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八二五年 艾敏斯特大主教坐在一张结实的高背橡木椅上,注视着五彩玻璃窗外
的庭园。 庭园看起来十分荒芜,然而,在荒芜之中,却也透着迷人的景致。
草地上布满了金色的水仙花,尤其在那棵高大的橡树底下,更是显得 金碧辉煌,就象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似的。
阳光照射在银色的湖水上闪闪生辉,在那儿,由于初期的西妥教派的 僧侣曾经在河岸上建筑寺院,因而河床被拓宽了不少。
主教是位五官出色、仪表整洁的男人,现在正沉缅于韦恩汉家族的辉
煌历史里。 当亨利八世主张废除僧院制度时,李察韦尼先生曾获得皇室丰厚的赐
予,致使他的财富更加庞大无比。 可敬的主教梅尔韦尼回想从前韦恩汉家族不仅在宫廷受到重视,享有
特权,而且在领地之内亦被尊祟为正直慷慨的领主。
想到这儿,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这时,忽然大厅传来说话的声响,他 立刻转身注视着门口。
没多久,声音停在门外,门一下子被推开,他正在等候的人走了进来。
“艾瓦力!” 主教一面站起来,一面高兴地轻呼着。
“哈罗,梅尔叔叔,”来人兴奋地喊着:“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你看起来 气色很好呀!”
“你回来真让我高兴,艾瓦力,我好几个礼拜以前就天天盼着你回来呢!”
年轻人笑了起来,房间内的沉郁气氛似乎驱散不少。
“你的信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寄到我手上,”他说:“实际上,最后还是 由当地的信差跋涉了两百多哩才转到我那儿的。”
“我也猜想可能你还没有收到信,才会耽搁这么久,”主教说:“孩子,
来,坐到我身边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他的侄子依言坐在另一张雕有精美图案的橡木椅上。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脏得早该清洗的窗子上,主教用一种研究的眼
光打量他的侄子,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三十二岁的艾瓦力,看起来不仅和以往一样英俊出色,浑身还散发着
一股充沛的活力与健康的气息。 他的身材颀长匀称,似乎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儿瑕疵。他的双眼明亮,
皮肤呈现健美的古铜色。
年轻人似乎在等候他的叔叔开口说话,终于,主教以一种抱歉的口吻 说道:
“在你继承爵位之后,我只能请你尽快赶回来,其他的忙我也帮不上。”
“我已经尽快地逐回来了。”
“我知道,不过感觉上好象等了好长的时间,现在你回来了,我真希望
能有较好的消息告诉你。”
艾瓦力,现在是第十一世男爵,扬了扬他那浓密的眉毛,然后,以一 种出乎礼貌而非好奇的态度问道:
“我的堂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是和你的伯父同时死的,实际上,他俩都死于马车失事。” 韦恩汉爵土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等候主教继续说下去。 “最好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堂哥吉瓦西当时喝醉了酒,他一向都是
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和你伯父决定深夜离开伦敦,驾 车回到这里来。”
主教停了一下又说:
“我哥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田赋和房租了,我猜他突然赶回来, 大概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产业可资变卖。”
“变卖?”
“我刚才说过,艾瓦力,我希望能告诉你一些好消息,不过,我宁可告
诉你实在的情形,而不愿律师提供你不正确的消息。”
“我猜想,在九年前我离开英国的时候,伯父就成天的赌博,把祖先的 遗产都输光了。”
“不错,”主教说:“而且吉瓦西也不劝阻他,实际上,他比他父亲挥霍 得更厉害。”
“也是赌博吗?” “不但赌钱,他还喝酒、玩女人、这些都是极端浪费的事。” “总而言之,你告诉我的就是我继承了一些毫无用处阶地产,一座摇摇
欲坠的庄园,还有一些庞大的债务。”
“象山一般多的债务。”主教说。 韦恩汉爵士站起身来走到一扇活叶窗旁边,当他推开窗子的时候,注
意到把手断了。
他把窗子开得大大的,然后注视着这个在他祖父时代一度美丽过的花 园。园子的尽头有一处湖泊,那儿,他抓到过生平第一条鳟鱼,还有在后园 的绿色草地上,他学会了骑马。
韦恩汉庄园对他而言,充满了甜蜜的回忆。他想起旅居国外的日子里, 有多少个酷热难当的白昼,有多少个被野兽吼声吵醒的深夜,那时,他往往 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若是能回到美丽宁静的庄园,该有多好。
他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自己竟有继承它的一天?? 他的伯父——韦恩汉十世伯爵——有一个儿子,却花天酒地的不务正
业。
自从艾瓦力的父亲在滑铁炉战役为国捐驱之后,母亲也在三年前去 世了,他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财产,在英国也没有任何令他留恋的事情,于 是他决定到国外去闯一闯天下。
没有一个人为他的远行感到难过,除了他的叔父梅尔韦尼。他带着一
股年轻人的冲动出发冒险,没有任何限制,没有任何系绊,完全随兴之所至 地踏上了旅程。
当他叔父绉巴巴脏兮兮、经过数月旅行的信件寄达他手上的时候,那 时他正在非洲的心脏地带,那封信象一颗炸弹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展读信件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由于两个人的意外死亡,让他变成
家族的实际领导人。
他的祖父有三个儿子:长子约翰·艾瓦力,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和 训练,以备他父亲逝世之后继承爵位。
次子就是艾瓦力的父亲,后来从军去了。三子梅尔韦尼进了教堂。
想象得到韦家数代以来的传统就是庞大的家产全由长子掌管的。
“我们在伦敦拥有的土地现在情况如何?”韦恩汉爵士问:“我记得在布 鲁姆的韦恩汉街,还有其他的几条街都是属于我们的。”
“你伯父曾经打算收回吉瓦西和别人订的合约,不过,那些地早被卖掉 了。”
“这样合法吗?”
“不合法,不过没有一个人打算去干涉,据我猜测,如果在那段非常时 期池们没有获得一笔款项的话,他们其中之一早就被关起来了。”
“难道一点儿剩余的产业都没有了吗?” 韦恩汉爵士从窗边走回来,再度在他叔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担心你听了会受不了,”主教迟疑地说:“不知道你是不是记得有个 叫李柏·穆尔的人?他的土地和我们庄园南边的土壤接界。”
“穆尔?”韦恩汉爵士沉思地说:“我好象记得这个名字,他是我们家的 朋友吗?”
“当他刚刚买下附近一户人家的庄园时,你祖父就拒绝和他来往。”
“我想祖父八成认为他是个暴发户。”韦恩汉微笑地说。
“不错,”主教回答:“我父亲和新迁来的邻居不容易打成一片,很明显 的,他一看见穆尔就讨厌他了。”
“后来呢?”
“他和你伯父成了朋友,那时他刚刚继承了一笔庞大的产业,我猜想在
他们混熟之后,哥哥就开始向他借钱了。” 主教缄默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不该如此数说自己的兄长。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我不太清楚最初穆尔是不是因为某种隐秘的目的才如此慷慨,不过,
数年之后,我们都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大方地把钱借给我哥哥,同时愿意收
购他出售的任何东西。” 韦恩汉爵士现出惊讶的神情。 “那些画像!”他惊叫起来。 “现在它们全部属于李柏·穆尔了。” 韦恩汉爵士又站了起来。
“他妈的!请原谅我的粗话,梅尔叔叔,不过这实在太过份了!那些全 都是家族的画像啊!它们属于家族中的一份子,何况其中大部份还是有纪念 性的画像啊!”
“也许我们应该感谢穆尔把这些珍品收藏起来。”主教说,不过,这显然 并非由衷之言。
“他还拥有我们的什么东西?”
‘银制餐具。” 韦恩汉爵士紧紧地咬着嘴唇。
银制器皿在韦尼家族的历史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其中有一部份实际 是属于西妥教派,其余则是由于对朝廷有功,由亨利八世和其他的国王颁赐
的。
有一件银器,是罗德·韦尼将军在马勃罗麾下打胜仗时随身携带的护 身符。另一件银盘则为乔治二世送给艾瓦力高祖父的结婚礼物。
记得在圣诞节或其它庆典节日,全家人聚集在餐桌上,这些银器便会
发出耀眼的光芒,为餐桌生色不少。 在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深深地迷上那些装饰着韦尼家族传
统标志的大烛台,还有漆上代表荣誉纹饰的杯盘和花瓶。在他小小的心目中, 它们简直有如园外湖水上的阳光般耀眼。
韦恩汉爵士从屋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似乎想籍此松弛自己的愤怒情
绪;
“我想我不用再问你那些绣帷怎么样了,它们是庄园里最珍贵的装饰, 我几乎不敢相信它们已经不挂在墙上了。”
“我相信它们一定被保管得好好的。”主教回答。
“可是,它们现在是属于穆尔家了,有没有可能把这些物品要回来呢?”
主教慢吞吞地说: “没有一家法院会把它们归还给你的,除非你能把所有的债务还清。” “一共欠了多少债?”艾瓦力问。
主教迟疑了一会才回答说,
“差不多有五万多英镑!” “怎么可能呢?”韦恩汉爵土惊叫起来。 他注视着主教的表情,知道叔父绝不象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完了,”他说:“庄园完了,田庄没希望了,整个家族也没救了!” 他再度走到窗户旁边,似乎想要好好透一口气。
“你大概知道我有多少钱吧?我目前只有足够自己开销和支付旅行费用 的钱,怎么能够维持这个地方一年的开支呀!”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
“当然,佃农那儿会有一些钱收进来。”
“农庄大部分都荒废了,”主教回答说:“你伯父从来不修整农舍,而且
当佃农死了或离开之后,也不再找一户接替的人来。大部分的农舍都没有屋 顶,除非有特别优异的农夫才能使这些田地回复生机。”
“可是我记得人家说过,这附近就属我们的田地土质最好。”
“在你祖父那个时代——的确如此。” 韦恩汉爵士从窗边转过身来。
“请你告诉我,梅尔叔叔,”他说:“我该怎么办呢?”
“过来,我们坐下来谈,艾瓦力,”主教说:“有一件事你帮得上忙,不 过我很难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韦恩汉爵士追问。
“我想,现在我终于了解为什么他要毫无止境地借钱给你伯父,又让吉
瓦西毫无节制地挥霍金钱。” “听起来好象他若不是个善心的慈善家,就是一个傻子。”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只有一件事例外。”主教回答说。 “什么事?”
“李柏穆尔有一个女儿。”
主教说这话的口气虽然很轻,不过韦恩汉爵士却象挨了一枪般地震动
了一下。
“有个女儿?”他问道。
“吉瓦西生前就和她订了亲。”
“我懂了!”韦恩汉爵士缓缓地说:“原来穆尔想要他的女儿当韦恩汉庄 园的女主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当然得付出重大的代价。”
“实际上他是鬼迷心窍,”主教说:“就象你的伯父被魔鬼迷得昏头转向 一样。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野心,除非他达到目的,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甘休
的。”
韦恩汉爵士默不作声。他的眼光中充满了问号,不过并没有提出来。
“昨天我遇到穆尔,”主教静静地说:“他说你若愿意娶他的女儿,他可 以把那些一度是庄园里的东西送你当结婚礼物,此外,他还愿意把房子、土 地和农场退还给你。”
韦恩汉爵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据我所知,”主教继续说:“他的女儿嘉利塔,目前拥有三十万英镑的 财产,而且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她将继承他的全部遗产。
“你的建议可当真?”韦恩汉爵士问道。
“我只是告诉你穆尔的打算,我相信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可是这个女孩——真的能一下于把对一个男人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
人身上?”
“那没有什么不同,”主教淡淡地说:“何况任何准备嫁给吉瓦西的女孩, 一定会发现你是个非常合适的替换人—选。”
韦恩汉爵士一语不发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木板上只有几块破旧的地毯铺着,因此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单调又空
洞。
“这样太过份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受不了的!”他嚷着:“我一直是自 由自在的,梅尔叔叔,我从来不受任何人—的约束。老实说,我非常尊敬我 们的先人,而且很了解其代表的意义,不过,我可不愿成为传统下的牺牲者。” “我了解,”主教同情地说:“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责任。艾瓦 力,不论你怎么想怎么感觉,现在你是韦恩汉爵士了,而且还是这个家族的
领导人。”
“我们还有多少人?”
“和我们有密切血缘关系的有五十多个,”主教解释说:“至于姻亲方面, 那就有好几百人了。”
“你认为,这个庄园对他们有任何意义吗?”
“那和对你、我的意义是完全一样的,”主教说,“它是他们生活的重心, 不论他们在生活中遭遇到什么难题,他们永远对它忠心耿耿,视它为精神的 堡垒。虽然韦恩汉家族中也有一些坏人、败类,就象你伯父一样,但是,你
也知道有许许多多的族人,他们英勇豪侠的行为永不停止地被传颂着,就象
盏盏灿烂的明灯,指引我们的子孙向前迈进。” 主教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感人,他的侄子沉吟了片刻,平静地说道: “我现在知道你要鼓励我做什么了。” “从前法国西南部那瓦尔王国的亨利国王说过:‘一场弥撤远比巴黎来得
重要,’”主教回答说:“我想你仔细考虑过之后,就会体会出庄园的存废是
值得以婚姻来作冒险的。’
“这整件事情真令我不寒而栗!”韦恩汉爵士大声嚷。着:“这不仅是一 件有预谋的婚姻,而且和好几世纪以来在上流家庭和东部地区所发生的事情 一样:一个女孩到了结婚。之后,才看到她新郎的庐山真面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何况这个女孩,这个李柏穆尔的女儿,又和我的堂哥订了亲。” “假如她自个儿愿意,你堂哥早就把这个魔鬼的女儿娶回来了。”主教讽
刺地说。 韦恩汉爵士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就欣赏你这句话,梅尔叔叔,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了。换成其他从事 圣职的人,虽然心里有这种想法,却会用主教的口吻说出来!”
主教眨眨眼睛。
“现在我不是用主教的口气和你说话,艾瓦力,而是以韦尼家人的口气。 我本来不想说我讨厌吉瓦西,假如不是基督教义限制的话,我就要说:“自 从他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变得干净、美好多了。”
“他真是这么声名狼藉吗?”韦恩汉爵士扬了扬眉毛间道。
“有甚于此。”主教简洁地说:“有关你堂哥的行为,定还会有许多人告 诉你,此刻我不必多说了。我要说的是,我只是很吃惊——甚至很纳闷——
居然有父亲会把他的女儿嫁给吉瓦西!”
“让我们来谈谈李柏穆尔。”韦恩汉爵士说。
“好的。”
“我想你大概希望我去看看他?”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撒手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回到你原来的地 方。无疑的,身处非洲的旷野,你就会忘掉庄园,然后它就会逐渐地衰败下
去。”
主教说得很认真,他平静的声音也更加富有吸引力。 韦恩汉爵士再度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 他觉得庄园里的水仙花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鲜艳,他相信,在湖水
两岸的立金花一定也是金黄一片。
他经常将这些花送给他的祖父,不过,通常在还没有拿进屋里之前, 它们就枯萎了。
他还想,鳟鱼会不会仍然躲在柳树的荫影底下嬉戏呢?
记得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有一个园丁还教他怎么钓鱼,然后, 当他在世界其他地方露营而想要吃鱼的时候,他就把这些钓鱼的技巧大大地 表现一番。
可是,没有一样鱼会比韦恩汉庄园池塘里的鳟鱼来得美味,就好象无 论多么昂贵的水果,也比不上他从大花园里偷采的桃子来得香甜一样。
他猜想,此刻花园里一定长满了杂草,马厩可能连一匹健壮的马也没 有了。自然,当他把一件黑色或是咖啡色的外套纽扣擦得亮闪闪时,也没有
一个马夫会对他吹口哨了。 是的,如今的马厩一定非常安静,只有瘦弱的马儿从半开的门探出头
来,饥渴地哨着胡萝卜或苹果吧! 此外,长长的画廊一定也是凄凉一片,从前,那儿不仅是捉迷藏的好
地方,而且还可以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溜冰呢!
“快走开,艾力瓦少爷,”女仆常常对他这么喊着:“你脏兮兮的鞋子会
把地板踩脏了。” 不过,在厨房里总有一块姜汁蛋糕为他准备着,要不就是一杯香甜的
葡萄酒。
当他长大之后,每当他外出打猎,厨子就会特别为他包好一份火腿, 然后藏在马鞍里一处隐秘的地方。
他知道,这房子的每一部份,这花园的各个角落,没有一处不在他脑 海里留下深刻的回忆。
就在灌木丛那儿,他打中了生平第一只雉鸡,记得它临死前那种痛苦
的挣扎曾经令他悸动不已!他还和同伴在公园里用白鼬狩猎,当他的白鼬掉 到陷阱里去的时候,他曾懊丧了好一阵子。
庄园成为他童年生活的重心,虽然他父母在庄园的另边有栋房子,他 却三天两头的往庄园这边跑,他的祖父祖母最喜欢他了,一看到他来就捧出
大包小包的零食让他吃个痛快。
“您别宠他,艾瓦力这孩子太烦人了!”他听见母亲甜美的声音自身后响 起。
“艾瓦力从来不烦人的,”他祖母回答:“他是咱们韦尼家的好汉,他祖 父昨晚还说他是整个家族里最好的骑师,投有一个人赶上他咧!”
他曾经多么神气地在庄子里的小径上驰骋啊!不为别的,仅仅因为他
是韦尼家的一份子。 好几次,他尝试和吉瓦西做朋友,但是他的堂哥老是对他摆出一副不
欢迎的面孔。
“你总是骑最好的马,”有一次吉瓦西不服地咆哮着:“所以,你才能够 跑第一!”
其实,真正的原因乃是吉瓦西的骑术较差,不过艾瓦力并不想和他争 辩。
“跟着我,吉瓦西,”他说:“那么其他的人就落在我们后面了!”
吉瓦西自然而露不悦之色,他不愿意和他的堂弟分享任何东西。 韦恩汉爵士现在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父亲去世之后他要到国外游历
的原因。 他实在不能坐视吉瓦西对待仆人、佃农的恶劣态度。那些人一生居住
在农庄里,几乎就等于韦尼的家人一样。
至于伯父成天沉迷在赌台上,而且对庄园诸事不闻不问的态度,他也 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对他厌恶日深。
他开始注意到有许多物品破败不堪,赠给老家仆的退休金也不象从前 那么丰厚了,还有房舍七零八落,也没有人想要加以整修。
对他来说,回家并不意谓他有权力可以干涉庄园的事,而且他也没有 这么大的能力。
他虽然身处国外,却不能忘怀家乡的一切,庄园更是成天在他脑海里
打转。他知道,假如自己再离开这里,听任它自个儿毁灭下去,他的良心会 一辈子不安的。
但是,他的内心又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反抗、怒吼,不愿意受到任何 人的牵制。
他压根儿就没有结婚的打算,虽然生命中也曾经有过许多女人,不过
要不了多久,她们就烟消云散了??
被一个女人束缚实在是无法忍受的。尤其她是一个处处处心积虑、用 尽所有手段才买下庄园的富人的女儿。
但是他一想到别人连续地把家里的财务搬走,把墙上的画像和绣帷取
下,把厨房保险柜里的银质器皿拿走,还将瓷器、祖母卧房里精致的家具全 部搬个精光的时候,他心里就感到椎心的痛苦。
自然,李柏穆尔有很好的理由从事这项交易,比较之下,他本身的自 由就微不足道了。
“好吧,毕竟还有一点值得安慰的。”他大声地说,因为有好长一段时间
他和主教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了。 “哪一点?”主教问。 “这儿有足够的空间饲养我的动物。” “你的动物?”主教吃惊地问。
“对,有两只印度豹、两只狮子,还有许多鹦鹉!”
“你把它们也一块儿带回来了?”
“我不能扔下它们不管啊!它们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这么多年来,它 们都一直跟在我身边,假如现在把它们放回山里去,无疑的一定会被其它的 动物咬死了。”
“你想它们能适应英国的环境吗?”
“梅尔叔叔,你知道,在英国豢养动物的消息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了。朱 利尤斯凯撒就曾惊讶地发现,在古代的不列颠人居然以饲养动物来做为消 遣!还有许多贵族远在几世纪以前就有收集动物的嗜好。书上曾经记载,有 一位贵族居然还收到“征服者威廉”的儿子所赠送的一只熊呢!”
他微笑了一下继续说:
“小时候,我最喜欢听有关亨利三世时的伍德史脱克动物园的一只漂亮 白熊后来被送到伦敦塔上的故事。”
“我忘记有这么一个故事了。”主教喃喃地说。
“市政官员很乐意提供口络、铁链和结实的绳子送给它,为了节省开销, 每天都有人牵它到泰晤士河自己抓鱼解决晚餐呢!”“主教笑了起来。
“现在我想起来了!在纪元一千一百年的时候,伍德史脱克的确有许多 狮子、豹、骆驼和山猫。”
“英国全是模仿意大利的,”韦恩汉爵士回答:“假如你记得的话,梅尔
叔叔,佛罗伦斯的巡回动物园是他们市民最引以为荣的标志;而利奥十世大 主教更是把他的野生动物豢养在梵帝冈呢!”
“我记得读过这段报导,”主教说:“而雷欧纳多达文西也是酷爱动物的 人!”
“我希望能带更多的动物回来,”韦恩汉爵士强调:“我本来想把一只驼 鸟也带回来,可是那个可伶的小东西会晕船。”
“你的狮子和印度豹就适合旅行了?”
“它们看起来都很好,只是当我离开的时候它们会有点紧张罢了。它们 是用运货马车运来的,这得多花好几天才能运到。我则是坐驿马车赶回来的,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收到你的信,说你已经抵达南安普敦了,”主教说:“可是我想不通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来看我。”
“我必须看着我的‘家人’下车啊!”韦恩汉爵士回答:“梅尔叔叔,我
迫不及待地要把它们介绍给你,我相信那些鹦鹉一看见你,就会觉得你长得 很象圣芳济!”
主教笑了起来。
“艾瓦力,你小时候就常常做些令我惊讶的事,现在你又吓了我一大跳。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把野生动物当宠物。是了,当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你就 经常出外打猎。”
“也许是和佛教徒一起生活的关系,我不再有杀生的念头,”韦恩汉爵士 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因为我的‘家人’要吃东西,便不得不允许它们
自己去猎食动物。不过,为了填饱肚子而杀生和为了娱乐消遣而打猎是不同 的。”
“我只能再说一遍,你真使我感到惊奇!艾瓦力。”
“其实你才更今我感到惊讶呢,”韦恩汉爵士回答说,“现在,梅尔叔叔, 我们一块儿去喝点东西好吗?经过长途旅行之后,我觉得口好渴。”
“亲爱的孩子,我是多么疏忽啊!”主教轻嚷了起来:“我早该想到这一 点。只是,一见到你,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情形告诉你,却忘了请你喝 水了。”
他说着立刻站起身来。
“我倒是带了一些酒放在餐厅里,并且吩咐佣人准备了便餐,我想你大 概饿了。”
“我真的饿了!”韦恩汉爵士说:“我好感激你,梅尔叔叔。”
他们从屋里走出来,经过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和画像时走廊来到宽阔 的大厅。
韦恩汉记得在餐厅的狭长桌子上,曾经有五十个僧侣和他们的副主教
在这儿用过餐。 巨大的壁炉上装饰着漂亮的大理石炉架,那还是十七世纪工匠的手艺。 韦尼家族历代代表荣誉的纹章,还有族人结婚时穿戴的饰物,如今都
放在好几个彩色的长形玻璃柜里。 不过,这时候主教和韦恩汉爵士最开心的是长形餐桌上的饮食,还有
静静躺在一个银质冰桶里的两瓶酒。 “梅尔叔叔,虽然你是个单身汉,倒是比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还懂得享受。” “亲爱的孩子,我虽然没有得到全部的享受,至少部分享受是有的,”主
教点点头说,“我们吃喝过后,就会感到舒适一点儿。今天早上,我们实在 都受够了。”
“非常谢谢你亲自告诉我这些消息,”韦恩汉爵士说,“正如你所猜测的, 我不喜欢从外人那儿听到这些事情。”
“我也是这么猜想。”主教说。 他习惯性的在桌首坐下,低头祷告了亦会儿,接着拿起一把银色小刀
切割银盘里的鲑鱼。
“你必须原谅我,艾瓦力,今天礼拜五我不能多吃鱼。” “刚好我最喜欢吃鲑鱼。”韦恩汉爵士说。 “这个时候的鲑鱼味道最好了。”主教回答,并且替他侄子先挟了一块鱼。 “要不要我开一瓶酒?”韦恩汉爵士问。 “请,”主教说:“我们自己来比较自在,假如牧师或佣人在旁边,我们
谈话就不方便了。”
“正有同感,”书恩汉爵士说:“而且我一向很会照顾自己,不论在任何 地方扎营旅行,我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这种生活多半很辛苦。”
“你似乎因此茁壮了不少。”
“我一向过得很清苦,并不觉得特别愉快,不过这种生活是种很好的磨 练。”
“我真想听听你所有的经历,但是你也应该对这个国家多做一番了解。”
“是的。目前,我最想知道的是有关国王陛下挥霍无度浪费金钱的详细 情形。”
“陛下一生都在浪费中度过,”主教说道:“情形是这样的,一旦他在年 轻的时候债台高筑,那么往后他想摆脱几乎是不可能的。”
“假如伯父在世的话,我希望他也能说出同样的藉口。”艾瓦力说。
“他们浪费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主教激动地说:“国王主要浪费在建筑 宫殿和不停地购买画像和雕塑上。艾瓦力,他曾经花了不少金钱兴建卡尔登 宫殿,另外又在布来顿建造一座美轮美奂的皇家花园;这种事很难说,也许 后代的人会认为它们是一种不朽的史迹呢!”
“可是伯父却把金钱浪费在铺着绿色毛毡的桌子上,”韦恩汉爵士苦恼地
说:“没有一点儿成就表现出来,却留下一大笔债务等着我替他偿还。”
“那实在是没办法的事,”主教举起酒杯说:“来,艾瓦力,我敬你一杯, 我觉得你如此做决定,在我的心目中不仅是一个绅士,更是我们韦恩汉。” 韦恩汉爵士知道这是叔叔对他最高的推崇,便朝他眨眨眼睛:
“谢谢你,梅尔叔叔,不过,假使要娶李柏穆尔女儿的人是你不是我,
那时你对前途就不会这么乐观了。”
“不错,”主教点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你大概还没有想到,艾瓦力,也 许她长得比你想象中的要可爱得多。
“我根本没想过她长得何等模样,”韦恩汉爵士回答:“不过,还是由你 来描述一下吧!”
“我好象没见过她。”
“那么,我娶回来的不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吗?”韦恩汉爵士说: “也许她是个斜眼或麻脸什么的,假如她真长得如此,我一定把她送到教堂 里面,让他们好好照顾她的。”
“艾瓦力,”主教平静地说:“你实在想得太多了,说正经的,虽然李柏
穆尔人缘不好,不过却长得很不错。” 他注视着他侄子的表情,然后补充说:
“说来让人惊奇,他不但是个绅士,而且出身良好,我花了好大的工夫 才调查出来的。”
“这么说比较保险了。”韦恩汉爵士的语气虽然充满了嘲讽,但主教觉得
他已经不象刚才那么生气了。
“还有呢,”主教继续说——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说些有趣的事情——“李 柏穆尔对吃似乎蛮有研究,昨天我应邀去他住处拜访,虽然他的排场过份奢 侈,不过每一样菜都很开胃。”
“他可能约你去看他的女儿?”韦恩汉爵士一面说一面又往主教和自己
的杯子倒酒。
“其实我本来以为李柏穆尔会提出来的,可是他并没有。假如我提出想 看他的女儿,他们还以为我想觊觎他们的财产呢!”
“我就是希望你帮我去看她一下。”
“傻孩子,我愿意帮你做许多事,可是你追求的对象可不能由别人代劳 啊!”
“追求!”韦恩汉爵士嚷叫起来:“我只要在证书上签个字就行了。至于 我要求的那些东西,我想他们会乖乖地还给我——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接受
的资格。”
“胡说!”主教大声地说:“你是很了不起的,艾瓦力,你是别人心目中 的偶像。
你看你的身体多么健壮啊!” 韦恩汉爵土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地大笑起来。
“梅尔叔叔,我很欣赏你这句话,我完全同意你的论点。一个贵族假如
象我这么健壮实在很糟糕!我应该是整晚喝酒喝得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而 且由于一天到晚盯着扑克牌盯得两眼昏花看不清东西。我应该是生活放荡变 得瘦骨嶙峋,身体贫血而显得萎靡不振。”
他再度纵声大笑,然后说:
“我实在不适合跻身上议院,这点你也知道。”
“我想你的优点正是那些贵族所欠缺的,”主教反驳道:“我认为议院正 需要注入一些朝气,那里实在缺乏象你这种见闻广博的人。”
“据我所知,将来它也不会有多大进展的,”韦恩汉爵士说:“未来的五
年我将会待在这儿,我想事先说明一件事——往后我动用未来岳丈的金钱设 置产业时,我不希望他插手过问。这一切应该由我一个人全权作主!”
“这种事牵涉到遗嘱问题,”主教沉思地说:“不过我觉得李柏穆尔一心 要为他的女儿争取名衔,如此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过问你支配 金钱的事情。”
“希望你的推断正确,”韦恩汉爵士说:“我不能忍受任何人对我的干涉, 当然更不容许我妻子干涉我的事,不论她,多么有钱!”
第二章
“我已经把绣帷补好了,银器也修复清洗干净了,”李柏穆尔说:“那些 金匠、银匠看到这些器皿时说,他们一生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贵重的宝贝没有 人管理。”
韦恩汉爵士不作声。 虽然他十分清楚穆尔先生希望他说些感谢的话,他发现自己却说不出
口。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他知道自己和祖父一样,一见到李柏 穆尔就对他有一股莫名的厌恶。
从表面上看来,这种事情实在不可思议。 诚如主教所说,李柏穆尔是个身材高大、十分英俊、不挤不扣的绅士,
不过,在韦恩汉爵土浪迹国外后,他习惯以自己的直觉评估一个人的性格。
当他在非洲蛮荒地带远离人烟的地方遇到陌生人的时候,他往往以东 方人常说的“直觉”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在人类文明的社会里,人们变得太世故了,以致连用人还得索取品格
保证书,不但大家不能彼此尊守商场上的信用,甚至对自己的亲朋好友也不 太信任。
因此他觉得很骄傲,经过多年与土著的相处,他不但以自已的财产甚 至更以他的生命去换取他们的信任,而且还很少差错呢。
当他和李柏穆尔一握过手,他就知道这是个不受自己喜欢和信任的人。
依着他的个性,他会和他祖父以前一样,立刻离开克莱瑞,永远不和 它的主人有任何接触。
不幸的是,这并非他个人的成见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庄园的存废问 题,因此根本也谈步到他个人的喜恶了。
穆尔先生倒是各方面都表现得和蔼可亲。
他领着韦恩汉爵士参观各个房间,就象主教说过的,房间布置得庄丽 而堂皇。
韦恩汉爵士惊讶地发现,其中有些竟然是世界名画。 他同时意识到那些家具全是适合宫廷的摆设,拥有这些珍贵财产的主
人,一定具有相当高的鉴赏力。
在一般情况下,他一定会很高兴有位邻居和自己有相同的癖好。 他的祖父曾经教他如何鉴赏一幅画,他的祖母也告诉过他挂在庄园墙
壁上各种绣帷的历史,这些都是韦尼家历代的族人添上去的。
有些绣帷上的风景是描述家族的历史,有些则是特别为庄园的某些主 人而编织的。
还有些是韦尼家在内战的时候从别处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总而言之,韦尼家族收藏的宝贝是全英格兰境内最珍贵、最有价值的
艺术品之一。
当韦恩汉爵士走在克莱瑞宽阔的客厅里,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 看到韦尼家的珍贵绣帷。
“我想你大概到过非洲?”当他们在镶有大理石边的安乐椅坐下时,李 柏穆尔问道。
穿着制服的仆役在一旁彬彬有礼地为二人斟酒。
酒的风味绝佳,韦恩汉爵士赞赏地喝了一口才回答说:
“是的,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游历世界,当我听到伯父的死讯时,我正 在一般人称呼的非洲心脏地带。”
“真是不幸!”穆尔先生感叹地说:“其实可说是双重的不幸,因为你堂 哥也是在同一个时候去世的。”
韦恩汉爵土微低着头,不过他没法勉强自己同意吉瓦西的死是个悲剧。
“你叔父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李柏穆尔继续说:“你堂哥吉瓦西和我的 女儿订了亲。”
“是的。”
“这件事我们并没有公开宣布,不过我们曾经讨论过婚约的条件,我敢 说你堂哥很满意就是了。”
韦恩汉爵士一言不发。他发现自己就象个动物一般,这个陌生人说话
的态度刺激得他的寒毛都竖立了起来。
“爵士,坦白地说,”李柏穆尔接着说:“庄园在我看来是不列颠最佳的 建筑物,不过它的气氛却使我不能忍受。”
他停顿了一下,由于韦恩汉爵士没有反应,这才又继续说:
“因此我才帮助你的伯父,我尽量借钱给他,如此他才能继续他嗜之如 命的赌博职业。”’
“一种非常浪费的职业!”韦恩汉爵士冷淡地回答。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我不说你也知道,无论我怎么劝说,饱总是认 为他的牌运不会一直坏下去,假如我不买下他出售的东西,还会有许多其他
的买主啊!” 这些话一点儿也不错,韦恩汉爵士努力压抑下自己对他的偏见,因为
他居然认为自己对韦家有天大的恩惠呢!
“实际上我没有参加他们的赌博,”李柏穆尔又说:“你伯父的运气实在 不佳,他很少赢牌的。”
他叹了一口气: “当然我了解,失去了他你们一定很难过。” “听主教说,你买下了我伯父卖掉的所有东西。”
“不错,”李柏穆尔回答:“而且我还出了非常高的价钱帮你伯父买回他 卖掉的其他东西。”
屋子里一片沉寂,韦恩汉爵士再一次地想要向他吐露谢意,可是却发 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将发现庄园里所有的财宝都很安全地贮藏在这里,”李柏穆尔的声调
蕴含着得意:“它们都是经过专家特别的保养,有的破损已经修好了,有的 更是绝世珍品。假如它们回到原来的大厦,一定使整个建筑物增色不少。”
“我现在代表整个家族向你致最深的谢意。”韦恩汉爵士勉强地说。 李柏穆尔的嘴角露出笑意,韦恩汉爵士这时才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不
喜欢这个人。
他一向认为嘴唇是最能泄露一个人内心情感的地方,虽然穆尔先生的 外表十分英俊,无疑的他的嘴唇操纵了他的面容与表情。
他那薄薄的嘴唇有一股残忍的味道,当它们紧紧闭起来的时候,韦恩 汉爵士知道池是个非常自负、不容许任何入骑到他头上的家伙。
“他实在是个阴险的人哪!”他心想,旋即又认为自己这个念头实在荒谬
可笑。
“你要不要看看我贮藏这些宝物的地方?”李柏穆尔问道。 韦恩汉爵士摇摇头。 “我想我还是等到他们回到合法的屋子里时再看。”他慢慢地说。 他对面的男人眼中明显地闪过一道光辉。 “你叔父告诉你我的条件了?”
“这么说我要娶你的女儿了?”
“不错!”
“穆尔先生,你根本不容许我有拒绝的机会,”韦恩汉爵士说:“我知道 我的远房叔叔和堂兄弟欠了你五万英镑的债务。”
“不错,”穆尔先生承认:“不过,这只是结婚合同的一部分。此外,我 愿意把庄园也奉还给你们,同时使农庄和田地恢复生机。”
“我只能说你太慷慨了。”
李柏穆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靠着壁炉而站。
“你叔父并没有问我,不过我猜你一定很好奇,爵土,我的财富是怎么 得来的。”
“我想我们没有一个人会有兴趣的。”韦恩汉爵士低声地说。
“不瞒你们,那是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赚来的,”李柏穆尔说:“我父亲 是约克郡一个小乡村的地主,他留给我几千镑的金钱和几十英亩的荒地,那 时候我年纪还很小,不过我知道这些并不能满足我的需要。”
他以一种兴奋的表情环视屋内的每一个人,然后接着说,
“我买股票,爵士,我在利物浦、曼彻斯特和里兹等地方都买有股票—
—因为我知道这些城市早晚会繁荣的,我还买棉花田,同时在航运公司也有 投资。”
他顿了一下又说:
“有好几年都很赚钱呢!” 他没有做进一步的说明,不过,韦恩汉爵士却清楚地知道他投资的航
运公司是从事奴隶买卖的。 在上一世纪的末期,这是一种一本万利的买卖,直到后来东窗事发,
舆论才开始对这种惨无人道的交易行为大事挞伐。
“这个男人简直残忍得连禽兽都不如。”韦恩汉爵士心想。 不过他可不敢把他的想法表现出来,只好继续倾听李柏穆尔的故事。 “和你伯父不同的是,我的运气非常好,似乎每一样被我触摸的东西转 眼就变成了金子。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资本少得可怜,如今我却拥有四百万左
右的资产!” 韦恩汉爵士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人会拥有如此多的财富,相形之下,他伯父欠的 债务也就不值一提了。
“说起来你很幸运,”李柏穆尔说:“我把最大的心力都放在我唯一的女
儿嘉莉塔身上,我要让她过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你以为我堂哥吉瓦西养得活她吗?”
“你堂哥有一天会成为韦恩汉爵士和庄园的主人,这一点才是我最关心 的,”穆尔先生回答:“而且,我很乐观,我想一旦他和嘉莉塔结婚,多多少 少他会有点好的转变的。”
韦恩汉爵士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不管你对我的堂哥下过多少工夫,穆尔先生,”他说:“我想我该说明 一点:我不愿意破坏目前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虽然我很感激你对我家宅产 业的厚助,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
穆尔的脑上掠过一丝迷惘的神色。
“我并不糊涂,爵士,我非常清楚你和你堂哥完全不同。见到你之后, 加上听你叔父对你的描述,我相信只要将来庄园和农庄上了轨道,你一定可 以有一番作为的。”
“谢谢。” 两人沉寂了片刻,然后穆尔先生走到一张放着几卷羊皮纸的小桌旁。 “我有一个见议,”他说:“我们过些时候再一块儿研究这些条文,不过
我想你最好有空时先看一下。假如你有任何异议或者是有需要修改订正的地
方,明天我会派我的律师和你洽商。”
“谢谢,”韦恩汉爵士说道:“我们先别谈这些,现在我想见见你的女儿, 可以吗?”
他发现穆尔先生的脸上闪过谅异的神色,不过他一言不发地拿起小茶
几上的一个小金铃摇了一下。 大厅的门立刻应声而开。 “请嘉莉塔小姐立刻到这儿来!”他命令说。 “是的,先生。” 当大门关上的时候,穆尔先生说,
“嘉莉塔年纪还小,她一点儿也不清楚你叔父和我之间的协定。” “她也不反对嫁给我的堂哥吗?”韦恩汉爵士问。 “嘉莉塔什么都听我的,”穆尔先生回答:“她和他只见过一次面,我曾
跟她谈起过他们两人不久将会有一个正式的订婚仪式。但她听到他的死讯 时,并没有太为他感到悲伤。”
“她和他只见过一次面?”韦恩汉爵士问:“我希望在我们结婚之前我能 有机会多多认识穆尔小姐。”
“我想这不需要!” 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客气,韦恩汉爵士不觉惊讶地注视着他的主人。
“也许我看起来不通情理,”穆尔先生说:“不过我认为长期的婚约以及
一般人所谓年轻人之间的‘追求’,实在没有必要也不保险,此外,我要提 醒你的就是.你愈快结婚,庄园重振往日光辉的机会也愈早。”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不过韦恩汉爵士意识到在它的背后有一股威胁的
味道。
他知道,除非嘉莉塔穆尔变成韦恩汉夫人,否则他没有一丝力量能够 让庄园恢复昔日景观。
在主人的笑脸背后,似乎隐含着钢铁一般不容他人辩驳的意志与自负。
此刻,韦恩汉爵士恨不得把穆尔先生骂个狗血淋头,然后拔脚就走。 他心想,这种男人实在不值得信赖,他这一生从没有受过如此大的侮
辱。
但是,他对此却又毫无办法,由于他自小就学会了自制的工夫,因此 他努力以一种平静的语调问道:
“穆尔先生,你刚才提议说我们要立刻结婚?”
“是呀!”
“这种事好象有点儿荒谬,简直是不可思议!”
“你别忘了你好久没回英国了,而且庄园和农场也因为长久没有人管理 而日益荒芜。”
“我知道。”
“我建议你们过几天结婚,”穆尔先生继续说:“然后你们去度蜜月,我 会派一些工人在你们回来之前把房子重新装修好。”
“我不同意,”韦恩汉爵土回答:“假如你坚持立刻结婚,我就立刻离开 英国。”
他看见李柏穆尔吓了一跳,同时低头思索了一下。
“我一直没有离开英国的原因之一,主要就是舍不得我的动物们。” 老年人扬起了眉毛。 “和我的叔父一样,也许你会吓一跳,”韦恩汉爵士说,“不过我带回了
足够组织一个动物园的动物,我不放心别人照顾它们,因为它们刚刚抵达这 个陌生的国家,还不能十分适应这儿的气候。”
“你打算在你们韦家的庄园里养动物?”
“不错!”韦恩汉爵士肯定地回答:“打从孩提开始,我就有这种野心了。 在离开英国之前,我常常到桑比特附近的公园参观坎伯兰公面的私人动物 园。”
“我听说过那儿曾经举行过动物兢技会,“穆尔先生喃喃地说:“记得有 一次公爵大人还要一只老虎和公鹿打斗呢!”
“残忍又恶心的表演!”韦恩汉爵士厌恶地说:“与其把那些动物关在坎 伯兰的园子里,还不如把它们关在屋子里要好得多。”
“最近我还陪一位北方来的朋友到那儿看一只白老虎,”穆尔先生说:“虽 然我对野生动物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不过我却相当着迷呢!”
“和我一样。”
“不错,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嗜好,”穆尔先生说:“自然我了解同时佩服 你打算留在庄园里的苦心,我相信待在庄园的头几年你一定很苦。” “在过去几年我克服了许多困难。”韦恩汉爵士微笑地说。 穆尔先生还想开口说话,一个女孩一声不响地走了进来。
这时候韦恩汉爵土正巧起身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
因此,当女孩走进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口,仅仅在李柏穆尔喊了一 声:“嘉莉塔!”的时候,他才回头注视着他未来的妻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非常苗条有一头红色秀发的女孩。
她的衣着打扮相当时髦,不过她把头弯得低低的,因此他看不到她的 面孔。
“爵士,这是我的女儿嘉莉塔,”穆尔先生没有必要地解释着。然后他转 身对女儿说:
“嘉莉塔,他就是你未来的丈夫!”
韦恩汉爵土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嘉莉塔则仅仅朝客厅跨。进一步,然 后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他等着她抬起头来注视他一眼,但她虽然站直了身子,头部却仍然低 垂着,他只能瞥到她那白哲的皮肤和椭圆形的额头。
“嘉莉塔,你可以退下去了!”
穆尔先生的声音非常严厉,当韦恩汉爵士惊讶地抬头注视他时,门已 经被轻轻地带上,嘉莉塔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两个男人的眼光遇个正着。
“我想和你的女儿谈谈。”
“没有这个必要,”穆尔先生回答说:“爵士,正如你熟悉东非的情形一 样,那儿的婚姻完全由新娘和新郎的父母安排,有时候还是由占星家决定
的。”
“我们现在是在英国。”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嘉莉塔没有必要和她未来的丈夫会面。” “假如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呢?” “除非她变成了你的妻子,否则她完全听我的,爵士。” 一点儿都没错,在轻松的语调后面隐藏着钢铁般的自负。 韦恩汉爵士本想争辩,旋即又告诉自己还是保持静默为佳。
假如他必须和这个女孩结婚,那么他是否认得她又有什么关系?是否 喜欢她又有什么要紧?
如同主教说过的,庄园值得以婚姻一试。
假如他现在就开始和未来的岳丈争论,那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他决 不会因为些微的外在因素而改变自己的决定的。不管愿意与否,两人即将以 可笑的惊人速度结婚了。
“假如事已成定局,”韦恩汉爵士对自己说:“倒是愈快愈好,免得麻烦。” 他觉得自己发问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感到刺耳。
“你认为婚礼哪一天举行比较好?”
“让我想想看??”穆尔先生回答说:“今天是礼拜六。我看等契约签好 礼拜四就举行婚礼。”
韦恩汉爵士吓了一大跳,不过他决意不表现出来。
“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他的声调里蕴含着嘲讽。
“刚好相反,”穆尔先生回答说:“每一样事情部准备好了,每一样都计 划得好好的,除了实际的日期之外。因此,请听我说,我将在下午两点钟在 本地教堂等你,你此刻带走的契约文件届时将会获得你我律师的同意。”
韦恩汉爵士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他心想,在自己的一生当中,再也没有象讨厌这位未来岳丈一般地讨
厌任何人了。 站在豪华宽敞的书房里,嘉莉塔的两腿仍然不住地颤抖着。
她是没命地跑上楼的,就象身后有野兽追赶似的,她砰地一声带上房
门,因此把坐在壁炉边缝制衣裳的女教师吓了一跳。 “怎么啦?亲爱的,”她柔声地问:“她父亲找你有什么事?” 嘉莉塔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用颤抖的声音说: “韦恩汉爵??爵士来了??就是我要嫁、嫁的那个男??男人!” 达森小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回来了。我猜昨天主教去看他的时候,他一定迫不及待,今天
就赶来了。”
“他长得又高??高又大,”嘉莉塔说:“一个大猩猩似的男人。”
“嘉莉塔,别吓成这副样子,我相信他一定很容易相处。一般人对他的 评论不错,他还蛮有人缘的。”
嘉莉塔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然后伏在窗台上凝视着花园的景色。 她回想着韦恩汉爵士看起来是多么高大可怕呀!她晓得自己怕他就象
从前怕吉瓦西韦尼一样,父亲对她说过,自已得嫁给那个人。 “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她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亲爱的。”达森小姐问。 嘉莉塔不再作声。打从她听到吉瓦西死了,而他的堂弟要从世界另一
端的陌生海外赶回来之后,她的心中就酿酝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她父亲并没有告诉她这一类的消息,实际上,他从来不告诉她任何消 息。他只会对她下命令,而她对父亲的话则唯命是从,因为她知道假如自己 不听话,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由于家里仆人七嘴八舌,她早就由他们的口中获悉一些消息。 因为大部分的仆人打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待在家里,他们的谈话从不忌讳她的
在场。
许多有关吉瓦西韦尼的传言,便是从管家和达森小姐聊天中听来的, 此外,女仆们的聊天也可听到许多秘闻,尤其爱玛更告诉她不少宝贵的资料。 爱玛是她的贴身女侍。她是个非常年轻,有一个苹果脸的可爱女孩。
她出身于克莱瑞的一个小乡村。 爱玛是因为达森小姐的推荐,才由女佣升上来专门侍候、嘉莉塔的。 嘉莉塔知道她的家庭教师非常疼爱她和关心她。达森小姐认为,一个
女孩若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玩伴,实在是违反自然的。
“我跟你父亲建议,你应该和邻近的女孩一块几分享求知的乐趣,”她不 止一次的对嘉莉塔说:“我希望你在此地有谈得来的朋友,那么到了冬天你 可以参加舞会,夏天更可以在草地上玩游戏。”
“爸爸不会让我参加任何活动的,他一心想把我训练成一个淑女,希望 有一天我会成为爵士夫人。”嘉莉塔回答。
“我知道,亲爱的,”达森小姐叹了一口气:‘虽然我要求他待你和善一
点,不要那么严厉,他却置之不理。” 嘉莉塔常常想,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假如不是达森小姐陪伴她的话,
自己怎么活下去呀! 她深深地爱着她的美丽慈祥;亲切温柔的母亲,从小她就和母亲特别
亲近。
穆尔太太的健康一直不太好。 韦恩汉爵士后来才知道她出身于北方的一个贵族家庭,一共有五个姐
妹,虽然她父亲对李柏穆尔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不过他还是同意把女儿
嫁给他,因为他相当有钱。 当嘉莉塔很小的时候,她母亲就很怕她父亲了。 但他似乎永远对母亲都是一副彬彬有礼、殷勤体贴的模样。
嘉莉塔小时候就比同年龄的女孩敏感得多,她也知道自己的父母彼此 感情不睦。
她父亲常常不在家,不是因为事业到南方旅行,就是上城里探视他的 产业。不过在她看来,似乎只要父亲一不在家,整个屋子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但显得轻松又愉快,好象连阳光看来也特别耀眼呢。 她母亲也和父亲在家时判若二人,整天笑口常开的。 然而,有一天她母亲却突然抛下她走了。对嘉莉塔而言,就好象阳光
一下子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她父亲似乎变得十分热衷她的教育,几乎每一
分钟都在为她的教育问题动脑筋。 不仅达森小姐经常在后院进出,另外还有各种科目的老师也坐着快马
拉的马车从郡内各处赶了来。 对嘉莉塔来说,似乎她该学习和精通的科目永远都没有止境。
她开始意识到父亲对一切的事物都要求十全十美,同时也要求他唯一
的女儿做到十全十美。
“假如你是个男孩,”他有一次对嘉莉塔说:“我要帮助你在商业上求发 展,教你一些商场上的克敌致胜之道。不过由于你是个女孩,你必须在另一 方面出人头地。”
“哪一方面?爸爸。”嘉莉塔天真地问。
“你必须在社交方面出人头地,”她父亲严厉地说:“你必须嫁给本地最
古老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你必须有一个人人尊敬的头衔。” “这怎么可能呢?”嘉莉塔困惑地问。 她父亲微微一笑才回答,他的声音很低,几乎等于喃吨自语: “你将获得一大笔财富,亲爱的,很少男人能够受得了这种诱惑。” 事后,当嘉莉塔仔细思量之后,她才确切了解这些话的:涵意。 她将象一件货品似的被卖掉,卖给一个需要她金钱的男人。 她不难猜想到她父亲要她嫁的男人就住在隔壁。 自从她懂事以后,她就听过她父亲谈及艾比庄园的辉煌历史和高贵传
统。她还在历史课本上看过韦尼家一位祖先的照片呢。
“你的父亲野心很大!亲爱的,”她母亲有一次对她说;“他经常企望一 些不可能的事情,老是想要拥有达不到的东西。”
不过艾比庄园实际上并非遥不可及,因为爱玛就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今天,爵士又到我们这儿来了。”爱玛一面帮嘉莉塔梳头发一面说。 “韦恩汉爵土?” “是的。从伦敦回来的。昨天晚上我哥哥告诉我的,他在庄园里逛了一
会儿之后,今早第一件事就是赶到我们这儿来。” 爱玛一面回头张望,一面压低声音说道:
“管事他们在后面大厅里赌博,嘉莉塔小姐,他们还提到阿拉丁洞穴要
添进不少名画呢。” 仆人们把通往大贮藏室的路径称为阿拉丁隧道,贮藏室里收藏的全是
韦恩汉家人的宝物。
有一两次,当她父亲离家的时候,嘉莉塔就会央求管家把门打开,让 她到里面瞧瞧。
当嘉莉塔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就在他们家管事了。她常常摇着摇摆的 步伐跟在他身后转,那时侯,她对他的笔挺制服上亮晶晶的扣子特别着迷。 “你只能看一眼,嘉莉塔小姐,”他说:“你会给我惹麻烦的,真的。”
“你知道我绝不台告诉爸爸的,”嘉莉塔回答:“有没有什么新的收藏品? 管家伯伯。”
管家伯伯是她对他的呢称,他因此还感到特别骄傲。
“一些银器,嘉莉塔小姐,以及一些小爱神和精灵们的画片。非常漂亮 呢——不过清理之后将会更擦亮。”
“噢,让我看!让我看!”嘉莉塔要求着。 由于他根本拒绝不了她的要求,管家就会带她参观画像、银器,有时
候遇上他心情好的时候他就让她把玩镶着钻石上了瓷釉的金质鼻烟盒。 有时候他会打开壁橱,里面题有德勒斯登出品的精美陶瓷,她最喜欢
把玩这种陶瓷了。 当她获悉自己必须嫁给吉瓦西韦尼之后,嘉莉塔再也提不起兴趣去阿
拉丁洞穴探险了,同时她了解了自己真正应该害怕的东西是什么了。
她一向就怕她的父亲,可是这一回不同。 爱玛曾告诉她,吉瓦西和村于里的女孩有过不名誉的行为,起初,嘉
莉塔还不懂她指的是哪一类的行为呢。
“小姐,昨天晚上贝茵离家出走自杀了,她是我的一个亲戚。”爱玛说, 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
“她为什么做如此可怕的事情?”嘉莉塔问。
爱码有好一段时间回答不出话来。 “快点告诉我??快点告诉我!”嘉莉塔要求着。 “就是吉瓦西韦尼先生——他真是个魔鬼!他老是缠着贝茵不放。” “为什么他老缠着她呢?” “他在追求她,嘉莉塔小姐,我们全都警告她要当心,可是后来她却被
他迷得晕头转向。” 嘉莉塔发现自己仍然搞不懂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从来没有看过吉瓦西韦尼,不过从父亲那儿她知道韦尼家相当有地
位,她很纳闷他会找一个乡下姑娘做朋友。
“当他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每晚都约她在公园里见面。”爱玛继续说,同 时眼泪不住流下棉颊:“虽然她母亲和父亲想要阻止她和他碰面,但他们住 的是爵士的房子,而且害怕他会把他们赶出去。”
“你是说,贝茵和吉瓦西先生谈恋爱?”嘉莉塔问。
“小姐,你说他们是恋爱?这不叫恋爱。他是个大坏蛋。贝茵还没满十 七岁,看起来还有点儿傻呼呼的,不过,她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就是了。 现在她却自杀永远离开我们了。”
“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呢?”
“她投到急流里死的,小姐,今天早上他们把她的尸体从漩涡里捞起来。”
漩涡! 嘉莉塔知道那个地方。在河里有处地方,僧侣曾把它加以拓宽扩大成
一个池塘,在池路的上方有一个小瀑布,在瀑布的下流有一处漩涡。
村子里的人大都警告小孩不要靠近漩涡,大家都知道,一旦你掉了进 去,就永远也爬不出来了。
“她为什么要自杀?”嘉莉塔继续问。 爱玛回头望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在偷听,然后才附在她耳边说: “她怀孕了,嘉莉塔小姐。她坏的是吉瓦西先生的孩子!听说他死不认
帐,而且一点儿也不肯帮贝茜解决问题!” 她听了许多吉瓦西韦尼这一类的行为,难怪她父亲告诉她必须嫁给他
的时候,她要誓死反抗了。
“不!不!爸爸,吉瓦西韦尼不行!我不能嫁给他!他。是个无恶不做 的坏蛋!”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这种问题相当厉害,嘉莉塔立刻意识到她必须保护爱玛,否则她会被
解雇。
“我到村子里的时候听人家谈起他的,爸爸。”她回答说。
“你到村子里干什么?”
“我到店里买东西。”
“我不相信在小小的克莱瑞你有什么东西好买的,”穆尔先生冷冷地说:
“将来,你可以到大城里买你喜欢的东西。” “爸爸,我在哪儿买东西并不重要,不过我就是不想嫁给吉瓦西韦尼。” “我要你嫁给谁就嫁给谁!”她父亲回答:“当他父亲逝世之后,他就会 成为韦恩汉爵士,那时候,你将住在艾比庄园里,而我也会脸上有光!你听
到了没有?嘉莉塔,我的女儿将成为英国境内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的女主
人,我会多有’光彩呀!”
嘉莉塔心想,一个屋子不论有多华丽,假如嫁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坏丈 夫,那会有什么幸福可言啊?不过,当她努力思索该以什么话辩驳的时候, 只听她父亲简单明了地说:
“我不想听你说无聊话,你绝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思挑选丈。夫。我要你 嫁给谁你就得嫁给谁,绝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嘉莉塔的心中涌上一千个不愿意,不过她不敢表现出来,相反的,她 以平时柔顺的口气答:
“是的??爸爸。”
之后,她立刻跑上楼去找爱玛,然后以恐怖的口吻告诉她刚才发生的 事。
“我要嫁给??嫁给吉瓦西韦尼先生了!爸爸强迫我一定要嫁。噢?? 爱玛??爱玛??我该怎么办?’”
爱玛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多嘴多舌引起的,由于她的多嘴使得她敬爱的
女主人如此慌张失措。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嘉莉塔小姐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姐,
已经可以出嫁了!当然啦,她怎么能嫁给一个全克莱瑞村里人人唾弃、人人 憎恨的坏蛋哪!
“我相信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小姐,”她努力地安慰她:“毕竟,你是
个淑女呀! 也许,他对我们这种人才嬉皮笑险的不动真感情。”
“可是??贝茜??”嘉莉塔吃力地说:“还有小??玛丽??”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说不出口,虽然她们两人都知道彼此心中在想些什 么,却都没有勇气说出来。
当爱玛获悉吉瓦西韦尼的死讯时,她几乎毫不俺饰她的喜悦。
“我有一个最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小姐。”她一面嚷一面跑进嘉莉塔的卧 室。
“什么事?”嘉莉塔睡意蒙陇地问。
“吉瓦西韦尼先生,小姐,他死了!”
“死了?”嘉莉塔琼呼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他怎么死的?”
“在一次意外中死掉的,小姐,爵土当时正坐在他身边。当然啦,现在 你不用嫁给他了。”
“唤??爱玛??这是真的吗??这难道是真的吗?”
“楼下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小姐,他们都已经通知老爷去了。”
当父亲来唤她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
“嘉莉塔,我很抱歉,”他说:“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的未婚 夫——吉瓦西韦尼,已经因为车祸而丧生了。”
“他们家真不幸,爸爸。”嘉莉塔以一种泰然自若的声音说着。
“他的父亲也死了。”
嘉莉塔有一种感觉,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正不正确,那就是父亲也 没有因爵士父子的死亡而真正难过痛心。
沉默了片刻,嘉莉塔迟疑不决地问:
“现在??谁??住在庄园里??爸爸?” “我也不太清楚,”她父亲回答:“不过我打算去查个清—焚。” 和往常一样,他很神秘地不再跟她多提这事。
数个月之后,爱玛听说新任的韦恩汉爵士现正在非洲的某个地方,而 且韦家的人还写信通知他回来继承爵位。
“你看他会不会已经结婚了?”嘉莉塔问过爱玛。
“没有人知道,小姐。自从艾瓦力先生到国外去之后,人们好多年都没 听到他的消息了。”
“他为什么要到国外去呢?”
“他的父亲死在滑铁卢,虽然那时候我还很小,但我听说艾瓦力先生从 来不和吉瓦西先生打交道。在他们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彼此就时常打架呢。
嘉莉塔可以体会到这一点。她觉得新承爵位的韦恩汉爵士开始占据了 她的心灵,而且自已也不再觉得象吉瓦西韦尼死掉之后那么轻松自在了。
她意识到父亲正迫不及待地等候他回来。 人们仍然不断地在阿拉丁贮藏室进进出出,她知道,在豪华的办公室
里,他父亲正在进行—项新计划。
一天,当她有事到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一张桌子上摆着 一张蓝图,蓝图上还有一行字:“韦恩汉艾比庄园”。
从那时开始,她觉得自己正步向一个不可知的可怕的末”来。 她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压力正朝她扑来,她无处也无法躲:避。
而今,她坐在书房的窗户旁边,她知道这股压迫感就翠—在她身上。
她就是闭上眼睛也仿佛看到身材高大、有着一副宽阔兼膀的韦恩汉爵 士,正伸长臂膀把一个酒杯放回架子里。
他比她父亲还高,看起来又人又壮又黑,象个凶神恶煞似的。
她看到的他只是惊鸿一瞥; 但这已经够了,她心想,假如这又是韦尼家的人,她是宁死也不愿嫁
给他的。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达森小姐问:“来,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你知道,事情有个人可以商量总是好的。”
自从达森小姐专门照顾她之后,她们两人是无话不谈的,不过这件事 嘉莉塔没有把握告诉她,因为这里牵涉到一位她最敬爱的人。
她心中正盘算着一个秘密,一个在任何情况下别人也无法猜得透的秘 密。
她费了一番工夫才从窗边站起来朝她的家庭教师走去。
“你知道我不想结婚,”她说:“大部分的原因是我舍不将离开你,达森。 自从妈妈死了之后,你对我一直这么好。”
她跪在达森小姐的椅边,把头埋在她胸上。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亲爱的。”达森小姐一面放下针线一面搂住嘉莉塔。 “也许一两年之后我可以再回到你身边。” “你怎么可能回来呢?”嘉莉塔低声问道。
“当你有了宝宝,亲爱的,你会希望他们接受教育,并且变得和你一样
聪明。那时候,我就可以象教你一样地教导他们了。” 嘉莉塔朝她身边挪近了一点儿。 同时,在她内心也响起了一个声音: “和那个男人生小孩?绝不可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三章
天还没亮,嘉莉塔就在卧室里轻轻地走来走去。
她一直睡不着,只是静静地躺着倾听一室的静寂。但是,即使是静寂 无声,也会令她感到有如恶运来临的震栗不安。
她知道,此刻达森小姐一定在走道另一边的房间内沉沉熟睡着,而且 女仆们也还没有起来做早餐,甚至连马儿也还在马厩里睡大觉呢。
整个晚上,她都在盘算该如何骑马离家出走。当然,她知道自己不可
能把马匹从马厩牵出来而不惊动任何一个马夫,因为他们就睡在马厩上的阁 楼里。
因此她决定步行离家。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该到什么地方去,不过她 相信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小村或小镇什么的,在那儿她可以定居下来,而且不
会有人认得出她。
这一切只是她心中模模糊糊的想法,因为从小至大,嘉莉塔都是在别 人的服侍与纵容之下长大的,她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去养活自己。
首先,她最需要的就是钱,这是她面临的最大难题,以往她去买东西 的时候,都是达森小姐付账的。
嘉莉塔看了看钱包,发现自己只有十几先令,其余都在她参加地方教
会的时候,扔到奉献箱里去了。 她知道这点儿钱用不了多久,不过她还有一笔为数可观的珠宝。 她的宝贝多半是形状很可爱的手镯和胸针,全是纯金镶珍珠或是镶宝
石。此外,她的珠宝箱里还有两副胸针和一对手镯是母亲留给她的。 穆尔太大的珠宝有些是绝世珍品,全都保藏在餐具室的保险箱里,因
此,就嘉莉塔所知,没有一个人可以轻易得到它的。 她相信她母亲的胸针一定值不少钱。 她父亲很少买礼物送给他的妻子,只有偶尔送她一些名贵的宝石。 她手上戴的手镯便是母亲送给她的,它看起来名贵异常,在阳光下闪
闪生辉。
她把所有的珠宝都包在手帕里,然后把手帕放在一条准备包东西的白 色围巾里面。
她晓得自己没有能力携带笨重的物品作长途的跋涉,因此,除了珠宝
之外她仅仅带了一件睡袍,一套换洗的内衣裤、一把牙刷、梳子和一把刷子。 即使只这几样东西,她想,假如真要走远路的话,自己也很可能走不
动呢。
因此,她从衣橱的睡衣当中挑了一件黑色的薄绸睡袍。 现在是春禾夏初时分,所以她所有冬季的服饰都由爱玛拿去清洗、熨
烫,收藏在另一个衣柜里去了,这批衣服要到九月末才再拿出来亮相。 嘉莉塔挑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长裙穿上,在微带凉意的清晨,这件衣
服正巧合适。 当她扣衣服后颈的扣子时,感到有点儿不习惯,因为她一向是别人服
侍惯了的。随即她又拣了一件斗篷好在下雨天时穿用。 她有一件搭配长裙的斗篷,在她平时穿斗篷的时候,戴的是一顶边缘
插着几根驼鸟毛的软帽,现在她觉得,一个年轻的女孩若是戴着它长途旅行,
实在有点儿过份招摇了。
因此她只在头上系了一条柔软的纱衣,希望如此不会引人注意。 当她装扮妥当,天还是暗朦朦地没亮。从窗户往外面望去,她仅仅看
见花园那头灌木丛边的雕像与石柱的轮廓。
现在正是时候了,嘉莉塔心想,正是她必须离家出走的好时机。她拿 起她的包袱朝她的卧室行了最后一瞥,觉得仿佛就要和童年以及对母亲的甜 蜜回忆告别了。
但是她一想到,在几天之内自己就得和客厅里的那个又高壮又黝黑的 男人结婚时,她立刻把门拉开,跟着踮着脚尖轻轻地走下楼去。
三个钟头之后,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嘉莉塔脱下斗篷放在乎臂上。 她觉得自从离开克莱瑞的家里,自己似乎已经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不
过实际上她并没有走多远。 她推断家人发现她失踪之后,父亲一定会马上骑着他的库里克找她。
这么一来,他一定会朝大路出发。
所以,假如她想隐藏自己的行踪,就只有走田间的小径才最安全。 她很快地把住家附近的草地抛到身后了,现在她为了怕别人发现,正
迂回地朝乡镇掩近。她穿过一片草地,然后来到一片广大的稻田。 由于她一直担心被别人发现,因此她拼命地迈开脚步跨大步伐,却发
现自己实在力不从心。
在衣柜里她找不到冬天穿的鞋子,于是只好套了一双柔软的夏天穿的 小羊皮便鞋。
好几次,石块、木片,还有坚硬的泥巴路刺得她脚丫子发痛,她必须
坐下来休息一两回,好把鞋子里的泥沙、石块倒出来。 此外,她也开始觉得肚子饿了,她心想,自己真疏忽,没有准备一点
儿吃的在身边,要不然,在经过厨房的时候也可以先吃点儿东西。 昨天晚上,她的心情实在太激动了,所以晚餐时几乎没有碰一点儿吃
的东西,而今经过一番长途奔波之后,她开始觉得饥肠辘辘了。
她心想,不知是否能在村子里的小店买到一些圆面包或其他吃的东西, 她记得好象听别人说过,旅客是可以在酒馆里买到面包和乳酪的。
她又告诉自己,现在仍然距离克莱瑞太近,虽然她穿得很朴素,但只 要走在村镇上仍然会成为乡下人好奇的目标,等到她父亲或家人间起时,她 的行踪岂不就暴露无遗了?,
因此,她决定暂时不去想食物的事,并且还加快了脚步,如此一来, 她觉得手上的包袱有如千斤重,手臂的斗篷也变得烫手起来。
她解开头上的纱巾,因为这个时候的太阳不太强,她不致于会中暑。 以往达森小姐老是叮咛她别让太阳晒着了。
她穿过一个小森林,森林里非常荫凉。由于两三天前曾经下了一场雨, 因此曲折的小径上显得泥拧又潮湿,嘉莉塔发现她的鞋子都打湿了。
接着,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草原,她望见了教堂的尖顶,以及环
绕在教堂附近的屋顶。 她认得那一个村庄,而且知道自己正朝着北边的方向前进无误。 为了怕被别人看见,她还是绕道走小路。 偶尔,她看见有些人在远处的田里工作,她就加快脚步免得被他们发
现。
幸运的是她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和她搭讪的人。
她坚毅地继续往前走。现在,太阳似乎愈来愈大了,她不仅感到饥饿, 同时口也干渴得不得了。
“早晚我得停下来休息一下啊!”她想。
她横过大马路,然后爬上几级土阶来到一大片草地上;草地的一旁, 有一群绵羊正默默地吃着青草。
嘉莉塔穿过草地中央,走到一处可以望见树林的地方。
“等我走到树荫下,”她对自己说:“我要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 我再继续起路找东西吃。”
当她正穿越草地的一半时,猛一回头,她看见一辆马车正沿着大马路 驶过来。
她的心恐惧地跳了一下,心想可能是父亲追来了,不过幸好马车开了 过去未曾停下来。片刻,当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时,只看见一个男人骑在一匹
马上,似乎正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
她告诉自已,这只是她的幻觉罢了。实际上,当她又回头张望时,那 个人已经勒转马头朝原路回去了。
现在距离树林的安全处不远了,嘉莉塔鼓起勇气飞也似的奔跑起来。 就在快跑到树林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不
禁回过头去望了一眼。
没错,马儿正朝着她赶过来,她一害怕便把斗篷掉到地上,然后疯狂 地往树林里奔去。
她跑了不到几码路远,就听到马匹正停在她身后,接着,一记马鞭“呼”
的一声抽在她的肩膀上。 她恐惧地叫了一声,就跌倒在草地上。
当她抬头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父亲时,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他正愤怒 到了极点。
她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爬起来!” 这句话严厉得象一颗发射的子弹,嘉莉塔觉得双腿好象都不是自己的。
她颤抖着站起身子,连小包袱都忘了拾起来。
“那个给我!” 她父亲指着地上的包袱命令地说,嘉莉塔顺从地拣起来送给她的父亲。 他接过包袱,打开看看里面放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把钱和包着珠宝的手帕放进他外套的口袋里,然后鄙视地把包有睡
衣和其他衣物的包袱摔在地上。 “走!”他命令说。 她抬起头来茫然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
就在她迟疑的当儿,他的马鞭又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一下。她恐惧得象 掉在陷阱中的野兽般尖叫起来。
之后,她迷迷糊糊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她父亲强迫她走在他面前,好几次,当她站不住脚或跌倒的时候,他
就用马鞭抽她。 后来,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再走路了,她楚楚可怜地哀求说:
“我走不动了!爸爸!我真的走不动了!”
“你走到这儿来你就得给我走回去!”他声色疾厉地说,然后再鞭打她直
到她站起身来。 当他们最后来到通往克莱瑞的大路上时,她疲倦得几乎脚都抬不起来,
因此她父亲的马儿好象都静止不动了.
朦胧中,嘉莉塔望见远处的房子看起来模糊不清,好似海市蜃楼一般。 藉着一种超人的毅力,她终于走到了前门的台阶处。 当她爬上楼梯的时候,她求救地朝管家伯伯伸出手来,他就站在客厅
的里边。不过,当他望了主人一眼,他知道自己没有帮助她的胆量。 李柏穆尔从马上跳下来,紧跟在嘉莉塔后面走进了大厅。
“到我的书房去!” 她几乎想不起来书房在哪一个方向。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模模糊糊的,她觉得自己好似走在浓雾之中,不再 有思考的能力,只是觉得抽在身上的鞭痕隐隐作痛。
一个仆人打开书房的大门,她步履踉跄地走了进去。
她走到屋子中央,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把额前的头发拂到脑后,因为她 累得头发都披散下来。
她心想,自已该上楼去整理梳洗一番的,当她听到书房的门砰然一声 关上时,不禁慢慢转过身去。
她的父亲正慢慢地朝她走来。
她望着那盛怒的脸孔,然后当她看到他手中握着细细长长的鞭子朝她 落下时,不禁尖声叫了起来??
韦恩汉爵士一睁开眼就觉得混身不对劲,好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即
将发生似的。 随即,他想起问题的症结在于他的婚姻。 他睡得很香很沉,因为他实在太疲倦了。
剩下的四天,他耍做的事情太多了,以致他几乎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在他拜访李柏穆尔的第二天,他的律师一大早就带了结婚协议书和一
大堆重建庄园的计划前来征求他的同意。 当他知道这些文件早就准备好的时候,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条文列得详详细细、清清楚楚,似乎李柏穆尔是他家唯一的救命恩人。 想到自己必须倚靠一个陌生人来恢复祖先的产业,修复先人的房舍和
肥沃先人的土地,他实在感到无法忍受。
现在,除了大方地接受既成的事实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 让律师和代书看出他心里的不悦呀!
提到装修庄园等建议,他知道这都是门面话。实际上,李柏穆尔仅仅 把它恢复成第九代的韦恩汉爵士时候的模样。韦恩汉爵士九世是艾瓦力的祖 父。
无疑的,穆尔先生早把庄园的里里外外调查得很清楚。 他所建议的每一房间的窗帘样式,几乎就是原来窗帘型式的翻版。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新的窗帘质地较好,价钱昂贵罢了。 每一件事情都是预先计划好的。 当韦恩汉爵士翻看一个接一个计划时,设计人就站在旁边一一地解说
着,好几次他都几乎忍不住想要将它们撕个粉碎,然后大声抗议说他宁可住 在旧屋子里,也不愿接受这种人的恩惠。
不过,由于平时的自制训练,他硕是把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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