隔才二十四小时,难道 他们就能够忘掉了吗:是啊,他们硬是忘掉了。派逊斯就是很容易忘掉的, 因为他象牲口一样愚蠢。旁边那张桌子上的那个没有眼睛的人也狂热地、热 情地忘掉了,因为他热切地希望要把胆敢表示上星期定量是三十克的人都揭 发出来,化为乌有。赛麦也忘掉了,不过他比较复杂,需要双重思想。那么 只有(alone)他一个人才保持记忆吗?
  电幕上继续不断地播送神话般的数字。同去年相比,食物、衣服、房 屋、家俱、铁锅、燃料、轮船、直升飞机、书籍、婴孩的产量都增加了—— 除了疾病、犯罪、发疯以外,什么都增加了。逐年逐月,每时每刻,不论什 么人,什么东西都在迅速前进。象赛麦原来在做的那样,温斯顿拿起汤匙, 蘸着桌子上的那一摊灰色的粘糊糊,画了一道长线,构成一个图案。他不快 地沉思着物质生活的各个方面。一直是这样的吗?他的饭一直是这个味道? 他环顾食堂四周,一间天花板很低、挤得满满的屋子,由于数不清的人体接 触,墙头发黑;破旧的铁桌铁椅挨得很近,你坐下来就碰到别人的手肘;汤 匙弯曲,铁盘凹凸,白缸子都很祖糙;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油腻腻的,每一条 缝道里都积满尘垢;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劣质杜松子酒、劣质咖啡、涮锅水似 的炖菜和脏衣服混合起来的气味。在你的肚子里,在你的肌肤里,总发出一 种无声的抗议,一种你被骗掉了有权利享受的东西的感觉。不错,他从来记 不起还有过什么东西与现在大不相同。凡是他能够确切记得起来的,不论什 么时候,总是没有够吃的东西,袜子和内衣裤总是有破洞的,家俱总是破旧 不堪的,房间里的暖气总是烧得不暖的,地铁总是拥挤的,房子总是东倒西 歪的,面包总是深色的,茶总是喝不到,咖啡总是有股脏水味,香烟总是不 够抽——除了人造杜松子酒以外,没有东西是又便宜又多的。虽然这样的情 况必然随着你的体格衰老而越来越恶劣,但是,如果你因为生活艰苦、污秽 肮脏、物质匮乏而感到不快,为没完没了的寒冬、破烂的袜子、停开的电梯、 寒冷的自来水、粗糙的肥皂、自己会掉烟丝的香烟、有股奇怪的难吃味道的 食物而感到不快,这岂不是说明,这样的情况不是(not)事物的天然规律? 除非你有一种古老的回忆,记得以前事情不是这样的,否则的话,你为什么 要觉得这是不可忍受的呢?
  他再一次环顾了食堂的四周。几乎每个人都很丑陋,即使穿的不是蓝 制服,也仍旧会是丑陋的。在房间的那一头,有一个个子矮小、奇怪得象个 小甲壳虫一样的人,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喝咖啡,他的小眼睛东张西望, 充满怀疑。温斯顿想,如果你不看一下周围,你就会很容易相信,党所树立 的模范体格——魁梧高大的小伙子和胸脯高耸的姑娘,金黄的头发,健康的 肤色,生气勃勃,无忧无虑——是存在的,甚至是占多数。实际上,从他所 了解的来看,一号空降场大多数人是矮小难看的。很难理解,各部竟尽是那 种甲壳虫一样的人:又矮又小,没有到年纪就长胖了,四肢短小,忙忙碌碌, 动作敏捷,胖胖的没有表情的脸上,眼睛又细又小。在党的统治下似乎这一 类型的人繁殖得最快。
  
  富裕部的公告结束时又是一阵喇叭声,接着是很轻声的音乐。派逊斯 在一连串数字的刺激下稀里糊涂地感到有些兴奋,从嘴上拿开烟斗。
“富裕部今年工作做得不坏,”他赞赏地摇一摇头。“我说,史密斯伙计,
你有没有刀片能给我用一用?” “一片也没有,”温斯顿说。“我自己六个星期以来一直在用这一片。” “啊,那没关系——我只是想问一下,伙计。”
“对不起,”温斯顿说。 隔壁桌上那个呱呱叫的声音由于富裕部的公告而暂时停了一会,如今
又恢复了,象刚才一样大声。温斯顿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派逊斯太太来,想到 了她的稀疏的头发,脸上皱纹里的尘垢。两年之内,这些孩子就会向思想警 察揭发她。派逊斯太太就会化为乌有。赛麦也会化为乌有。温斯顿也会化为 乌有。奥勃良也会化为乌有。而派逊斯却永远不会化为乌有。
那个呱呱叫的没有眼睛的家伙不会化为乌有。那些在各部迷宫般的走
廓里忙忙碌碌地来来往往的小甲壳虫似的人也永远不会化为乌有。那个黑发 姑娘,那个小说司的姑娘——她也永远不会化为乌有。他觉得他凭本能就能 知道,谁能生存,谁会消灭,尽管究竟靠什么才能生存,则很难说。
  这时他猛的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原来隔桌的那个姑娘转过一半身来在 看他。就是那个黑头发姑娘。她斜眼看着他,不过眼光盯得很紧,令人奇怪。
她的眼光一与他相遇,就转了开去。 温斯顿的脊梁上开始渗出冷汗。他感到一阵恐慌。这几乎很快就过去
了,不过留下一种不安的感觉,久久不散。
  她为什么看着他?她为什么到处跟着他?遗憾的是,他记不得他来食 堂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坐在那张桌子边上了,还是在以后才来的。但是不管 怎样,昨天在举行两分钟仇恨的时候,她就坐在他的后面,而这是根本没有 必要的。很可能她的真正目的是要窃听他,看他的叫喊是否够起劲。
  他以前的念头又回来了:也许她不一定是思想警察的人员,但是,正 是业余的特务最为危险。他不知道她看着他有多久了,也许有五分钟,很可 能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完全控制起来。在任何公共场所,或者在电幕的视野范 围内,让自己的思想开小差是很危险的。最容易暴露的往往是你不注意的小 地方。神经的抽搐,不自觉的发愁脸色,自言自语的习惯——凡是显得不正 常,显得要想掩饰什么事情,都会使你暴露。无论如何,脸上表情不适当(例 如在听到胜利公告时露出不信的表情)本身就是一桩应予惩罚的罪行。新话 里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脸罪。
  那个姑娘又回过头来看他。也许她并不是真的在盯他的梢;也许她连 续两天挨着他坐只是偶然巧合。他的香烟已经熄灭了,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桌 予边上。如果他能使得烟丝不掉出来,他可以在下班后再继续抽。很可能, 隔桌的那个人是思想警察的特务,很可能,他在三天之内要到友爱部的地下 室里去了,但是香烟屁股却不能浪费。赛麦已经把他的那张纸条叠了起来, 放在口袋里。派逊斯又开始说了起来。
 “我没有告诉过你,伙计,”他一边说一边咬着烟斗,“那一次我的两个 小叫化子把一个市场上的老太婆的裙子烧了起来,因为他们看到她用老大哥 的画像包香肠,偷偷地跟在她背后,用一盒火柴放火烧她的裙子。我想把她 烧得够厉害的。
那两个小叫化子,嗳?可是积极得要命。这是他们现在在少年侦察队

受到的第一流训练,甚至比我小时候还好。你知道他们给他们的最新配备是 什么?插在钥匙孔里偷听的耳机!
我的小姑娘那天晚上带回来一个,插在我们起居室的门上,说听到的
声音比直接从钥匙孔听到的大一倍。不过,当然罗,这不过是一种玩具。不 过,这个主意倒不错,对不对?”
  这时电幕上的哨子一声尖叫。这是回去上班的信号。三个人都站了起 来跟着大家去挤电梯,温斯顿香烟里剩下的烟丝都掉了下来。



第 6 节




温斯顿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那是在三年前的一个昏暗的晚上。在一个大火车站附近的一条狭窄的
横街上,她站在一盏暗淡无光的街灯下面,靠墙倚门而立。她的脸很年轻, 粉抹得很厚。吸引我的其实是那抹的粉,那么白,象个面具,还有那鲜红的
嘴唇。党内女人是从来不涂脂抹粉的。街上没有旁人,也没有电幕。她说两
块钱。我就—— 他一时觉得很难继续写下去,就闭上了眼睛,用手指按着眼皮,想把
那不断重现的景象挤掉。他忍不住想拉开嗓门,大声呼喊,口出脏言,或者
用脑袋撞墙,把桌子踢翻,把墨水瓶向玻璃窗扔过去,总而言之,不论什么 大吵大闹或者能够使自己感到疼痛的事情,只要能够使他忘却那不断折磨他 的记忆,他都想做。
  他心里想,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已的神经系统。你内心的紧张随时随 地都可能由一个明显的症状泄露出来。他想起几个星期以前在街上碰到一个 人,一个外表很平常的人,一个党员,年约三、四十岁,身材瘦高,提着公 事皮包。向人相距只有几米远的时候,那个人的左边脸上忽然抽搐了一下。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又有这样一个小动作,只不过抽了一下,颤了一下, 象照相机快门咔嚓一样的快,但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这是习惯性的。他记得当 时自己就想:这个可怜的家伙完了。可怕的是,这个动作很可能是不自觉的。 最致命的危险是说梦话。就他所知,对此无法预防。
他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写下去: 我同她一起进了门,穿过后院,到了地下室的一个厨房里。靠墙有一
张床,桌上一盏灯,灯火捻得低低的。她—— 他咬紧了牙齿,感到一阵难受。他真想吐口唾沫。他在地下室厨房里
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同时又想起了他的妻子凯瑟琳。温斯顿是结了婚 的,反正,是结过婚的;也许他现在还是结了婚的人,因为就他所知,他的
妻子还没有死。他似乎又呼吸到了地下室厨房里那股闷热的气味,一种臭虫、 脏衣服、恶浊的廉价香水混合起来的气味,但是还是很诱人,因为党里的女 人都不用香水.甚至不能想象她们会那样。只有无产者用香水。在他的心中, 香水气味总是不可分解地同私通连在一起的。
他搞这个女人是他约摸两年以来第一次行为失检。当然玩妓女是禁止
的,但是这种规定你有时是可以鼓起勇气来违反的。这事是危险的,但不是

生死攸关的问题。玩妓女被逮住可能要判处强制劳动五年;如果你没有其他 过错,就此而已。而且这也很容易,只要你能够避免被当场逮住。贫民区里 尽是愿意出卖肉体的女人。有的甚至只要一瓶杜松子酒,因为无产者是不得 买这种酒喝的。暗地里,党甚至鼓励卖淫,以此作为发泄不能完全压制的本 能的出路。一时的荒唐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这是偷偷摸模搞的,没有什么 乐趣,而且搞的只是受卑视的下层阶级的女人。党员之间的乱搞才是不可宽 恕的罪行。但是很难想象实际上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历次大清洗中的被 告都一律供认犯了这样的罪行。
  党的目的不仅仅是要防止男女之间结成可能使它无法控制的誓盟关 系。党的真正目的虽然未经宣布,实际上是要使性行为失去任何乐趣。不论 是在婚姻关系以外还是婚姻关系以内,敌人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情欲。 党员之间的婚姻都必须得到为此目的而设立的委员会的批准,虽然从来没有 说明过原则到底是什么,如果有关双方给人以他们在肉体上互相吸引的印 象,申请总是遭到拒绝的。唯一得到承认的结婚目的是,生儿育女,为党服 务。性交被看成是一种令人恶心的小手术,就象灌肠一样。不过这也是从来 没有明确地说过,但是用间接的方法从小就灌输在每一个党员的心中。甚至 有象少年反性同盟这样的组织提倡两性完全过独身生活。所有儿童要用人工 授精(新话叫人授(artsem))的方法生育,由公家抚养。
  温斯顿也很明白,这么说并不是很认真其事的,但是这反正与党的意 识形态相一致。党竭力要扼杀性本能,如果不能扼杀的话,就要使它不正常, 肮脏化。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是觉得这样是很自然的事。就女人而论, 党在这方面的努力基本上是成功的。
他又想到了凯瑟琳。他们分手大概有九年,十年——快十一年了。真
奇怪,他很少想到她。他有时能够一连好几天忘记掉自已结过婚。他们一起 只过了大约十五个月的日子。党不允许离婚,但是如果没有子女却鼓励分居。 凯瑟琳是个头发淡黄、身高体直的女人,动作干净利落。她长长的脸, 轮廓鲜明,要是你没有发现这张脸的背后几乎是空空洞洞的,你很可能称这
种脸是高尚的。在他们婚后生活的初期,他就很早发现——尽管这也许是因
为他对她比对他所认识的大多数人更有亲密的了解机会——她毫无例外地是 他所遇到过的人中头脑最愚蠢、庸俗、空虚的人。她的头脑里没有一个思想 不是口号,只要是党告诉她的蠢话,她没有、绝对没有不盲目相信的。他心 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人体“录音带”。然而,要不是为了那一件事情,他仍
是可以勉强同她一起生活的。那件事情就是性生活。
  他一碰到她,她就仿佛要往后退缩,全身肌肉紧张起来。搂抱她象搂 抱木头人一样。奇怪的是,甚至在她主动抱紧他的时候,他也觉得她同时在 用全部力气推开她。她全身肌肉僵硬使他有这个印象。她常常闭着眼睛躺在 那里,既不抗拒,也不合作,就是默默忍受。这使人感到特别尴尬,过了一
阵之后,甚至使人感到吃不消。但是即使如此,他也能够勉强同她一起生活,
只要事先说好不同房。但是奇怪的是,凯瑟琳居然反对。她说,他们只要能 够做到,就要生个孩子。这样,一星期一次,相当经常地,只要不是办不到, 这样的情况就要重演一次。她甚至常常在那一天早晨就提醒他,好象这是那 一天晚上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可不能忘记的一样。她提起这件事来有两个称
呼。一个是“生个孩子”,另一个是“咱们对党的义务”(真的,她确实是用
了这句话)。不久之后,指定的日期一临近,他就有了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幸而没有孩子出世,最后她同意放弃再试,不久之后,他们俩就分手了。 温斯顿无声地叹口气。他又提起笔来写: 她一头倒在床上,一点也没有什么预备动作,就马上撩起了裙子,这
种粗野、可怕的样子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我—— 他又看到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中站在那里,鼻尖里闻到臭虫和廉价香水
的气味,心中有一种失败和不甘心的感觉,甚至在这种时候,他的这种感觉 还与对凯瑟琳的白皙的肉体的想念掺杂在一起,尽管她的肉体己被党的催眠
力量所永远冰冻了。为什么总得这样呢?为什么他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女人,
而不得不隔一两年去找一次这些烂污货呢?但是真正的情合,几乎是不可想 象的事情。党内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清心寡欲的思想象对党忠诚一样牢牢地 在她们心中扎了根。通过早期的周密的灌输,通过游戏和冷水浴,通过在学 校里、少年侦察队里和青中团里不断向她们灌输的胡说八道,通过讲课、游
行、歌曲、口号、军乐等等,她们的天性已被扼杀得一干二净。他的理智告
诉他自已,一定会有例外的,但是他的内心却不相信。 她们都是攻不破的,完全按照党的要求那样。他与其说是要有女人爱
他,不如说是更想要推倒那道贞节的墙,那怕只是毕生一二次。满意的性交, 本身就是造反。性欲是思想罪。即使是唤起凯瑟琳的欲望——如果他能做到
的话——也是象诱奸,尽管她是自己的妻子。
不过剩下的故事,他得把它写下来。他写道: 我燃亮了灯。我在灯光下看清她时—— 在黑暗里呆久了,煤油灯的微弱亮光也似乎十分明亮。 他第一次可以好好的看一看那女人。他已经向前走了一步,这时又停
住了,心里既充满了欲望又充满了恐惧。他痛感到他到这里来所冒的风险。
完全有可能,在他出去的时候,巡逻队会逮住他;而且他们可能这时已在门 外等着了。但是如果他没有达到目的就走——!
这得写下来,这得老实交代。他在灯光下忽然看清楚的是,那个女人
是个老太婆(old)。它的脸上的粉抹得这么厚,看上去就象硬纸板做的面具 要折断的那样。它的头发里有几绺白发,但真正可怕的地方是,这时她的嘴 巴稍稍张开,里面除了是个漆黑的洞以外没有别的。她满口没牙。
他潦草地急急书写: 我在灯光下看清了她,她是个很老的老太婆,至少有五十岁。可是我
还是上前,照干不误。 他又把手指按在跟皮上。他终于把它写了下来,不过这仍没有什么两
样。这个方法并不奏效。要提高嗓门大声叫骂脏话的冲动,比以前更强烈了。



第 7 节




温斯顿写道: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身上。 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一定(must)在无产者身上,因为只有在那里,
在这些不受重视的蜂拥成堆的群众中间,在大洋国这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中
间,摧毁党的力量才能发动起来。

  党是不可能从内部来推翻的。它的敌人,如果说有敌人的话,是没有 办法纠集在一起,或者甚至互相认出来的。即使传说中的兄弟团是存在的—
—很可能是存在的——也无法想象,它的团员能够超过三三两两的人数聚在
一起。造反不过是眼光中的一个神色,声音中的一个变化;最多,偶而一声 细语而已。但是无产者则不然,只要能够有办法使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就不需要进行暗中活动了。他们只需要起来挣扎一下,就象一匹马颤动一下 身子把苍蝇赶跑。他们只要愿意,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把党打得粉碎。可以肯
定说,他们迟早会想到要这么做的。但是——!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一条拥挤的街上走,突然前面一条横街上有几百个 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叫喊。这是一种不可轻侮的愤怒和绝望 的大声叫喊,声音又大又深沉,“噢——噢——噢!”,就象钟声一样回荡很 久。他的心蹦蹦地跳。开始了!他这么想。发生了骚乱!无产者终于冲破了
羁绊!当他到出事的地点时,看到的却是二三百个妇女拥在街头市场的货摊
周围,脸上表情凄惨,好象一条沉船上不能得救的乘客一样。原来是一片绝 望,这时又分散成为许许多多个别的争吵。原来是有一个货摊在卖铁锅。都 是一些一碰就破的蹩脚货,但是炊事用具不论哪种都一直很难买到。
  卖到后来,货源忽然中断。买到手的妇女在别人推搡拥挤之下要想拿 着买到的锅子赶紧走开,其他许多没有买到的妇女就围着货摊叫嚷,责怪摊
贩开后门,另外留着锅子不卖。又有人一阵叫嚷。有两个面红耳赤的妇女, 其中一个被头散发,都抢着一只锅子,要想从对方的手中夺下来。她们两人 抢来抢去,锅把就掉了下来。温斯顿厌恶地看着她们。可是,就在刚才一刹 那,几百个人的嗓子的叫声里却表现了几乎令人可怕的力量!为什么她们在
真正重要的问题上却总不能这样喊叫呢?
他们不到觉悟的时候,就永远不会造反;他们不造反,就不会觉悟。 他想,这句话简直象从党的教科书里抄下来的。当然,党自称正把无
产者从羁绊下解放出来。在革命前,他们受到资本家的残酷压迫,他们挨饿、
挨打,妇女被迫到煤矿里去做工(事实上,如今妇女仍在煤矿里做工),儿童 们六岁就被卖到工厂里。但同时,真是不失双重思想的原则,党又教导说, 无产者天生低劣,必须用几条简单的规定使他们处于从属地位,象牲口一样。 事实上,大家很少知道无产者的情况。没有必要知道得太多。只要他们继续
工作和繁殖,他们的其他活动就没有什么重要意义。由于让他们去自生自长, 象把牛群在阿根廷平原上放出去一样,他们又恢复到合乎他们天性的一种生 活方式,一种自古以来的方式。
  他们生了下来以后就在街头长大,十二岁去做工,经过短短一个美丽 的情窦初开时期,在二十岁就结了婚,上三十岁就开始衰老,大多数人在六 十岁就死掉了。重体力活、照顾家庭子女、同邻居吵架、电影、足球、啤酒, 而尤其是赌博,就是他们心目中的一切。要控制他们并不难。总是有几个思 想警察的特务在他们中间活动,散布谣言,把可能具有危险性的少数人挑出 来消灭掉。但是没有作任何尝试要向他们灌输党的思想。无产者不宜有强烈 的政治见解。对他们的全部要求是最单纯的爱国心,凡是需要他们同意加班 加点或者降低定量的时候可以加以利用。即使他们有时候也感到不满,但他 们的不满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他们没有一般抽象思想,他们只能小处着眼, 对具体的事情感到不满。大处的弊端,他们往往放过去而没有注意到。大多 数无产者家中甚至没有电幕。甚至民警也很少去干涉他们。伦敦犯罪活动很
  
多,是小偷、匪徒、娼妓、毒贩、各种各样的骗子充斥的国中之国;但是由 于这都发生在无产者圈子里,因此并不重要。在一切道德问题上,都允许他 们按他们的老规矩办事。
  党在两性方面的禁欲主义,对他们是不适用的。乱交不受惩罚,离婚 很容易。
  而且,如果无产者有此需要,甚至也允许信仰宗教。他们不值得怀疑。 正如党的口号所说:“无产者和牲口都是自由的。”
温斯顿伸下手去,小心地搔搔静脉曲张溃疡的地方。这地方又痒了起
来。说来说去,问题总归是,你无法知道革命前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他 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儿童历史教科书,这是他从派逊斯太太那里借来的,他开 始把其中一节抄在日记本上:
  从前,在伟大的革命以前,伦敦不是象现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城市。当 时伦敦是个黑暗、肮脏、可怜的地方,很少有人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成千
上万的人穷得足无完履,顶无片瓦。还不及你们那么大的孩子就得为凶残的 老板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如果动作迟缓就要遭到鞭打,每天只给他们吃陈面 包屑和白水。但在那普遍贫困之中却有几所有钱人住的华丽的宅第,伺候他 们的佣仆多达三十个人。
这些有钱人叫做资本家。他们又胖又丑,面容凶恶,就象下页插图中
的那个人一样。你可以看到他穿的是中做大礼服的长长的黑色上衣,戴的是 叫做高礼帽的象烟囱一样的亮晶晶的奇怪帽子。这是资本家们的制服,别人 是不许穿的。资本家占有世上的一切,别人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占有一切 土地、房屋、工厂、钱财。谁要是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可以把他投入狱中,
或者剥中他的工作,把他饿死。老百姓向资本家说话,得诚惶诚恐,鞠躬致
敬,称他做“老爷”。资本家的头头叫国王—— 余下的他都心里有数。下面会提到穿着细麻僧袍的主教、貂皮法袍的
法官、手枷脚栲、踏车鞭笞、市长大人的宴会、跪吻教皇脚丫子的规矩。还
有拉丁文叫做“初夜权”的,在儿童教科书中大概不会提到。所谓“初夜权”, 就是法律规定,任何资本家都有权同在他的厂中做工的女人睡觉。
  这里面有多少是谎言,你怎么能知道呢?现在一般人的生活比革命前 好,这可能(might)是确实的。唯一相反的证据是你自己骨髓里的无声的抗 议,觉得你的生活条件在无法忍受以前一定有所不同的这种本能感觉。他忽 然觉得现代生活中真正典型的一件事情倒不在于它的残酷无情、没有保障,
而是简单枯燥、暗淡无光、兴致索然。你看看四周,就可以看到现在的生活
不仅同电幕上滔滔不绝的谎言毫无共同之处,而且同党要想达到的理想也无 共同之处。甚至对一个党员来说,生活的许多方面都是中性的,非政治性的, 单纯地是每天完成单调乏味的工作、在地铁中抢一个座位、补一双破袜子、 揩油一片糖精、节省一个烟头。而党所树立的理想却是一种庞大、可怕、闪
闪发光的东西,到处是一片钢筋水泥、庞大机器和可怕武器,个个是骁勇的
战士和狂热的信徒,团结一致地前进,大家都思想一致、口号一致,始终不 懈地在努力工作、战斗、取胜、迫害——三亿人民都是一张脸孔。而现实却 是城市破败阴暗,人民面有菜色,食不果腹,穿着破鞋在奔波忙碌,住在十 九世纪东补西破的房子里,总有一股烂白菜味和尿臊臭。他仿佛见到了一幅
伦敦的田景,大而无当,到处残破,一个由一百万个垃圾筒组成的城市,在
这中间又有派逊斯太太的一幅照片,一个面容憔悴、头发稀疏的女人,毫无

办法地在拾掇一条堵塞的水管。 他又伸下手去搔一搔脚脖子。电幕日以继夜地在你的耳边聒噪着一些
统计数字,证明今天人们比五十年前吃得好,穿得暖,住得宽敞,玩得痛快
——他们比五十年前活得长寿,工作时间比五十年前短,身体比五十年前高 大、健康、强壮,日子比五十年前过得快活,人比五十年前聪明,受到教育 比五十年前多。但没有一句话可以证明是对的或者是不对的。例如,党声称 今天无产者成人中有百分之四十识字;而革命前只有百分之十五。党声称现
在婴儿死亡率只有千分之一百六十,而革命前是千分之三百——如此等等。
这有点象两个未知数的简单等式。很有可能,历史书中的几乎每一句话,甚 至人们毫无置疑地相信的事情,都完全出之于虚构。谁知道,也许很有可能, 从来没有象“初夜权”那样的法律,或者象资本家那样的人,或者象高礼帽 那样的服饰。
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了。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遗忘了,
谎言便变成了真话。他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掌握了进行伪造的无可置疑的具体 证据,那是在发生事情以后:
  这一点是很重要的。这个证据在他的手指之间停留了长达三十秒钟之 久。这大概是在 1973 年——反正是大概在他和凯瑟琳分居的时候。不过真
正重要的日期还要早七、八年。
  这件事实际开始于六十年代中期,也就是把革命元老彻底消灭掉的大 清洗时期。到 1970 年,除了老大哥以外,他们已一个不留了。到那个时候, 他们都当作叛徒和反革命被揭发出来。果尔德施坦因逃走了,藏匿起来,没 有人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至于别人,有少数人就此消失了,大多数人在举行
了轰动一时的公开审判,供认了他们的罪行后被处决。最后一批幸存者中有
三个人,他们是琼斯、阿朗逊、鲁瑟福。
  这三个人被捕大概是在 1965 年。象经常发生的情况那样,他们销声匿 迹了一两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死下落,接着又突然给带了出来,象惯常 那样地招了供。他们供认通敌(那时的敌人也是欧亚国),盗用公款,在革命 之前起就已开始阴谋反对老大哥的领导,进行破坏活动造成好几十万人的死
亡。在供认了这些罪行之后,他们得到了宽大处理,恢复了党籍,给了听起 来很重要但实际上是挂名的闲差使。三个人都在《泰晤士报》写了长篇的检 讨,检查他们堕落的原因和保证改过自新。
  他们获释后,温斯顿曾在栗树咖啡馆见到过他们三个人。他还记得他 当时怀着又惊又怕的心情偷偷地观察他们。
  他们比他年纪大得多,是旧世界的遗老,是建党初期峥嵘岁月中留下 来的最后一批大人物。他们身上仍旧隐隐有着地下斗争和内战时代的气氛。 他觉得,虽然当时对于事实和日期已经遗忘了,他很早就知道他们的名字了, 甚至比知道老大哥的名字还要早几年。但是他们也是不法分子、敌人、不可
接触者,绝对肯定要在一两年内送命的。凡是落在思想警察手中的人,没有
一个人能逃脱这个命运。他们不过是等待送回到坟墓中去的行尸走肉而已。 没有人坐在同他们挨着的桌边。在这种人附近出现不是一件聪明人该 做的事。他们默默地坐在那里,前面放着有丁香味的杜松子酒,那是那家咖 啡馆的特色。这三人中,鲁瑟福的外表使温斯顿最有深刻的印象。鲁瑟福以
前是有名的漫画家,他的讽刺漫画在革命前和革命时期曾经鼓舞过人民的热
情。即使到了现在,他的漫画偶而还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不过只是早期

风格的模仿,没有生气,没有说服力,使人觉得奇怪。这些漫画总是老调重 弹——贫民窟、饥饿的儿童、巷战、戴高礼帽的资本家——甚至在街垒中资 本家也戴着高礼帽——这是一种没有希望的努力,不停地要想退回到过去中 去。他身材高大,一头油腻腻的灰发,面孔肉松皮皱,嘴唇突出。他以前身 体一定很强壮,可现在却松松夸夸,鼓着肚子,仿佛要向四面八方散架一样。 他象一座要倒下来的大山,眼看就要在你面前崩溃。
  这是十五点这个寂寞的时间。温斯顿如今已记不得他怎么会在这样一 个时候到咖啡馆去的。那地方几乎阒无一人。
  电幕上在轻轻地播放着音乐。那三个人几乎动也不动地坐在他们的角 落里,一句话也不说。服务员自动地送上来杜松子酒。他们旁边桌上有个棋 盘,棋子都放好了,但没有人下棋。这时——大约一共半分钟——电幕上忽 然发生了变化,正在放的音乐换了调子,突如其来,很难形容。这是一种特
别的、粗哑的、嘶叫的、嘲弄的调子;温斯顿心中所要听的黄色的调子,接
着电幕上有人唱道:
 “在遮荫的栗树下,我出卖你,你出卖我;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 里,在遮荫的栗树下。”
  这三个人听了纹丝不动。但是温斯顿再看鲁瑟福的疲惫的脸时,发现 他的眼眶里满孕泪水。他第一次注意到,阿朗逊和鲁瑟福的鼻子都给打瘪了,
他心中不禁打了一阵寒颤,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atwhat)打寒颤。 以后不久,这三个人又都被捕了。原来他们一放出来后就马上又在搞
新的阴谋。在第二次审判时,他们除了新罪行以外,又把以前的罪行招供一
遍,新帐老账一起算。他们被处决后,他们的下场记录在党史里,以儆后代 效尤。大约五年以后即 1973 年,温斯顿在把气力输送管吐在他桌子上的一 叠文件打开的时候,发现有一张纸片,那显然是无意中夹在中间而被遗忘的。 他一打开就意识到它的重要意义。这是从十年前的一份《泰晤士报》上撕下
来的——是该报的上半页,因此上面有日期——上面是一幅在纽约举行的一 次党的集会上代表们的照片,中间地位突出的是琼斯、阿朗逊、鲁瑟福三人。 一点也没有错,是他们三人;反正照片下面的说明中有他们的名字。
  问题是,这三个人在两次的审判会上都供认,那一天他们都在欧亚国 境内。他们在加拿大一个秘密机场上起飞,到西伯利亚某个秘密地点,同欧 亚国总参谋部的人员见面,把重要的军事机密泄漏给他们。温斯顿的记忆中 很清楚地有那个日期的印象,因为那正好是仲夏日;但是在无数的其他地方 一定也有这件事的记载。因此只有一个可能的结论:这些供词都是屈打成招 的。
  当然,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新发现,即使在那个时候,温斯顿也从 来没有认为,在清洗中被扫除的人确实犯了控告他们的罪行。但是这张报纸 却是具体的证据;这是被抹掉的过去的一个碎片,好象一根骨头的化石一样, 突然在不该出现的断层中出现了,推翻了地质学的某一理论。如果有办法公 布于世,让大家都知道它的意义,这是可以使党化为齑粉的。
  他原来一直在工作。一看到这张照片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就马上用 另一张纸把它盖住。幸好他打开它时,从电幕的角度来看,正好是上下颠倒 的。
他把草稿夺放在膝上,把椅子往后推一些,尽量躲开电幕。要保持面
部没有表情不难,只要用一番功夫,甚至呼吸都可以控制,但是你无法控制

心脏跳动的速度,而电幕却很灵敏,能够收听得到。他等了一会儿估计大约 有十分钟之久,一边却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会暴露他自已,例如突然在 桌面上吹过一阵风。然后他连那盖着的纸揭也不揭,就把那张照片和一些其 它废纸一古脑儿丢在忘怀洞里去。大概再过一分钟就会化为灰烬了。
  这是十年——不,十一年以前的事了,要是在今天,他大概会保留这 张照片的。奇怪的是,今天这张照片同它所记录的事件一样,已只不过是记 忆中的事了,可是在手中遗留片刻这件事,在他看来仍旧似乎有什么了不起 的关系似的。
  他心里寻思,由于一纸不再存在的证据一度(hadonce)存在过,党对过 去的控制是不是那么牢固了?
  可是到今天,即使这张照片有办法从死灰中复活,也可能不再成为证 据了。因为在他发现照片的时候,大洋国已不再同欧亚国打仗,而这三个死
人是向欧亚国的特务出卖祖国的。
  从那时以后,曾有几次变化——两次,三次,他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很可能,供词已一再重写,到最后,原来的日期和事实已毫无意义。过去不 但遇到了篡改,而且不断地在被篡改。最使他有恶梦感的是,他从来没有清 楚地理解过为什么要从事伪造。伪造过去的眼前利益比较明显,但最终动机
却使人不解。他又拿起笔写道:
我懂得方法(HOW):我不懂得原因(WHY)。 他心中寻思,他自已是不是个疯子,这,他已想过好几次了。也许所
谓疯子就是个人少数派。曾经有一个时候,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转是发疯的症
状;而今天,相信过去不能更改也是发疯的症状。有这样的想法,可能只有 他一个人,如果如此,他就是个疯子。不过想到自已是疯子并不使他感到可 怕;可怕的是他自己可能也是错的。
  他拣起儿童历史教科书,看一看卷首的老大哥相片。那双富有魅力的 眼睛注视着他。好象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压着你——一种能够刺穿你的头颅, 压迫你的脑子,吓破你的胆子,几乎使你放弃一切信念,不相信自己感官的 东西。到最后,党可以宣布,二加二等于五,你就不得不相信它。他们迟早 会作此宣布,这是不可避免的:他们所处的地位必然要求这样做。
  他们的哲学不仅不言而喻地否认经验的有效性,而且否认客观现实的 存在。常识成了一切异端中的异端。可怕的不是他们由于你不那么想而要杀 死你,可怕的是他们可能是对的。因为,毕竟,我们怎么知道二加二等于四 呢?怎么知道地心吸力发生作用呢?怎么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呢?如果过 去和客观世界只存在于意识中,而意识又是可以控制的——那怎么办?
  可是不行!他的勇气似乎突然自发地坚强起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奥 勃良的脸,这并不是明显的联想所引起的。他比以前更加有把握地知道,奥 勃良站在他的一边。他是在为奥勃良——对奥勃良——写日记,这象一封没 有完的信,没有人会读,但是是写给一个具体的人,因此而有了生气。
  党叫你不相信你耳闻目睹的东西。这是他们最后的最根本的命令。他 一想到他所面对的庞大力量,一想到党的任何一个知识分子都能轻而易举地 驳倒他,一想到那些巧妙的论点,他不仅不能理解,因此更谈不上反驳,心 不觉一沉。但是他是正确的!他们错了,他是对的。必须捍卫显而易见、简 单真实的东西。不言自明的一些道理是正确的,必须坚持!客观世界存在, 它的规律不变。石头硬,水湿,悬空的东西掉向地球中心。他觉得他是在向
  
奥勃良说话,也觉得他是在阐明一个重要的原理,于是写道: 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承认这一点,其他一切就
迎刃而解。




第 8 节




  在一条小巷尽头的什么地方,有一股烘咖啡豆的香味向街上传来,这 是真咖啡,不是胜利牌咖啡。温斯顿不自觉地停下步来。大约有两秒钟之久, 他又回到了他那遗忘过半的童年世界。接着是门砰的一响,把这香味给突然 切断了,好象它是声音一样。
  他在人行便道上已经走了好几公里,静脉曲张发生溃疡的地方又在发 痒了。三星期以来,今天晚上是他第二次没有到邻里活动中心站去:这是一 件很冒失的事,因为可以肯定,你参加中心站活动的次数,都是有人仔细记 下来的。原则上,一个党员没有空暇的时间,除了在床上睡觉以外,总是有 人作伴的。凡是不在工作、吃饭、睡觉的时候,他一定是在参加某种集体的 文娱活动;凡是表明有离群索居的爱好的事情,哪怕是独自去散步,都是有 点危险的。新话中对此有个专门的词,叫孤生(ownlife),这意味着个人主 义和性格孤癖。但是今天晚上他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四月的芬芳空气引诱了 他。蓝色的天空是他今年以来第一次看到比较有些暖意,于是突然之间,他 觉得在中心站度过这个喧闹冗长的夜晚,玩那些令人厌倦吃力的游戏,听那 些报告讲话,靠杜松子酒维持勉强的同志关系,都教他无法忍受了。
  他在一时冲动之下,从公共汽车站走开,漫步走进了伦敦的迷魂阵似 的大街小巷,先是往南,然后往东,最质又往北,迷失在一些没有到过的街 道上,也不顾朝什么方向走去。
他曾经在日记中写过,“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身上。”他不
断地回想起这句话,这说明了一个神秘的真理、明显的荒谬。他现在是在从 前曾经是圣潘克拉斯车站的地方以北和以东的一片褐色贫民窟里。他走在一 条鹅卵石铺的街上,两旁是小小的两层楼房,破落的大门就在人行道旁,有 点奇怪地使人感到象耗子洞;在鹅卵石路面上到处有一滩滩脏水。黑黝黝的
门洞的里里外外,还有两旁的狭隘的陋巷里,到处是人,为数之多,令人吃
惊——鲜花盛开一般的少女,嘴上涂着鲜艳的唇膏;追逐着她们的少年;走 路摇摇摆摆的肥胖的女人,使你看到这些姑娘们十年之后会成为什么样子; 迈着八字脚来来往往的驼背弯腰的老头儿;衣衫褴缕的赤脚玩童,他们在污 水潭中嬉戏,一听到他们母亲的怒喝又四散逃开。
街上的玻璃窗大约有四分之一是打破的,用木板钉了起来。大多数人
根本不理会温斯顿;有少数人小心翼翼地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两个粗壮的女 人,两条象砖头一般发红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在一个门口城着闲谈。温斯 顿走近的时候听到了她们谈话的片言只语。
 “‘是啊,’我对她说,‘这样好是好,’我说。‘不过,要是你是我,你就 也会象我一样。说别人很容易,’我说,‘可是,我要操心的事儿,你可没有。’”
“啊,”另一个女人说,“你说得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刺耳的说话突然停止了。那两个女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怀有敌意地看着 他。但是确切地说,这谈不上是敌意;只是一种警觉,暂时的僵化,象在看 到不熟悉的野兽经过一样。在这样的一条街道上,党员的蓝制服不可能是常 见的。的确,让人看到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是不明智的,除非你有公务在身。 如果碰上巡逻队,他们一定要查问的。“给我看一看你的证件。好呀,同志? 你在这里于什么?你什么时候下班的?
  这是你平时回家的路吗?”——如此等等。并不是说有什么规定不许 走另一条路回家,但是如果思想警察知道了这件事,你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突然之间,整条街道骚动起来。四面八方都有报警的惊叫声。大家都 象兔子一般窜进了门洞。有今年轻妇女在温斯顿前面不远的地方从一个门洞 中窜了出来,一把拉起一个在水潭中嬉戏的孩子,用围裙把他围住,又窜了 回去,这一切动作都是在刹那间发生的。与此同时,有个穿着一套象六角手 风琴似的黑衣服的男子从一条小巷出来,他向温斯顿跑过来,一边紧张地指
着天空:
“蒸汽机!”他嚷道。“小心,首长!头上有炸弹,快卧倒!”
 “蒸汽机”是无产者不知为什么叫火箭炸弹的外号。温斯顿马上扑倒在 地。碰到这种事情,无产者总是对的。他似乎有一种直觉,在好几秒钟之前
能预知火箭射来,尽管火箭飞行的速度照说要比声音还快。温斯顿双臂抱住
脑袋。这时一声轰隆,仿佛要把人行道掀起来似的,有什么东西象阵雨似的 掉在他的背上。他站起来一看,原来是附近窗口飞来的碎玻璃。
他继续往前走。那颗炸弹把前面两百公尺外的一些房子炸掉了。空中
高悬着一股黑烟柱,下面一片墙灰腾空而起,大家已经开始团团围住那堆瓦 砾了。在他前面的人行道上也有一堆墙灰,他可以看到中间有一道猩红色的 东西。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齐腕炸断的手。
  除了近手腕处血污一片,那只手完全苍白,没有血色,象石膏制的一 样。
  他把它踢到边上,然后躲开人群,拐到右手的一条小巷里,三、四分 钟以后他就离开了挨炸的地方,附近街道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好象什么事
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这时已快到二十点了,无产者光顾的小酒店里挤满了顾 客。黑黑的弹簧门不断地推开又关上,飘出来一阵阵尿臊臭、锯木屑、陈啤 酒的味儿。有一所房子门口凸出的地方,角落里有三个人紧紧地站在—起, 中间一个人手中拿着一份折叠好的报纸,其他两个人伸着脖子从他身后瞧那
报纸。
  温斯顿还没有走近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多么全神 贯注。他们显然是在看一条重要的新闻。他走到距他们只有几步远的时候, 这三个人突然分了开来,其中两个人发生了激烈争吵。
看上去他们几乎快要打了起来。
 “你他妈的不能好好地听我说吗?我告诉你,一年零两个月以来,末尾 是七的号码没有中过彩!”
“中过了!”
 “不,没有中过!我家里全有,两年多的中彩号码全都记在一张纸上。 我一次不差,一次不漏,都记下来了。我告诉你,末尾是七的号码没有——”
“中过了,七字中过了!我可以把他妈的那个号码告诉你。四 O 七,最后一
个数目是七。那是在二月里,二月的第二个星期。”
1984的上一页 1984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