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之光



有张高出地面的大床,由台阶上去。床的形式像个贝壳,用白软缎复盖着, 白缎子床单镶着金色的边缘。
整个房间的基本色调是白色和金色,显得有些单调。全部家俱都是精
美的十八世纪标本,但是它们如此笨重,使人有些手足无措。房间里还有些 白色的沙发,白色的靠椅和白色的地毯,白得使人不敢在上面走动。
  伊琳躺在这张巨大的床中间,象贝壳里的一颗大珍珠。她穿着一件透 明的睡衣,使她的身材毫无隐蔽地显露出来,她的嘴唇涂得很红。她靠在一
只有着古色古香花边的巨大的软垫上。
“你和吉蒂今天打算做什么呢?”她问道。 “我们刚才正准备去游泳,”塔里娜回答说。 “嗯,我请了几个人吃午餐,你们一定得来。你告诉吉蒂,好吗?她有
个怪脾气,老是突然开车走了,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好,当然我会告诉她的。” 塔里娜对伊琳笑了一笑,使她放心,但她似乎没有注意。 “要是你下楼,请你带个信给秘书,”她说,“告诉贝利小姐马上打个电
话,不然我们就会成了十三个人了。”
“我会告诉她的,”塔里娜答道。 她走到床边,从伊琳手里接过一张纸条。
 “安排这些事情十分麻烦,”伊琳抱怨说。“我从来没有得到吉蒂的任何 帮助。我是个傻瓜,总是为她做牛做马。”
“我肯定她是真心地感激你的,”塔里娜笑着说。
伊琳敏锐地望着她。
 “你知道她才不感激呢。她有了那么多的钱有什么用?她根本不知道如 何正确地使用它。如果她不小心,她遇见的人又都是些讨厌的专骗女人钱的 骗子,那么一定会惹出许多麻烦。”
塔里娜觉得很不自在。
“我要走了,把信带给贝利小姐,”她说。
“还要催她快点,”伊琳又说。
“我会的。” 塔里娜赶紧离开房间,非常高兴能从对吉蒂的争论中脱身出来。她跑
下前面的楼梯,回忆着秘书的房间在哪个方向,吉蒂昨天给她看过的。她打
算找个男仆问问,可时间太早,附近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她记起来了。经过音乐室,先向右转再向左转。对,这
些就是秘书们的房间。那次柯利亚先生正是从对面一间轻轻走出来﹒吓了她 一跳。
  她抬起手正想敲门的时候,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是男人们在谈话的声 音。一时间她踌躇着。假如纽百里先生在办公或在接见客人﹒她要是闯过去,
他会生气的。这是他的声音在讲话,然后是另一个男人。接着她突然听到一
个女人的声音。她正在谈一些琐碎的小事,然后一阵大笑。纽百里先生又讲 话了,这个女人回答了他。
  塔里娜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她简直不能相信她的耳朵。她一定是在做 梦。随后她同时听见了打字的声音。另外有人也在讲话,还有别人。她听出
了这个声音,恰恰是昨晚坐在她旁边的人,在仔细听了他讲话以后﹒她确实
知道她既不是在做梦,也没有神经错乱。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在重复她昨

晚的讲话。 她停住仔细地听,她简直什么事也不能做。语句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
的耳朵,她知道她所听到的一切完全重复了昨晚的谈话。这是晚餐时的谈话。
“我们现在要离开你了。” 这是伊琳讲话的声音。
 “别呆得太久,瓦尔特。我知道你们男人都一样,见着葡萄酒就不想动 了。”
塔里娜记得,这些话是伊琳、吉蒂和她自己离开餐厅时说的。
这时听到把靠椅向后推开的声音。 “我答应你,亲爱的,我们都急于过来和你们呆在一起” 门关上了,后来纽百里先生接着说。 “请移到桌子这头坐,先生们,少校,你要点核桃吗?” “不,谢谢。”
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
 “我看你不打算喝葡萄酒,迈克尔。你能帮我一下忙吗?请你顺便下楼 到汽车房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今天下午留在汽车袋子里的一些文件。我原 想让仆人去取的,但它们有保密性质,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当然行。”
这是迈克尔的声音。
“你用的车是卡迪纳克吧?”他又说。
 “对。它们在汽车后座的口袋里。我想不到我这么傻,把它们忘了。我 真不应该把它们留在那里。”
“那好,你可以相信我,至少我希望如此。”
在迈克尔的声音里带着笑。门关上了。
 “这倒是个好借口,把他支使开了。”纽百里先生说。“再晚些时候,等 我妻子上床休息后,我们还可以再谈。但是现在我有一点要说明的那就 是??”
“格雷兹布鲁克小姐!有什么要吩咐我做的吗?”
  塔里娜匆忙转过身来。柯利亚先生从走廊另一头他的房间走了出来, 一双戴着厚镜片眼镜的眼睛注视。
“我??我正在??找贝利小姐。”塔里娜结结巴巴地说,怀疑他到底站
了多久。
“你有信带给她吗?”柯利亚先生问道。 “是的,纽百里太太派我来的。” 塔里娜拿出一张字条,柯利亚先生看了一眼。
 “啊,是给戴维逊少校。我知道了,我马上给他去电话。我想,贝利小 姐现在正忙着。”
“我??我搞不清她在哪个房间办公。”
“你是不可能知道的,格雷兹布鲁克小姐,你只是昨天才来的。” “是的,当然,”塔里娜同意说。 “那么,行了,一切我会办的,你放心好了,”柯利亚先生说。 塔里娜不知怎么地觉得他的话里有点含糊的恐吓口气,然而主要的是
她简直不想跟他谈下去,于是她急忙沿着走廊走开了。当她觉得出了他的视
线之外以后,她开始跑了起来。

  她跑出这所房子到了花园里,她只在这时才停了下来,好让她那怦怦 直跳受了惊吓的心平静一下。说来似乎荒诞无稽,然而听见自己的声音,听 见餐桌的谈话,以及柯利亚先生的突然出现都叫她心惊肉跳。
  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她靠着玫瑰花丛,稍稍停了一会儿,想猜出其中 的道理。在桌子下面有一台录音机!她听说过这类事,但从未想到过它真会 发生。在剑桥有个男学生一天晚上对她讲解在俄国人们是用什么方法对有点 想革命的同志进行检查的,那时他们都笑起来,说要是把所有的话全录下来, 该是多么使人难为情。
 “想想看,你和一个姑娘每一次谈情说爱都得由某个公务员记入档案以 供将来参考﹒真是异想天开。”女学生们大笑起来。
 “如果调查的是你,那么每个星期一定不可避免地发生一起悔婚的案 件,”有人这么说。
他们又大笑了起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是一种想入非非的事情,在
别的国家会发生而却不可能在这个国家。然而正是在这里,在厄尔利伍德, 事情竟在充满了像她一样的普通人的房子里发生了。
  她一定在做梦。但是她知道她没有。那么为什么要把迈克尔支使走呢? 要是那时候柯利亚先生没有出来就好了。接着,塔里娜突然毛骨悚然。她并
不想知道纽百里先生的秘密,也不想听见她无意中听到的东西。最好能摆脱
一切是非。但是她仍然不能不感到好奇。 她走到了游泳池,还不知道她的脚是怎样把她带来的。 “来呀,我的慢性子,”吉蒂喊道。“你上哪儿去了?” “发生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吉蒂,”塔里娜回答说:“你的继母派我带
信给贝利小姐,我走到她那里,在门口不觉犹豫了一下,这时我听见??哦,
你猜我听见什么?”
“我猜不出,”吉蒂说。“告诉我吧。” “正好,也告诉我,”一个声音从游泳池里传出来。 塔里娜往下看去,吓了一跳。迈克尔在水里,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
有想到在那里碰见他。她只看见吉蒂在帐篷前晒日光浴。
  面对这个问题,她在那里犹豫不决。剎那间她认识到她永远也不应该 告诉吉蒂。毕竟这是她父亲的秘密,至少可以说,去揭露那些她并不想要知 道的事是有失忠厚的,况且她是碰巧遇上的。
她觉得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她真希望能收回刚才讲过的话。
“讲呀,”吉蒂说。“你听见什么呢?” 塔里娜往下看着迈克尔的眼睛。他在等她讲,从他那晒黑脸上的表情
她什么也揣摩不出。他不知怎么地很警觉,仿佛急于想知道她讲些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把他支开呢?他们要讲些什么;不让他听见?那为什么
又信任他去取机密文件而不让外人去呢? 她觉得自己有点发抖。这里面的奥秘是她想象不到的,她太笨了,几
乎脱口说出她听到自己声音的意外事件,即使她要告诉吉蒂,也该私下讲。 只能在迈克尔不在时再讲。
她知道他们两人都在等着。
 “没有什么,”她笨拙地说。“我给纽百里太太带了信。她是怕午餐会有 十三个人。”
“唉,塔里娜,那不是你要讲的,”吉蒂责怪说。“你是想告诉我真正有

趣味的事。 这只怪他大讨厌,所以你不讲了。走开,迈克尔。我不懂为什么我不
能独个儿呆在游泳池里。”
 “你不是太自私了吗?”他问。“再说,我也很想听听塔里娜听到的事。” “没有??没有什么,”塔里娜结结巴巴地说。“确实没有什么,我带了 信,至少我想交给贝利小姐,但是,柯利亚先生从他的房间走出来,让我给
他去转交。” 迈克尔转身到游泳池那边去了。
“我十分清楚,我是不受欢迎的。”他说。 “我不想妨碍小姑娘们谈她们的秘密。” 塔里娜挨着吉蒂在塑料大气垫上坐了下来。她觉得心慌意乱,几乎有
点害怕。
 “哎,别理会他,”吉蒂说。“我就讨厌喜欢逗弄人的家伙。你要说什么 呢?”
“没什么,”塔里娜说。“真的,什么也没有。” 吉蒂站起身来,拉下游泳帽盖住她的卷发。 “你简直太神秘了,塔里娜,”她说。“我想这都得怪迈克尔。没关系,
让我们去游泳吧,再晚一点,就会太热了。”
  她从池边跳入水里。塔里娜坐了一会,看见她游向浅水那边,迈克尔 在那里坐在池边上用脚扑打水。后来,她觉得一定要振作起来,便拋去了浴 巾,慢慢地爬上跳板。
  当她到达跳板顶端时,她发现迈克尔也跟着她来了。他本来是在下面 池子里,他一定游得非常快。然而他上了跳板靠拢地站着,一点也不显得匆
忙。
“你改变了主意,要学跳水吗?”他问道。
 “不,”她任性地说。“如果你要跳水,就先跳吧。要是有人在后面等着, 我会紧张的。”
“好吧,如果你要那样,”他说着就越过了她,就在此刻他们的身子相碰
了。
  她觉得他冰凉的身子擦过她的手臂和臀部,后来他站住了,低头看着 她。
“你说谎说得不高明,是吗?”他问道。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她举止失措地说。
“我想你懂,”他答。 他仿佛飞向空中,姿势优美,象一只飞燕一样,然后他消失在蓝蓝的
水中。几秒钟后,塔里娜也跟着他跳下了水,看过了迈克尔完美的动作之后, 她觉得自己显得太笨拙迟钝了。
她慢慢向池子那一头游去,刚刚游到一半,大帐篷的电话铃突然尖声
响起来了。吉蒂正坐在那一头地边,她向着迈克尔望去,他正在又一次爬上 跳板。
“你去接电话,好吗?”吉蒂问道。
“为什么我应该去呢?”他答道:“它不象是找我的。”
“哼,真讨厌!”吉蒂咕哝说。
她起身走进大帐篷的玻璃门。她讲的每句话都穿过水面传出了回声。

 “喂??啊,喂,父亲!是,是。当然。我非常喜欢,好,我去告诉塔 里娜。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大约三点钟。太美了。对,迈克尔在这里,他 也去吗???当然她会??啊,谢谢你,美妙极了。”
吉蒂放下话筒,走出门跑到游泳池那里。
 “听着,塔里娜,”她说,“太好了,太叫人兴奋了。我们今晚要到杜维 尔去。我们乘游艇去。到了那儿,我们就住在旅馆里——那里更舒服。”
“杜维尔!”塔里娜茫然说。
“对,多开心呀!”
“但——但是我——我不能,”塔里娜说,扶着池沿顺着石阶走了上来。 “别傻,”吉蒂答道,“当然你要同我一块去。父亲特别要你去。” “也许她怕晕船,”迈克尔说。
吉蒂轻蔑地转过身去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去,伊琳特别要你去。真令人吃惊,不是吗?” “我不胜荣幸之至。”迈克尔用讥笑的口气回答。 “我想你会的,”吉蒂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好,塔里娜,别那么古怪,
你会喜欢的。这艘游艇太好了,说真的。”
“但是,吉蒂,我怎么能去呢?我的衣服!”
“我知道衣服由海上运走了。可是我还有衣服呀,”吉蒂答道。“实际上
留在这里和去杜维尔不会有什么区别。” “如果住旅馆,我不能让你为我付钱,”塔里娜坚持说。 “别那么荒谬了,”吉蒂答道,接着她大声说,“当然,如果你要,你可
以自己付钱。”她背朝着迈克尔,她说话时对塔里娜皱皱眉头,以示警告。
 “对,当然,”塔里娜勉强说。“谢谢你父亲的好意,我??我从未到过 杜维尔哩。”
“你会过得非常愉快的,”吉蒂说。
她显得喜气洋洋。
“来吧,让我们回到屋里去。” 她给塔里娜使了个警告的眼色,然后,以激动和兴奋的口气轻轻说: “我有件极其惊人的事告诉你!”


第四章




  塔里娜没有讲话,直到她们走出游泳池到了别人听不见的地方,她看 出吉蒂非常激动,这时,她说:
“你想到没有,去法国我需要一张护照呢?” 吉蒂用手捂住了睑。
“哎呀,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你没有护照吗?”
 “事实上我有,”塔里娜答。“去年夏季我想法找到了一个工作,就是把 一些儿童送到以色列和母亲团聚,但是到了最后,这些人又变卦了,我想他 们认为我太年轻。”
“那么,如果你有一张护照,那就没有问题了。”吉蒂说。
“别傻了,”塔里娜答道:“你清楚我是冒充加拿大人,但我的护照却是

一张普通英国护照。我碰巧知道,作为一个加拿大人,我不能有英国护照, 除非我能证明我父亲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
吉蒂呆呆地站了一会,咬着嘴唇,塔里娜含着一丝幽默的微笑注视着
她,她完全知道,吉蒂正在尽力运用她丰富的想象力为这个显然难以应付的 局面,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办法了!”吉蒂突然叫道。
“我肯定你没有办法。”塔里娜说道,“不过,你说说看。”
“我们丝毫用不着担心。”吉蒂叫喊说。“柯利亚先生一向办理护照这一
类的东西。 不管是父亲或伊琳,对这样的琐事从来不操心。我会告诉那个矮个子
说你的护照是通过秘密途径得来的。叫他不要告诉伊琳,因为这是秘密,那 以后他会闭口不讲的。他最恨伊琳了。”
“他才不会相信那些胡说八道哩,”塔里娜笑着说。
 “嗯,可是他会的。”吉蒂答道,“那不是什么胡说八道,柯利亚会以为 你是通过地下活动弄来的护照,正如他自己一样。”
“他自己一样!”塔里娜重复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这样,我知道他可以用某种非法手段为别人搞到护照,”吉蒂有点辩 解似地说。
“我不相信。”她表示怀疑。
 “这是真的,”吉蒂断言说。“有天父亲在书房里和他谈话,他们不知道 我在那里。
  他们正在谈论父亲的一个捷克朋友遇到了麻烦的事。当时父亲对柯利 亚说;‘马上给他弄一张护照,而且一定要比你上次弄的那张好些。’”
 “‘我很抱歉上次那张,因为经常做护照的那个人生病了,’柯利亚先生 对他说。”
“‘我不听任何借口,’父亲吼叫说:‘我要的是效率。给我把护照弄来,
注意要十分可靠。’” 塔里娜用惊奇的眼色看着她的朋友。“你是说柯利亚先生弄到的护照是
伪造的吗?”
 “那还用说。”吉蒂答道:“别做出那样天真的样子。塔里娜,你知道在 战争时期各式各样的人都去弄假护照,我们还为我们的间谍,伪造了法国和 德国的护照。几星期前我读过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女情报人员被空降到法国 的德占区的故事。难道你认为她的护照除了伪造以外,还能是别样的吗?” “不,当然不,”塔里娜犹豫地说。“我可不喜欢有人把我看成女情报人
员哩。”
 “他们不会的,”吉蒂保证说。“我已经编好了整个故事。你的父亲不愿 你来英国,引起一场争吵,他威胁要拿走你的护照,因此你自己想出一些巧 妙的办法,什么办法我们不细讲了,总之你搞到了一张英国护照,以防万一 你的加拿大护照被父亲没收。”
“他们不会相信的,”塔里娜无精打采地说。
 “他会的。这个故事编得很好,很有趣,”吉蒂反驳说。“再说,他自己 是个喜欢搞鬼的人,他总以为别人会跟他一样。你知道这个原则:‘做贼的
最会抓贼。’”
“我觉得这太吓人了。”塔里娜说,“反正我不太想把事搅得那么复杂。”

 “其实并没有那么糟,”吉蒂指出,“即使事情搞糟了,我们总来得及讲 真话的。
伊琳也许会发脾气,认为受了骗。别人都丝毫不会在乎的。”
  塔里娜突然想起了迈克尔注视着她并且说她有一双诚实的眼睛时的样 子,她极力排除了这种想法。
 “嗯,我想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她满心不情愿地说。“可是,现在看 出爹爹说得对,撒了一次谎就得撒第二次。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
现在开始有点搞胡涂了。”
 “什么是真的,就是你要跟我一同去杜维尔。”吉蒂说。“我们乘游艇去。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
“游艇!”塔里娜重复说。“那就是作为什么那么高兴吗?”
“对,那正是我高兴的原因。”吉蒂答道。
“一定是和男朋友有关,”塔里娜猜道。“为什么你没有对我讲过?”
塔里娜回头看着她。
 “因为我害怕,”她说。“因为我觉得即使是你,也不一定会理解我。然 而,现在你要见到他了,见了他以后你就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兴奋,为什 么我爱上了他。”
吉蒂讲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轻,好象它太宝贵了,不容她高声地讲。
“哦,吉蒂,你该不是爱上了一个不合适的人,是吗?”
 “这就要看不合适的含义是什么了,”吉蒂口气生硬地说。“别告诉我你 象别的人一样。象父亲,他对一切都是用钱来衡量的,而伊琳想到的只是社 会地位,高贵血统和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我爱上一个真正的人,同时我认
为——只是我还拿不准——他也爱上了我。”
“他是谁?”塔里娜问道。 她们已经走到了池畔花园的矮墙边,她们可以看得见那所房子,但是
没有人能听得见她们讲话。她们坐了下来。
 “把事情全讲给我听,吉蒂,”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以前没有告诉 我?”
 “我是想告诉你的,”吉蒂答道:“我不止一次几乎脱口说出来,但是我 又害怕。
在你一生中你是否有过这样的事,既感到兴奋而又害怕,唯恐别人知
道后来破坏呢?这就是我对乔克的爱所感受到的。” “他叫什么名字?”塔里娜问道。 “乔克?麦克唐纳,”吉蒂说。“他是父亲游艇上的大副。” “大副!”塔里娜重复说。“吉蒂,你永远不会被允许和他结婚的。” “我正是害怕你会这样讲,”吉蒂回答说:“如果他爱我,我想他是爱我
的——那么,我准备和他结婚。” 自从她认识吉蒂以来,塔里娜第一次注意到在她下了决心时她的下巴
变得坚定有力,她的嘴唇紧紧地闭成一条顽强的直线。她把手放在她的朋友 的手臂上。
 “我希望你幸福,吉蒂,”她说,“我只希望如此,你是知道的。告诉我 有关这个人的事吧。”
“那是在去年放假时,我开始认识了他。”吉蒂说。“我们乘游艇在地中
海航行,游览了巴利阿里群岛、西西里岛、喀普里岛以及所有那些地方。”

她得意地作了个怪相。
 “在开始时我觉得极其无聊,”吉蒂接着说,“伊琳有比利陪她玩,父亲 似乎整天在工作,口授信稿呀,拍发电报呀——事实上我很少见到他。”
塔里娜似乎清晰地看见了这幅图画。
 “我觉得我是没有人要的,象过去一样,”她继续说:“但是这时,我躺 在甲板上开始注意到这个大副,他看来跟别的船员不同,反正他的长相比别 人强得多了。我渐渐惯于找些借口和他谈话。船长不在驾驶台上时,我常常 溜上去,乔克在午餐后似乎总在甲板上,而别人都在大厅里坐着。我突然认 识到,我爱上了他。”
“那么,他爱你吗?”
 “他还没有这么讲,”吉蒂说。“不过,我心里觉得他爱我,他总是很有 礼貌,对我讲话象对待老板的女儿。可是,我肯定他心里是爱我的。一我从
他的眼睛看得出来,对这类事,人们是不会弄错的。”
“但是,吉蒂,自从复活节以来你还没有见过他??”
 “我给他写过信,”吉蒂说。“他写过回信。写得有点生硬,很有礼貌, 如果不是我了解他的话,从他的信里简直看不出什么来,我要改掉他那苏格 兰人式的自我克制态度,我要跟他结婚。”
“真是胡思乱想,”塔里娜说。“你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知
道你不仅要对付伊琳,更重要的是要对付你父亲。他决不会容忍你嫁给一个 他认为是??”
“他的仆人的人,”吉蒂插入说。“这我知道。有一次在我们谈到这件事
时,乔克也是那样说的。‘我是你父亲的仆人,’他说,我知道他是在警告我, 说我的家里会有这种看法的。”
“别那样匆匆忙忙吧。”塔里娜请求说。
 “匆忙!”吉蒂喊叫说。“我差不多有三个月没有见着他了,那算是匆忙 吗?我曾经想找个借口到南安普敦去一趟哩。不,我一点也没有匆忙,现在 可太好了,今晚我会见到他;即使我们到达了杜维尔,不住在游艇上,乔克
也会呆在港口的。”
  塔里娜从吉蒂头顶仰望那所房屋。它洁白闪亮,代表着荣华和财富。 使她想到,它与大副的微薄工资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如果你没有得到许可就和地结婚,你父亲会怎样呢?”
“我猜想他会切断供应给我的几个臭钱。”吉蒂说。“那也难不着我。”
“你从来不知道受穷的滋味,”塔里娜说,“你从来没有做过饭,没有用
最便宜的肉和菜做过饭,这些肉和菜都是放陈了,弄脏了的,因此便宜一两 个便士。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房子漏了没有钱来修补,或是冬天出外没有大衣。 这样的问题多得不胜枚举,你连想也没有想过。”
“我能学,”吉蒂固执地说。“我并不比别人笨。”
“这不是笨不笨的问题,”塔里娜说。她再一次注视着这所房屋,然后说:
“我不想和一个很有钱的人结婚,我也不需要像你那样有许多的钱,但是我 害怕一辈子过贫困的生活。我厌恶贫穷,它使人感到卑微,难以振作;它剥 夺了一切美的享受,而换来的只是破灭的幻想。”
吉蒂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塔里娜,你从来没有这样讲过。”
“也许我那时不够真诚。”塔里娜说。“我听见过你咒骂自己的钱,对你

的家吹毛求疵。虽然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过我的家庭是非常幸福的,我父亲和 母亲彼此相爱,我们彼此间都很亲热,然而像我们所忍受的那种贫困可能会 毁掉亲人的爱,假如他们不是圣人的话。”她几乎带着呜咽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父亲和母亲在许多方面可以说就是??圣人。然而我知道我母亲责 怪过教会的委员们,因为牧师薪金太少。我常见她眼里含着泪,因为她缺钱, 不得不拒绝我想买件新衣服的要求,即使那衣服是我非常需要的。当我父亲 在吃饭时推开盘子不想吃下去了,我曾见过她痛苦的脸色。因为我们只能买
便宜菜吃,有时菜很糟,简直叫人难以下咽。” 当塔里娜说完这话时,她的两眼已充满了泪水。吉蒂也默默无言,过
了一会她慢慢地说:“象那样的事我没有想到过,我只想到住小房子,也许 还得做饭,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我可不在乎。”
 “如果厨房地板很脏,而你还得自己去刷的时候,你会在乎的。”塔里娜 告诉她说。
 “当煤气或电费的账单是那么惊人,你不得不一星期一星期地节约开支, 直到你简直不敢做饭的时候,当你的墙上油漆剥落了而你无力装修的时候, 你是会在乎的。”
  塔里娜挖苦地接着说:“你现在想的是一间美国式的高级厨房,你穿着 一条精美的围裙,在发亮的炉子和嵌在墙里的食橱前,到处掸掸拂拂;甚至
垃圾也是由高级机器清除的。可是靠一个大副的工资,你是买不起这些设备 的。”
“父亲不可能把我所有的钱都拿走呀,”吉蒂反驳说。“母亲给我留了些
钱。”
 “你怎么知道乔克?麦克唐纳愿意靠你的钱过活呢?”塔里娜问。“如果 他是一个体面人,他会拒绝的;他一定要靠自己赚钱谋生。”
吉蒂用手遮住了眼睛。
 “塔里娜,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不支持我,”她说。“这关系到我的整个 生命,现在你是想破坏它,在我还没有得到幸福以前,就破坏它。”
塔里娜低叫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吉蒂,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让你面对这个问题, 不仅要用感情而更重要的是要用理智。你一定要用常识来判断,你不能匆匆 忙忙行事。”
 “现在我唯一要匆忙去做的,”吉蒂有点动摇地说,“是利用这机会再去 看看他。
也许在我们见面时,他不再爱我了——常有那种可能性存在。” 她脸上显出一副可怜相,塔里娜只好劝她安心。 “如果他真的爱你,他是不会忘记你的。”她柔和地说。 “他是爱我的,我肯定他是。”吉蒂喊道。“啊,塔里娜!我太爱他了。”
她的话显然出自她内心深处,对此,塔里娜出于善意,克制住自己不
再讲了。 “让我们回屋去换衣服吧,”吉蒂提议说。 “我们要把需要装箱的东西清理出来。”
  她尽量把话说得轻快些,但是显然地她那喜悦和兴奋的神情消失了, 她清醒多了,信心不足了。这时塔里娜感到内疚,她的挑剔,害得吉蒂失去
了期望的欢乐。

她们进了住宅,上楼到了吉蒂的卧房。 “把你的护照给我。”她说话又有点带劲了。 “我幸好带上了,”塔里娜说。“我差点把它装进衣箱送回家了,后来我
怕在火车上或在别处丢失,我领到这张护照是很激动的,所以放在身边作为 护身符,相信有一天我会走好运,到国外去旅行的。”
“你从来没有出过国吗?”吉蒂问。 塔里娜摇摇头。
“没有,”她回答道,“所以我非常想做工,能带那些儿童回以色列。但
是,我想,由于我缺乏经验,那些父母亲吓得不敢让我带了。” 她从抽屉里拉出一个廉价的文具盒。 “就在这里面,”她说。“和作业放在一起,都是我早该做的作业,可从
到这儿以后我连看也没有看过。”
“到了杜维尔你不会有多少时间学习的。”吉蒂笑着说。 “我一定挤出时间来,”塔里娜道。“为了取得学位,我不敢落后。” “你取得学位后,打算干什么呢?”吉蒂问
道。
 “当教师。我想,”塔里娜答道,“在吉尔敦念完后,我如果能得到助学 金,那么我就上师范学院。”
“早在那以前你一定结婚啦。”吉蒂肯定地说。 塔里娜摇摇头。
“不,”她说。“我似乎不是那种急于结婚的人。我告诉过你,我害怕贫
穷,再说,我也不会遇见百万富翁。”她在开玩笑,而吉蒂却认真了。
 “你同我们在一起会遇见许多百万富翁的,”她说。“但我得警告你,他 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猜想我们所要的东西恰恰总是和我们所拥有的东西相反。”塔里娜
说。
 “是的,我想那是真的。”吉蒂答道:“所以,我要爱情和贫穷,而你要 财富和保障。”
 “我也要爱情,”塔里娜急忙说。“我认为每个人都需要爱情,超过了世 上的一切东西。但是我们有些人找不到合适的人,那就是为什么我得工作, 事业能弥补找不到合适丈夫的损失——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
 “事业是弥补不了的,你知道,”吉蒂坦白说。“我不相信任何东西能弥 补失去的爱情,因此我一有机会,就抓住不放。”
“但是,你说他还没有向你求婚呢。”塔里娜说。
 “他一定会,”吉蒂自信地答道。她的眼睛扫过这间房,从梳妆台的镜子 里看见了自己的容貌。“他一定会的,不管别人怎么讲,怎么反对,我现在 既然找上了他,就不让他从我这里溜走。”
有人在敲门。
“进来。”塔里娜说。 进来的是吉蒂的女仆。
 “你准备带些什么到杜维尔去,小姐?”她说。“另外,我给格雷兹布鲁 克小姐整理些什么呢?我现在就得开始。他们说箱子要在两点半钟送到楼下
去。”
“快来吧,”吉蒂说。

  她抓住了塔里娜的手,拖着塔里娜到她的房间去。好几只轻便小提箱 打开着放在地板上。吉蒂跑到衣柜那里,开始把衣服一件件拉出来,分成两 堆,扔在床上。
 “把那些给格雷兹布鲁克小组装箱,再把这些给我装,”她吩咐女仆说。 “别忘了把帽子装进去,还有腰带、提包和鞋子。这些棉布衣服差不多都有 羊毛衫配套的。去年夏天你不在这里,是吗?不然,你会记得的。”
 “不在,但是萝莎说她会帮助我。”女仆回答说:“她嘱咐我有许多零星 东西得记住放进去。”
 “我们需要晚上用的毛皮披肩。”吉蒂说:“还有白天用的暖和外衣,在 另一间房里你会找到的。你最好为格雷兹布鲁克小姐装进一件蓝色和一件白 色的外衣,给我装上一件粉红色的和一件绿色的。”
“这几只箱子装不了这些衣服。”女仆答道。
“那么,吩咐再送几只来。”吉蒂吩咐说。“箱子房里有的是箱子。”
  塔里娜注视着这难衣服,好象是在梦中。纯棉布衣衫、绸衣、厚毛衣、 女裙、漂亮的羊毛衫、游泳衣、浴巾——似乎无止无休地堆上去,这些都是 吉蒂分给她的。
 “我们穿的是同一个尺码,这真是好运气!”吉蒂突然说道:“想起来实 在很有意思,因为虽然我们的尺码一样,你甚至能穿我的鞋,可是我们的相
貌却完全相反。” 她伸出手来摸摸塔里娜的头发。
“黑色和金色,那是我们合在一块儿的颜色,要是在赛马时有这种颜色
的马,我们就买它的票。我们现在去换衣服吧,然后,我拿你的护照下楼去 找柯利亚先生。”
  她给了塔里娜一个告诫的眼色,提醒她不要当着女仆讲什么。塔里娜 慢慢走回她的卧室,关上了门,把她放在梳妆台上的护照拿起来,看了看上 面她自己的照片和填写的有关她的记载。
“这是不对的,”她说。“我不应该答应这么做。” 然而不知怎的她无法反对,她渴望跟着吉蒂出国游玩。从前她从来没
有象现在这么迫切地渴望着得到什么东西。 “杜维尔。”她轻轻地自有自语,这个名字对她仿佛有一种魔力。 反正伪装已经把她带到这里,再懊悔也无益了,除非吉蒂过于乐观,
这个假面具又有可能使她伴着纽百里一家,渡过英伦海峡到欧洲最豪华的游 览胜地之一去游玩。
她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护照。几分钟后,吉蒂闯进房来。 “啊,塔里娜,你还没有换衣服。”她说。 “喂,把你的护照给我,我正是要找它,我这就拿去给柯利亚先生。” “我最好还是等你回来再换衣服,”塔里娜回答。“如果柯利亚先生不相
信你所讲的,我就搭火车去伦敦。”
“他会相信的。”吉蒂笑了。 她走过塔里娜身边时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象一
只忙碌的蜂鸟跑出了房间。 塔里娜脱下内衣,穿上吉蒂提供给她的精致的镶花边的内衣。过了一
会儿,她走到衣柜前看看挂着的衣服。
那里有一件白的亚麻布衫镶着蓝边,配上一件小小的短上衣,它似乎

有点儿象航海穿的。塔里娜把它穿上了。 她刚准备好了,吉蒂就回来了。
“他遇事从不动声色,”她说,并很快关上了门。“我告诉他说你父亲是
个很难应付的人,甚至威胁要剥夺你的继承权。我对他说这事无论如何也不 要告诉伊琳。他觉得能够骗骗她就感到高兴。他甚至显出点人情味,并且说:
‘吉蒂小姐,我给自己规定了一条:遇事决不向别人吐露。’” 吉蒂学着柯利亚先生说话的腔调,塔里娜忍不住大笑起来。
“反正,一切都顺当,这类的事他从来不会去打扰父亲的,除了小小的
柯利亚自己外,任何人也不会知道你那感到内疚的秘密。”
 “甚至对他,我也不喜欢说谎。”塔里娜诉苦说。但同时她听说一切顺当, 就忍不住兴奋得心口直跳。她能去杜维尔了,今晚她能跟吉蒂一起航行,能 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外国的海岸。
“我有件事必须要做,”她急切地说。“那就是让我妈妈和爹爹知道我上
哪儿去了,我打个电话行吗?” 吉蒂很震惊。
 “但是,你不能从这里打电话出去,”她答道,“那些秘书注意收听所有 的谈话。”
“他们为什么要收听呢?”塔里娜问。
 “我不知道,”吉蒂答道。“可是,他们肯定会的,这类事我见过。而且, 在电话里我和朋友商量的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可父亲都知道。”
塔里娜想起餐桌下安装录音机重放谈话的事。既然如此,那些秘书奉
命收听电话谈话,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我一定要让妈妈知道。”她说。
 “我们得在午餐前找时间溜到村里去,”吉蒂告诉她。“我先去弄一辆车, 别人不会问的。在我开车走后大约三分钟,你在小路的中途等候我。”
“我同你一道去吗?”
 “不,最好我一个人去,”吉蒂回答说,“你不知道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在 屋子里会怎样讲。”
  她讲完话就走了。塔里娜叹了口气。总有这么多的神秘的事出现。她 怀疑这些事是不是能得到颇为合理的解释。
她仍然不能忘却她听见从秘书办公室门背后传出来她自己说话的声
音。无疑的,任何人记录下在他自己餐桌上说的一切话,总还是很不寻常的 事情呀。
  她想回忆那三个来进午餐的人是谁,那个靠着她坐的是威廉爵士,但 他姓什么可不知道,另一个是少校,第三个她十分肯定,有个很庸俗的名字 叫霍布金生。
  为这伤脑筋没有用。塔里娜想,她是不会找出答案的。说真的这不关 她的事。
  她下了楼梯,走出了大门,匆忙地跑下台阶,快步走上了车道。她没 有走多远,吉蒂的车就赶上了她。
“跳上来。”她坐的是一辆时髦的双座美国跑车。说着就开了车门。 塔里娜上了车。
“你看见了什么人吗?”吉蒂问道。
“除了一个男仆外,我没有看见别人。”塔里娜答道。

 “那好,”吉蒂说。“我只怕你碰见伊琳或迈克尔。我们不好说我们是到 外面去打电话的,可是他们知道我们在村子里没有什么需要买的。”
“为什么没有呢?”塔里娜答。“我们可以说我们要买些丝带或邮票或别
的东西。”
 “邮票是由男管家摩理斯供给的。如果我需要扣子、丝带一类的东西, 向伊琳的女仆去取就行了,她存放得很多。”
塔里娜大笑起来。
 “这真是荒谬可笑。”她说。“那么,不经过军事法庭,我们是不能到村 里去了。”
  吉蒂也笑起来,但接着又认真地说:“正是那样,总有那么多的问题, 问我去干什么呀,为什么呀,这都是因为每个人闲得没事干。”
“这倒象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塔里娜说。
“那里有电话间。”吉蒂急忙剎住车叫喊说。她们刚好到村子边上。
塔里娜下了车。
 “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吉蒂说。“我把车子往前开再转回来。我还 要去村子店里买些酸水果糖,我只是觉得这样东西在家里还没有,要是有人 问起的话,这倒是个比较好的借口。”
“好吧。”塔里娜答道。
  她走进电话间把钱准备好了。接着,她向接线员要了教区的电话号码。 她能听见电话铃断断续续地响。她想,跟平时一样,家里的电话在父亲的书 房里,她母亲这时会在厨房里,在她听电话前,得花点时间等。
终于,听筒拿起来了,她的母亲的声音讲:“喂。”
“喂。妈妈!”塔里娜叫喊道。可又被接线员打断了。
“请按钮A。”她叫喊说。 塔里娜照她讲的办了。 “妈妈,我是塔里娜。”她叫道。
“喂,亲爱的,我一直盼着你来电话。你过得快活吗?”
“是的,我过得好极了。”塔里娜答。“妈妈,你猜猜看?我们今天下午
要到杜维尔去。”
“到杜维尔!” 格雷兹布鲁克太太感到意外。
“对,纽百里先生带着我们坐他的游艇去。”
“塔里娜,你的衣服怎么办?我肯定在那种地方你不会有合适的衣服穿
的。”
 “一切都好,别担心。”塔里娜说,“吉蒂和我穿同一个尺码,凡是我需 要的,她都借给我。”
 “我奇怪为什么你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送回家来。”格雷兹布鲁克太太告 诉她说。
“我不能想象你现在穿什么。”
 “吉蒂有那么多的东西,我无论需要什么,她只用叫我从她的衣柜去取 就行了。”
  塔里娜觉得自己脸红了。对外人弄虚作假是一回事,要是对自己母亲, 则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好了。”格雷兹布鲁克太太说。从她的声音听出她放心了。“我一

直在为你担心,我还想把钱退给你。你太好了,给我寄来这些钱。亲爱的, 这阵子我们的日子可非常难过,唐纳德自从生病以来特别需要调养,你知道 他多么爱吃水果啊!”
 “是的。我知道,妈妈。我现在好得很,什么也不缺,事实上我希望能 够多给你寄点什么??我??我在这里找到了一点工作。”
  塔里娜觉得她不能告诉母亲,钱是她最好的朋友给她的。她能肯定她 父亲不会让她接受的,他宁可受穷,也要维持他的无上的自尊。
“太好了,你可别为我们担心。”格雷兹布鲁克太太说。“我们会安排的,
无论如何,你赚的钱你自己也要用呀。你还得给许多人小费。” “一切都非常好,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塔里娜说。 “你的游泳衣怎么样?要不要带你的那件去?” 塔里娜眼前出现了她那件便宜的旧游泳衣,她几乎穿了五个暑天了。
它已经补过,还褪了色。只要一想到她穿这件旧游泳衣到杜维尔去游泳,就
叫她发抖。
“不用了,行了,妈妈,我可以向吉蒂借一件穿。”
 “哦,别忘了谢谢她的款待。谢谢她让你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格雷 兹布鲁克太太说。“我们也为你非常高兴,爹爹昨晚刚说过,你和有钱的人
相处,机会太好了,你不必急于直接离开剑桥去找工作干。”
 “我在这里每分钟都过得快活。”塔里娜说,“向唐纳德和埃德温娜问 好。”
“我会的。”她母亲答应说。
“代我给爹爹一个亲吻,你别太劳累了,好吗,妈妈。”
“我不会的。”
在格雷兹布鲁克太太的声音里听得出她有点觉得好笑。 “再见吧,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 塔里娜挂上了听筒。她对着电话间墙上的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感到羞愧。 假如她母亲见到她穿着吉蒂的衣服,假如她知道她讲的是谎话,而且
不惜弄虚作假继续扮作有钱有地位的人,她一定会非常难受的。
 “决不能让她知道。”她下决心说。随后打开电话间的门,溜了出来,走 到阳光下面。
  她以为路上没有人,但是她立刻看见右边不远处树荫下有一辆车在等 候着,那是一辆灰色敞蓬车,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迈克尔。塔里娜瞧着他
愣住了。
“我可以用车送你回去吗?”他问。 “不??不,谢谢,一会儿吉蒂会来接我的。” “啊,我看见她到村子里去了。我正在奇怪她怎么把你撇下了。后来我
经过电话间时,发觉我不会看错了人,你是有紧急事打电话吗?”
  塔里娜简直呆住了。她觉得非常尴尬,首先是因为碰见了他;其次是 因为认识到他公开而毫不羞愧地表示了极大的好奇。
 “我突然记起有点事还没有办。”她说,“我要找的这个人在我回去以前 可能会出门。”
“原来是那样。”他微笑说。
“嗯,正是那样。”她答道。

他们在互相敷衍,她想。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兴奋。
“你正在愉快地期待着这次航行吧?”他问。
“非常愉快地。”
“你不怕晕船吗?”
 “我??”塔里娜及时发现自己正准备说不知道,她突然剎住了并且改 口说:“那要看海上的情况了。今晚无论怎样应该是风平浪静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迈克尔说,“晚餐后如果你到甲板上来,我要指给 你看古老英国的万盏灯火,它们是非常美的,我想你一定知道。”
“是的,当然。”塔里娜有点心虚地说。 她不大懂他讲的是什么。接着她松了一口气,看见吉蒂飞快地把汽车
开来,在村子里的街道上激起了飞扬的尘土,在一阵尖锐的剎车声中,她把 车停下来。
“很抱歉使你久等了。”她说。这时她看见了迈克尔。“你在这里干什
么?”
“和你一样,我想。”迈克尔答道。
 “你在监视我们,”吉蒂说,“我不会让你这样子的,我们干什么和去什 么地方完全与你无关。”
塔里娜惊愕地从吉蒂怒容满面的脸转到迈克尔惊奇的脸,“他是当真感
到意外了。”她对自己说,她希望吉蒂没有那么冲动地向迈克尔发脾气。
 “我到村里来给自己买几片刀片。”迈克尔说,“如果我在无意中偶然发 现了我不应当知道的事情,我只能说我的行动是十分清白的,我并不想冒犯 任何人。”
“那么,我来是买酸水果糖的,”吉蒂示意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糖
就在我身边座位上。” “我当然相信你,”迈克尔和蔼地说。“我为什么不呢?” 塔里娜跨进了吉蒂的车。
“别多说了,”吉蒂低声地说。 吉蒂猛地推动排档,没有再看迈克尔一眼,把车开走了。
 “老是这样。”她怒气冲冲地说。“伊琳派出年轻人来监视我,只是为了 满足她自己,让我意识到我只是一个小孩,不论干什么,上哪儿去,都得先 问过她。”
“我相信这次你错了。”塔里娜说。
“你不了解她。”吉蒂反驳说。“要是你和我们一块呆得久些,就会看出
我是怎样看待伊琳的。我恨她,我也恨迈克尔。” 塔里娜默默不言。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她的那些感情作出积极反响;她
应该讲她也恨迈克尔,她也怕他。但是,她没法强迫自己把话说出口。 她很奇怪他答应带她去看英伦的灯光究竟是什么意思。无疑的,她一
点也不恨他。




第五章

  塔里娜站在船舱里,倾听海水拍击船体的声音。船航行得很慢。因为 纽百里先生吩咐过要用差不多整夜的时间穿过海峡,这样,当船在特鲁维尔 靠岸时,女士们用不着早起床。
 “我们必须在特鲁维尔港靠岸,”吉蒂告诉她。“因为杜维尔没有港口, 不过两地相隔只有一英里左右。遗憾的是伊琳认为特鲁维尔大嘈杂,我们不 能留在游艇上,只好去住旅馆。”
  就塔里娜而言,只要他们能到达,她根本不在乎早起床或在哪里住宿。 她简直难以相信航行已真的开始,英国已被拋在后面,而在她前面就是法国。
  当他们乘车驶下南安普顿时,她一直觉得仿佛会发生什么事情阻止她 前往法国,她简直难以相信最后她所有的梦想都变成了现实,她是在出国途 中了。
  这次旅行是由纽百里先生带领,一切经过了精心安排并布置得很奢华。 吉蒂、塔里娜、伊琳和迈克尔乘一辆罗尔斯豪华轿车,纽百里先生带着柯利
亚先生和他的秘书主任乘坐另一辆启程,跟随着的还有两辆车,装着佣人和 行李。女佣人中有伊琳的女仆和吉蒂的女仆,她同时也侍候塔里娜;另外有 纽百里先生的跟班;有二等厨师,每次出海他总是跟随他们的;有两个男仆 充任游艇上的服务员;此外还有固定的游艇上的工作人员。
“要是他们知道这一切对我是多么新鲜啊!”塔里娜想。她看见了吉蒂提
供给她的时髦的行装,几十个手提箱、化装盒、帽盒都放在南安普顿港的码 头上。
港口里有许许多多的船只。塔里娜突然希望能乘上大海轮横渡大西洋。
要是她真的能够去加拿大旅行,那该多好啊。这时,一个声音好象代替她高 声说出了她的想法,在她身旁说道:“你是在想家吗?”
是迈克尔在问她,但是一时她换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会呢?”她问。 “在你注视着伊丽莎白皇后号时,我看出你的眼睛带有怀乡的神色。”他
说。
 “那是??”她开始说。只是控制住自己不再发问。她知道她既然在大 西洋上往返航行过多次,应该见过伊丽莎白皇后号的。
“对,那是伊丽莎白皇后号,”他答道,好象她已经提完了这个问题。“你
不认识它吗?”
“一时没有看出,”塔里娜冷淡地回答,“况且我从来不善于识别船。” 她很快转身走开了,害怕迈克尔会再找她谈别的事,几分钟后,她走
上了“苍骛号”。 这是塔里娜所见过的游艇中最漂亮的一艘??不过她暗自想道,她可
没有标准,由于她看见过的船实在太少了。 首先,她从来没有料到纽百里先生的游艇会有这么大,它似乎象一艘
小海轮。其次它的全身白得耀眼。尽管她决心要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还
是禁不住叫喊道:
“这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吉蒂使个眼色提醒她,但是纽百里先生感到很高兴。 “它是很舒适的。我看应该这样讲。”他说。“它应该是舒适的,只要看
它化了多少钱就知道了。”
“父亲花的钱总是值得的。”吉蒂用嘲笑的口气说。但是没有通常那样多

的抱怨情绪,她很快向甲板周围看了一眼,塔里娜心里明白,她在寻找她渴 望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那张她梦寐以求的亲切的面孔。
“唉,我这个人就是厌恶大海。”伊琳使性子地说,“答应我,瓦尔特,
不到晚餐后我们不开船。”
 “行,当然行,”纽百里先生回答:“直到你上床睡觉,我们不会开船的, 如果你服用安眠药,那么船把你带到海峡对岸,你还会什么也不知道哩”
  伊琳走到下面去了,塔里娜靠着栏杆看海鸥在天空盘旋,在海洛里呈 现灰色而且很脏的海水,在这里经过阳光的照射变成了金色的海洋。
  她感到一阵兴奋透过全身,这是一场冒险的开始,现在,在她生命中 终于有令人兴奋的事发生了,而在昨天她的生活好象还是那么沉闷和沮丧。 “我们去找自己的舱房吧。”吉蒂说,塔里娜从她的声音里察觉出她失望
了。“我哪儿也找不到他。”她们走下去时,她轻声说道。
“可能他在岸上。”塔里娜提醒她说。 “我总以为他一定会到这里来见我们的。”吉蒂说。 船舱跟游艇的其它部份一样豪华,舱内装饰得非常漂亮,真正的床代
替了船上的铺位,还有小巧的梳妆台,上面有精巧的暗藏的灯光和镜子,无 论什么人坐在那里都会显得特别漂亮。浴室是通到塔里娜睡觉的舱房的,在
房内床边有收音机和各种取暖设备和通风设备。
 “我相信我一定会按错按钮的。”她笑着说,“说不定会给我自己来个淋 浴。”
吉蒂上去按住了她的嘴。
 “天哪,别看到什么东西都那么高兴,记住你有钱,非常有钱,你父亲 很可能有六艘这样的游艇。”
塔里娜开始大笑起来。
 “全都是那么荒谬可笑。”她说,“我一点也不相信任何人会被这样笨拙 的玩笑骗过去,我应该对你父亲和继母说出真话。”
 “如果你讲了真话,要是你还能跟我们一起到杜维尔去,那才叫稀奇呢。” 吉蒂警告说。
“你真的是那样想吗?”塔里娜问道。
 “你还没有看透伊琳的为人吗?在我说她是从来未见过的最势利的人 时,我并没有夸大其词。”吉蒂说,“如果她知道你只是一个穷牧师的女儿, 她会不准我父亲花一个便士带你到任何地方去的,她还要说你不会给我带来
好的影响,说我应该只在我自己这个阶层里交朋友。”
吉蒂苦笑了。
 “真可笑,不是吗?我自己的阶层!要是那样,我只能和酒吧女招待或 工厂女工交朋友了。”
塔里娜扬起眉毛,吃惊地问:“你为什么那样讲?”
 “因为那是真的。”吉蒂答道;“要是伊琳知道我把事情真相讲了出去, 她准会宰了我。事实上我祖父从欧洲来到英国时口袋里不名份文,他是捷克 人,他唯一的长处就是他不在乎做任何苦工,只要能赚钱。他起初在鞋厂里 扫地,每星期只有五先令。”
“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塔里娜说。
“我是这样,”吉蒂答道:“可伊琳总是谎称父亲出生于贵族家庭,统治
着几千名不驯服的农奴,天哪,她真是个骗子!”

“忘掉她吧。”塔里娜简单地说。
 “那正是我要努力做的。”吉蒂答道:“我要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 乔克。你来吗?”
 “我要在这儿呆一会。”塔里娜说:“我要看着所有的小玩意,拧拧它们, 看看是不是真的。”
吉蒂笑了一下,走出舱房,把门关上了。 塔里娜走到舷窗那里,向外凝视,她似乎看到了从牧师住宅的后窗口
望出去的景色。
  污秽的房屋靠得很紧,急待修理,一排排湿衣服迎着微风飘动,儿童 们在泥泞的街道上边跑边互相叫唤,翻腾打闹,瘦瘦的饿得半死的猫在垃圾 堆里爬来爬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开,要是她父亲和母亲现在能和她在一起,要是 她能把一部份的假期让给他们,这该是多么有意思啊。她想起在她家门前不
断有人来探访。
“请让我和牧师讲句话,好吗?” “可以请牧师来看看我的祖母吗?医生认为她活不长了。” “牧师能帮我说说吗?”
“牧师能不能??”
“牧师可不可以。” 没完没了的请求,从来没有一个被拒绝或被推掉。她想到母亲整天擦
这擦那,洗衣服,打扫房子,做饭,有时她急忙地出门去,说“我不会耽误
太久的,下午三点我参加母亲联合会,开完会我马上得去看看鲁宾逊太太。” 电话铃响了,门铃响了,人们在找她。格雷兹布鲁克太太总是面带笑
容表示同情。 每一个人离开牧师住宅时都感到在世界上还有人了解他们所受的痛
苦。
  塔里娜用手抚摸着椅背,这把椅子的价钱足以抵上她全家一个月的伙 食费还有余。
 “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她扪心自问,但是她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住在 破旧又忙碌的小小牧师住宅里的人却比在这美丽豪华的游艇上的人要幸福愉 快得多,幸福是举足轻重的,是人人所寻求的,而不是用金钱能够买到的。 “不过金钱可以叫人觉得又舒服又漂亮。”塔里娜低声说,她在镜子里注
视着自己,她认识到吉蒂的衣服使她变了样。
 “好漂亮的衣服。”她自言自语,抿着嘴轻轻笑了。然后她跑上了升降梯, 她刚刚跨上甲板,吉蒂就来了,她的眼睛在发亮。
她转头看看,肯定别人听不见时,使低声说。
“一切都好,他在这儿!”
“他高兴见到你吗?”塔里娜说。
 “我想是的,”吉蒂回答说,“他完全是苏格兰人的脾气,遇事不流露, 你懂我的意思吗?可是他一定是高兴的,因为我很高兴见到他。”
  塔里娜暗自思量,认为这不大合乎逻辑,但她没有这样讲,只是注意 看着吉蒂富于表情的脸,它好象突然活跃起来。
“我爱他,”吉蒂说,“我能肯定这点。以前也没有怀疑过,但我很久没
有见他,现在我又见到了他,我更深信不疑了。”

 “唉,吉蒂,别过早下结论。”塔里娜请求说,“在你还不十分确切地知 道是爱他以前,说什么你爱某人,那很容易。但是爱情是能用很不同的形式 表现出来的。”
“我的爱包括了所有各个方面。”吉蒂粗野地说。 “你怎能那么肯定呢?”塔里娜说。 “我能肯定。”吉蒂答道,“你见到乔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此刻他
正忙着,不过我想过一刻钟以后能找到机会跟他谈话,我们在这儿等着,然 后我们可以到前面去看看。”
  塔里娜不再说话了,她为吉蒂担懮,她知道这个姑娘忍受了多少孤独, 在家庭里是多么郁郁寡欢。她没法不觉得,他是她所遇见的第一个与那些他 们硬要介绍给她的人迥然不同的男人,所以她迷恋上了他,这完全是不可避 免的。
“我们要是能有机会谈谈该多好啊。”吉蒂说,“他害怕船长和别的船员
的闲言闲语。我害怕父亲和伊琳,一切是这么困难,不过在我们到达杜维尔 以后,也许我们去找到机会见面的。”
  塔里娜心想那是不大可能的,但另一方面,她以前从未到过杜维尔, 她很难预料他们在那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一刻钟以后,吉蒂侦察了一番,又回来了。
“他现在正在前面。”她说,“快来,附近没有人。” 塔里娜从安乐椅里跳了起来,随着吉蒂转到船的那一边,她看见一个
身材结实,晒黑了的年轻人站在甲板上,他外表英俊,粗犷甚至带点野性,
他有一双深陷的蓝眼睛,眼睛里不知怎么的,有种莫测高深的难以捉摸的神 色。
 “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乔克。”吉蒂说,“我已经告诉她所有关于?? 我们的事。”
塔里娜看出乔克?麦克唐纳有点紧张了。
“没有什么可讲的。”他有点生硬地说。 “我知道。”塔里娜回答说,好让他放心。 他似乎放松了些。 “吉蒂小姐是我雇主的女儿。”他说。 “唉呀,别讲那一套,乔克。”吉蒂大声喊道。 “然而这是真的。”乔克?麦克唐纳毫不妥协地说。
“嗯,我知道。”吉蒂说,“但是,对我们来说,那没有什么关系。”
 “它肯定会有关系。”他答,“如果这次航行中有人见到我常跟你谈话, 那就会意出麻烦来的,现在我得走了。”
 “请,请别??”吉蒂恳求说。可他举手到帽沿上行了个礼就走开了。 这使塔里娜看出,一个男人如果穿上了制服,会显得英俊得多。
“让他走吧。”她对吉蒂说,“他知道怎样做最好,你一定不想给他添麻
烦吧?”
 “不,不,当然不。”吉蒂回答说,她很快地平静下来。“我只是想跟他 在一起,我们有很多事要商量。”
 “当他忙的时候,你们是不能商量的。”塔里娜反驳说,“你必须记住他 的好名声跟你的名声同样重要。”
“我从来没有想到。”吉蒂说。

“我不想对你说教。”塔里娜笑着说。“不过,我觉得你相当自私。” 吉蒂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臂。 “我不在乎你对我说教,要是伊琳对我这样,只能让我发脾气。现在我
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以后得多留意。” 塔里娜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面颊,但是当她独自回到舱房更在准备就餐
时,她理解到吉蒂不仅要隐藏她的情感还要控制她的冲动,这该是多么不容 易啊。
“我希望他是好样的。”塔里娜想,“为了吉蒂,我希望他是的。”她不能
不认识到:在吉蒂和乔克的不同社会地位之间,横着一条鸿沟。 她可以想象。如果伊琳知道了所发生的事,她会多么震惊。现在她对
纽百里先生也有了足够的认识,所以她很清楚,他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她换好了衣服,正在想纽百里先生的时候,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她叫了一声,以为是女仆敲门。接着门开了,出乎意料之外,
是纽百里先生在门口。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塔里娜答道。 他走进舱房,小心地把门关上。
“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
“帮忙!”她应声说。 “对,”他笑着说。“你可以为我做件事吗?” “当然,”塔里娜答道,“任何事都行。”
 “其实这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他说,“你瞧,下星期四是吉蒂的生日, 我给她买了一件小礼物,在我们到达特鲁维尔港时,海关人员要上船检查,
有时他们会把整个船搜查一遍。”
 “总之,我不愿意让他们发现吉蒂的礼物。我并不在乎海关税,也许要 付的,但是我不想让她早知道我给她买了件什么礼物,这样到时候她会感到 又惊又喜。”
“当然,我明白。”塔里娜说,“但是,你要我干什么呢?”
 “我要你把它藏在你自己的东西里的某个地方,”他答,“你是一个客人, 所以他们不会对你感兴趣的,而对我就不同了。我作为游艇的主人,总是他 们怀疑走私违禁钻石或枪支的对象。”
他被自己开的玩笑逗笑了。
 “行,我会把它藏起来的。”塔里娜说。“我还不知道藏在哪里好,但是 我肯定他们不会发现的。”
 “谢谢你的好意。”纽百里先生说。“还要请你注意,这是个秘密,不能 让任何人知道,除了吉蒂以外还包括伊琳和迈克尔。我总是喜欢假装不给人 送生日礼物,然后在每个人得到后,都感到惊喜。”
“啊,那正像我父亲一样,”塔里娜说。“他没有时间,也不能花??”
她支吾了一下,然后很快接着说:“??花时间上街采购,然而在圣诞节他 总是有漂亮的礼物送给每个人。”
 “嗯。我看他和我是一个类型的。”纽百里先生笑着说。“谢谢你,塔里 娜,仔细收藏好。”
他把一包很小的东西放过她手里,不知怎么的,她原料想这包东西会
大得多,她几乎困惑不解地向它看了一眼,这小包非常轻,包装得很仔细,

并用好几小团火漆牢牢封住。 “谢谢你。”纽百里先生又说。他走出了舱房,把门关上。 塔里娜站在那里凝视着手中的小包,里面是什么呢?她感到奇怪,当
然是珠宝,可是它无疑是很轻很小。 她向舱房四周看了一下,想找一个藏东西的最好地方,她记起了一个
侦探故事里写的是把东西藏在女主人公的鞋尖里,但是把东西藏在衣服之类 里的想法立刻被排除了,因为女仆艾拉会收抢她所穿的每件衣服,因而会很
容易发现它的。
  不,一定要找出个更好的地方,碗柜和抽屉都安装在墙里,海关人员 要是找什么,碗柜和抽屉都是他们首先要检查的地方。
  塔里娜站在那里动开了脑筋,要找到这种既不显眼又可以把东西藏得 好的地方,比她当初想的要困难得多。
随后,她想出了一个主意,悬挂在洗手盆的架子上是一只粉红色的塑
料海绵袋,艾拉把海绵和法兰绒面巾都装进了袋里,除了海绵袋就只有发刷、 梳子和牙刷这几样东西是她自己的,是从剑桥带来的。
  这只粉红色海绵袋实际上是她妹妹埃德温娜去年圣诞节送给她的礼 物,这是她一便士一便士积攒下钱来买的。塔里娜很喜欢它,因为她知道这
是她妹妹做了无数小小的牺牲,才能积累到两先令十一便士,买到了这件礼
物。
  艾拉已经从袋里取出了海绵和法兰绒面巾,把它们放在盆子旁边,海 绵袋空空地挂着。塑料是不透明的,也很厚,可以收藏纽百里先生那只很小 的包。她拉开袋口的带子把小包悄悄放了进去。没有人会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它在镀铬的金属架上轻轻地晃来晃去。
  塔里娜得意地微笑了。“应该把东西收藏在最显眼的地方,最好是人人 都能看见的地方。”谁这样讲过呢?或是她在哪本书上读过的?反正这是她 能想出隐藏纽百里先生小包的最好的地方。
  她蓦地想起,到了晚餐时间了。她从舱房跑了出去;过了差不多三小 时以后,她又回到了房里。她首先想到的是收藏在塑料袋里吉蒂的礼物。
  她摸了一下,它还是安安稳稳地在那里。当她站在那里听外面海水发 出的声音时,她发觉自己突然想起了这天迈克尔对她讲过的话。
“我要指给你看英国的灯火。”
  自从他们上船以来,她还没有和他单独在一起;她觉得,即使他们单 独在一起,他也不会再提到他所讲过的话了。
  他是真心讲的,还是仅仅出于礼貌,到后来又后悔提出过这样的邀请 呢?对这个谜,她得不到答案。
  在大客厅里,当他们互道晚安时,在他的眼色中没有任何责示,他的 声音也没有表达出什么。
“晚安,塔里娜。晚安,吉蒂。”
  仅此而且。接着她便回到了船舱,一直到现在,才记起他对她提过的 事。
  伊琳大约在十点钟便回房就寝了。纽百里先生把他们留下来玩桥牌, 他说他喜欢晚餐后玩一盘。塔里娜和他配成一对,吉蒂和迈克尔配成另一对。
塔里娜没有经验,出了许多差错,当他指出她的差错时,他还是很爽快的,
对她的笨拙一点不恼火。

  她的思想全集中在打牌上面,没有空去想别的事。可是,现在她记起 来了,当然,这有点可笑,她应该象别人那样立即回房睡觉。现在已经很晚 了——差不多十一点钟了。
没有人会料到这时她还会走上甲板。 她开始慢慢地解开衣服的腰带。这是件漂亮的衣服,有着宽大松散的
下摆,配上浅蓝宝石色花边和粉红色丝绒裙带,她刚解下腰带又把它穿上了。 她不想睡,她肯定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她自己不可以去到甲板上观察那些
灯火呢?
  她并不是希望迈克尔也在那里,她对自己说,是他才使她脑子里出现 这个念头的,可是他自己却忘掉了。她突然产生了不惜冒险活动的想法。这 时回房上床睡觉该是多么扫兴啊!她随时都能睡,只是现在不行,现在有那 么多东西可看啦。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吉蒂借给她的外衣,这是一件柔软的蓝色羊毛衫,
非常暧和、舒适。她把胳臂套了进去,把毛衣拉下紧贴着她的身子,她对镜 子照了照,看见自己的眼睛晶亮发光。
 “我并不打算去和谁见面。”她高声说。“我只要去看看大海,不管怎样, 看一会儿也行。”
她关上了舱房的灯,轻轻地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道,从宽宽的升降梯
爬上甲板。这时四下无人,她也并不期望有人,船在黑夜里缓缓向前行驶。 她走到船头,靠着擦得发亮的栏杆向后眺望。她觉得微风轻轻地把她的头发 从前额拂起。
  她看见了海岸的非常模糊的轮廓。沿着海岸她看见了一片灯火,几乎 象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远处悬崖峭壁上的灯火在上下闪动,仿佛它们每一
个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还有往来船只的灯光;那些高悬在头顶上飞机的灯 光也夹杂在星光点缀的天空中缓缓运行。
这一切是无比美妙的。她觉得它们简直象一条项链环绕着一个安全和
坚强的整体,那就是英国。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我说过我要把它们指给你看的,它们真美,是吗?” 她没有听见迈克尔走上甲板,但是这时,他并没有使她感到吃惊﹒似
乎她一直知道他会来的。
“是的,非常美。”她说,“美得令人难以相信是真的。”
 “但它们确实是真的。”他说,“每一个灯光代表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或者一个孩子;代表一个家庭,一个人在工作,在奋斗,在挣扎,企图到达
某个地方;代表着一个人在恋爱,在生活,在死亡。每个灯光都具有重大的 意义,而且它们全是属于英国的。”
塔里娜没有转身去看他,她不加思索地说:
“我没有想到你竟能有这样的见解。”
“难道我那么象蠢材吗?”他说,“或者是因为你觉得处在我们这样地位
的男人,除了金钱,对任何别的事都不会有感情。” “我没有那样讲。”她说。 “没有,可是你是那样想的。”
 “不,我也没有。”塔里娜否认说,“我刚才完全没有想到你,我想到的 是这些灯火,而你却用言语把我所想的全都说了出来。我还不够聪明,不知
道怎样表达自己。”
爱情之光的上一页 爱情之光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