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之光



                     第一章




“塔里娜!” 一个年轻的声音叫着,接着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位姑娘匆匆忙忙地进
入屋子。
 “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她大声说。“我遇上了交通事故,警察为了 写下详细情况,花了不知多久的时间。”
塔里娜放下正在收拾的箱子抬起头望着她。 “哎呀,吉蒂,难道你又出事啦?” 吉蒂点了点她那浅发的头。
“对,又出事了,”她说。“这是这学期的第三辆自行车。”
塔里娜笑了。 “你真难改呀,”她说。“我看保险公司今后不会再为你担风险了。” “既然有七千个大学生在剑桥校园里来来去去,他们又能指望什么别的
结果呢?”吉蒂问道。
 “但是,事实上这次是卡车司机的过失。”。“当然不怪你,”塔里娜装出 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可不是吗,”吉蒂轻松地说,接着她把外衣扔在地板上,安安逸逸地在
靠背椅上坐下来。
“别再谈这事了吧,”她说。“它简直叫我厌烦。明年我得搞部汽车才行。” “愿上天保佑我们大家吧!”塔里娜喊道。 “我一想到那个警察在那儿舔舔铅笔头,磨磨蹭蹭地拼出字母来,我就
心烦。我一直担心赶不上送你走,”吉蒂不理会她朋友的叫喊,继续往下讲, “我记得你说过乘坐下午的火车动身。”
 “啊,我决定搭乘更晚的一班车走,”塔里娜答道,“我昨天晚上没有来 得及把东西收拾好。”
“你参加晚会了吗?”吉蒂问道。 塔里娜摇摇头。 “没有,我在工作。”
 “在学期的最后一个晚上!”吉蒂喊叫起来,“说真的,塔里娜,你除了 工作以外没有想过别的事。”
 “听起来好象很可怕,”塔里娜抱歉地说,“可是,你知道在假期内我可 能不会有很多学习的机会了。”
“挺有意思,”吉蒂问道,“那么你打算干什么呢?”
“干什么?”塔里娜说,“啊,当然是找活干了。”
“干活!干什么样的活?”吉蒂突然坐起身来,注视着她的朋友。
塔里娜仿佛在思考。
 “我真的还不知道。去年假期我在一家店里当过店员。我每星期大约赚 五镑。可是工作非常辛苦。有个姑娘告诉我说当女招待有小费,可以赚得多 些。”
“可是,你会恨这种工作的。你想想,把一份肉,两份菜端给那些叫人
恶心的旅行推销员,而他们把你呼来唤去叫唤着‘啪,小姐’,你受得了吗?”

“我倒真的不在乎,只要钱来得正当就行。”塔里娜答道。 “难道钱就是那么重要吗?” 塔里娜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楼下冷清的院子,她的脸侧了过去。吉蒂顿
时想到这是一张非常可爱的脸,多么纤细娇嫩,黑色的头发从椭圆的前额波 浪般地向后卷曲,在这张脸里蕴藏着一种心灵的美。
 “对,钱是非常重要,”她停了一下,把每个字慢慢地从她口里吐出来。 “妈妈爹爹为了送我来念书作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唉,我知道我得到了奖学
金,可那不够支付所有的费用。假如我不到剑桥来,我就可以赚钱,每个星
期都可以送点钱给家里。” “可是,塔里娜,你父亲肯定有薪水吧?”吉蒂大声说。 “当然有,”塔里娜答道,“他是伦敦东头的教区牧师,这教区很穷,捐
款少得可怜,父亲付完教区地方税及其它强制性的捐款后,充其量他每年还 剩下四百镑,当然还得付所得税,不仅牧师薪水要付税,连他收来的复活节
捐款也要付税。” 塔里娜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了辛酸的语调,这时吉蒂忽然激动地站起身
来跑到她身边。
 “唉,塔里娜,我很抱歉,”她一把抱住了她的朋友说,“我不应该提这 些问题,我太粗心,太娇生惯养了——钱把我惯坏了。要是你能让我帮你就 好了。”
 “喂,吉蒂,这事我们以前也争论过,你老是这样讲,可我有我的自尊 心。”
塔里娜又笑了一下,她从窗边转身走到五屉柜前拿出衣服放进手提箱。
 “我明白,”吉蒂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叫人讨厌的老 顽固,尽说什么自尊自重啦,不白吃别人的饭啦,要自食其力啦,诸如此类 的讨厌的老古板规矩。
现在连想也没有人这样想了。”
 “只有格雷兹布鲁克一家是例外,”塔里娜又说。“他们都很特别——父 亲,母亲,唐纳德、埃德温娜和我。我们都有自尊心。”
  她摆出姿势,把她刚从抽屉里拿出的一个白布假领戴在头上,扮成女 招待的样子。
“你看,我这不是在酒店里吗?”她说。“哦,先生,请尝尝马铃薯肉馅
饼,是昨天的剩菜,味道可美啦。” 吉蒂突然尖声大叫起来,叫得那么刺耳,那么突然,塔里娜吓得连白
布假领也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吉蒂,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吓着了你吗?” “不,我想出了一个主意,”吉蒂喘不过气来似地说。“听着,塔里娜,
你听我说,我给你找到了一件工作。”
“找到了工作?”塔里娜问道。 “对!塔里娜,请你答应一定听我的。这是我想出的最好的主意。” “到底是什么?”塔里娜怀疑地问。 “好吧,听我从头说起,”吉蒂说。“你知道我在家里是多么难受,我告
诉过你好多次了。”
 “是的,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那些事,”塔里娜同意说。“不过,我一直 不十分相信。”
  
 “那么,我保证对你说的是真话,完全是真话,”吉蒂答道。“我恨我的 继母,她也恨我。父亲总是太忙顾不上我,说真的,我一想到回家,心里就 厌恶。在十月开学前这段时期,我真不知怎么过才好。我来到剑桥,只是为 了能离开家。”
“可怜的吉蒂,”塔里娜同情地微笑了一下。
 “同情也没有用,是我不得不过这种日子,反正不是你,”吉蒂说。“我 刚才想到,为什么你不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呢?两天前,我收到继母的信,说
她很忙,如果我能带个好朋友回家跟我作伴,倒是个好主意。现在你懂了
吗?”
 “我不知道你的继母会不会认为我还好,”塔里娜说。“如果是你想请我 去住,吉蒂,那么,就谢谢你了。然而我还得找工作。”
 “可这就是你的工作,你还不明白吗?你陪我回去,我付你钱。哎呀, 塔里娜,请别太死心眼了。这不仅为你找到工作,而且还救了我的命。”
“别傻了,吉蒂。另外找个好朋友,让她陪你吧。”
 “可是,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那是你知道的。在这里你是我唯一喜 欢的人。”
 “你不一定非要在剑桥找一个朋友呀,”塔里娜说。“你在伦敦认识的那 些人怎么样?”
 “她们都是我继母的朋友,大多数姑娘都是势利的胡涂虫。我讨厌她们。 如果你要知道实情,我觉得她们看不起我。”
“吉蒂,你尽说假话!”
 “这是真的,”吉蒂突然激动地说。“你想我有那么笨,连他们把我们当 作暴发户都看不出来吗,唉,我知道我父亲可以买到他要买的任何东西——
房屋,游艇,轿车,飞机,可是用钱是买不到社会地位的——至少买不到真 正的社会地位。我继母是厚脸皮,我可不是。我听见过别人议论我们,我看 见过他们是怎样看我的。我知道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
 “唉,吉蒂,你别这么讲。我肯定这不是真实的。你是这么漂亮,这么 快活,你??你有一切。”
 “一切!”吉蒂叫喊道:“你讲什么一切呀;你有一个疼爱你的家庭,他 们爱你,关心你的一切,需要你和他们在一起。我除了钱什么也没有。钱! 钱!老实说,你没法爱它、吻它。它不过是个冷酷无情的东西。”
  吉蒂的声音突然变了;塔里娜看着她,在她黑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 水。
 “我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难过,吉蒂,”她同情地说。“你知道要是我能 帮助你就好了。”
 “如果你请愿,你是能帮忙的。”吉蒂答道:“去到我那象地狱的家,来 看看我是怎样受罪的!来帮助我勇敢地面对继母对我的冷嘲热讽,仆人们的
厚颜无耻。在那里除了拼命想爬过那个不欢迎我的上层社会外没有其它事可
干。”
“但是,吉蒂??”塔里娜开口说道。
 “不要老是说‘但是’,也不要光表示同情,如果你真正关心我,那就看 你的行动了。”
“我是真正关心你的,你是知道的,”塔里娜说。
吉蒂不耐烦地顿了一下脚,用手帕擦擦眼泪。

 “这难道就是你表示同情的方法?”她说。“你宁可去酒店干活,也不愿 帮我的忙。”
“明确地讲,你要我干什么吧:”塔里娜说。
 “我要你陪我回家去。只要你肯去,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每星期十镑, 二十镑都行。”
“可是,我不能要你的钱,”塔里娜说。
 “为什么不?”吉蒂绷着脸问道。“你可以拿别人的钱。难道我的钱是脏 的,或者是不配,所以你不屑于碰它?”
“唉,吉蒂,吉蒂,别对我那么讲吧!”
 “我很抱歉,塔里娜,但是钱总是妨碍我得到在生活中想得到的东西, 现在又不让我得到你。”
吉蒂突然痛哭起来,眼泪象泛滥的河水从她那双大眼睛流淌下来。
 “哎呀,不,不要这样,”塔里娜请求说。“别哭了,吉蒂,只要你不哭, 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我真受不了。”
眼泪止住了,声音还有点哽咽,吉蒂说:
“你答应?你答应和我一起回去。” “我试试看??不,我答应你,”塔里娜急忙改口说,害怕吉蒂又哭起来。 仿佛云散天开,太阳又出来了。不一会儿吉蒂的红唇边露出了笑容,
眼睛闪亮起来,尽管睫毛还是湿的。她以坚定的姿势翘了一下那小而翘起的 鼻子。
“你答应啦,”她得意洋洋地说。
 “是的,我知道,”塔里娜不无后悔地答道:“我陪你回去,但是我不要 钱。”
 “你一定得拿钱,”吉蒂叫道:“不然我把钱全都花了,买一只钻石手圈 或者别的什么对你毫无用处的东西送给你。”
“好吧,”塔里娜勉强同意。“你每星期给我五镑。我陪你住三个星期,
以后我再去找工作。”
 “我不会让你走的,”吉蒂说。“只要一旦你看到了你所要看的,你就会 明白,你不能离开我。”
“嗯,我们走着瞧吧,”塔里娜答道,“不过,要提醒你,我真的不要你
的钱。”
 “你不要钱,可是你父母需要,还有唐纳德和埃德温娜——你不能否认 吧。”
 “不,我不否认,”塔里娜说。“好,吉蒂,你赢了。不过,我想你继母 不一定会高兴见到我。”
 “等一下,我有个主意了!”吉蒂大声说。“一个绝妙的主意。我要告诉 我继母说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一个她喜欢让我结交的人。唉,塔里娜。
别做出不赞成的样子。
我了解伊琳而你不了解。我想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势利的人。”
 “老是那样,”塔里娜笑着说。“对一个为生活而奋斗的牧师的女儿,她 是不会刮目相看的。”
 “她不会知道他是个为生活而奋斗的牧师,除非你告诉她,”吉蒂答道: “毕竟,格雷兹布鲁克还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塔里娜不知不觉地翘起了下巴。

“这个家族在英国历史上曾经做过许多贡献。”
 “嗯,正是那样,”吉蒂得意地说。“我们可以对她这么讲。还可以讲讲 你的祖母,你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塔里娜伯爵夫人??她娘家姓什么呀?”
 “巴夫托伊斯基,”塔里娜答道:“可是,这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十 月革命后,白俄是不值一文的。我祖母来到这边是想找个管家的工作,这样, 我祖父就遇见了她。”
 “家丑不可外扬,”吉蒂笑起来了。“要么,只告诉伊琳你祖母是白俄, 是沙皇的密友。”
“她的父亲是皇帝的侍从武官,”塔里娜更正说。 “这更好了!”吉蒂赞许地说。 “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使我变成上流社会的小姐。” “哦,当然可以,”吉蒂纠正说。“我要告诉她你非常有钱,你家住在加
拿大——这样无论如何不会让我们把你家里人请出来了——在你准备花费你
的百万家产之前,你只不过是来到剑桥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噢,你真荒唐!”塔里娜笑着说。“好象别人会相信似的。” “为什么不会呢?”吉蒂说,“而且伊琳是够笨的。” “她一看见我穿的衣服,即使再笨也不会相信我有钱,”塔里娜嘲笑地说。 吉蒂用手捂住了嘴。 “我倒没有想到这件事,我多笨呀!这倒是真的;伊琳和她的那个自以
为了不起的贴身女仆一见到你进屋子,马上就会围着你窥视你衣服上的商标 的。”
 “看,正是这样,”塔里娜说,“一位给我父亲打扫教堂的老太婆常讲:‘说 出真话,羞杀魔鬼。’”
 “不,别急,我还有主意,”吉蒂说。“我会告诉伊琳说你准备乘船回加 拿大去,行李先运走了;正在你要搭火车去利物浦转船时,我没让你去,把 你请来我家了。”
 “那有什么用呢?”塔里娜讽刺地问。“我现在穿的这套衣服三年前只值 三镑十先令。连你的继母也不会相信这是在哈代?阿迈斯商店买的。”
 “你穿的这套衣服正是在哈代?阿迈斯买的,”吉蒂回答说:“因为是我 自己在那里买的。”
“哎,吉蒂??”塔里娜刚开口说话,可吉蒂的声音盖过了她。
 “你还不明白吗,设想你的衣服运回加拿大了,你得穿我的。我们两人 恰好同一尺码。说真的,我有许多新衣服伊琳从未见过,所以不管怎样我能
给你装一手提箱——就是你随身带着过夜的那类东西。啊,塔里娜!一切真 太简单了。我全都想出来了,你用不着反对。”
 “哼,我有充份理由反对,”塔里娜叫道。“我不想欺骗你的继母,也不 想撒谎。”
“求求你,求求你,”吉蒂请求说。“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只是为了把事
情弄得好办些。如果我回去讲我从剑桥带回一个朋友,她马上就会开始提出 各种问题。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接着她会瞧不起你,还会以势利眼光 看你,对你嗤之以鼻。她私下还会对我说这是白费钱,好象我找不到他们所 想的象样的朋友。”
吉蒂摊开了双臂。
“塔里娜,别让我受罪吧。在过去的假期里我受够了。我真太苦了,我

发过誓再也不回家,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呀!” 吉蒂的蓝眼睛里又充满泪水,她见塔里娜没有开口,便继续说道: “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情况是那么不同,父亲也不是现在这样,他更容
易亲近而且慈祥多了,虽然我有点怕他,我更爱他。要是母亲还在,我什么 也不会在乎。”
吉蒂深深叹了口气。
 “后来,”她接着说,“母亲去世了,事情都变了。父亲只是拼命工作, 越来越有钱了。我只有佣人陪着,一天一天地、一周又一周地感到空虚寂寞。 那时我有保姆,管家,家庭教师和游戏老师,可没有人能帮我免除寂寞的感 觉,也没有人理解我在母亲死后对生活消沉的心情。”
泪水顺着吉蒂的脸颊流下来。她毫不理会,继续往下讲。
 “这事太带讽刺意味了,是不是?你希望和家人在一起,可你没钱,而 我买得起世界上一切东西,但是却不能买回在另一世界的母亲。”
塔里娜一下子跑过去抱住了吉蒂。
 “我决心和你一起回去,”她安慰地说。“也许我不近情理,大自私了, 在你要干什么时总是迟疑不决。你一定要快快活活的,吉蒂。你母亲一定不 喜欢看到你这么烦恼懮伤的,世上有那么多幸福,只要你愿意,一定会找到 的。”
吉蒂紧紧搂了搂塔里娜,擦干了眼泪。 “好,我们得订出计划,”她实事求是地说。 塔里娜看了一下她那装了一半的提箱。 “我还是宁可讲真话,”她说。
“假如你那样做,就会把事情弄得非常难堪,”吉蒂反驳说,“不,你一
定得照我说的去做。你必须是个加拿大富翁的女儿。你母亲可以是英国人, 因为从你的口音可以认出。我父亲去过美国好多次,但从未听他说到过加拿 大,这样
  就排除了他见过你的父亲的可能性。你来到英国是要得到一个学位。 可是,当然你将来是不准备当医生什么的。你回家后就只是过享受的生活
了。”
“你要我扮演的角色大难了,”塔里娜说。
 “啊,别担心。一旦伊琳对你印象不错,她就不会多提问题了。她太自 私了,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如果她提的问题使你不舒服,就用话把她扯开,
不妨问问她的首饰或她的时装。这是除了社交以外她唯一感兴趣的事。”
“暧,对社交我实在一无所知。”
 “那没有关系,你知道吗?”吉蒂说。“你就说在英国你没有认识的人, 因为在这里只呆了两个学期。”
 “再说,对加拿大我知道得更少了。如果我是从那里来的,我应该说我 住在哪个地方呢?”
 “嗯,在蒙特利尔,”吉蒂答道﹒“你记得那个红头发的一年级学生,她 是从蒙特利尔来,她的名字叫迈克考尔。”
 “可她是本乡本土的,我们没法学她,所以她也帮不上忙,”塔里娜笑着 说。
“你老是唱反调吧,塔里娜!”
“我自己的衣服怎么办?”

“为什么不先托运回家呢?”
 “这个办法不错,”塔里娜说。“用不了多久我就跟着回去了。”她顿了一 下又突然继续说下去。“可你继母,她会怎样想呢?说真的,她长得什么模
样呀?”
“我给你看看她是什么模样,”吉蒂回答道。 她拉开门,塔里娜听见她跑下走廊进了一个女大学生的房间。塔里娜
叹了口气,接着自言自语说,
“我做错了吗?我应该拒绝这样做吗?” 她对吉蒂为她安排的角色踌躇不安。同时她又感到,自从她们初次在
剑桥车站见面后,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浅黄头发的姑娘。 那是十月里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她那天曾经感到既有点胆怯而又有点
紧张。她得到奖学金来剑桥上学,可她完全意识到她之所以能上这儿来,她 父母承担了多大的牺牲。
  她能到吉尔敦求学,想起来又高兴又激动;可是她走出剑桥车站站台 时,她顿时觉得自己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她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一个 无知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她注定会不及格,会不光彩地退学的。
  这时,她看见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里着她,两片红嘴唇对着她笑,听见 一个声音说:
“我看出你要去吉尔敦。你也是一年级新生吗?” 塔里娜的眼睛转到刚才对她讲话的那个姑娘的提箱的标记上,就在那
时,两人之间产生了友情。在陌生面孔的人海浬,在奇风异俗的海洋中,在
冷漠无情、忙乱喧闹的世界上,她们人地生疏,什么都不懂,这些就使这两 个年轻姑娘紧紧连在一起了。
  自那以后,塔里娜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豪放不羁的吉蒂。这姑娘 的情绪时而狂欢,时而沮丧,时而对人慷慨大方,时而对不满意的事深恶痛 绝;家有万贯家财,对金钱却又表示出厌恶和轻视。
  象吉蒂这样类型的人物,塔里娜一生从未遇见过。说也奇怪,也许在 某些方面,她们非常相似,所以至少就剑桥而言,她们成了难以分离的伙伴。
  塔里娜的情绪稳定得多。她有个深深内在的信念,这是吉蒂所缺少的。 可有一件事非常明显——她们对彼此的交往是完全满意的。
吉蒂匆忙地回到了房里。
 “我知道米丽生特存有《闲谈者报》,”她说。“上星期报上刊登了伊琳的 相片。
你问我她象什么模样,就在这里,你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她打开报纸,一下扔在桌上。塔里娜弯下腰看去,一这是一张在舞会
上用闪光灯拍的照片。标题是: 美丽的纽百里夫人和
迈克尔?塔兰特先生共进晚餐。
  塔里娜仔细看了。纽百里太太确实非常漂亮,衣着极为精致。“这是一 张冷酷的脸,”她想。但也许她错看了她,从一张报纸上的照片很难看出真 面目。她的继母的容貌显然是美的。
  仅仅是她这一身时装所花的钱就够格雷兹布鲁克一家过一年的了,塔 里娜心里想,接着,她抑制了自己这种想法,意识到这是妒忌。她的眼光从
纽百里太太移到相片中她的同伴那里——那是一个有一张清瘦,漂亮的脸,

方方的下巴,高高的颧骨的年轻人。 这是一张非常吸引人的面孔,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问道: “迈克尔?塔兰特是什么样的人?”
吉蒂耸了耸肩。
 “我想是伊琳的一个追随者。伊琳和父亲刚结婚时,伊琳坚持继续保持 她所谓的‘男朋友’。起初,他们常为这而争吵,后来父亲不再管了。我想 他除了赚钱以外什么也不关心了。这样,这些骗女人的骗子和吃白食的食客 就当了没有人理解的、寂寞、可怜的纽百里太太的寄生虫。”
吉蒂不愉快地冷笑了一声。
 “哦,她能得到大量的同情,我敢说,这些同情不断涌来,都是父亲最 好的香滨酒和最粗的雪茄烟招引的。”
“别,吉蒂,别这么讲。” 塔里娜严厉地说。吉蒂睁大眼睛转身望着她。
“怎么啦?”
 “我讨厌你这样讲话,”塔里娜说:“这会损害你的。这么多挖苦话象毒 药一样会腐蚀你的。你不必去想那些事。”
“可是,那都是真的,”吉蒂坚持说。
“你怎么知道呢?就拿这个人来说吧,看起来他不像是那样的人。看看
他的脸就知道。”
 “我不想看,”吉蒂使性子地说:“只要是他陪着伊琳,我就知道他是怎 样的人了。
等着瞧吧。”
“我不相信,”塔里娜说。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象是对自己说的。
“你会发现我讲的全是真话!”吉蒂说:“好了,来吧,汽车在下午三点
来接我。 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糟透的旅行了。这意味着还得在伦敦换车。我带着
那么多行李,几乎没法换车。所以我告诉他们派一辆罗埃斯轿车来。”
“吉蒂,我真害怕。别让我去吧。”
“你答应过了。”吉蒂说:“你不能反悔。”
 “我要打电话给我妈,解释一下我要做什么。”塔里娜说:“他们是指望 我回家的。
我还打算在家无论如何也要住上两三天哩。”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但
是我敢说他们不会生气的。唐纳德正在出痲疹,克里斯汀姨妈也去了,再多 一个人,就会添许多麻烦。”
“把第一个星期的工资寄给他们,”吉蒂说。 她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只装得满满的皮夹子。
“我刚兑了一张支票,准备给服务员小费,”她说:“我还要付书店的帐。
不过,那可以缓一点。这是一张五镑的钞票,由邮局寄出比较方便些。” 她把钱递给塔里娜,可她把手藏在背后。
“我不要你的钱,吉蒂。”
 “那好,”吉蒂答道:“我去打电话给花店,叫他们给你母亲送五镑钱的 花。我知道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毫不动摇地向门口走去,塔里娜急忙伸手拦住了她。

“不,吉蒂,不。我相信你真去那样做。这样浪费钱,我简直受不了。” 塔里娜从吉蒂手里接过钱,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接着走到写字台
那里。她写了一封短信,连同五镑钱装进了信封,写好她母亲的地址。
“现在,我要下楼去打电话,”她说。 “我也要去收拾一下。”吉蒂对她说,她从地板上拾起长大衣,搭在肩上。 “我现在真正盼望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她说:“有你在那里,简直太好
了。”
  她走出房门后,塔里娜打开钱包准备找点零钱去打电话。她把钱包拿 在手里,转向房门,接着犹豫了一下。
  《闲谈者报》还摊开在桌上。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慢慢地把她吸 引到了报纸上。
  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这两个坐在一起吃晚餐的人——这个雅致老练的 妇女和一个面孔清秀眼睛深邃的青年人。
 “他长相很聪明,”塔里娜想。他果真象吉蒂所形容的那样坏吗?他是一 个有钱人家的食客,是一个江湖骗子吗?
  她想到这里,顿时觉得难受和厌恶。她有点气愤地一下掩上了《闲谈 者报》,穿过房间,把它扔进了废纸篓。
假如照片上的人对任何人、对自己都是废物,全都没有好处,那么废
纸篓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第二章




“我真不该来的。” 塔里娜几乎说出声来。轿车驶离了大路,穿过了两侧有守门人小屋的
宅第大门,驶向远处那所大厦。
  她是被吉蒂的恳求拉到这里来的。现在她觉得她同意这样轻率的计划, 该有多蠢啊。
可是太迟了。这所大厦已在眼前——它新而低,白得耀目,比她预料
的要大得多了。 “我真害怕,”她轻轻对吉蒂说,好叫司机无法听见。 “胡说,”吉蒂答,“这才有趣哩。”
  这所大厦被称为厄尔利伍德,是一所有立柱的意大利式建筑物,底层 房间的窗外便是阳台。屋顶是低而平的。它是那么巨大,大得不是引起赞叹, 而是使人生畏。由于房屋漆成了白色,也许还由于它周围的植物是精心培植
以供观赏的,使塔里娜觉得是在看一张广告画,而不是在看真的东西。它在
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称作是一个普通的家。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仆跑下台阶打开了车门。 “来吧,”吉蒂不耐烦地说。
  她跳下汽车,塔里娜跟着下来。她们走进大厅,这间方形的大厅给了 她一个惊人的印象,仿佛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发亮,地板、家俱、穿衣镜、
银器、铜器——一切都在反射、再反射,使她眼花擦乱。

“我父亲在家吗,莫理斯?”她听见吉蒂在问管家。 “纽百里先生在伦敦,吉蒂小姐,太太在下面游泳池里。” “她收到我的信没有,就是关于格雷兹布鲁克小姐陪我回家的事?”吉
蒂问。
 “收到了,小姐,是我自己送给她的。她说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将住在紫 丁香房,靠近你的房间。”
“那就行了,”吉蒂说。“来吧,塔里娜。” 她带路走进了一个长长的房间,几乎有整幢房子的一半长。它非常精
致,简直是太奢华大浪费了。这不仅是由于塔里娜习惯了朴素的东西,而是 因为她觉得沙发上的锦缎太富丽了,丝绸窗帘太厚实了,坐垫的刺绣太讲究 了,仿佛像是博物院的陈列品。那些地毯、家俱和绘画都使她产生了同样的 印象。
吉蒂瞧着她四处张望。
“父亲说古董摆设也是一种投资,”她过了一会儿说。 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愤慨的味道,塔里娜不得不避开她的眼睛。她不
能理解一个人布置屋子只是为了多少年后它们本身的价值会大大增加。
 “我们到游泳池去吧,”吉蒂考虑了一下说。“让伊琳看看你是多么时髦。 随后我们就换上轻便舒适的衣服。我有些非常漂亮的棉布衣服放在楼上,伊 琳从来没有见过。”
塔里娜忽然抓住了椅背。
 “让我走,吉蒂,”她请求说。“本来我觉得到这里来很有趣,所有的安 排也很有意思,可是我害怕极了。我要回到伯蒙德赛的牧师住宅,宁可看到 家里楼梯上的旧地毯,褪了色的椅套,剥落了的油漆,可是觉得自己是在家 里,我要还我本来的面目。我并不觉得我是有钱有势的人。”
“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吉蒂说。 她挽住塔里娜的肩膀,把她带到两扇窗子中间的一面安妮女王式大镜
子前面。 塔里娜仔细照了一下镜子。她看见一张显得特别娇嫩秀丽的小脸,和
一个尖尖的下巴。一点不错,正是她自己。但其余的显然是属于别人的:, 一顶用羽毛点缀的俊俏的小红帽,非常时髦地戴在她的黑发上,可以使整条 的邦德大街为之倾倒。一会轻软的红色花呢衣服——上衣、手套和提包配上 了丝绒钮扣——这副行头衬出了她苗条的身段,简直像妇女杂志封面上的人
物。
“我的天哪,这完全不像我啦!”塔里娜说。吉蒂也笑起来了。
 “美丽和富有的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她说:“你真相信在他们看到你时 还会不承认吗?”
  老实讲,塔里娜自己也无法否认。她确实很难辨认出自己了。吉蒂的 衣服使她变了样。她原来一直穿的是不合身的衣服,把她那苗条的臀部,纤
细的腰肢和丰满柔软的胸脯都掩盖住了。现在在大镜子前面,她看出衣着能 叫人完全变个样子。
“跟我来,”她说:“我们必须给伊琳一个好印象。” 塔里娜默默无言,因为她没法再争辩了。她随着她来到窗外的阳台上。
那里有台阶通向咤紫嫣红的花园——那里有所有能想象出的不同颜色的玫
瑰,花园里种着长方条的青草,镶成花边,颜色是这样鲜艳,使人惊叹不已。

它们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正如太阳光一样使人陶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地方,”塔里娜说。 “父亲布置这个花园花费了很多钱,”吉蒂用生硬刺耳的声音回答说。 她们沿着小径走去,弯弯曲曲地穿过鲜花盛开的灌木丛,再越过设计
精巧配有水池的花园,直到走近游泳池。 塔里娜从未见过面积有这么大、水有这么蓝的私人游泳池。在一个颇
有点儿好莱坞气派的大帐篷前面,有许多塑料气垫床,可供人们游泳后躺着 晾晒休息之用。
  一台电唱机在放着轻音乐。这时有个男人从大帐篷里出来给一个躺在 阳光下的妇女递上一大杯饮料,杯中的冰块在叮叮作响。
“嗨,伊琳!” 吉蒂的声音在呼唤,那个女人拾起头来。她很漂亮,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有金黄色的头发,灵活的蓝眼睛,穿着一件白缎子的游泳衣,镶着蓝边,
剪裁得十分合身。 她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在有点苍白的面孔上她的嘴唇显得格外鲜红;
她的足趾也涂上了同样鲜艳的颜色。
 “哦,你回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奇特,与她的美貌完全不相称。这声 音很难听,并且拉得有点长,她的发音也使人感到有一种不愉快的吸引力。 “她象一只美丽的猫,”塔里娜跟着吉蒂绕过游泳池,突然这么想。 “是的,我们来了,”吉蒂说:“这是我的朋友塔里娜?格雷兹布鲁克。”
伊琳伸出手来,尽管在阳光下,她的手指还是冰冷的。
 “我很高兴你能和吉蒂一起来,”伊琳有礼貌地说;“我收到她的信说你 本来要回加拿大,可她说服了你来我家作客。”
“我非常感谢你的接待,”塔里娜有点?腆地说。 “贵客越多越受欢迎,这是这家的格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塔里娜吃了一惊,她忘记了这就是她扫了一眼的那个端来饮料的人。
这时她仔细看着他,几乎叫喊出来。 他非常象《闲谈者报》上刊登的他的照片,然而他本人可比照片漂亮
得多了。他的皮肤是黄褐色的,看来好象他有许多时间是躺在阳光下消磨过 去的。他的眼珠是黑色的,炯炯有光,他的嘴坚实有力,衬托着一个方方的 下巴。
 “他很可爱,”她本能地想到,接着她立刻记起吉蒂告诉过她的事,突然 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一种几乎是厌恶的情绪掠过她的心头。
 “你的冷饮,”迈克尔?塔兰特说,几乎是很客气地把它放在伊琳前面。 “姑娘们想要点什么吗?”
 “当然,”吉蒂答道:“我也要一林真正调得很好的鸡尾酒,塔里娜也一 样,不过我们得先换衣服。”
“吉蒂告诉我说你父亲在加拿大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伊琳说。
塔里娜觉得自己脸红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讲哩,”她答道。
 “他当然是,”吉蒂说:“一提到她父亲,她总很谦虚。但是你们不在的 时候,我们玩起‘我的爸爸比你的有钱’的古老的儿童游戏时,塔里娜老是
赢,这太不公平了。”
“你得告诉瓦尔特快加把劲,”伊琳慢吞吞地说。“来个小小的竞争对他

有好处。”
“你是从加拿大那地方来的?”迈克尔?塔兰特问道。
“在没有给你介绍以前,不许你提问,”吉蒂对他说:“现在我介绍,这
是塔兰特先生,这是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塔里娜,这是迈克尔。” “你好!”迈克尔有点好笑地说,并伸出手来。 塔里娜握住了他的手,她一接触到他,不知怎么便觉得温暖和安慰。
她不由自主地发觉自己的畏惧心理逐渐烟消云散了。不过伊琳向她提出了另 一个问题,使她的心又飞快地跳了起来。
“你本来打算乘坐‘不列颠皇后号’回家吗?”
 “当然是的,订的是皇家套间,”吉蒂代她答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 她的行李统统运到利物浦去了。但是那没关系。她和我同一尺码,我们经常 换着衣服穿的。”
“如果它们都像你从剑桥回家时那样弄得一团糟,那就对不起格雷兹布
鲁克小姐了。”伊琳板着脸说。
 “好吧,我打算给她找点凉爽的衣服穿,”吉蒂答道:“别忘了在我们回 来时,把鸡尾酒给我准备好啊。”
“我不会忘记的,”迈克尔?塔兰特回答说。 塔里娜很快转身走了。她感觉他是想表示友好,她不想作出反应。然
而,当她绕着游泳池走过去时,虽然没有朝后看,她却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眼 睛在跟着她转。
他在想什么呢?她感到纳闷。他在估计她究竟有多富么?或者他担心
她是另一个寄生虫想钻进来坏他的事? 她的嘴唇突然向上一翘显出蔑视的样子。她多么厌恶那样的人!她想
到父亲如何辛勤地工作,想着父亲干了一个星期教区工作后的瘦弱身体和满 脸的皱纹。她想到那些日夜不停地访问他的人,想到他怎样顶风冒雪去探望 垂死的病人。他买不起汽车。他时常因为时间太晚,公共汽车停驶,只好长 途跋涉。
这时,她看不见花园里百花盛开,听不到丛林中的百鸟争鸣。她只听
到母亲对她说:“亲爱的,你的鞋还得再穿上几个月,我简直省不出钱来买 新的”。她的鞋漏水,坐下时,就必须把脚藏在椅子下,怕别人看见鞋子的 裂口。
  这些人能知道什么是生活吗?他们知道买双新鞋就意味着省吃俭用, 得小心地节省每一个便士,这些他们能体会吗?
她们进了屋子,塔里娜努力摆脱刚才所想的一切。 “来看看我的房间,”吉蒂说:“它确实很漂亮。” 她们跑上了楼,吉蒂的卧室非常精致。全部窗帘是粉红色的,一张小
小的有四根立柱的床,上面铺着法国软缎床罩。
 “暧,吉蒂,让我讲真话吧,”塔里娜请求说:“我知道我会被揭露的。 在塔兰特先生问我从加拿大什么地方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我可不爱看” “别理他,”吉蒂答道:“他跟伊琳那些听谁的描儿没有两样。还有比利, 他蠢极了。如果你一下子问他加拿大在地图上什么地方,他一定说不出来。 艾立克也差不多一样糟,不过他参过军,走的地方要多些。当然,他有办法
让人每年请他到拿骚这个地方去玩,总有人准备给他付船费。”
“不知怎么的,我认为塔兰特先生并不是那样的,”塔里娜说。

 “叫他迈克尔,”吉蒂告诫说。“我从来不记住他们的姓。他们只是伊琳 寻欢作乐的朋友,只配用教名——除非你象伊琳那样,喜欢都叫他们‘亲爱 的’”
“你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塔里娜问:“你继母似乎还挺不错的嘛。”
 “不错?”吉蒂笑了一下,却没有高兴的样子。“你还不知道她哩。只要 她以为你是有地位的,她就会对你很好。我在电话上给她带去非常详细的口 信。她的一个秘书贝利小姐用速记记了下来,所以我知道伊琳会一字不漏地
收到它。”
“我想要是你没有打电话该多好,”塔里娜说。 “反正是打了,”吉蒂得意洋洋地说,“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穿什么好。” 一刻钟以后,她们走回了游泳池。塔里娜穿着一件红珊瑚色柞丝绸衣,
下摆非常宽大。裙子的下面有好几层衬裙。这衣服使她的腰肢更显得纤细并 且显出她那未经风吹日晒的白嫩颈项和手臂的美。
吉蒂穿了蓝色衣服,远较红珊瑚色更为适合她那白皙的皮服。
 “我爱鲜明的颜色,所以我买了那套红衣服,”她说:“可是我知道我应 该坚持穿蓝色和绿色,虽然它们不知怎么地总好象有点乏味。”
 “在你身上并不乏味,”塔里娜微笑说:“它适合你的眼睛。可是我仍然 高兴你买了这套火红色的衣服,”她用手摸了一下。“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
的衣服。”
“你应该穿这个颜色,”吉蒂说。
“我知道,”塔里娜答道:“但它容易脏。” 她刚说完这话,就感到懊悔。这些话不知怎么地使她产生不快的感觉,
使她清晰地回想到她应该穿带有塑料围裙的衣服,好下厨帮助妈妈做饭。
她们走到了游泳池,吉蒂年轻的声音从水上传来。 “我们来了。我们的鸡尾酒呢?” 她们的到来明显地惊扰了坐在池边的两个人。迈克尔的脸正紧紧靠着
伊琳的脸。塔里娜觉得他两人都有点吓了一跳,很快就分开了。迈克尔顿了 一下赶忙站起来。
 “鸡尾酒放在冰上了,”他高声说道:“我调的鸡尾酒可以说是智能的结 晶,既有诱惑力又很好喝。”
“最好尝了再锐,”吉蒂快活地说。
“是这样,”迈克尔回答道。
“我所认识的人中间没有一个调和鸡尾酒比迈克尔调得更好,”伊琳说,
她的话听起来有些过份亲密。
“她爱上了他,”塔里娜瞧着她,心里想道。 这是毫无疑问的。伊琳正注视着迈克尔,看他进帐篷去又回转来,她
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
 “她很美,”塔里娜想,然而在仔细端详以后,她认为这个形容词用在伊 琳身上并不是那么恰当。严格地说她并不那么美。可是她给人一个美的印象。 毕竟她的容貌似乎有点平凡,似乎缺少了什么似的。
  很难看出少了什么,因为除了她的外表叫人赞叹外,人们也记不起什 么别的方面了。
从她头上每根头发到手上最小的指甲,每样东西都是那样讲究,都经
过精心的修饰、勾画、烫卷和打扮,直到她这件成品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

“现在尝尝吧。” 迈克尔正站在塔里娜的身后,她抬头看看他。他们两人的眼睛相遇在
一起。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是想寻找什么似的,
究竟是什么,她也拿不准,不过她有点害怕。她垂下了眼睛。 “唔,真好喝,”吉蒂喊了起来。“用什么调的。” “爱情果,杜松子酒和我的一种秘密配料,”迈克尔答道:“是什么秘方
我不想说出来,因为我想申请专利。我将把它称作‘迈克尔的吻’,或者类 似这样令人作呕的名字,这样,销路肯定会好的。”
 “说不定真的会销路好呢,”伊琳说。“如果你能帮我推销,无疑会风行 全世界,”迈克尔答道。
  她从她的黑睫毛下看了看他,她的目光很清楚地表明她十分愿意为他 效劳。他还没有回答,吉蒂就用不自然的尖声说。
“父亲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也不在家?”
“我想他在忙,”伊琳慢吞吞地说。“要赚钱,就得花掉很多时间。” “看来是这样,”吉蒂答道。 她一边说一边恶意地扫了迈克尔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来吧,塔里娜。我带你去看花园里另外的地方。”
她走开了,意思让塔里娜跟着她走。吉蒂显然是故意表现得没有礼貌。
但是伊琳难以察觉地微微耸了耸肩,扬了扬眉毛,暗示着她这样粗鲁无礼全 在自己意料之中,这细节没有逃过塔里娜的眼睛。
她们走到了别人听不见的地方,塔里娜说:
“你为什么这样做?” “做什么呀?”吉蒂问道。 “象那样讲话,多么难听。”
 “我就是这意思,”吉蒂温怒地反驳说。“你把我当作那样的傻瓜,连他 们在想干什么我都看不出吗?伊琳爱上了迈克尔。她准备大把大把地花掉父 亲的钱,而他也会受之无愧。这真叫我恶心。”
“我想她只是让你觉得受不了罢,”塔里挪说。“你千万不要把这事放在
心上,吉蒂,那会伤身体的。忘记你的继母吧。只当她是另外一个人。别让 她的所作所为伤害你。”
“可是它们确实伤害了我,你还不明白吗?确实是那样,我实在没有办
法,”吉蒂踩着脚回答说。 塔里娜挽住吉蒂的手臂,轻轻地压了一下,表示同情。
 “我真高兴有你来陪我,”吉蒂接着说。“因为有你在这里,一切都变得 好多了,你明白吗?要是只有我单独一人,又没有人跟我谈心,我会忍受不 了的。”
 “但是,你有你的??”塔里娜开始说,只是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 就听得吉蒂大声叫唤。
“父亲!”她叫喊着从塔里娜身边跑开,向花园那头跑去。 有个男人正从住宅的阶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色服装,好象刚从
办公室出来。 他长得矮小,有点发胖了,灰白头发。塔里娜顿时觉得一阵失望。
她不知怎么地指望吉蒂的父亲长得很漂亮,能和美貌的伊琳相配,而
这个中年人长得很老,而且当她走近他身边时,她即刻产生了一种不喜欢他

的感觉。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父亲,这是塔里娜,”吉蒂介绍说。 一只粗大的手向塔里娜伸过来。 “我非常高兴欢迎我女儿的朋友,”纽百里先生说。
  在他说话的声音里显然有一种不太清楚的,很模糊的语调,使塔里娜 听出他不是英国人。
 “谢谢你的接待,”塔里娜说得很快,尽管面带笑容对他表示友好,然而 他们中间似乎存在无形的障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它们是冷淡,隐秘和精明的。她感觉地企图 看透她,要看见表面下更深的东西。
 “吉蒂很少告诉我她在剑桥的事,”他说。“现在你可以对我们讲讲她的 情况了。
她这个学期学得如何?”
“我觉得她学习十分用功,”塔里娜很快地说。 吉蒂笑出声来了。
 “别相信她。我才不那样子哩,可我过得很快活。我宁可呆在吉尔敦, 也不愿意像伊琳要求我的那样:跑到伦敦跟在别人后面游荡。我讨厌社交舞
会,更讨厌那些参加舞会的年轻人。”
纽百里微笑地看着塔里娜。
 “她是像我那样喜欢工作吗?”他问。“还是说,她只是想逃避社交生活, 觉得它冷漠无情呢?”
他不等问题得到回答,就转身向游泳池走去。
“我要去找伊琳,”他说。
“她在池子边??和迈克尔在一起,”吉蒂说。 在她着重说出这名字以前,她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她父亲望着她淡
淡地一笑。
“我已经料到了,”他说着就走开了。 塔里娜注视了他一会,然后转过身向着吉蒂。她正在看着她的父亲的
背影。她脸上显露出空虚的神色,她的嘴角突然愁闷地垂了下来,她似乎感 到失望。
“他使她失望了,”塔里娜忽然这样想。她不禁对她的朋友产生了怜悯心
情。她开始理解,吉带的抱怨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她开始看出情况是远比她 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需要有人爱她,”塔里娜想。“可是没有一个人爱她,甚至连父亲也 不是很爱她。”
她激动地抱住了吉蒂。
“带我到屋子别处看看吧,”她说。“我已经充满了好奇心。” 吉蒂立刻高兴起来。仿佛不仅她自己相信,也要使塔里娜信服:这幢
房子值得一看,所有的陈设确实有价值。 她们看了客厅,在图书室里排满了书,全都是用昂贵的皮革精装的,
可是塔里娜觉得从来没有人读过这些书。她们又看了大舞厅,吉蒂告诉她这 是五年前纽百里先生为了使伊琳高兴而修建的。它是用金色和黄色材料装饰
的,天花板上垂下的绞形大吊灯是按照凡尔赛它的吊灯仿制的。
她们还看了餐厅,它是从原来的奥地利皇帝弗兰兹?约瑟夫的一座漂

亮的城堡里整个拆卸下来,运到这里的。她们也仔细看了音乐室,纸牌室, 地图室,还有几间小的休息室。它们都是相通的,从房子的一边一直通向另 一边。
“这些是秘书用的房间,”她们从台球室走下走廊时,吉蒂说。 “你父亲雇了多少秘书呢?”塔里娜问道。 “这里雇了三个,”一个声音在她们后面回答。“可是,在伦敦还有许多
个。”
两个姑娘吓了一跳。
 “哦,是你呀,柯里亚先生!”吉蒂叫道。这时一个戴着眼镜面孔白白的 小瘦个子,从走廊另一头的一个房间里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吉蒂小姐,”他说:“剑桥放暑假了吗?”
 “是的,今天刚回来,”吉蒂答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因为什么也瞒不 过你。”
 “你过奖了,”柯里亚先生弯了弯腰,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口吻,答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吉蒂说:“可别装作不知道她 来了,因为我敢说贝利小姐在把我的口信告诉我的继母之前会先给你看的。” “你好,格雷兹布鲁克小姐。”柯里亚先生说:“你可以猜到吉蒂小姐和
我是老对头。”
  他鞠了一躬,轻轻地把门关上,正如他的出现一样,很快就消失不见 了。
“呸!”
吉蒂晃了晃身子。
“那是父亲的秘书头儿。你看清了他的模样吧。这个讨厌的癞蛤蟆!” “嘘!”塔里娜说,怕他会听见,但是吉蒂只耸耸肩而已。 “他知道我对他的想法,”她反驳说:“即使他不知道,他的探子们也会
报告他的。
  在这屋子里每个钥匙孔后面都有他的耳目。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他不知 道的。在我还是小孩时,只要我一调皮,他总是抢在保姆前面向父亲报告。 你瞧,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快步穿过走廊,塔里娜跟在她后面。 “让我们赶快走开吧!”她说:“要是我早知道会遇见他,我就不来了。” “你讨厌的人太多了,”塔里娜劝告说。 “如果你在这屋里住久了,你也会一样,”吉蒂答道。 这次塔里娜觉得她没有夸张。她默默无言地随着吉蒂下了楼。 她们穿过卧室的一扇窗子走到阳台上。她极目远眺,一副宏伟壮丽的
景色展现在她眼前。到处是绿色的树木和闪烁的湖光水波,还有小小的村庄, 在那更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大海,灿烂的海波在闪耀。
塔里娜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论美出现在什么地方,总是使她受到激励。
有时她觉得这是她的俄国血统在起作用,使她对于美,不论它以什么形式呈 现在她的面前,不论它表现了什么情绪,都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
  她把眼睛从面前的美景转到底下的花园。纽百里先生挽着伊琳从游泳 池回来了。迈克尔?塔兰特跟在后面,挟着几本杂志。
“看那个正在伺候的跟班,”吉蒂讥笑说。
“他看起来真像,”塔里娜想。然而,她同时又恨他怎么会把自己降低到

这种位置上。到现在为止,在厄尔利伍德她所见到的所有人中间,她认为只 有他是有出息的。
“一个跟班,”吉蒂重复说。
她转身离开阳台,回到了房间。 “现在他们都走了,我们到游泳池去玩玩,好吗?”她问。 “那可一定会很有趣的,”塔里娜谨慎地说。 “那么,来吧,”吉蒂叫道。
她们沿着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间。吉蒂扔给塔里娜一件游泳衣。她只花
了几分钟就换上了。它紧紧绷在她十分苗条的身材上,还有一顶白帽戴在她 的黑头发上。
 “在屋子里更衣要方便多了,”吉蒂在她的卧室里叫喊道。“你可以在小 柜里找出一条浴巾里上。”
不一会儿,她们便跑着穿过了花园。游泳池既凉爽又安静。塔里娜爬
上了跳板,游泳池的水在阳光的照映下闪烁着缤纷的色彩。她知道水一定是 暖和的,然而在她投入水里以前,她稍停了一下;她渴望畅游一番,但是在 跳入闪闪发光的水面沉到蓝色池底的时刻,又感到有点害怕。
  随后,她很快吸了一口气,跳入水中。她一直往下沉,似乎她会永远 沉下去,把一切拋在后面,似乎她开始了一场新的冒险。然后她浮上了水面。
  阳光在她潮湿的睫毛上闪闪发亮。她甩了甩头发好看清楚些。她这才 大吃一惊,原来她正对着迈克尔?塔兰特的脸。他也在水里,正好在她旁边。 他的脸和肩膀晒成了深褐色。他看到她吃惊的样子,眼睛闪闪发亮了。
“我想再回来游一会,”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要专用这个池子,”吉蒂在池子另一头粗暴地叫喊说。
“请别太自私了,”他反驳说。 “你敢对我这样!”吉蒂气急败坏地说。 迈克尔转身向着塔里娜。 “我真太冒失了吗?”他问道。
她觉得他问这话完全是真心诚意的。由于这问题使她十分为难,她不
知怎样说才好。 她的脸开始发红了,她的眼睛在他的目光下低了下来。他看人的样子
真叫人狼狈,她想道,他似乎急于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意识到他正在等待她的答复。
 “不??当然不,”她结结巴巴地说,然后赶紧离开他向吉蒂游去,仿佛 她急需得到庇护。
迈克尔爬出了水面,又重新跳入水中,其姿势之美连吉蒂也惊叹不已。
“你在什么地方学会的?”她问道。 “在我旅行时,”他回答说。 “瞧,你跳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你这么夸赞,我真受宠若惊了。” “你可以教我吗?”吉蒂问他。 “当然,”他答道。
  他教了她好几次,但和他相比,她显得很笨。他那瘦瘦的身材跳得轻 盈优美,好象在空中飞翔。
“这需要很多的练习,”他说,“这个池子,说真的,还不够深。最好是

到热带的海浬去游泳。” “啊,原来你是在那里学的呀!”吉蒂说。“是西印度群岛吗?” “我不告诉你,”他回答说:“你太爱打听了。”他看了一下池子那边的塔
里娜。
“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跳不好,”塔里娜答道。“我没有多少游泳的机会。” “让我教你几个简单的跳水方法,”他提议说,可是塔里娜摇摇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腆,她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愿意让迈克尔碰她,
象地碰着吉蒂那样。他把她的两手合在一起,在狭窄的跳板上,他站在她身 旁,他们的身体互相碰着。
 “再来一次,”迈克尔对吉蒂说,“然后我们该回去了。我们可别误了午 餐。”
仿佛伊琳的影子降落在他们中间。吉蒂立刻说:
“不,我不跳了。” 她拉下游泳帽,摇摇头让头发散开。塔里娜跑到池子的另一头拿起她
放在那里的浴巾,把它被在肩上,又拿起了吉蒂的浴巾。
 “让我们看谁先跑回家,”吉蒂说,急忙换上一双她用来走过花园的宽大 的毛巾拖鞋。
  塔里娜还没有准备好,她就跑开了。塔里娜的拖鞋背面忽然折迭起来 了,她只好低下头去拉鞋。当她站在那里整理拖鞋时,迈克尔一下子游过了 池子,扶着大理石池边,把头伸出了水面。
“塔里娜,”他说。 她转过来看着他。感到意外地发现他的脸正在她下面,离她只有一尺
左右。
“嗯?”她答道。
“让我明天来教你,”他说。“我会很高兴的。”
 “也许,”她答道。“不过,我想我做不好这些复杂的跳水动作,弄不好 我会摔伤的。”
“我不会让你伤着的。” 这话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使她询问他看着他。 “我会照顾你的,”他温柔地说道,“你可以完全放心。”
  她的眼睛碰上了他的目光,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它是如 此强烈,如此扣人心弦,只听见她的心怦怦乱跳。
  顷刻之间她几乎完全被他俘获了。接着她突然跑了起来——在她一生 中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第三章




  塔里娜睡醒了,躺在床上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出一道道金色的 光芒,倾泻在浅色地毯上。
“这个地方的气氛怎么有些不正常呢?”她感到纳闷。

  昨天晚餐时她对自己提出过同样问题。吃饭时来了三位外面来的客人 就餐,气氛应该是欢乐而有趣的。可是莫明其妙地好象有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她也无法解释。
  纽百里先生直挺挺坐在餐桌的一头,是他在燕会上造成拘束的气氛吗? 不能指责伊琳没有尽到女主人的责任。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软缎长裙,她的每 个姿势似乎都打着“巴黎”的标记。当她在餐前步入客厅时她确实华丽得叫 人惊叹。蓝宝石和钻石在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闪闪发光,她还带着一条白貂皮 披肩,准备晚上用。
  塔里娜毫不掩饰地瞪视着伊琳。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一个 穿着如此漂亮、戴着如此豪华的珠宝的人,直到伊琳进餐厅以前,她还觉得 自己打扮得太显眼了呢。
吉蒂给她穿上一件鲜绿色绸长裙,还硬给她戴上了一小串钻石项练。
“看起来我象是赴舞会哩,”塔里娜不以为然地说。
 “等你看到了伊琳再说,”吉蒂答道。于是塔里娜意识到,只要伊琳在场, 就没有人觉得自己的装饰太入时了。
  客人们——三个商人——都老于世故地对伊琳客客气气地大大恭维了 一番,可是塔里娜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伊琳只是转向迈克尔,似乎想得到他的
称赞。
 “你喜欢我这套新衣服吗,迈克尔?”她故意问道。她的声音里有点不 同的调子,似乎要让大家都听见,她只看重他的意见。
“你所有的衣服我都喜欢,”他回答说:“或者我可以说,贝利?波尔梅
困裁缝店的手艺是值得称赞的。” 伊琳撅起嘴来。
“你从来没有称赞过我自己的才能,”她说。
“是吗?”他问。 她注视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使塔里娜突然感到恼火。“他敢
当着她丈夫的面和伊琳调情吗?”她自己问自己,然后,她又奇怪自己是否 真的在为纽百里先生的感情而担懮。
  他似乎除了和客人中的一个谈话外,其它什么也不在意。他嘴上叼着 一支雪茄,一只手深深地插进晚礼服的口袋。“他看起来像个歹徒,”塔里娜 想。接着她又因为自己批评了吉蒂的父亲感到惭愧。
晚餐后太太小姐们回到客厅时,吉蒂一下子坐进靠椅说:
“唉。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父亲的朋友总是使人厌烦。” “你也没有对他们表示过好感,”伊琳严厉地说。 “可我是那样做了,”吉蒂两眼睁很大大地说。“我谈了政治局势,或者
不如说他们讲了政治局势。他们指点我经济危机和种种细节。我想我们还涉 及到了打猎和射击。”
“你完全懂得我指的是什么,”伊琳发脾气说。“你一向是这样,你从来
没有做好你份内的工作。”
 “如果塔里娜和我有别的和我们谈得来的人聊聊,而不用去招待像父亲 那些讨厌的朋友和你的随从那样的人,我们就会干得好些,”吉蒂粗鲁地说。
伊琳起身走到桌边去找香烟。她拿了一支放在嘴边然后说:
 “你所需要的是教养。要是你在伦敦过一个季节,一定会比你在剑桥一 团糟要强得多。”
  
 “你那种说法我不接受,”吉蒂说。“你想去结交那些正在把女儿送进上 流社会的夫人太太们。你想参加上流社会活动,而唯一的办法是靠我的帮助, 哼,办不到。”
 “我认为你是个可恶的惯坏了的孩子。”伊琳说。她猛地一下关上烟盒, 走出房间,砰地一下把门关上。
 “唉,我知道我很没有礼貌,”吉蒂厌倦地说。“但是我恨她。她老是找 我的岔儿,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任何事情,她只是想把我当作她的一
项社会资本。”
“我觉得你未免有点太刻薄了。”塔里娜说。 “对伊琳这并不过份刻薄,”吉蒂说。“她的脸皮厚得象犀牛皮。” “我不相信有人真会那样,”塔里娜答道:“大多数人的感情都会受伤害
的,而且可能伤害得很厉害。不过他们不一定表现在外面罢了。你一定要改 一改,好好对待她。”
 “我才不呢,”吉蒂固执地说。接着她笑了起来,“啊,你是想在我身上 试试你说服人的本领,你这个人实在太好了。塔里娜,那是实在的。在许多 方面,我都不好,而且我还自暴自弃。伊琳只是一个愚蠢的势利小人,值不 得放在心上。”
“你终归得和她一起生活呀,”塔里娜温和地说。“看来,你们最好还是
成为朋友。”
“我怎能和那个愚蠢的讲究打扮的家伙做朋友呢?”吉蒂答道。 塔里娜叹了口气。她喜欢吉蒂,但她知道当她犯起了那种倔劲的时候,
任何话都无法叫她改变的。 遗憾得很,没有时间让她们谈下去。男人们离开餐厅来到了客厅和女
士们在一起,伊琳也回到了她刚才生过气的地方。大家在谈话,所以塔里娜 乘机从一扇落地窗溜到外边阳台上。
快到黄昏时刻了。太阳渐渐下沉,天空中晚霞射出火红的光辉。花园
里一切依然清晰可见。花儿将花瓣闭合起来﹒蝙蝠低低地来回盘旋。 “喂,你看这里景色怎样?”一个声音在她身旁问道。 她转身一看,迈克尔站在那里,她没有听见他走过阳台来到她的身边
的声音。
“很美,美极了!”她说。 “美的是宁静,是景色还是人呢?” “也许二者都是,”她有点笨拙地回答。
 “你没有完全说真话,对吗?”迈克尔问道。“然而我可以肯定你是一个 真诚的人。”
“为什么你会那样想呢?”塔里娜问。
 “那是因为你的眼睛,”他答。“人们不是一致认为,眼睛是灵魂的窗子 吗?”
他讲话有点嘲弄,但是塔里娜严肃地回答他说:
 “我不认为眼睛象一般人想的那样总能说明真诚,”她答道:“我记得有 一个和我同学的女孩子常常讲些最令人吃惊的谎话,可是她总是敢正面看着 你的眼睛。”
“可是我有把握不仅能从你的眼睛而且能从你的嘴看出你的性格来,”迈
克尔说。

“我的嘴!” 塔里娜感到惊异。
“对,”他说:“一张非常吸引人的嘴。在你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时,你
的嘴角会微微颤动一下,在你受惊时,你的嘴巴紧闭。” 塔里娜把头转了过去。她听见他用低而深沉的音调说出这些话时,不
知怎么的有点局促不安。
“你一定非常仔细地观察过我,”她轻松地说道。“我感到荣幸。” “谈谈你自己吧,”他提议说。“你觉得蒙特利尔市怎样?” 塔里娜立刻有点紧张。 “我想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家乡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她回避了正面
的答复,说道。
“确实是这样,”他同意说。“只要你有个家的话。” “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家吗?”她问道。 他摇摇头。
“我没有。几年前我母亲去世了,而两个月前我父亲也在车祸中丧生。” “我很难过,”她简单地说。 “这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空虚,对吗?”迈克尔问道。她知道,他的话虽
然简短,但他的心里却怀着痛苦和哀悼。“然而我想有些人认为坏事也不一
定全是坏的一面,”他继续说。“现在我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高兴上哪儿去 就上哪去。
没有人为我操心。”
“你的朋友会操心的,”塔里娜纠正说。
“也许我没有朋友,”他说:“或者,可以说,只有少数几个吧?我真象
那不生苔草的滚动的石头。”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真机灵,真委婉,我 要你谈你自己,你反而尽让我一个人谈了。”
“我对自己不感兴趣,”塔里娜赶忙说。
“告诉我你到过些什么地方,见过些什么世面。” 他摇摇头,眼睛带笑地看着她。
“不,你别避而不谈。告诉我你家里有哪些人?” “有父亲、母亲、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和一个十岁的妹妹,”塔里娜回答道。 “你弟弟在加拿大上学吗?”
这个问题难答,但是她讲了真话。
“不,他在英国上学。”
 “多么有见识!在任何国家受教育都比不上在这个古老国家好,”迈克尔 说。“那么,现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个地方怎样?”
不知怎么回事,好象是他在强迫她讲,塔里娜还是答复了。
“这个地方非常奢侈,非常豪华。” “是吗?”他催促说。“往下讲。” “你还要我说什么呢?”
“你的印象怎样?比方说,你对今晚的晚餐有什么想法?”
 “你为什么这样盘问我?”塔里娜问道,“我想你是企图让我背叛这里的 男女主人,让我指责他们。我受的教育告诉我,一个人决不应该在人家家里
作客的同时又去侮辱他。”
她说得有些激动。这时迈克尔把头向后一扬,大笑起来。

“说得好,”他喊道,“并且也顺带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也已经注意到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平静和愉快?” “我什么也没讲,”塔里娜反驳说。“你是想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认为
对纽百里先生和夫人的殷懃款待以怨报德你应该是最后一个人才对。” 她不加思索就说出了口,她马上就意识到她在暗示什么。话既然已经
溜出了四,她便冲动地伸出手来。
“我很抱歉,”她说。“我是无意的,这话太没礼貌了,可我不是有意的。” 迈克尔看来并不特别生气。他面部的表情似乎在对这话进行估量。 “你不是个傻瓜,”他说着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塔里娜站在阳台上觉得她的心怦怦直跳。她为什么会这样粗鲁无礼呢?
她扪心自问。 由于困窘异常,她不禁脸上一阵发热。她还没有走开,吉蒂便从客厅
跑到她身边。
“来玩卡纳斯塔纸牌吧,”她说。“伊琳要你来凑一桌。” 没有时间谈话,也没有时间反省,塔里娜跟着吉蒂进去了。谢天谢地,
她发现她不用坐在迈克尔旁边。 在他和她互道晚安时,她避开了他的眼睛。但是当她最后上床时,她
仍然感到自己很难入睡。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以往她很少对人无 礼或不客气。这次肯定她不仅是无礼而且是在不择手段地伤人。她觉得羞愧。 她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些杂乱无章和支离破碎的梦。在梦中她奋力想
抓住某件东西,可总是离得太远抓不到。
 “我必须想法赔罪,”她这样想,在她躺着时把经过的事思索了一番。她 不知道该不该道歉,可又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也许吉蒂是对的,她说他 算不了什么。然而,反正塔里娜不能不觉得是应该认真对待他的。
门开了,吉蒂闯进房来。
“你醒了吗?”
“嗯,当然醒了,”塔里娜答道。“什么时侯吃早餐?”
“啊,随时按铃都行,”吉蒂回答说。“我就是来和你一起吃早餐的。” “那太好了,”塔里娜笑着说。“我可以拉开窗帘吗?” “不,让我来,”吉蒂说。“只要按按你身边的铃。她们从不来叫醒我们
的,我们可以消消停停,直到睡醒为止。这是伊琳的主意。她最重视前半夜 的酣睡。”
        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了房间。吉蒂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她穿着一 件衣领和袖口有花边的浅蓝色软缎晨衣,显得格外年轻可爱。 “我们是在这里吃早餐还是在阳台上吃呢?”吉蒂问道。 “哦,还是在阳台上吧,那太美了!”塔里娜喊道。
她从床上跳起来,套上一件吉蒂借给她的晨衣。它几乎同吉蒂穿的那
件一模一样,只是衣领是柔和的桃红色,口袋是蓝宝石色,还有一双配套的 小小的高跟拖鞋。
 “你说昨晚过得是不是死气沉沉呢?”在她们走上阳台等候早餐时吉蒂 问道。
“我过得很愉快,”塔里娜答道。
“可是,你没法愉快呀!”吉蒂大声说。“父亲那些生意朋友总是惹人讨

厌。”
“我们今天打算干什么呢?”塔里娜换个话题,问道。
“我们今天早点去游泳,抢在别人前面好好玩一下,”吉蒂回答:“然后
我们去打网球。” 她高高地伸出双手,举过头顶。
 “好了,现在我倒有点高兴,不用去听那些讨厌的课了。假如你不在这 里,我真要急着回剑桥去啦。”
“你没有想到你有点不知好歹吗?你享受得那么多,”塔里娜平静地说。
  吉蒂从阳台上望着下面的花园。她举目眺望更远处的景色。地平线虽 然被晨雾遮蔽着,但是景色仍然是异乎寻常地美妙。
 “那要看你需要的是什么,”吉蒂终于说道:“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家, 而不是用钱为我买来的东西。”
“真正的家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上而不是恨,”塔里娜说。
“那我该爱谁呢?”吉蒂问道。 塔里娜用双手做了个手势。事情是明摆着的,说也没有用。吉蒂恨这
里的每个人,现在是无法改变她的,只希望日子长了,她会逐渐转变对事物 的看法。
“你看,我说对了吧,”吉蒂得意洋洋地说,好象比赛她赢了一分。“来,
吃早餐吧,谢天谢地!” 塔里娜也和吉蒂一样饿了,可是同时她禁不住欣赏起了桌上的银茶壶,
它擦得镁亮,可以照见她的睑,还有像纸一般薄的瓷器;三盘精致的小菜;
从杰西牧场运来的金黄色牛油;带花边的细麻布托盘布,配上同样的餐巾。 她几乎想站起来推推吉蒂让她也欣赏一下。虽然她得不到爱,失去了
母亲,可她仍然得到补偿,可以享受四周各色各样美好的事物。 吉蒂放下了杯子。 “我要去换游泳衣,”她说。“我们得赶在别的讨厌的人以前。大清早去
游泳一定很愉快。”
“我一会就来,”塔里娜答应说。 她走到梳妆台前,刷了刷头发,不论怎么忙,她总是花些时间把头发
刷好。她的头发很厚,自然地卷曲着,黑得像寓言上的乌鸦翅膀。
 “你的头发是从你俄国祖母那里遗传来的,”她的母亲常常这样讲,她的 面貌跟她父亲书房挂的祖母的肖像也非常相似。
塔里娜伯爵夫人从俄国逃到英国,她所有贵重和常用的东西都丢下了。
身上不名一文而且人地生疏,她那时一定是多么孤单和恐惧啊!那真是多灾 多难啊,比她和吉蒂所忍受的不幸都要大得多。接着,她转身从穿衣镜里看 见她的脸是那么严肃,望着自己不禁笑了。
 “如果老像这样叨念自己如何幸运,简直要变成一个惹人厌烦的家伙 了。”她说着大笑起来。
  她发现她昨天穿过的游泳衣被女仆收走了,换上了另外一件。今天是 件白色的,非常合身,配上一双红鞋,红帽,和镶着红边的毛巾晨衣。
  塔里娜把帽子拿在手里,打开房门。这时,一个女仆从走廊另一头的 房间走了出来。
“我正是来找你的,小姐,”她说。“纽百里太太想和你谈谈。”
她拉开了她身后的门,塔里娜走了进去。在房间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
爱情之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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