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之光



“用言语说出你的想法。”他温和地说。“是那样吗?” “对,是那样。”她答道。 “而你不希望我蹧蹋掉这片美景和这个时刻?” 这是一个问题。停顿片刻后,她几乎是用耳语般的低声说道: “不,请不要。”
  他们默默无语站在那里,塔里娜似乎觉得站了很久。一条船从陆上的 避风处驶了出来,它灯火通明,转了个弯,向南方驶去。还有一艘拖船转向
了北方。塔里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里简直是神仙境界。” “我记起了第一次见到蒙特卡洛的灯光的情景。”迈克尔说。 “我从没去过蒙特卡洛。”塔里娜答道。“但是,我不相信别的地方会比
这儿更美。”
 “美对我来说是非常孤单的东西。”迈克尔说。“我思想和别人一起分享, 我希望知道别人所感觉的正是和我感觉的一样。否则,总有点不完美。我非 常想说,‘你也是这样感觉吗?’或者‘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有时没有人 回答我,只有风和太阳,可是他们都是非常冷寞的伙伴。”
“听你这么说,你一定非常寂寞。”她脱口说道。
“我有时寂寞得简直无法忍受。”迈克尔答。“然而,我还得坚持下去,
因为我知道寂寞决不会真正持续下去,总会有某件事、某个人来解脱它。那 时候,我们会非常感激的,因为我们非常深切地体会到了寂寞和不寂寞的区 别。”
  他的声音里有种语调告诉她,他是痛苦的。她怀疑地问:“那就是为什 么你今晚要和我在一起观看这些灯火吗?”
 “让我独自一人看。我实在受不了。”迈克尔回答道,“所以我要你也在 这里。”
“谢谢你的好意。”
“好意?”在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你认为我是出于好心?”
“不是吗?我想全靠你非常好心地引给我看了这些东西,不然,我决不
会发现它们。”
“你真太天真了。” 她头一次转过脸去看他,天色很黑,但她还能看出他脸部的轮廓,深
沉的眼睛。使她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向她微笑。
“天真?”她询问说。“在哪方面?” “我不了解你,”他回答道。“但是我想了解。” 他低头看着她,在她脸上搜寻着。这时她突然发觉月亮正在从云后面
露出来,她的脸一定很清晰地朝着他,而他的脸仍在阴影里。 她站在那里注视着他,试图弄清他的意思,也想领悟自己内心某些奇
怪的感情,这几乎是一种高昂的激情,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穿过她全身,她
在期待仿佛她知道即将发生的事。
“你非常美!” 他的声音如此低,他的话如此突然,使她喘不过气来。
  但她只能看着他,后来她仿佛想摆脱掉那使她着迷的魔力,把头掉了 过去。
“你是在胡说。”

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并不真诚。 “我是在说真话,你很美,我想不到有哪个姑娘能这么美。” “你不可能见过许多姑娘哩。” 塔里娜想把话说得轻松些。她仿佛觉得迈克尔更靠近了,他的手臂贴
近了她靠在栏杆上的手臂。
“塔里娜,这名字对你很合适。” 她没有回答。他说出了她的名字,象是在呼唤。接着他又讲下去。“现
在,”他继续强调说,“我们正处在无人地带。昨天我们在英国,明天我们将
要在法国。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正处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只有你和我——塔里 娜和迈克尔!”
“过去和未来。”塔里娜柔和地重复说。
“然而,我们没有选择余地,现在一定会变成过去。”
“它也会变成未来。”他温和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会带来什么
吗?”
“我想过,但是我不想知道。”塔里娜答道。
 “你不想吗?我却很想知道,我很好奇。不过,大概因为我住在东方的 时间太久,所以也变得相信宿命论了。天意不可违抗,而且它越来越近了,
你感觉到了吗?”
塔里娜觉得一阵颤抖透过全身,究竟是恐惧还是狂喜,她不能肯定。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轻声说。 “我想你知道。”他说。“它越来越近了,小塔里娜。我们无法躲避。有
的东西太重要了——命运和爱情,我们不能逃避它们。”
“我们想逃避吗?”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她只知道他对她施加了魔力,他使她
着迷了,使她越来越靠近了自己,她避不开他的声音,也避不开他就在她身
边这一事实。
 “我不想逃避。”他答道。“但是你可能有不同的感觉。我知道无论如何 我们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命运和爱情。”
  她觉得他的手触摸着了她的手,突然她感到一阵惊慌失措,可是太迟 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已经伸出,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了。
她犹豫不决地移动了一下,好象是想躲开,然而他的嘴唇已经吻着了
她的嘴唇,他征服了她,吻着她的嘴唇不放,他的吻是那么狂热,使她慑服, 使她困扰,她成了他的俘虏。



第六章




  塔里娜一时由于感到意外和震惊,几乎呆若木鸡。接着迈克尔嘴唇的 压力和手臂有力的拥抱唤醒了她心中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仿佛有团火焰穿过她的全身,留下一种强烈的狂喜,并且越来越强烈, 一直到她整个身体在这种刺激下战栗不已。
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们还紧紧拥抱在一起。塔里娜觉得似乎深深地陷

入了奇妙的爱的海洋里,她不加思索地沉浸在里面,除了内心的欢乐外,她 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最后他们轻轻地叹了口气,嘴唇分开了。她的头向后靠在迈克尔的肩
头上。在银灰色的月光下,他低下头来看着她。 “我的爱人!” 他高声说道,他的话含着深沉、激昂的热情。
  直到这时,塔里娜才突然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她发出有点不连贯的喘 息声,转过来把脸藏在他肩膀里。
  他默默无语,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她紧紧地偎依在他有力的怀抱里, 有种说不出的安慰的感觉。她要更紧地依偎着他,永远不要再尝到独自一人 的孤单的滋味。
“塔里娜!” 她听见了他那迫切而激情的声音。她稍稍把头抬起,似乎在倾听,她
?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真大可爱了,”他说。“我刚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一生中所要找 的姑娘。
  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的模样,那么年轻,那么娇艳,那么迷人,简直 太迷人了。”
  塔里娜的头脑里回忆起了一幅情景:迈克尔正给伊琳端去饮料,奢侈 豪华的游泳池,伊琳的金发上闪烁着阳光。
几乎还没有意识到她在干什么,塔里娜变得殭硬了。伊琳和迈克尔!
迈克尔和伊琳:这两人在她的思想里是不可分割地连系在一起的。
“我爱你!” 他说出来了。迈克尔的声音是如此低沉,如此动人,这个声音使她一
听见就倾心于他了。
“啊,我爱你!” 这句话,她没想到过会有任何男人对她讲,更不用说是迈克尔了。 “为什么?”
她问得非常轻,可他一下就听见了。
 “我刚才说过,因为你是那么可爱呀。你用你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那样 瞧着我,我就简直没法解释你使我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你的嘴唇微笑时微 微向上弯起;我知道你有点害羞,有点害怕。天哪,如今最难找到的就是这 样的女人。她在害羞的时候充满了女性的魅力。”
塔里娜慢慢地从他身边缩开身子。“伊??琳,”她颤抖地说。 于是她知道促使他们把一切都忘了而投入彼此怀抱中去的那股魔力已
经消失了。痛苦使得她几乎哭了出来,她知道它必然会消失,她不想让它消 失。然而已经为时过晚,伊琳挡在他们中间,非常清楚,好象就是她本人当
真站在他们中间一样。
“伊琳怎么啦?” 迈克尔的声音突然变得严酷起来,那种深沉的感情的共鸣也听不见了。 “你懂我的意思吗?”
塔里娜讲得那么低那么轻,可还是不得不说出来。
 “她对你和我两人是毫无关系的。这只是我和你两人之间的事。这是我 们的秘密,塔里娜。”
  
  她觉得自己在颤抖。他们在谈些什么呢?难道他不懂得秘密是该隐藏 起来的事,对这些事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而且不说出来。
“我得走了。”
她突然迫切地希望离开这里。
“不,不,别离开我。” 他伸开手臂又拖住了她;随后当她想挣脱时,他有力的身子靠得更紧
了,他拖得这么紧,使她无法抗拒。她只能把头摆开,不让他接触到她嘴唇。 尽管如此,他还是吻了她。他又一次吻她,这次更为激动,更为疯狂,
好象对她有点生气。
“不,不行。” 她想要制止他,可是太迟了。心醉神迷的情绪已经偷偷地透过她的全
身,侵蚀了她的意志,耗掉她的力量,因而她只能紧紧抱住他,在他的嘴唇 下面,她的嘴唇变得柔软了。她在发抖,她全身软弱顺从;后来突然间她挣
脱了。
“我爱你,永远不要忘记。”他说。 她站了片刻,喘了口气,准备走开。接着,她跑起来,跑过甲板,从
升降梯下去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她关上舱门,把它锁上,然后站在那里,双手捧住发烧的双颊。她扑
倒在床上想思索一下,平静一下她心里翻腾起伏的狂乱思绪。
“我爱你!” 她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她还能听见这句话一再重复发出回响;接着她
本能地提出了问题:“为什么?” 情感的浪潮在她全身汹涌翻腾,她感到自己的嘴唇热情饱满,自己的
乳房丰满坚实。 然而,她知道除了脑子里想的问题外别的都无关紧要。为什么?为什
么?为什么他爱她。
  在她眼前突然出现一幅幅图景:迈克尔和伊琳正坐在游泳池旁谈话, 两人的脸靠得根紧;他在餐桌上对着伊琳微笑;他为她去取披肩;他握住了 她的手。伊琳和迈克尔!
  然而,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而且??很有钱!现在,这个想法终于 呈现出来了。
  她一直躲开这个想法,竭尽全力想向自己隐瞒这个想法,但是它还是 冒出来了。
  迈克尔认为她很有钱。她,塔里娜?格雷兹布鲁克,一分钱也没有, 却假装是个大富翁的女儿,是个有着百万财产的姑娘。就财富而论她与伊琳 不相上下——而且她没有结过婚!
  塔里娜把头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这不可能是真的。难道有人装假装 得那么象?难道有人能使她产生那么强烈的感情,象迈克尔那样,而同时却
又是个伪君子? 她让疑心的毒汁深深浸入她心里,决心扫除使她神魂颠倒地投入他的
怀抱中的那种魔力的最后一点残余。 迈克尔以为她有钱,有钱,有钱。
她想起在剑桥大学她房间桌上的《闲谈者报》。上面刊载的他的相片仿
佛又在看着她。她记起吉蒂刺耳的话:“浪子!帮闲!伊琳的宫廷侍从!反

正他们靠父亲的钱可以舒舒服服地生活。” 吉蒂蔑视的声音仍在耳边鸣响,此刻听起来象丧钟在塔里娜耳边敲起。 有钱!有钱!她的虚构的财富成了圈套,把她自己陷进去了,不过,
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塔里娜试着问她自己,在两个年轻男女之间接一个吻 到底有多大关系?吉蒂和她的其它女朋友们吻过几十个男人,有时甚至连他 们的姓名也不知道。
  这次可不同,这完全不是那回事,塔里娜对自己说。然而,再一次, 同样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
  就在这时,她得出了答案,泪水慢慢地涌上来了,她难过得无法止住; 这个答案使她胆颤心惊,她知道无法躲开它,但还不得不承认它是事实。
  她爱他。当她第一次见到他,发现他有张特别吸引人的脸时,她就爱 上了他。甚至就在厄尔利伍德游泳池边他们会见的时候,那时她虽说想去恨
他,实际上却已经爱上了他。当他们在走廊上谈话的时候;当她从电话间出
来被他看见而大吃一惊的时候,她就已经爱上了他。今晚当她来到甲板上, 明知他会在那里的时候,她就已经爱上了他。
  情况变成这样,完全是她自己的过错。然而,不管怎么说,任何事都 不能影响真理。
她的爱情早已在她心里萌发了。
 “我必须恨他,”塔里娜高声说,“我应该认清他究竟是什么样人,并且 鄙视他。
我应该正视事实:他向我求爱是为我的钱。”
  然而恰恰在她试着激起自己的满腔怒火的时候,她明白这是毫无希望 的。她爱他;她爱那张黑黑的奇妙莫测的脸,那双深沉的眼睛和在他微笑时 那意外出现的带着幽默感的皱纹。她爱他那张坚实的嘴——曾经吻过她的 嘴,那嘴唇曾俘获她的心。
  一回忆到他的狂吻,她突然感到一阵喜悦袭来,使她止不住颤抖,于 是她知道这是没有希望的。无论他干过什么,无论他讲过什么,她还会继续 爱他。
  几个钟头过去了,塔里娜拖着身子走下床来,开始脱掉衣服。她整个 人好象分成两半。一半是失望、怀疑和羞辱;另一半是狂喜、欢乐和盲目乐 观,认为反正事情会顺利的。
 “你多么笨呀!”她对着镜自问。不一会她感到双颊涨起了红晕,因为她 记起了他对她讲过她那羞怯的眼色和微微向上翘的嘴角。
 “我再也不要见他了,”塔里娜高声地说,于是她上了床,祈祷黑夜快快 过去,这样明天又会把迈克尔带到她身边来。
她以为她会很难入睡,但是她一定是累了,不知不觉很快地睡着了。 她一觉醒来已经快九点钟了。船上引擎已停下来,她甚至没有察觉到
游艇已经进港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拉开舷窗的窗帘,她看到了外边的码头,绿色树木 和树下的红色小卖亭,人们漫步行走——他们看来和她刚离开的海峡那边的 人很不相同。
  她到了法国!她极其高兴地叫了一声,抓起晨衣跑下走道来到吉蒂的 舱房。
吉蒂正坐在床上,早餐在托盘内,摆在她前面。

 “喂,你起晚了,”她喊道。“我以为天一亮你会起床来看我们的船进港 的。”
“没看到进港真叫我生气,”塔里娜说,“吉蒂,我们到了法国,真的到
法国了! 我没想到我居然会来到这里。”
 “嘘,嘘,”吉蒂说,“引擎没有开动时,在船上讲点什么话几乎谁都听 得到。别忘记你是什么地方都玩腻了的旅客。”
她的话又把塔里娜带回到她睡了一觉后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处境。一
个玩腻了的游客!她,这个没有机会旅行的寡见少闻的穷牧师女儿,这样笨 拙的欺骗把戏她怎么能继续玩下去呢?
  她又一次想恳求吉蒂让她讲出真话,然而她想起吉蒂有她自己的难处, 同时她知道如果她珍惜她们的友谊的话,她必须忘掉她自己,去帮她的朋友。
“昨晚你找到机会跟乔克?麦克唐纳谈过话了吗?”她问道,她想暂时
忘掉一切涉及迈克尔和自己情感的念头。 吉蒂点点头。
 “顺利极啦!”她低声说。“我知道他正在当班,我溜进了驾驶台,除了 我们两人外没有别人。我们谈了很久。他爱我,塔里娜。”
她讲这话时比较严肃,没有吉蒂以前谈到乔克?麦克唐纳时那种兴奋。
“你也爱他?”塔里娜柔和地说。 吉蒂点点头。
“当然,”她说,接着,她轻声呜咽道。“乔克说他不愿跟我结婚。”
“为什么不肯?”塔里娜上前抓住吉蒂的手问道。
“因为我那该死的钱!”吉蒂答道。“他说他永远不要靠老婆养活他。他
要我作出选择:要么放弃他,以后再也不跟他讲话;要么跟他结婚,靠他的 收入来维持我们的生活。”
“你怎样回答的呢?”塔里娜问道。
 “我当然说,金钱对我来说除了不幸,什么也没有带来。他不要听。他 说我必须严肃地考虑,不要像我做别的事那样一时冲动。他还说,直到他绝
对相信他能够靠他自己使我得到幸福,否则就不和我结婚。” “这话我听起来很不错呀,”塔里娜说。“为什么你是那样不快活呢?” “因为我害怕,”吉蒂说。“我害怕我没法使他相信,我确实是爱他的。 除非??啊,塔里娜。说老实话,我真有点害怕他算不上真爱我。如果他爱
我就像我爱他那么深,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逃跑,今天就逃走呢?”
 “我想他是很理智的,”塔里娜说。“这样犯错误没有好处。此外,你有 没有想过你必须得到你父亲的允许呢?”
吉蒂点点头。
 “我没有想过,但乔克想到了。那就是为什么乔克不同意逃跑的缘故。 照他的话说,我必须勇于承担后果,必须告诉父亲,我准备跟他结婚,并且, 不要一分钱。倘若我那样做了,你也知道,父亲和伊琳一定会想出对策叫我 们分开,因为他们比我们要狡猾无情得多,我们斗不过他们。”
 “我看这倒不一定,”塔里娜说。“或许你父亲会尊重你和乔克自力更生 的要求。”
“你还不了解父亲,”吉蒂轻蔑地说,“他正和伊琳一样也有他自己的抱
负。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所以他要我从上层开始向上爬。在我进剑桥大学

以前,他老是介绍他的朋友们的儿子给我,提出举行社交聚会等等。只是因 为我对这些人很没礼貌,让他感到难为情,所以他不再这样干了。不过我知 道他居心何在。”
塔里娜笑了一下。
 “哎呀,吉蒂,你一定是个非常难对付的女儿。你处世接物都是那么苛 求,为什么不肯随和一点呢?”
“因为我知道我需要什么,”吉蒂回答。“我需要乔克,我要把他得到手。” 这时她看起来特别像她父亲。后来,挑舋的神气消逝了,泪水充满了
眼眶,她说: “首先我得说服乔克。唉,塔里娜,帮帮我吧。” “当然,我一定帮忙,”塔里娜安慰地说。
 “你一定行!”吉蒂充满了信心。“你能找他谈一次话吗?你告诉他说你 知道我爱上了他。你知道我只要能做他的妻子,可以毫不考虑地放弃世界上
所有的东西,你能告诉他这些吗?” “我怀疑我能真的这样对他讲吗?”塔里娜说。 突然她想起了迈克尔。她想,她愿为他放弃世上的一切,可是,她什
么也没有,吉蒂可就完全不同啦! 她一眼扫过豪华的舱房,梳妆台上金的梳妆用具,钻石手镯,宝石和
钻石耳镮,都是吉蒂晚上戴过,在上床时随手扔在那里的。她的衣服乱七八 糟地拋在靠背椅上——单是一件在巴黎时髦女服商店缝制的蓝雪纺绸的短 衫,价格就抵得上乔克半年多的工资。
  塔里娜想,目前吉蒂也许看不起这一切,但总有一天她会非常想再得 到这些东西,以及更多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吉蒂问她。 “我在设想你和乔克在一起的生活。”塔里娜答道。 吉蒂笑了。
“能跟乔克结婚该多好呀!”她说。
“你有把握吗?”塔里娜问道。
 “我有这种感觉。”吉蒂答道,“我要在他身旁,我要听他对我说话。塔 里娜,你知道他从未吻过我呢?我知道这是因为在游艇上他不愿意,而在别 的地方又没有会面的机会,我已经让他答应我在今晚见面。不论怎样,我总 能想办法脱开身。”
“今晚我们要去住旅馆吗?”塔里娜问她。
“我想是这样,海关检查过了就会。”吉蒂说。 这时有人敲了一下门。
“进来,”她叫道。 门开了,纽百里先生穿着一件镀金扣的游艇外套走进房来。
“早晨好,姑娘们!”他说。“你们瞧,我们进港了,一次非常平稳的航
行,甚至伊琳都睡得很好。” “我睡过了头,真是羞死人,”塔里娜说。“我本来要看船进港的。” “这说明船长多么高明,没有把你弄醒。”纽百里先生答道。 “你要上岸去吗,父亲?”吉蒂问他。
“海关人员马上就上船来了,”纽百里先生答道。“我听说他们要在船上
进行一次相当彻底的搜查。他们似乎怀疑有些水手携带了违禁品。无论怎样,

假使他们闯进你的房间,也不必奇怪。”
 “我最好还是起床,”吉蒂说,“在我还穿着睡衣的时候,我不喜欢好多 男人在我房间里到处嗅来嗅去。”
“我也是一样,”塔里娜说着就回了自己的舱房。 她很快把衣服穿好了。如今事到临头,她对藏在海绵袋里那个小纸包
倒真有点担心了。假如她当真辜负了纽百里先生的重托呢?其实这不是什么 了不起的错事,他完全有能力付出罚款。不过这是他唯一求她办的事,她希
望使他满意。
  这天显然是个炎热的日子,她穿上吉蒂借给她的一件凉爽的打着宽带 的棉布衣裙,又取出一件短袖羊毛衫套在衣裙上。海风吹来天会凉的。
  她开了门,最后一次向舱内四周看了一眼。海绵袋依然无恙地挂在镀 铬的金属架上。
这时她非常想取出那小包放在手提包里,这样会好些吗?后来她决定
不这么干,听其自然。第二次想法往往是错的。 正在这时,吉蒂走出了她的舱房。 “我们没费多少时间,对吗?”她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见到任何人,也没有听到什么,”塔里娜回答。 “让我上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吉蒂说。“我想他们一定会象用蓖子那
样检查水手宿舍。”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塔里娜问她。
 “哦,当然!今年春天我们到达蒙特卡洛后,他们也小题大做折腾了半 天。父亲说他们对船上水手有怀疑,可是他们把我的舱房也检查得乱七八糟”
“这种事肯定不寻常吧?”塔里娜又问道。
吉蒂耸耸肩。
“啊,我看是这样的。一旦他们咬住你,就从不轻易放过。” 她们看见纽百里先生坐在甲板上天篷下的一张靠椅上,一张报纸放在
他膝上。
“你们不能上岸,”他说,“所以还不加舒舒服服地坐一会。” 吉蒂和塔里娜坐下了。没多久,塔里娜的心猛地跳跃起来。迈克尔从
甲板的另一头逍遥自在地走了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衬衣的领口敞开着。
他看起来很轻松愉快。当他转过身来朝着她时,她察觉到他的眼色突然亮了 起来,好象他正在想念她,一见到她就象是实现了他的美梦。
“早晨好!”
他的声音低而深沉。
“睡得好吗?” 他的问话象是对所有三个人讲的,可是塔里娜明白,他要的只是她的
回答。她试着对他硬下心肠,去恨他,但是发现这不可能。他太吸引人了, 太使人无法抗拒——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微笑了一下,在他的注视下她的面颊红了起来。她 的眼睛羞怯地闪烁着。
“塔里娜一直睡到九点钟才醒,”吉蒂带点指责的口气说。
 “那么,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罗。船上的引擎一停下来我就醒了,那 正是六点三十五分,”迈克尔说。
“那么你是很惊醒的啦,”吉蒂说。

“当然,”他答道,“在海上我总是非常警觉的。” “是害怕吗?”吉蒂有点嘲笑地问。 “在苍鹰号上是不会害怕的,”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是在别种船上,
坦率地说,我有时真害怕极了。”
“怕什么呢?”吉蒂问他。 但是迈克尔已经转过身去,从那堆报纸里拿起一张,似乎全神贯注地
读起那些大标题。
“真是个神秘的小伙子,”吉蒂压低声音对塔里娜说。 塔里娜没吭声。她正在琢磨他是不是在海军呆过,他讲的船是哪种船。
她觉得她对他确实一无所知。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在四十八小时以前她还不 认识的人。而这个人有这么大的魅力,把她整个地迷住了,只要他一出现, 她就全身颤抖,心跳个不停。
“他在想些什么呢?”她非常想知道。“他是在回想昨晚的每个时刻,每
句讲过的话,每一次触摸,每一个感受吗?” 她渴望跑到他身边问问他这是不是真的,真的吻过她,真的讲过他爱
她。可是她不能动弹,只能紧张地坐在那里回想,思考,感受,一直到她觉 得感到痛苦而不能哭出来,实在太难受了。
一个侍者来到甲板上。他对纽百里先生讲了几句话,他听了以后就下
去了。
 “海关人员正在执行他们的任务,”迈克尔说。“看来他们似乎找出了什 么。”
“你怎么会那样想呢?”塔里娜尖刻地问。
“侍者说那个海关长官,或者不管怎样称呼他的官衔吧,要求见老板。”
迈克尔简短地说。
 “那么你认为他们查到了什么呢?”他好象有点诧异。“你看来有点担 心,”他说,“可别告诉我你私带了两块金条或这一类的东西。”
“不,不,当然没有,”塔里娜答道。
“也许他们在货舱里找出一箱枪枝。”吉蒂说,“要是那样,我们都得去
坐牢。法国人最恼火偷运军火。”
 “多半是他们找出了钻石啊,”迈克尔回答说。“这是既轻巧方便而又容 易携带的值钱东西。可以把它随便塞进任何地方——塞进牙膏,剃须膏,或 者甚至放进糖罐里。”
“哦,你说的是哪种钻石,”吉蒂说,“我想你指的是伊琳的印度大钻石
吧。”
“法国人从不为一个漂亮女人的首饰操心的,”迈克尔笑着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真的检查牙膏,糖缸和这类地方吗?”塔里娜问道。 “你似乎有点担心,”迈克尔说,“我相信你一定偷运了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里有点严肃的味道。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我??我不担心﹒”塔里娜说,挂念着架子上的粉红色海绵袋子。 她想假若那不是给吉蒂的礼物,而是纽百里先生从一个国家私运到另
一个国家去的钻石呢?假若,这些被查获了,他否认他知道这件事的话﹒谁 会相信她呢?他们会送她去坐牢吗?她猜度着。
她突然意识到迈克尔正在注视着她。正在那时,伊琳也走上了甲板。
她穿着一件白色紧身上衣,带着沉重的结实的金首饰,一走动便闪闪放光,

发出了响声。她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雍容华贵。
 “我不得不起床,”她烦恼地说,“我的舱房挤满了人,在床底下和橱柜 里到处窥探。我想不出他们在找什么。”
“过来坐下吧,”迈克尔安慰她说。 他赶紧站起来,拿来一把带有脚垫的舒适的靠椅。伊琳坐下以后,他
在她背后放好一块椅垫。他似乎很热心,有骑士风度,在塔里娜眼里,他对 她的照料几乎是阿谀奉承。
“她为他付钱,当然她有权享受,”塔里娜想,马上她就很起自己来了,
因为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对人怀有恶意和不够厚道。以前吉蒂也对她说起过 这类事,她总是表示不信。
 “我们都在奇怪发生了什么大事,”迈克尔说。“我刚才打过赌说,这全 部要怪塔里娜偷带了几块金条。”
“我们只好解释说,她是把它们当作镇纸用的,”伊琳被自己的笑话说得
笑起来了。
“这些无谓的折腾真是可笑。”
 “说起这类事,只有像我们这种人才有条件进行大规模的偷运,”吉蒂说。 “普通人渡过海峡作一天的旅行不可能偷运多少东西,他们能吗?再说他们
也没有钱经常旅行。
显然我们才是值得怀疑的对象。”
 “嗯,对我来讲,我才不会费神搞偷运,”伊琳说。“这太麻烦了。无论 什么时候,我要在巴黎买什么,我总是给柯利亚先生开个条,他申报海关, 包括所有的东西——每一滴香水,以及所有的东西,甚至一双新手套,瓦尔 特总是坚决主张我不要弄虚作假。”
 “哦,这么说,爹爹是最诚实的罗,是吗?”吉蒂说。她话里似乎是说 伊琳并不诚实。
“诚实总是值得的。”纽百里先生走下舷梯大声说。“你们听说现在一切
已经正常,我们随时可以上岸,一定很高兴吧。”
 “现在还太早了,”伊琳使性子说,“你为什么不能和他们安排好,让他 们在中午来折腾一通?”
“我们最好别跟他们争吵,”纽百里先生用十分快乐的声音说。“这些海
军长官们正在高兴地喝酒,我提议我们也来点酒。我已经告诉了侍者拿一瓶 香槟酒上来。”
“香槟酒!”吉蒂叫道。“我们在庆贺什么吗?”
“只是庆祝我们到达法国,亲爱的,”纽百里先生答道。
 “一个挺不错的借口,”迈克尔说。他看了一眼还没有坐下的纽百里先生 又问:“他们没有找到什么吗?”
纽百里先生摇摇头。
“没有,”他回答说。“我自己也给弄胡涂了,不知他们要找什么。” “他们没有告诉你吗?”迈克尔问道。 “一个字也没讲,”纽百里先生说。“他们当然用的是例行检查这个词,
译成法文可难听了。可是我又不是个傻瓜!”
 “你不是个傻瓜,这是什么意思?”伊琳问道。“难道你是说在今天早晨 这场折腾背后还有文章吗?”
“不,不,亲爱的,就当地官员而言,这不过是一次过份积极的搜查,

我觉得遗憾的只是在某些地方使你感到不方便。” 侍者送来了香槟酒,小心地把它打开了,然后递给每人一浅杯金色的
酒。纽百里先生举起了他的杯子。
“为苍鹰号上三位美丽的女士干杯!”他说。
 “我不能想象为什么我们要喝莫埃特牌的酒?你知道我从来不爱这种牌 子的酒。”伊琳皱皱鼻子抱怨说。
 “我有个不同的建议,”迈克尔说,他举起杯子,阳光洒满杯里,似乎他 举着一杯流动的黄金。“为英国之光干杯——为钓爱情之光干杯。”
  塔里娜觉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她避开了他的眼睛。但是伊琳好奇地问 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没听过这样的祝酒辞。”
 “英国之光正如爱情之光一样,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义,”迈克尔一本 正经地回答说。“对我来说,它们意味着梦里所求的一定会实现。它们指的
是每个人所追求的一切,在他心里有个坚定的信念,总有一天它会实现的。”
 “听起来很动人的,”吉蒂说。“我要为英国之光和爱情之光干杯,愿我 们在法国两样都能找到。”
  她举杯一饮而尽。她的父亲以难以理解的眼光看着她,但一声不响。 过了一会,吉蒂站起来了。
“来吧,塔里娜,我们上岸去。”
 “我们要在诺曼底酒家的花园里进午餐,”伊琳说,“你们最好在一点半 钟左右到那里找我们。”
“好,”吉蒂回答说。 她走下了甲板,塔里娜跟着她。当她走上刚刚搭在码头上的跳板时,
她忍不回头看看迈克尔是不是跟着来了。她一回头,心里便冷了半截。迈克 尔甚至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而他坐在伊琳跟前,正在一心一意地跟她谈话。 不知怎么日光仿佛在白天消失了。但是吉蒂没有看出塔里娜这时多么 无精打来。当她们乘车从特鲁维尔港口到距离只有一哩的杜维尔去时,一路
上吉蒂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个小小的城市。
  这里有豪华的别墅,宏伟的旅馆,一个小得象一块冰糕般的赌场,还 有狭窄的街道,挤满了引人入胜的华丽的商店,排列得整整齐齐,吸引着有 钱的游客。
 “我们到酒吧间去喝杯咖啡吧,”吉蒂说,她敲了敲出租汽车的窗子,告 诉司机停下来。
  她付了车费,然后她们坐到人行道旁的一张小红桌子旁,头顶上撑了 一把彩条的太阳伞。
 “请来两杯黑咖啡,”吉蒂用法语对待者说,接着她两只胳膊放在桌上, 双手支住面颊,望着塔里娜笑起来。
“真好玩,”她说。“假若你不在这里,我一定会感到寂寞难受的。现在
我要带你看看杜维尔的风光。” 她们喝完了咖啡,塔里娜的眼里慢慢露出了高兴的样子。她极力不去
想迈克尔,也不去回忆他紧靠着伊琳的脸。他们曾为英国之光和爱情之光而 举杯祝酒,她非常清楚这个信息只是给她一个人的,可也不知怎么地她不能
信任他。
“你对迈克尔怎么看法?”她们走在通向海边的两边排满商店的街道上,

她问吉蒂。
 “我比以前要喜欢他些,”吉蒂答道。“当然,我恨伊琳身边所有的那些 听话的猫,但我应该说直到现在他是这伙人里最好的一个。”
“你真的以为他只是那样的角色吗?”塔里娜低声问道。
 “还能是别的吗?”吉蒂答。“问问他的打算是什么。问问他为什么不找 个工作干。
我可以跟你打赌,他会象所有那些人一样避而不答。” 塔里娜默默不语。一剎那间,鲜明的蓝色的海仿佛变成了灰色的。这
时她强迫自己集中思想去看那沿着沙滩延伸下去栽满树木的海滨,看那鲜明 的红红绿绿的帐篷,看那一排排游泳者的更衣室,吉蒂解释说它们是按星期 或按月出租的。
  她们看着欢快的室外鸡尾酒吧间,那里有许多女人穿着精心裁制的华 丽游泳衣,可是她们从没有下过海,只是在晒黑了的年轻男人旁边啜饮开胃
酒,看来这些年轻人除了躺在太阳下面外,这辈子没有于过别的事。 一切都这么令人兴奋和富于异国情调。阳光照在大地上,她们沿着海
滨走着,有些人坐在道旁的躺椅上注视着过往的行人。塔里娜能听见他们用 法语对她两人发出赞美之词。
“多么漂亮的英国女人呀!”
  能引得许多法国人转身来看她们,并且发现她不再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而是人们颇感兴趣的对象,是个引起别人好奇心的对象,这使她颇有点儿兴
奋。
  她们坐了一会儿,听乐队演奏最新的流行歌曲,后来吉蒂看了一下她 的钻石手表。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我饿了,不知你怎样。” “我不饿,”塔里娜说,不过她还是站起身来了。 她突然觉得非常想回去。她知道只有一个原因——她渴望见到迈克尔。
她真想严厉地责骂自己,凭什么要喜欢他呢?她甚至爱他,真是太苦了。她 总该有些自尊心吧,有足够的力量和意志去抗拒这种吞蚀了她的感情吧。这
种爱情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它既不是建立在尊敬之上,也不是建立在爱慕的 基础上,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虽说这时她的思想在否定她的爱情,她的身体却大声疾呼反对她的思
想。她告诫自己:“我应该坚决些。我应该恨他。我应该下决心和他一刀两 断。”
  她有意让自己记住他似乎特别靠拢伊琳和特别向伊琳献殷懃的时刻。 她有意在心里描绘他们俩人的图象,让它呈现在她的眼前。
“你能够爱那样的人吗?”她严厉地问自己。
 “怎么啦?”吉蒂询问。“你非常沉默,看来很不快活。你该不是玩得不 高兴吧?”
 “当然不是,”塔里娜答道:“我一直玩得很好。我很感激你把我带来, 吉蒂。我从来没有想到一切会这样美好的。”
 “的确出人意外,是吗?”吉蒂说,“你快看看诺曼底饭店那可爱的蓝绿 色屋顶,那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你发现了那个尖屋顶上有个相当奇怪的东
西吗?”
“看见了,那是什么?”塔里娜问。“啊,那是一只猫!”

 “一只瓷做的猫,可能是为了吉祥才放在那儿的,”吉蒂说。“真不寻常, 是吗?杜维尔充满了不寻常的事。也许我们也会碰到的。”
她说话时眼光非常柔和,塔里娜知道她这时想的是乔克?麦克唐纳。
  她们走进了旅馆。她一眼便看见迈克尔正同伊琳坐在前厅里。塔里娜 对自己说:“我应该恨他。”
  她们走了过去。他站起身来,塔里娜的眼光和他的眼光相遇在一起。 她只坚持了一下,就知道这是无法抗拒的。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管他
怎样坏,她还是爱他!




第七章




 “等别人上床以后,你跟我来,我要带你去看些有趣的东西。”一个声音 轻柔地说。
  塔里娜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刚才她正注视着轮盘赌的桌子,滚珠在 盘里旋转。收赌钱的人低声吆喝,筹码被铲入庄家的钱匣里,发出卡嘈卡哈
的声音,一时间她简直看得象着魔似地呆住了。
“没有更好的了。” 一阵寂静。塔里娜觉得这时她最好别说话。接着她听见收赔钱的声音
说:
“黑的一对,三十六。” 谈话的声音又爆发出来了。 “你说什么呀?”塔里娜问道。
“我说我要带你去一个真正有趣的地方。”迈克尔答道:“这儿太无聊了,
除非你急于想把钱扔掉。” 塔里娜的眼光顺着迈克尔的眼睛穿过桌子,她看见伊琳坐在那里,一
大堆筹码放在她的面前。她看来是赢了,不过这也很难说,因为她在管赌台 的人那儿换了好多法郎。
“你玩不玩?”塔里娜问迈克尔。
迈克尔摇摇头。
“我玩不起,”他说,“但是我奇怪你怎么不试一下” 塔里娜的脸有点红了。 “我不懂赌钱,”她支吾道。“我也不敢肯定我是不是赞成赌钱。” “你愿意让我教你玩吗?”
“不,不。” 回答脱口而出,几乎是太快了。
 “那么,好吧,照我的提议做吧。伊琳就要回去了,纽百里先生也要走。 在你道过晚安以后,就到大厅里来,我等着你。”
  塔里娜本能地想拒绝他。她知道当她的男女主人以为她已上了床的时 候,她却和迈克尔出去,这样做不仅从世俗观点看来是错误的,并且是她的
父母绝对不会赞成的行为。
“我想也许??,”她犹豫地说,后来她感觉到迈克尔的手碰了碰她。

“请你来吧,”他恳求说。 她的抵触消失了。突然间她很想去。她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应该利用
这个机会去享受一下呢。虽然赌场很有趣,但是连着两三小时看着别人输赢,
这种兴奋感也渐渐变淡了。 吉蒂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随便下着赌注。
 “我是不在乎的,”她说,塔里娜发现吉蒂喜欢自己一个人赌;不喜欢别 人注意她。
所以她有时没事干,只是各处站站,不知怎么地迈克尔的建议提出来
恰恰是时候。 “我应该拒绝,”塔里娜象是对自己的良心说,而不是对迈克尔说。 “可是,你不会的,”他回答说。“我等着你。” 他对她一笑,使得她的心一下子翻腾起来,随后他离开了她,又回到
伊琳背后站着。
轮盘又转动了两三次,后来伊琳起身离开了台子。
 “把我的筹码收起来,迈克尔,”她吩咐道,带着一种罗马女皇对奴隶惯 用的语调。
塔里娜不太情愿地走到伊琳身旁。
“你准备回家吗,纽百里太太!”她问。 “是的,我累了,”伊琳说道。“另外,最好在我赢钱的时候离开。” “你赢了很多钱吗?”塔里娜问,觉得有义务表示一点兴趣。 伊琳耸耸她赤裸的双肩。 “我搞不清有多少,”她答。“不过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睡觉了。”
她被自己的笑话招得笑了。这时迈克尔走到她们跟前,晚礼服口袋里
装满了小筹码,手里还拿着许多大筹码。 “你想把它们兑换了吗?”他问。 “好的,请换吧!” 他走到出纳员那儿。伊琳到处找吉蒂。
“我们最好一道回去,”她说。“我想我丈夫不会呆得太久的。”
 “他在酒吧间和几个刚才跟我们一块吃晚饭的先生在谈话,”塔里娜说, “要我去叫他吗?”
“好,就说我要回家,”伊琳吩咐她说。
  有两个肤色相当黝黑的人和纽百里先生坐在一起。他们都在抽大雪茄 烟,在他们旁边有一瓶放在冰块里的香槟酒。塔里娜有点犹豫地在桌子旁边
站住了。 “喂,塔里娜,有事吗?”纽百里先生问。 “纽百里太太要回家。” “正好我也要回去,”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他同他的朋友们握了握手,并和他们用一种塔里娜听不懂的语言讲了
几句话。随即挽住她的手臂,穿过赌台,来到站在桌子边的伊琳和迈克尔身 旁。
  当他们快要走到两人身边时,纽百里先生停下跟一个熟人讲起话来, 塔里娜独自向前走去,伊琳和迈克尔都没有看见她走过来。迈克尔这时转身
离开桌子,手里拿着一大札钞票。她听见伊琳说:“啊,真讨厌!在我的手
提包里还有一个筹码,是一万法郎的。”

“我拿去换了它吧,”迈克尔说。 “不,你留着,”伊琳答。“这是你该得到的,你今晚给我带来了好运气。” 塔里娜觉得迈克尔仿佛犹豫了一会,接着他从伊琳手里接过了筹码,
顺手放进他的衣袋。
“谢谢你。”他说。 塔里娜简直不相信她看到和听到的是真的。她踌躇一下,静静地站在
那里等着迈克尔往下讲。她心乱如麻地想道,他一定会讲完这句话:“谢谢 你,但是我用不了多少时间就给你换好了,”或者是,“谢谢你,可我真的不
能接受这类的礼物。”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把手插在晚礼服的口袋里,他抬起头来,看见
塔里娜正在注视着他。
“塔里娜来了,”他对伊琳说。“她把纽百里先生找回来了。” “现在我们可以走啦,”伊琳打了个哈欠说。 “吉蒂呢?”迈克尔问道。
伊琳回头看了看赌台。 “老实讲,这个孩子太叫人操心了。你找她,她总是不在。” “我能找到她,”塔里娜勉强开了口,“我去把她找回来。” 她走开了,她觉得没法再看着伊琳和迈克尔,“多么可耻呀!多么丢脸
呀!”她想,“一个男人接受女人的礼物和金钱,特别是象伊琳这样的女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个插曲比长期以来发生的任何事件都要使她 震惊。她现在明白了吉蒂为什么把迈克尔叫作拆白党,叫作听话的猫。她本 以为他会接受汽车、赛马这一类的礼物,显然比利和埃里克就是那样做的。 可是塔里娜从没想到他居然会卑躬屈膝接受十镑钱,象小学生或佣人那样接
受赏钱。 她还没有走到吉蒂身边就已经开始为迈克尔找借口了。他来到这样的
地方,一定有许多东西要他花钱,虽然纽百里先生已经供给他吃和住了。
  接受的礼物是实物或是现钱两者有什么区别呢?塔里娜知道其中有很 大的和根本的区别,然而她还是不肯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她只知道她痛恨 他口袋里的那一万法郎的筹码。
 “他们走了吗?”吉蒂来到她身边,问道。“唉!我的运气真糟透了。我 输得精光。”
“啊,吉蒂,不会是真的吧!”塔里娜叫道。
“当然,只是输光了我带来的钱。”吉蒂答道。“我想大约有二十五镑吧。
但是,我一向讨厌输钱。”
“谁不是这样呢?”塔里娜问道。 她不让自己想这二十五镑用在别的地方该能做多少事呀。 “伊琳赢了吗?”吉蒂在问她。 “我想是的,”塔里娜答。“她说她不耐烦点数。” “那就是说她赢了一大笔,”吉蒂说。“她在赢钱的时候不敢对钱表示过
份的兴趣,害怕这会带来坏运气。因为每当你想赢你反而会输。不过,我高 兴她赢钱,这可以让她的脾气好些。”
“听起来你好象特别希望她情绪好些,”塔里娜说。 吉蒂点点头。
“我今晚要去见乔克,”她悄悄地说。

  这时塔里娜几乎吐露了她自己的计划,接着她又怀疑她是否会跟迈克 尔去。他们怎能偷偷摸摸用这样的方式花伊琳的钱呢,假使她知道了,肯定 不会赞同。
 “我不去。”就在她们赶上了纽百里夫妇和迈克尔的时候塔里娜对自己 说。
“快来吧,吉蒂,”伊琳说。“你老是让你父亲等着你。” 大家都知道纽百里先生并不在乎等待吉蒂,实际上不高兴的是伊琳自
己;可谁也没讲什么,而吉蒂既然处于被动的地位,就得多多少少表示一下
歉意。
“好了,我们走吧,”伊琳说。 她带头走出小客厅,穿过正在表演歌舞节目的舞厅。他们走下了通向
赌场大门的楼梯。 在门外迈克尔召来一辆纽百里先生私人雇用的大轿车。伊琳一言不发
地踏进了汽车,吉蒂跟着过去,纽百里先生绕过去坐在司机旁边。 “半小时以后,”迈克尔在塔里娜走过他身边时悄悄地说。 “我不来。”
  没有时间多说了。她跨进汽车挨着伊琳、吉蒂坐在后座上。迈克尔坐 在另一个窄一点的座位上。
  不到一会车就开到了诺曼底旅馆。当他们到后,伊琳冲了进去,用专 横的姿态让大家马上回房睡觉。
“你可别在楼下门厅里闲逛,吉蒂,”她说,“一个年轻姑娘那样做很不
合适,希思柯特夫人今天晚上还在对我说,她绝对不让她的女儿没有女伴陪 同就到处闲逛。”
 “哪怕是让简?希思柯特独个地光着身子呆在皮卡迪利广场的中心,她 也会是绝对安全的。”吉蒂答道。
“她是个非常有教养的姑娘,认识许多正派人,”伊琳反驳说。
尽管她决心不看他一眼,塔里娜和迈克尔的目光还是相遇了。
 “请一定来,”在他眼色中无疑是带有恳求,这是他想传达的信息。她几 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来呀,来呀。”
  伊琳叫他们跟着她走进电梯。没有迈克尔的地方了;电梯关门时,他 向他们挥挥手。
“晚安。”
“晚安,迈克尔,明早见,”伊琳叫道。 电梯停在三层楼。他们都迈出电梯,穿过宽宽的走廊走向大套房。这
大套间是伊琳和纽百里先生用的。吉蒂和塔里娜的房间在同一条走廊上,两 间房换在一起。
“晚安,吉蒂,晚安,塔里娜。”
  伊琳不愿多花时间,只是做做样子亲了一下她的继女,然后走进了套 房的门。
“晚安,父亲。” 吉蒂吻了吻纽百里先生,比平时更带感情。他跟塔里娜握了握手。
“我希望你今晚过得不太沉闷吧,”他说。“我注意到你没有赌钱。”
“我喜欢看别人玩,”塔里娜很快地回答。

 “明天我一定要说服你去小赌一下,”纽百里先生温和地说。“大概我那 个会花钱的女儿明天早晨会向我要一张支票。”
“完全正确。”吉蒂答道。
他对她们两人笑了一笑,便走进了套房。吉蒂来到了塔里娜的房间。 “我现在马上就要走了,”她说,“乔克在旅馆外面等着我。” “假若伊琳要找你说说话,那怎么办呢?”
塔里娜担心地问。
 “不会的,”吉蒂乐呵呵地说。“她见到我就厌烦。再说,乔克等了我差 不多一个小时了。我原来希望能象昨晚那样早些离开赌场的。”她轻轻在塔 里娜脸上吻了一下,便溜出房间,匆忙穿过了走廊。塔里娜关上房门坐在梳 妆台旁。她也想往楼下跑去,她突然急于想见到迈克尔并且和他谈谈话。就 在这时她想起了一万法郎的筹码。她的心硬了起来。她为他感到羞愧,可是
她心里知道她非常想去找他。
  她一想到昨晚他的吻,突然觉得自己全身发热。不论他干了什么,不 论他的行为怎样,她无法否认她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
  她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她朝房门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难道迈克 尔竟上楼来和她争论,不顾伊琳差不多就在隔壁房间里的事了吗?假如他们
被发现了,这会使她陷进难以忍受的尴尬处境里。
  她对他很恼火,急燥地穿过房间,打开房门,准备怒气冲冲地吩咐他 立即走开。使她大吃一惊的是:站在门口的是纽百里先生。
“哦,是你呀!”塔里娜喊道。
  纽百里先生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几乎是踮着脚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 了门。
 “我不愿叫吉蒂听见,”他说。“我是来取她的礼物的,承你的好意帮我 收藏了它。”
“啊,好的,当然可以,”塔里娜说。
  她整天忙于别的事情几乎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她快步走到和卧 房相连的浴室里。艾拉已经打开了她的行李,正如她所料到的,这个粉红色
海绵袋已经挂在浴室洗脸盆旁的钩子上了,里面装着海绵浴擦,法兰绒面巾 和肥皂,是她离开游艇前自己把它们收拾进去的。
她一件一件地把它们扯了出来,最下面是纽百里先生交给她的那个小
包。她把它拿进卧室里。 “它在这儿。”她说。“不过有点潮湿,你知道我把它放在海绵袋里了。” 纽百里先生笑了。她觉得他原来有点担心,现在他笑了,放心了。 “在你的海绵袋里,”他喊道。“一个非常巧妙的藏东西的地方。挂在那
里每个人都看得见,可是没有人会注意。”
 “我正是这样想的,”塔里娜说。“我记得有一次读过一本书说要藏好一 件东西就应该把它放在找东西的人的鼻子底下。”
 “你是个非常有头脑的年轻姑娘,我能看出来,”纽百里先生赞扬她说。 “你一定得让我送你一件小礼物,表示我的谢意,因为你能够打败那些好管 闲事的海关官员。”
 “啊,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来查我的舱房,”塔里娜说。“事实上, 从没有人问过我有什么东西要申报海关的。”
“他们检查了他们想看的每件东西,”纽百里先生说。“好啦,吉蒂的礼

物会使她非常高兴的。一切都谢谢你啦。” “后天就是她的生日,是吗?”塔里娜说。 “对了” “我应该送给她一点东西,”塔里娜说。
“你也应该让我送你一件礼物,”纽百里先生坚持说。 “哦,不必了,谢谢你,”塔里娜说。 他拍拍她的肩膀。
“我一定送一件非常好的东西,”他说。“你最好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
们干得多么巧妙的事,假若传到海关官员耳朵里,下次他们甚至会更仔细地 搜查我们。”
“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塔里娜说。
 “请不要说出去,”他说。“女人,即使是最好的女人,像我妻子和女儿, 也难免爱多讲话。一讲就泄露出去了,你懂得吗?”
“是的,我当然明白,”塔里娜答道。 他又拍拍她的肩膀,走出了房间。塔里娜觉得奇怪,这样魁梧身材的
人能有这么轻得出奇的脚步声。 只有她单独一人时,她的思想又闪电式地回到了迈克尔那里。他会等
她多久呀?她怀疑。她看了下表。时间刚刚过午夜。
  突然电话铃响了,她惊得跳起来,几乎本能地跑去制止这喧闹的铃声。 她一拿起话筒就知造是谁在另一头讲话。
“喂!”
“是你吗,塔里娜?”
“是的,迈克尔。”
“我在等着你呀。” “我告诉过你我不来。” “可是,为什么呢?” “哦,我只是想到那会好些。”
“我可要你来,只呆一会儿也行。我们只到特鲁维尔去,我知道那里有
许多小的不显眼的地方,不过在晚上这个时候那里总是非常热闹、非常有 趣。”
塔里娜有点动心了。
“不,迈克尔!” “那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因为??啊,我也不能解释是什么原风。”
 “听着,”迈克尔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我要见到你。这非常重要, 对你我都重要,明白吗?”
“但是,那怎么??那怎么可能呢?”
“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别那么别扭,下楼来。我保证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塔里娜原是坐在床上的,但现在 她站起来了。
“好吧,”她忽然说,“我一定来。” 她拾起一条围巾披在她的肩头上。她身上穿是白色透明硬纱的晚礼服,
镶着一大串珊瑚花的边缘,缝着金属小亮片。在她走过房间时,它们不停地
闪烁发光。她关上了房门,跑下走廊,好象害怕被人拦住一样。

  她没有乘电梯,是走下楼来的。迈克尔站在大厅中间,他以为她是从 另一边下来,所以他的背对着她。在他没有提防的时候,她突然一眼看见了 他。他那宽宽的肩膀,坚实的头部和他站立的姿态看来似乎可以完全信赖, 使人绝对放心。她觉得无论他干什么无论他举动怎样,她都可以信赖他。
  她本能地告诉自己他是可以信赖的,尽管她的头脑却不相信这是真的, 认为自己是受骗的。然而她知道她的本能是正确的。她到了他的身边。他转 过身来,脸上充满了衷心的喜悦。
“你到底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抓起她的双手举到他的唇边,然后挽着她的胳臂,领着她走出大门, 来到户外温暖的黑夜里。他叫来一辆出租汽车,扶她进去,给了司机一个地 址,然后上车坐在她的身边。汽车开动后。塔里娜突然感到害羞。她现在是 单独和迈克尔在一起。两人单独乘车出游,也算是一种冒险。
“谢谢你来了。”他的活简单而十分诚恳。
“我不应该来的。” “为什么不呢?你自己能作主。” “我是纽百里先生和太大的客人。”
 “虽然这样,他们并不是你的保护人。假若你愿意出来,有什么不应该 的呢?再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讲。我不愿让我的尸体被人在海边的某个海滩上发 现。”
“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迈克尔说。“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发生。”
  塔里娜听见他自信的语调,不禁微笑了。“听起来你倒象是兰斯络特爵 士与贾利古柏两人合二为一啦,”她逗笑说。
“也许我觉得我像他们两个,因为你今晚这么可爱。”
“瞎说。” “这不是瞎说,你明明知道。你没有注意赌场里所有的人都在看你吗?” “当然没有,”塔里娜说。“谁也没有看我一眼。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望
着轮子或看着牌。我肯定无论哪个女人都没法和命运女神竞争。”
“假如这个女人美得象个女神呢?” 塔里娜感觉到他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手。她想他大概要吻她了,便转
过脸去。
“不,请不要,”她喃喃说道。 “为什么?”他问道,“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吗?” 她想起了躺在他口袋里的一万法郎筹码,同时也因为她不习惯于撒谎,
因而她没法轻率地对待他的问题。 “看起来确实是有的,”他停了一会儿说。 “不,没有什么??我没有??权利,”塔里娜结结巴巴地说。 “你完全有权利,”他低声说道。
  他弯身向前推开了和司机隔开的玻璃,用法语对司机讲了些什么。他 讲的非常快,塔里娜不十分懂,也没有时间翻译过来,但是,她看见出租汽 车改变了方向,转进一条小街,往回开了一段路。
  起初她以为迈克尔要送她回家,随后车子停下来,出乎她意料之外, 她看见汽车是停在一座教堂门口。
“干什么?”塔里娜问。“我们干嘛到这儿来?”

“你马上就知道了。”迈克尔答道。 他打开车门扶她出去。她惊奇跟着他走,想要问他一些问题,然而不
知怎么觉得很难明确地表达出来。她只好沉默不语。
  他们走上了教堂的台阶。迈克尔拉开一扇镶有皮革的门,他们走了进 去。迎面扑来一阵焚香的气味。教堂里没有点灯,只有几十支腊烛在圣徒神 像前燃烧。屋顶和侧廊漆黑一片,只有一闪一闪的烛光和烛光下圣徒慈祥温 柔的面孔。
迈克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侧廊。他们来到了右边的圣坛前面,那里
有座神像四周的腊烛比任何一座神像都多,有高大的腊烛,也有细小的腊烛; 有些快要熄灭了,它们忽闪忽闪地燃着,象是在为一个即将悄悄地进入永恒 的灵魂祈祷上帝。
  迈克尔停在神像前面,于是塔里娜看出那个耸立在他们前面的神像是 圣苦莱莎?利西尤。她穿着黑袍,手臂里捧着一束玫瑰,她那可爱的年轻的
脸庞在喜悦地仰望着天国。 他们在那里静默地站了一会,然后迈克尔从口袋里抽出一件东西。他
什么也没讲,只是把它拿在手上,让塔里娜好好看个清楚——它就是伊琳给 他的那个一万法郎的筹码。
她只好呆呆地注视着它,后来在烛光下她抬起头来,遇上了他的目光。
 “献给那位把穷人所需要的微不足道的东西赐给他们的圣徒。”他不动声 色地说道。
他伸手把筹码投进神像脚下的捐献箱。只听见扑通一声,接着是一片
沉静。
 “现在这件事处理完了,”迈克尔平心静气地说。“我们可以无牵无挂 了。”
他挽着她的手走下侧廊,经过一座座烛光照亮的神像,穿过镶着皮革
的大门,走出了教堂的台阶。 汽车司机在等候他们。他手上拿着便帽,很恭敬地请他们上车,然后
他们又上路了。
出租汽车再一次向着特鲁维尔方向驶去。 塔里娜没有说话。反正也不需要语言。她只是奇怪他怎么这样清楚地
了解她,怎么知道她的想法和她的感受,来取了这样的行动,并且一下子就
扫除了她所有的反感,和对他的一切讨厌和憎恶的想法。 “现在我们可以心情舒畅了,”他宁静地说。 他并不打算亲吻她,塔里娜也知道这是他和她之间的一种默契。教堂
的气氛,神像前的烛光不知怎么使她沉浸在非常不同的心境里。她对迈克尔 的感情不需要用抚摸或者亲吻来表达。这种感情更加深刻、更加辉煌宏大, 因此也更加震撼着她的心。
他们过了桥进入特鲁维尔,迈克尔一直没有说活。这时,他说:“我们
要去一个十分便宜的地方,是我自己能够出得起钱的地方。” “那也正是我喜欢的地方,”塔里娜说。 出租汽车驶上小坡,停在一家小小的明亮的餐馆前。塔里娜走出汽车,
看见这家餐馆叫“幻想”餐馆。门一开就传出一阵音乐和欢笑的声音——这 种欢乐,即使是初次尝试,也使人觉得比美酒还令人陶醉。
餐馆是一间长长的狭窄的屋子,酒吧占了房间的整个一面墙,再过去

是阳台,摆着许多张小桌子,可以眺望大海。一对对男女在跳舞,可是更多 的男女只是手拉着手坐在桌旁,显然是沉溺在迷恋之中,除了彼此和夜晚的 魔力外,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迈克尔和塔里娜被领到靠近阳台边缘的一张桌子上。他们坐下以后, 塔里娜头一次发现整个饭馆布置得相当朴素。阳台过去显然是这幢房子的后 花园,修建的时候就是为了能很好地观看大海的景色。餐馆乐队由三个黑人 组成;桌子都是铁制的,但是铺上了清洁的桌布;女服务员都是面带笑容的 年轻姑娘,她们的父亲则站在酒柜后面招待客人。
  迈克尔叫了一瓶白葡萄酒,然后对塔里娜说。“待会儿我们再要吃的,” 他说,“现在我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呢?”她有点迷迷糊糊地问道。
“谈我们两人,”他回答说,“难道这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话题吗?”
“讲讲你自己吧,”塔里娜突然感兴趣地说。
“女士们先讲,”他回答说。 “不,这不公平,”她说道,“是我先问你的。” “可是我真想知道关于你的事。”他说。
  塔里娜转眼看着别的地方。她听见远方海水缓缓地拍打着海岸,发出 美妙神秘的声音。似乎和她刚才离开的教堂里的平安和宁静难以解释地联系
在一起。她不愿意对他说谎,然而她又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好吧,”她带点挑战的口气说。“让我告诉你我的事吧,其实并没有多 少好讲的。
  你是知道的,我在剑桥上学,和吉蒂是同学。我打算回家度假,吉蒂 说服了我,和她一齐回厄尔利位德,其实我不太愿意来。其余的你都知道了。”
 “其余我都知道,”迈克尔有点讽刺地重复说。“那么,你当然是非常有 钱罗。”
“钱有什么关系呢?”塔里娜问道。
“唉,那可有很大关系啊,”迈克尔说,“特别是在你没有钱的时候。”
“哦,你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塔里娜问道。
 “今天晚上吉蒂也刚好问过我这个问题,”迈克尔答道,“不过问得不太 客气,事实上她问得相当粗暴。”
“那是吉蒂的错儿,”塔里娜马上接口道,“不过她对伊琳身边所有那些
年轻人都有一种说不出道理的憎恶心情。”
“你也是那样称呼我的吗?”迈克尔问道,“伊琳身边的年轻人!” “嗯,你是不是呢?”塔里娜问他。 他笑了一下。“我希望你能用非常不同的眼光来看我。”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塔里娜认真地说。 他朝屋子那边望过去,但是显然他不是在看那些合着乐队欢乐的拍子
跳着舞的人们。
 “不,我不是的,”他说,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抓住了她的手,“让我们 忘记这些吧,至少只在今天晚上。让我们忘记你对我的看法或者我对你的看 法吧。让我们装作是两个一见钟情的恋人,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止我们尽情地 相爱。我们不要提问题了,除了我们心里的感情以外,不要再对任何事情感 到好奇。让我们记住爱情之光吧,同意吗?”
他的狂热充满了感染力。塔里娜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呼吸

渐渐急促起来。
 “我爱你,”迈克尔用突然低沉起来的激动声调说:“我爱你,让我们忘 记别的一切吧。”
“忘记一切,”塔里娜回答道,“除了此时此刻以外。”
“来跳舞吧。” 迈克尔跳起身来把她带到舞场上。乐队正在演奏一支轻柔的、梦幻般
的乐曲,可是塔里娜非常担心她会跳不好。她很少跳舞,一点也不象吉蒂, 吉蒂一有机会就上各式各样的夜总会啦、舞会啦去跳舞。
  吉蒂在剑桥每星期也总有两三次跟别的姑娘和几个大学生去跳舞。但 是塔里娜总是呆在房里学习。现在她想,平时该多练习练习就好了,但是这 些想法刚一冒出来,她就知道她是用不着担心的。
  迈克尔的手臂刚刚绕着她,他刚刚紧紧抱住她,他们就成了一个人, 翩翩起舞,彼此十分合拍。塔里娜明白,无论他怎样跳,也不管他的舞步多
么复杂,她都能本能地、毫不困难地跟他一起跳舞。 “我想跳舞,是为了能够拥抱你,”迈克尔说。 他的面颊贴住了她的胳臂,他的手紧紧地拥抱着她。她和他靠得这么
紧,简直快活得浑身颤抖。
 “你跳起舞来这么轻盈,好象我是在和幽灵在跳舞。据说她是随着海雾 来到陆地上的。”
“这话听起来真叫人发抖,”塔里娜笑着说,她的心随着他讲话的魔力而
激烈地跳动着。
 “我不会让你发抖的,”迈克尔答道。“你记得昨天晚上我们多么温暖多 么活跃?哦,塔里娜!我一直睡不着,躺在床上想念你在月光下的嘴唇和脸 蛋。”
他们又一次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他们的桌子上。
 “现在我们要谈话了,”他说。“我想瞧着你的脸,告诉你,你是多么可 爱。”
“我怀疑你在一星期前是不是这样想的,”塔里娜答道。
“为什么要在一星期前呢?”他追问。
 “因为我从那以后就变了,”塔里娜答。“吉蒂给我剪了头发,梳了个新 的式样。
  她借给我这些衣服穿,因为我的衣服已经送回家了。那时我真的有些 土气。”
 “你不管怎么打扮都美,”迈克尔答道。“你的眼睛是那么富于表情;那 么神秘,黝黑黝黑,叫人激动,它们使我随时都在猜想你在想些什么。当你 对我生气时,我真害怕。我从来没想到我会那样害怕。”
 “你是在说笑话,”塔里娜说,但是她的声调泄露了她讲话时情感上的激 动。
“亲爱的,看着我,”迈克尔命令她说。 尽管感到一阵害羞,她还是转过脸来向着他。他眼里流露出的表情把
她完全征服了。
 “我只能不停地说我爱你,”迈克尔说。“同时我要使得你也爱我。我要 你感觉到——感觉到我对你的全部感情。我全身心地爱你,用我全部思想爱 你。我渴望占有你,我要你属于我。这就是爱情,塔里娜。但是爱情是这样
  
狂热,这样使人销魂,我几乎感到害怕了。” “我也??害怕,”塔里娜低声说。 “假若我失去了你,或者你失去了我,我们会怎样呢?”迈克尔问道。
  塔里娜没有回答,因为她认为目前不会得到答案的。既然她并不是他 心里所想象的那样的人,她怎么能够说他们没有理由会失去自己的心上人 呢?
  他是在向她求爱吗?她突然颤抖了一下,感到有点怀疑,可不可以说 他是在向加拿大来的富有的格雷兹布鲁克小姐求爱呢,那位小姐衣着华丽,
发式优美,家庭富裕和豪华的程度至少并不比纽百里家里差。
 “有什么办法呢,”她无可奈何地想道。他并不是真爱她。那是不可能的。 他爱的是富有的、雍容华贵的格雷兹布鲁克小姐,并不是出生在牧师家庭的 贫穷的小塔里娜。
由于她爱他,由于她年轻,由于她坐在他身边,这些事实便产生了一
种令人惊异的魔力,使得她脱口说道: “让我们继续假装吧,假装今晚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别的都无关紧要,”迈克尔说。“只有你我在一起,我们知道彼此相爱,
这就是一切。这是真的,对吗,塔里娜?你真的有点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塔里娜答道,她说话时带着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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