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千钧力



她穿过大厅去欣赏一幅画。 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问自己,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心思的。 她突然发现,她的直觉不仅象过去那样能告诉她某一个人的心事,还
能告诉她城堡内每个人的心事。 她甚至还未意识到就知道,公爵的客人中有一个看上去醉醺醺的中年
男人打算打动公爵的心,借一大笔钱给他。 另一个站在他们旁边的人打算将一匹马高价卖给公爵。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怎么知道的?”她反复自问。
奇怪的是,他们闯入她的脑子,赶都赶不走。 “还是想点别的事吧。”她劝慰自己,眼睛茫然地盯着波辛的一幅妙画。 这时,她想起了季蕾·得。萨隆,好象她就站在身旁。 她本能地感到,季蕾刻骨铭心地恨她。她看见季蕾眼睛里喷射着怒火,
嘴唇不停地颤动着。
她克制自己不要叫出声来。她知道,此刻季蕾正在诅咒她。 恐惧顿时传遍全身,尤莎知道她需要帮助。 她看了一下钟,离午饭还有半个小时。 她一声不吭地悄然离开大厅,来到走廊。她知道,从那里可以通向城
堡的侧门。她到城堡后已发现那里有一个教堂。
  她很害怕,于是,急步走过挂满精致图画的狭长而空荡的走道。她想, 教堂的入口处一定在那里。
她很善于辨别方向,极少出错。
她看见有一扇古老的门通向小庭院。 穿过庭院,不出所料,看见里面有一扇安有十字架的门敞开着。 她走了进去,发现教堂如她所预料的,小巧而又漂亮。从它的建筑形
式来看,大概修建于十五世纪。 墙壁很厚,柱子硕大。
圣坛后面是一面镶有蒙特维尔家族盾形纹章的彩色玻璃窗。 教堂里有几幅小塑像,每幅塑像前摆着点燃了的蜡烛。其中有一幅是
贞德的塑像。 尤莎跪在了它的面前。 她觉得贞德能理解她。
  也许当初听到贞德的声音时,她也曾感到恐惧。因为那些声音不是发 自她的内心。
 “救救??我,”尤莎祈祷,“救救我??我害怕极了!不要让任何?? 邪恶的东西??伤害我!”
她反复地祈祷着,眼睛虽闭着,却能感觉到头上的那个塑像。 她觉得她所感到的来自季蕾的仇恨慢慢消失了。
就象太阳出来前乌云慢慢消散一样,最后无影无踪。
尤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神灵!谢谢神灵!”她说。 她知道神灵在保佑她,帮她解除了潜在的威胁。 她立起身,知道该回去了。
“我身上没带钱,”她轻声地说,“但是,我以后还要来,给您烧一炷蜡
烛,再次谢谢您救了我。”

  她在圣坛前跪了下来,蘸着放在门口的圣水,划了个十字,然后匆匆 地穿过小庭院,朝原路直奔回去。
刚到大厅所在的城堡中央,就撞上从门里面出来,走到走道上来的一
个人。原来是公爵,他惊愕地看着她。 她跑得太急了,上气不接下气。 下楼前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时撒落在额前。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尤莎气喘吁吁地说。 “你这么慌慌张张上哪儿去了?”他问。 “我??我到??教堂去了。” 回答使他感到惊异。尤莎说: “教堂很美??而且很??庄严神圣。” “你就发现了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 见公爵两跟紧盯着她,她抬起手理了理头发。 “我太??急了,”她解释,“生怕??耽误??吃午饭。” “离午饭还有几分钟呢,”公爵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和尤莎朝走廊慢慢走去。
快到大厅,尤莎说:
“请??您,不要??说出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觉得不该去吗?”
 “不??当然不??我去??是有??理由的,只是我不希望??别人 问起??这件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蠢极了。
别人为什么会向她问这个呢? 虽然去那里的理由很实在,不仅别人不能理解,他们可能还会觉得她
大惊小怪。故意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公爵站住了,尤莎也停住了脚步。 “你去教堂,是因为害怕吗?”他低声地问。 似乎没有必要扯谎,她讲实话了, “是的??可是我现在??不怕了。” “你怕的是不是得·萨隆夫人?” 尤莎的手指扭在一起,眼睛转向他。 “请??别问任何??问题!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 “我为什么不相信我敢肯定从不扯谎的人呢?” 这是夸奖话,尤莎却没有听出来。 她说:“我现在不??觉得害怕了。”
“你是不是认为,多亏在教堂里作了祈祷,你的恐惧才一扫而空?”
“我??我??向贞德祈祷了。”
“为什么偏偏向她?”
“因为我想??她会??理解的。”
 “那么说,你的恐惧与你内心的预兆有某种联系罗!”公爵好象解答了一 道复杂的算术题似的说。
尤莎点了点头,但没吭声。
“我告诉过你,忘掉她!”他厉声地说。

“我是想??可是我又??想起了她,我知道??。” 尤莎打住了,知道她会把积压在心头的话倾倒出来,而公爵根本就理
解不了。
“你知道什么?”他问。
“请??” 她抬起头,祈求着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知道只得讲实话了。 他有一种魔力,使她无法抗拒。
她再也不能抗拒了,就象不能抵挡潮水,阻止月亮发光一样。
“她??她在??诅咒我。”她嘴唇蠕动着。 她的声音太轻,他几乎听不见。 见他眼睛里充满怒气,嘴唇的线条变得紧张起来,她赶快补充说: “现在我??安全了,她的??威力已经过去,也许??再也不会??
回来了。”
“谅她也不敢回来!”公爵斩钉截铁地说。 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他与尤莎一道走进了大厅。 吃午饭时,大家都很活跃,男人们谈论着马,女人们则争先恐后地取
悦公爵。 尤莎觉得,好象由于季蕾·得·萨隆不在城堡,他们决意使他不去思
念她。
  她们用法国人特有的方式恭维他,挑逗他,与他调情,公爵觉得开心 极了。
饭菜做得味美可口。吃完后,公爵说:
 “我想,今天丫午各位一定有兴趣参观第戎公爵们的宫殿,如果有多的 时间,还可以看看勇敢的菲利浦的墓地。”
众人一致称赞这个好主意。公爵说话时,看了尤莎一眼。
从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来看,这个主意十分合她的心愿。 她甚至觉得这是故意为她安排的。 她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妄自尊大。 他们坐上漂亮的轻便马车和敞篷马车,浩浩荡荡出发了。
  公爵问候爵夫人,是否愿意坐在他身边。尤莎觉得一丝遗憾,公爵为 什么不请她呢?
可是在离开城门,即将返回时,公爵说:
 “我想,在返回城堡的途中,坐在我身边的应该是我最年轻、最后到的 一位客人。”
尤莎觉得一阵激动。公爵终于向她发出邀请了。 可是她又告诫自己,他只是想显得和气一些,好让她不要象早上那样
担惊受怕。 他们参观了杜卡宫殿以及它的两个城楼,一个是以善良的菲利浦命名
的,另一个据公爵说,叫“巴赫城楼”。 这里曾关押着善良的国王瑞芮、普罗旺省的伯爵、西西里国王以及巴
赫和萝瑞恩公爵,城楼就是以巴赫公爵命名的。 不幸,原来的宫殿所剩无几,如今的这个是在路易十四的命令下修建
的。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一楼警卫厅内气势雄伟的杜卡墓葬,都使尤

莎如痴如醉。 在这里,她还有幸瞻仰了勇敢的菲利浦的塑像。
使她喜出望外的是,她还看到“戴僧帽的哭丧者”——那是一些精巧
地刻在他的墓旁壁龛里的送葬人雕。 据说,他们永远为那个在勃良地身经百战的人哭泣。 由于公爵对所看的东西解释得极有见地,尤莎觉得好象又回到童年听
外祖母讲故事的时候了。 她不知道,实际上他是专门讲给她听的。他知道那些女人大都对这个
不感兴趣。 她们只喜欢他谈论她们自己,或是议论别人的长短。
  尤莎听的时候神情专注,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讲解而变换着,象任何 一个讲故事的人一样,公爵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返回城堡时,他们坐在一对非常漂亮的良马后面。公爵说:
“今天你玩得好吗?”
 “好极了。”尤莎说,“这里的一切如城堡一样,正是我要在勃艮地努力 追寻的。”
“那么说,你没有失望罗?”
“怎么可能?况且你又那么好。”她答道。
公爵紧抿了一下嘴唇,说: “这个形容词对我恐怕不那么恰当。” “为什么?”
“许多人说我很坏。” 他想起了那些使他厌烦、遭到他遗弃的女人。
她们总是抱怨公爵残酷无情,自私冷漠,没有心肝。 幸好尤莎还不十分清楚他与那些女人之间发生的事情。由于她能理解
他,便又说:
 “我母亲过去常说,人们之所以期望太高,是因为贪得无厌。我们不能 指望每天都得到一份礼物。”
公爵开心地笑了。 “你母亲说得对。大多数人都是被宠坏的,谅必她们也知道。” “如果他们是象你所说的因得宠而宠坏了,那也未免太愚蠢了。” “为什么这样说?”公爵问。
“所谓被宠坏,首先指期待太高;其次,对所得到的不知道感激;最后
是以为自己特殊,应该比别人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公爵一边策着马,一边思忖着她的话,他说: “你真是出口不见,尤莎!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恐怕是我自己想的吧。”尤莎答道,“与修女们生活在一起便知道,她
们是多么的大公无私,所以人家自然要效仿她们。”
公爵有点不以为然,心想才不呢,人人会自然效仿?不过他说: “你还年轻,没有被宠坏,没有玩得厌烦。你期待将来怎样生活?” 尤莎沉思了一会说: “与其说期待,还不如说希望与祈求,我希望与祈求的是仁慈和宽容,
助人为乐,充满爱心。”
她语不惊人,却恳切动情。公爵觉得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十分感人。

似乎为了表白自己,他问:
 “我想,象任何其他的女人一样,你希望改造象我这样追求享乐生活而 堕落了的浪荡子吧。”
尤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出乎意料地问: “你甘愿过浪子生活吗?” “当然!”他回答,“这意味着我可以享尽人间仙福,而无需有后顾之忧。” “我想,实际上,你并没有那么堕落,你只是想装出那个样子。”
“我为什么要那样呢?”
 “因为你骨子里还是想有所作为的。你既不能象我们刚才见到的古代公 爵那样拼搏沙场,又不至于蠢到与风车作战,所以你就要寻找某种挑战!尽 管你还没有行动就已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公爵转过头看着她,十分惊讶。
“谁跟你谈起过我?”他问。 尤莎笑了起来。
 “每个人都谈论你,只是与我谈的方式不一样,我刚才说的虽然有些不 恰当,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
“我并不觉得不恰当,只是有些意外。”公爵答道。 他们又向前骑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我猜,实际上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能象勇敢的菲利浦那样为某种原因 拼搏,我就会更加珍惜得到的结果。”
“当然,”尤莎同意说,“让你一举而成,不见得很好。”
  公爵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一个小孩居然能把他对生活常常厌倦的 原因分析得一清二楚。
尽管他在物质上应有尽有,可一切来得太容易了。 “再说,”他补充说,“我追求的大多数女人都太容易屈服。” 他常常想,如果一个女人值得他赴汤蹈火的话,也许他会更加珍爱她。 遗憾的是,他甚至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可是生活不就是那样吗?
  去参加赛马?他的马总是第一个跨过栏杆;去打鸡?他一枪命中;去 打野猪?他驾轻就熟。
他觉得自己有些胡闹。
  一个象他那样享有独特的社会地位,不但拥有巨额财产,而且占有勃 艮地大片良田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觉得不幸福的呢?
 “您想想看,就象拿破仑一样,如果要的东西??不存在了,您该?? 如何思念它呀!”尤莎低声地说。
公爵凝视着她,惊叹不已。
“你简直钻到我心里去了。”他难以置信地说。 她吃了一惊,觉得自己失言了,疑虑地看着他。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她说,“我并不想闯入你的内心深处。只是
我??发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做得到?而且为什么?” 他激动地问,因为这一切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半晌,尤莎才卑怯地轻
轻说:
“我??认为你都会??相信,可是,自从??来到城堡,我就一直这

样??不仅知道你的心事,还知道你的许多客人的心事。” “你是说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简直难以置信!”公爵厉声说。 尤莎没回答,只是把眼睛移开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语气缓和下
来说:
 “请原谅我!如果你不是使我吃惊的话,我不会用那种口气对你说话的。 你能起誓,你不仅能看透我的心事,也能看透我朋友的心事?”
 “…… 不是??所有人的心事。”尤莎结结巴巴地说,“我并不??想这 样,只??是在吃午饭前,我意识到一个女士及两个先生在??想什么。”
“告诉我他们想什么?” “一位先生想你是否会??借他??一大笔钱。” “另—个呢?” “另一个在想??把一匹马卖给你;”
公爵一下就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他继续策马前行。
他简直不能相信所听到的事情。 从尤莎说话的口气及不安的样子来看,她并不是存心想刺探刚才提到
的两个男人的心事。 他觉得好奇,不禁问:
“那个女人在想什么?”
  他发现尤莎的脸一下胀红了。即使她不说,他也能知道她感觉到了什 么。
她很羞怯,而且显得窘迫。他觉得自己刚才太粗暴。
 “我不再逗你了。”他说:“可是,我无法对客人说,你在场时他们得锁 住自己的心扉。”
如他期待的,她莞尔一笑。 他们穿过树林向城堡爬去,尤莎告诫自己以后得小心,不要去管内心
的预兆。
她觉得不是别的,而是城堡,当然也包括公爵,太特殊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尤莎又与公爵一道去骑马,不过这一回身边多了他的两 个伙伴。
他们滔滔不绝地恭维她的骑马本领以及她的容貌,使她感到十分尴尬。 在回家的路上,她想,和公爵单独骑马要有意思得多。
他给她讲了许多关于这个国家的事,她对这些感兴趣极了。
  刚才一大群客人想看温室,没有时间进行私下的谈话,尤莎只好尾随 他们。
她很高兴见到世界各地的兰花。 他们还没有走进暖房,就远远闻到一簇簇石竹的芳香。
她对百草园极感兴趣,据说,这个花园在蒙特维尔已有三百多年历史
了。

要看的东西实在太多,尤莎还没有看完,就该吃午饭了。 饭后,外祖母告诉她,带她去拜见公爵的母亲 可以说,多瓦瑞尔公爵夫人是个病人,她的住处离城堡只有两英里远,
她却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屋子。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堡。城堡的四周被一个修整得十分整齐的花园环绕
着。园内一道道矮小的树篱和一排排对称的花床使花园看上去宛如一块图案 精致的地毯。
不出她的意料,公爵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老太大。
一看见尤莎,她便高兴地伸出手,惊叹地说:
“你真象你母亲!” 尤莎坐在她身边,听她谈起母亲和她自己还是小姑娘时访问英国的情
景。
  不久,她建议尤莎去好好看看城堡。尤莎很机灵,知道公爵夫人希望 与外祖母单独谈谈。
  她走开了,急切地想参观城堡内陈设漂亮的房间以及一幅幅图画。她 知道这些是法国艺术的杰作。
她一走,公爵夫人就说:
“她简直是个完人!塞萨尔觉得她怎样?” 赫尔姆斯戴尔夫人意识到,公爵夫人有些急不可待了,于是答道: “我不知道,伊冯。他总是叫人捉摸不透,不管怎样,那个女人已经离
开城堡了。”
 “我也听说了。”公爵夫人说,“可是我一直在问自己,她会离开多久 呢?”
 “我敢肯定,”太夫人慢吞吞地说,“塞萨尔还不至于傻到不知道我为什 么带尤莎来法国。”
“你来之前,我已跟他谈过了。”公爵夫人说,“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
他不想再结婚了。事实上,他也根本不想谈这个事。” 她静默片刻,又说:
“可是我要私下对你说,听说季蕾·得·萨隆一心想做他的妻子。” 太夫人叹了一口气。 “我想,我们应该料到达一点。可是公爵不会这么傻吧。” “怎么知道呢?我们怎么知道塞萨尔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他母亲沮丧
地回答,“我爱我的儿子,希望他幸福。可是他如果和那个讨厌的妖精结婚,
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你为什么觉得她是妖精呢?”太夫人问,“你从前也用过这个词。我一 直纳闷,你到底知道了一些什么事,竟用这样一种可怕的字眼称呼她。”
 “我也讲不清楚。”公爵夫人答道,“可是,仆人们都怕她,他们谈论她 的那个样子使我感觉到他们没有把话都吐出来。”
“他们还有什么话没吐出来?”
 “要知道就好了!如果知道,我就告诉塞萨尔,尽管我怀疑他是否听得 进。”
 “奇怪的是,”太夫人坚持说,“除非有什么根据,一个女人怎么能用‘妖 精’这个词来称呼呢?”
她思索了一下,又说:

 “她看起来是怪里怪气,显得阴险狡猾,特别是她的那一双往上翘的眼 睛更使人加深了这种感党。不过一定还不止这一点。”
“你说的正是!”公爵夫人表示赞同,“我甚至和跟随我多年,从塞萨尔
很小起就了解他的老仆人谈起过她。不过一谈起,他们的目光就躲躲闪闪, 硬是不肯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来。”
 “这当然很奇怪!”太夫人说,“我想,塞萨尔能意识到达一点就好了, 这样尤莎就会成为他的完美的妻子。”
她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又说:
“她是一个温柔甜蜜的姑娘,由于她在自己的生活中从来没有看到过任 何丑恶或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她又极其纯洁,当然也很天真。” “我就想有这么一个儿媳。”公爵夫人叹了一口气。
 “我们祈祷的是,要不了几天,塞萨尔就会发现尤莎的这些品格,”太夫 人说,“并且把季蕾·得·萨隆忘掉。”
 “季蕾会竭尽全力来阻止他的!”公爵夫人喃喃地说,她的声音里流露出 几乎绝望的调子。
回城堡的路上,尤莎又让外祖母给她讲更多的关于勃艮地的历史。 她听起来津津有味,就象听公爵讲解时一样。
为了款待英国来的客人,公爵特地吩咐在梧园喝茶。
见到上等的中国茶,太夫人高兴极了。尤莎却很喜欢吃肉馅饼。 在座的还有许多法国客人,他们一致称赞英国茶点好,认为在法国不
普及是件遗憾的事。
公爵没有来。吃完茶点,尤莎参观了一下早先没有时间看的画廊。 现在她可以细细观赏这些收藏品了。据她所知,这是法国最好的收藏
之一。
  她暗地希望公爵在她的身边,吃完午饭就没有看见他了。她甚至想, 他是不是去找季蕾·得·萨隆了。
想到那个诅咒她的女人,她就感到一阵哆嗦,害怕一个人呆着。 于是,她比平常要早地回到卧室,发现珍妮已经在房间里,为她准备
晚上穿的裙子。
 “小姐,今晚的人不多。”她说,“我想,你可能会穿这件式样简单、却 很漂亮的裙子。”
这是太夫人从巴黎带来的年轻姑娘穿的裙子。 这条裙子的款式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时髦,而且具有纯法国的雅致。
  尤莎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因此,裙撑很小,是用一个较大的缎子弓 做的,上面坠着许多精巧的花边。
  裙子前面的褶皱是按弗莱德瑞克·沃滋引进的式样做的。她穿上这条 裙子,看上去象个年轻的希腊女神。细小的泡泡袖及褶皱的紧身衣使她的脖
子和胳膊全裸露在外面。
她没有珠宝饰物,珍妮把一条细长的丝绒缎带系在她颀长的脖子上。 在缎带上面系了一朵小小的星状兰花。这是尤莎从暖房里拿出来的。 “您很漂亮,小姐。”珍妮赞叹不已,“我们在楼下就说,到这里来的年
轻小姐,没有一个比您漂亮。”
“谢谢。”尤莎害羞地说,“你对我真好,珍妮。我喜欢你侍候我。”
“您自己得小心,小姐,”珍妮说道,“您要对您的保护天使祈祷,求他

好好保佑您。”
“我想,他已经在保佑我了。”尤莎答道。 说着,她想起了在教堂里所做的祈祷是如何驱除季蕾·得·萨隆的凶
气的,使它再也不会回来。 突然:她又感到妖精又可能回来似的.一阵不安。她说: “为我析祷吧,珍妮??我需要你的祈祷。” “我已经祈祷过了,小姐,”珍妮答道,“我祈祷了,城堡里热爱公爵,
希望他幸福的人都祈祷了。”
尤莎完全知道珍妮的意思。 她感到一阵惊奇,仆人们居然知道外祖母带她来法国的潜在意图。 她笑着告诉自己,没有什么能瞒过耳听八方的仆人了。 这种事常常使她母亲感到好笑。
她记得,父亲曾经问,为什么仆人知道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事情。
  母亲曾解释说:“亲爱的爱德华,隔墙有耳呀!有些事情还没有传到餐 厅里,却早在佣人屋里传开了!”
  父亲仰头大笑。尤莎发现的确如此,不仅侍候他们的男管家和跟班是 这样,她的奶娘及家庭教师也是这样。
因此,没有必要感到窘迫不安。
  城堡里热爱公爵的仆人们都认为她是未来的新娘。她这次来城堡,是 为了“相相亲”。
看起来有失尊严,可事情就是这样。
下楼时,她看见公爵从书房沿着走廊来到大厅。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等她下完最后一步楼梯,两人相会了。 “今天过得好吗?”他问。
“我和外祖母拜见了您母亲公爵夫人。” “我敢说,”公爵闪闪眼说,“她一定告诉你,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人。” 尤莎噗嗤一笑。
“你能想象她还会说别的吗?”
 “告诉你,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对我非常严格、挑剔。但是对外人, 她绝对是我的忠实支持者。”
他说时,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尤莎想,无论他做什么,兴致总是那么
高。
  他推开起居室的房门时,尤莎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去找季蕾·得·萨 隆了,还担心他不听亲友们的劝阻,一定要娶季蕾。
事实上,公爵去观察他的一个葡萄园了。 葡萄园离城堡有些远,那里的工头出了差错。 他不想当着别人的面指资工头,于是独自前往。
他发现事情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糟,而且,差错已得到了纠正。
  工头给他看了一些新的开发项目设想,他很高兴。他知道,今年晚些 时候,葡萄可望获得一次大丰收。
  他骑马回家时,发现他的另外几个葡萄园的情况也是如此,心想,一 八六五年大概是葡萄酒的一个丰产年。
他想,如果确实是那样,他一定会变得更加富有。
如何花这笔线,他的脑子盘算开了。

其中之一就是为城堡买下他觊觎已久的两幅画。 这两幅画异常昂贵,他一直犹豫不决。 晚饭如平常一样美味可口。饭后,在大厅里摆了一张牌桌。可是许多
客人不想玩牌,想早些上床休息。 有些人在次日早晨要走,他们的家在法国的其它省。 一个地位显赫的大使和他的夫人要动身去巴黎。 时候还早,他们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几位女士起身道晚安,准备上
床睡觉。
  外祖母也站起来了,尤莎只好起身,不料回到自己的房间,珍妮不在 那里。
她没有按铃叫女仆,而是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一轮满月悬挂在天空,满天星斗闪烁发亮。
她再次凝望峡谷,发现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丽了。
月光下,粼粼湖泊银光闪烁,远处的第戎塔楼依稀可见。 今晚,灯光比前晚格外炫目。 尤莎听见有人轻声敲门,以为是珍妮,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了。她连头也没回就说:“快来看看月光吧,珍妮。还有什么比
这更加可爱的吗?”
珍妮没有应声,尤莎调头一看,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仆。 “我还以为是珍妮呢。”她惊讶地说,“她是不是歇了?” “不,小姐,她受伤了。她问您能不能去看看她?” “当然。”尤莎说,“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一个小小的意外,小姐。她的手在流血,她想您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马上就来。”尤莎说,“你有绷带吗?” “有,小姐,什么都有,只要您去看看她??” 尤莎走到门口,女仆赶紧在前面带路。 她快步带着尤莎穿过宽敞的通道,从尤莎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道小楼
梯下去了。 然后穿过一个狭窄的过道,又下了几步楼梯。楼梯里灯光暗淡,不象
城堡的其它地方,总是灯光通明。
尤莎隐隐约约觉得,她们是在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可是又辨不清楚。 她们下完最后一个楼梯后,便来到一个又暗又小的厅里,厅里有一扇
门。
她先以为珍妮是在城堡内摔倒的,现在看来,可能是在城堡的外面。 尤莎正要开口问时,女仆把门打开了。 她在黑暗中好象看见一个象人模样的庞然大物,但还不十分肯定。 不知是谁把门推开了,撞在她身上,接着一个又黑又重的东西套到了
她的头上。
  她挣扎着叫了一声,可是,蒙在头上的东西太厚,她的声音完全被捂 住了。
她被人抬到外面去,接着她觉得被人粗暴地摔在一个木地板上。 她徒劳地挣扎着,感觉身下的地板动了,从下面传来马车及马蹄的声
音。
她意识到她躺在马车上。

  罩在身上的东西又厚又重,即便附近有人,她高声呼叫救命也无济于 事。
她感到手贴着足踝,这才意思到她的脚被捆起来了。腰上也系了一根
绳子,把她的双手绑在上面。 马车颠得厉害。马加快速度时,常常把她从这一边甩到那一边。 她发觉有人坐在她的身边,即使她挣脱绳子也逃不走。 没有人讲话,除了车轮轧在石头地上的咕隆声以及马蹄的得得声,什
么声音也听不见。
“我被??绑架了。”尤莎思付。 不用问就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她觉得她应该料到,季蕾的咒语一旦失灵,她会变本加厉地伤害她。 想到这里,一阵恐惧袭来,她觉得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按照珍妮告诉她的,向她的保护神祈祷。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吧!”她苦苦哀求。 一想到季蕾充满仇视的眼光以及气势汹汹的样子,尤莎就感到惊恐万
状。
他们大概走了十五分钟,可她觉得很久很久。 地面坎坷不平,马只好一再放慢速度,最后竟慢慢走了起来。 突然,马车停止了。尤莎听见了声音,那是女人的声音。 尽管头被厚厚的布料盖住,听不大清楚,那些女人好象以一种莫名其
妙的语言吟诵或更象唱诗什么的。 几双有力的手将她从车上抬了下来。 她的脚被解开,腰上的绳子取下了,头上的东西也掀开了。
由于一直被蒙在黑暗中,又由于害怕,有好一阵子,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灯光一亮,她发现四周是树林。 在最初的一刹那,她并没有意识到周围有好几个人,而且全都是女的。 她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靠近了灯光,她看清这是一群农家妇女,穿着田间劳动时穿的破烂长
裙,头发蓬乱地披在肩上。 她觉得她们都很年轻,可又看不太清楚。这时一个女人举着一个燃烧
的火把走了过来,把周围照得一片通亮。
那些人的声音简直象鬼哭狼嚎,尤莎不禁问道: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为什么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将 我从??城堡带到??这里?”
她故意放大声音,但由于惊恐,声音很小,更象小孩子说话。 那些看着她的女人没吱声,只见那个举着火把的女人朝旁边让了一步。
出现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季蕾·得·萨隆。 她现在的装束与在城堡时的装束完全不一样。
  曾经梳理得非常摩登的光亮头发散落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膝部张开 的怪里怪气的衣服。
  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只有一块兽皮从一边的肩膀搭落在胸前,用 一根金带子缚在腰上。
耳朵上坠着金耳环,头一动,耳环就闪闪发亮。手腕上佩带着手镯。
尤莎后来注意到,她那打着赤脚的脚踝也戴着脚镯。

  她的眼睛逼视着尤莎,满腔怒火好象已按捺不住。尤莎不仅能感到, 而且也看出了这一点。
料到季蕾会对她施催眠术,尤莎壮着胆子问: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夫人?”
 “这还用问吗?”季蕾答道,“我警告过你,可是,你就是不听。既然你 不愿服从我们的上帝及主宰,你就得付出代价。”
她说着,声音里抑制不住一种奇怪的快感。 透过她举着的火把,尤莎可以看到,季蕾的眼珠鼓鼓的,很黑很黑。
“你没有??权力把我??带走!”尤莎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季蕾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今天晚上,我什么权力都有。”她说,“我是撤旦的仆人。他要你服从,
你就得服从。今晚,算你这个微不足道的英国婆娘三生有幸,来当我们主宰 的祭品!他会赐予我们所需要的力量。”
  她的声音仍旧奇怪猖狂。听她这么一说,那些女人兴奋得发出一阵阵 叽叽喳喳声。
  于是季蕾一转身,裙子旋风般地也转了一下。尽管她没有发话,却有 人抓住尤莎的手臂,强迫她跟在季蕾的后面。
她们来到树林深处的一片空旷地上。尤莎看到了更多的灯火及女人。
毫无疑问,这里是女妖举行半夜拜鬼仪式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全身打了个哆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跟着季蕾走。 季蕾一出现,那些象刚才听到的那样在吟诵的女人全部站了起来。 季蕾止住了脚步。
“她来了!”她尖声地叫道,“这就是我们的黑暗王子,撤旦王要的祭品,
我们现在把她带到了!英国人犯下了杀害我们贞德的罪行,要她来偿还!” 那群女人声嘶力竭地欢呼起来。 她们涌过来看尤莎。这时,季蕾又说:
 “不要浪费对间了,把她献出来吧。让她象贞德一样在烈火中归天。勃 艮地的血泪不能白流!”
她的声音奇怪而嚣张,尤莎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季蕾服了什么迷魂药。 她隐约记得一个人说过,女妖们在药中用的那种药草常常是含有提炼
鸦片的野罂粟。
季蕾移开时,尤莎看见她面前的空旷地中央竖着一根柱子。 当那群人推着她朝前走时,她知道她们要把她绑在上面。走到柱子跟
前,这才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是多么的休目惊心。 她爬过几推木头到了柱子。她们让她转过身来,用一根绳子把她的腰
捆住了,另一根绳把她的脚也捆了起来。她惊恐地发现,不用说她们要把她 活活烧死!
季蕾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群大多数还很年轻,看起来相当愚昧,
长长的头发蓬乱地散落在面前的女巫们还在树林里寻找着什么。 她们各自捡了一小把干枯的树叶,扔在摆在柱子四周的木头堆上。 尤莎觉得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恶梦中。 无法相信,这种事情马上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了。
季蕾,她在城堡里看见过的那个穿着高雅的客人,怎么可能变成这般
野蛮,这么迷糊,这么狂喊乱叫的一个畜牲?

毫无疑问,她服下的药力已经发作,她激动得疯狂了。 季蕾一直盯着尤莎,见尤莎嘴唇咬得紧紧的,头昂得高高的,尤莎知
道,如果此时她求饶的话,季蕾会感到多么开心。
突然,好象又余恨未消,季蕾高声尖叫:
 “贞德烧死时,差一点连短汗衫都没穿,她为什么该穿着裙子?脱下来! 剪掉!扒走!让她象个英国叫花子!”
两个女人急忙服从她! 她们把她的紧身衣的衣饰及盖住上臂的泡泡袖扯了下来。
  另一个女人把她的漂亮的裙撑和褶裙胡剪乱扯了下来,尤莎的上身只 剩下一件背心。
下半身也只剩下一条衬裙,遮住双腿。 女人们把撕烂了的裙子扔到木头堆里,从林子里出来的其他女人又往
上面扔了一些树叶和树枝。
“把她的头发弄散!”季蕾大声嚷道。 两个女人挤命扯她的头发,使她疼得直往后缩,又不准她叫出声来。
她们夺下珍妮给她别上的头发饰针。 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遮了一点裸露的身体。
“这才好呢!”季蕾嘲笑道,“现在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了,谁也
不用怕她! 让她羞死!就象对待那些杀害我们贞德的英国畜牲和刽子手一样!”
显然,贞德的名字对年轻的巫婆们极富魔力,她们象念咒似的不断地
重复着她的名字。季蕾每说完一句话,她们又叫又喊。 季蕾使出全身力气,喊道: “这就行了!让我们召唤伟大的主宰,我们的天主,我们信奉的上帝,
祈求他今晚降临到我们中间吧。”
 “我们的主啊,撤旦,我们是你的奴仆!快来吧!来吧!来吧!来到我 们中间吧。”
女人们反复吟诵着这些话,可是现在她们的声音一点也不轻柔悦耳。
相反,她们在嘶叫,在呼号,有的同时还手舞足蹈。
 “我们崇拜你!”季蕾呼喊,“我们祟拜你,撤旦!我们是你的奴隶,是 你的信女!
我们跪倒在你的脚下,你听见我们的呼号吗?快来吧!”
“快来吧!快来吧!上帝,我们崇拜你!” 女人们的尖叫声渐渐增强。 绑住尤莎手脚的绳索似乎咬到肉里去了。 她感到,她们的每一句话包藏着祸心。每一次呼喊带着冲动。 她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仰望着天空的星斗。
她知道上帝会听见她的折祷的。如果要她死,那么带她走的绝不是撤
旦,而是上帝。 她从小就每天祈祷。她觉得此刻,她的亡母和上帝同在。
  她感到她已经没有得救的希望了,但至少她死时知道,死是无足畏惧 的了。
她与一切善良美好的事物同在,因此撤旦没有权利召她去。
她似乎感到,星斗正把她的全身强烈地往天上吸去。圣人在保佑着她,

她可以看见母亲的脸了。
 “救救我,妈妈,”她祈祷,“让我勇敢些,让我不要在这些可怕的女人 面前惊叫出丑。”
她觉得母亲对她微笑着。 她又一次听见了季蕾盖过别人的声音。
 “来吧!撒旦,来吧!听听我们的呼唤吧!我们在期待!这就是你的祭 品,这就是将以你的名义处死的英国婆娘!”
尤莎把目光从星斗移开,朝下望去,只见季蕾从身边的一个女人手上
夺下火把,向前低下身来。 她点燃了最下面一堆树枝和树叶。
  她点火时,尤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人以为火越慢地烧到她,对她 就越可怕,使她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大。
季蕾沿着火堆慢慢走了一圈,把燃烧着的树枝和枯叶挑得旺旺的,眼
看就要烧到最下面一堆木头了。 一股浓烟从木堆中升起。
  尤莎想,作深呼吸可能有助于麻痹她的知觉,帮助她忍受火苗窜到她 的脚下时的痛苦。
“救救我!啊,上帝,救救我!”她祈祷着。
  她再次举头凝望着星空,觉得只有星星才能看见眼下发生的事情,而 且还能设法救救她。
“救救我!救救我!”
这时,最下面的木头堆烧着了。 季蕾发出一声命令,女巫们手拉着手,围着烧起来的火堆手舞足蹈起
来。
  她们还在狂叫着,大声向撒旦祈祷着。此时,木堆已开始发出劈劈啪 啪的声音。
尤莎知道死到临头了。
“上帝,救救我!” 她只会说这句话了,心里连祈祷词也忘了。
她只感到六神无主,她那信奉上帝的心,已渐渐魂飞魄散。
随着女人们的声音越叫越高,季蕾狂呼: “主来了!撤旦来了!” 尤莎感到全身剧烈地抖动着。
难道她们真的凭着对撤旦的信仰就能把他召来吗?


第五章




  当所有比他年龄大的客人上床后,公爵发现屋里只剩下三个与他年龄 相同的朋友。
“我们玩什么呢?”他问,“打一局桥牌,怎么样?”
“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其中一个答道,“你和亨利进行一场决斗,如
何?我总是喜欢看决斗。”

公爵一笑,但是斯瓦松子爵亨利懊丧地说: “这不是存心叫我再输一场吗?” “你至少可以试试嘛,”他的朋友笑道,“也许我们可以把塞萨尔的眼睛
蒙上,叫他施展不了本事。”
 “你们还是别干这种事情!”公爵答道,“我们去军械库挑选一下钝头剑 吧。”
四人一阵哄笑,沿着走廊走了。 他们快到军械库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公爵回头,看见尤莎的女仆珍妮正急匆匆地向他走来。 “爵爷,我得跟您说句话,爵爷!” 公爵的三个朋友进了军械库,他有些不耐烦地说: “出了什么事?你是珍妮不是?”
“是的,爵爷。”珍妮答道。
她向他微微地屈身行礼,看得出她非常焦虑。
“好吧,你要说什么?” “小姐被人带走了。” 公爵不解地看着她。 “小姐被带走了?你在说些什么?”’
珍妮一时似乎语塞。她划了个十字,用公爵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说的是半夜拜鬼仪式。” 公爵突然一下呆住了。
“半夜拜鬼仪式?”他面有愠色说,“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她们把小姐带到那里去了,先生。有意把我关在楼下,我设法逃出来
时,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仆带着小姐从主楼下去了。” 公爵听着,觉得珍妮的话难以置信。 珍妮呜咽一声,继续说:
 “我看见了她们,我是从楼梯上面看见她们的,爵爷。她们用一床毯子 把小姐的头蒙住,把她拾到外面的一辆等侯的马车上。”
公爵抽了一口冷气。 珍妮抬起头,祈求地望着他。她脸上挂着泪珠,全身不停地抖动着。
公爵问:
“她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如果她们知道是我把那地方告诉你的,她们会杀了我的。” “我会保护你的。”公爵说,“快告诉我,小姐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带到飞龙林去了!”
她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她再次划了个十字。 “不用害怕,”公爵说,“你告诉我是对的。” 他走进军械库,用一种令他的朋友吃惊的紧急口吻说:
 “快!跟我来!出事了!我们要不借一切代价来防止事情发生。我们骑 马去,没有时间换衣服了。”
说完,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入了鞘的长剑, 然后,他沿着走廊朝通向马厩的大门急步跑去。他的三个朋友紧跟在
后面。
一股浓烟从尤莎的周围升起。她听见树枝劈劈啪啪作响,感到腿脚阵

阵发烫。 她没低头去看,而是仰望着天空,凝视着头顶的星斗,银色的月光把
四周照得惨白。
她反复默念着那几句祈祷词。 她再也不祈求上帝拯救她了,她知道那是徒劳的。她只祈求当火烧着
身子时,她会更加勇敢些。 她想起了仰望着天空祈祷到死的贞德,她那视死如归的胆量使英国刽
子手惊惶失措。
 “让这一切??快点过去吧,求求??上帝,让它??快点过去吧!”尤 莎哀求道。
她祈祷时觉得,不仅上帝在聆听她的祈祷,母亲也在她的身旁。 女人们的声音越叫越高,越叫越兴奋,仿佛撒旦真的与她们在一起。
尤莎迫使自己不去听她们那刺耳的声音,一心去想天使,她相信天使
与她在一起。 尽管如此,她仍旧听到季蕾的尖叫声。
 “我们的主宰来了!撤旦与我们同在!他听见了我们的祈求,他听见了 我们的呼唤!”
一阵恐惧掠过她的全身,她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她害怕见到撤旦,只好再次析祷。
 “上帝??救救我??圣母玛丽亚??救救我吧!别让我撞上??这恶 鬼。”
她感觉越来越烫了。不用看就知道,木堆烧着了,火苗开始往上窜了。
 “撤旦!我们的主宰 I 你与我们同在,我们跪倒在你的脚下!”女人们高 声呼喊。
季蕾用力伸出双臂,仿佛要拥抱她的情人。她高呼道:
“撤旦,黑暗王子,我的上帝,我的引路人,我是你的!” 其他的女人也兴奋地狂叫着,这狂叫声把公爵引了过来。 他手握利剑,飞驰而来,三个朋友紧随其后。 他一眼就看清了发生的事情。他从马上一跃而下,朝女人们疾奔过来,
她们吓得直往后退。 一知道他是谁,她们撒腿便跑,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只有季蕾站在那里,一副傲然不动的样子。 公爵没有理睬她,用脚把燃烧的火堆踢开,向尤莎冲去。
 “你来迟了!”季蕾讥笑道,“她已经成了撤旦的祭品,撤旦把她带走了, 而且??”
  没等她说完,亨利·得·斯瓦松一掌把她推向一边,使她几乎绊了一 跤。
他也用脚去踢开火堆,另外两个人随即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无暇顾及马了,因为眼看尤莎要被活活烧死,而这正是女妖 们求之不得的。
公爵第一个冲到她的身边。 他一剑砍断她身上的绳索,把它扔到地上,用双臂将她从火堆中托起,
抱到安全的地方。
她已被浓烟呛得奄奄一息了。

  恐惧使她一时难以意识到,在最危急的时刻,凭着她的祈祷和上帝的 怜悯,她竟得救了。
公爵把她抱到马儿汇集的地方。
亨利勒住公爵的马的缰绳。他觉得没有必要再扑火了。 公爵把尤莎放到鞍座上,自己飞身一跃,坐到了她的身后。 他右手拿起缰绳,左手紧紧地把尤莎抱在胸前。这时子爵才问: “其他的女人怎么办?” 公爵扫视了一下林中空地,发现只剩下季蕾一个人了。 她还蜷缩在刚才被摔倒的地方,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公爵,象一头受因
的母老虎。
“别管她们!”他答道,“今天晚上她们休想再害人了。” 说着,他调转马头,穿过树林,朝原路返去。他的三个朋友决定跟他
一道回去。
  公爵慢慢地、小心翼冀地向城堡骑去。他知道,这一场恶梦使尤莎已 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上,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 公爵注意到了被女妖们撕烂了的衬裙,她的脚上还有被烧伤的疤痕。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她的脚会疼得钻心的。
他感到怒不可遏,气得脸都变了相,嘴唇咬成了一条线。 这种事竟发生在他的领地,而且发生在他的客人身上! 他们走出树林,前面不远就可以看见蒙特维尔城堡了。 尤莎动了一下,她用仅仅他能听得见的微弱声音说:
“是您??您救了??我!”
“多亏上帝的帮助和珍妮的判断,她看见你被人带走了。”
 “一个女仆??告诉我??珍妮??受了伤,可是我??发现??夫人 欲置我于死地。”
 “我饶不了她。”公爵说,“你现在就别七想八想了,尤莎,忘记这件事, 我保证这类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他感到她在发抖。
“您怎么能??肯定??不发生呢?她??仍旧想??杀死我!”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公爵说,“你得相信我。” “我??我??太害怕了。” “当我看到你高高昂起头时,我想,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下,没有一个女
人比你更勇敢,更高大。”
他亲切的声音以及钦佩的话语解除了缠绕在她心中的困惑。 当她意识到已经安全了,甚至摆脱了魔鬼撤旦时,不禁象孩子似的哭
了。
  起初,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夺眶而出,继而,泪如滂沱,全身震颤着, 她的颤动传到了贴着她的公爵身上。
 “一切都过去了,”他安抚道,“都过去了。我以圣名起誓,这种事再也 不会发生了。”
他感到她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们到达城堡时,发现刚才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套好了马的马夫们正在
等候他们。
公爵格外小心地跳下马,手臂仍旧抱住尤莎。

他抱着她走上台阶。正如所料,珍妮正在大厅等候着。 “是您救了她,爵爷!是您救了她!”她哭道。 “是你救了她!”公爵答道,“她可吃了不少苦。” 他边说边往楼上走去,把尤莎紧紧地抱在胸前。 尤莎止住了哭声。但仍紧紧地偎依着他,似乎心有余悸。 他来到她的卧室,珍妮赶紧向前推开房门。公爵把她抱到床上,轻轻
地放下了。 她发出一丝抗拒声,似乎不愿意公爵离开她。他温柔地说: “珍妮会照顾你的,她给你包好了脚,安顿你上了床,我就来。” 他不知道尤莎是否听懂了他的话。 她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祈求,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 透过蜡烛光,他觉得她看上去动人极了。 但是他意识到,经过这件事后,她已经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
  他把她留给了珍妮,下楼去找他的朋友。不出他的意料,他们在大厅, 一人手里拿着一杯香摈酒。
他走过去。子爵说: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塞萨尔,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一个 文明的世界里。”
 “各国仍旧存在着妖巫,”公爵答道,“可是,在我的领地上举行半夜拜 鬼仪式,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从他的声音里不难听出,他非常愤怒。
另一个朋友送给他一杯香槟酒,说: “谢谢上帝,你救了那个可爱的姑娘,你准备怎样处置得·萨隆夫人呢?” “你问我如何处置她?”公爵问。
他呷了一口酒,说: “我想,我们都很清楚,明智的做法是,这种事谈得越少越好。” 他的朋友点头同意。他又说:
“我要你们以名誉担保,不要提起今晚发生的事。”
他们一时不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亨利·得·斯瓦松回答:
 “你说得对,塞萨尔,如果这件事一传开或者上了报,那就大错特错, 而且有损尤莎小姐的名声。”
 “我正是这样想的。”公爵同意他的话,“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仆人们 会保持沉默的。他们很怕惹怒妖巫们!”
“可是,把尤莎被绑走这件事告诉你的正是一个女仆。”亨利说道。
 “她不会说出去的,”公爵答道,“正因为她勇敢地救了尤莎小姐,她就 怕有人一旦知道是她告诉我此事经过后所引起的反响。”
“我想你说的正是。”子爵答道。 公爵喝完一杯香槟,又回到了尤莎的房间。
  珍妮给她脱了衣服,安顿她上了床。公爵上楼时带了一小杯掺了水的 白兰地。
他走到床边,什么也没说,把手枕在尤莎的脑后。
“我要你把这点酒喝下去。”他说。 她没有抗拒,象孩子似地服从了。 她只喝了一小口,便抬起手。

“再来一口。”公爵哄劝道。 他放下杯子,对着珍妮说: “我要和你谈一下。” 他捏了捏尤莎的手,轻柔地说: “我就来!”
她似乎懂了。他穿过紧挨着尤莎的卧室通向闺房的门。 珍妮跟在后面。他转身正要开口时,发现珍妮忧虑地望着他。
“我非常感谢你,珍妮。”他说,“是你救了小姐的性命。”
女仆舒了一口气,十指交叉着,她没吱声。公爵继续说: “我要好好奖赏你,给你一笔钱。这样,你结婚时就有一份可观的嫁妆。” “谢谢您,爵爷。”珍妮答道,“救了小姐,我很高兴,她竞被??那些
不服从??上帝的人带走,真是太??坏了。”
 “你说得对,”公爵同意,“我还要你向我保证,不对屋里的任何其他人 提起这件事,也不能告诉你们家里的人。我的朋友们已答应绝不再提起这件 事。”
他看见珍妮的眼睛流露出释然的神色,知道她非常害怕。
 “你必须懂得,”他继续说,“我不想请医生,也不希望任何人对今晚小 姐发生的事提出疑问。”
“我向您起誓.??爵爷,我永远也??不提起。”珍妮低声地说。 “谢谢你。”公爵答道,“我对你由衷地感谢。” 他走回卧室,珍妮很机灵,没有跟进去。 他走过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把尤莎的手握在手中。
“一切都过去了”,他轻声细语地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他觉得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中颤抖着。他说:
“我已经叫珍妮和我的朋友们起誓保密,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发生的事。 明天起你又得壮起胆子若无其事地露面,明白了吗?” “可是??的确??出事了!”尤莎小声地说。
“睡觉吧。”公爵说,“一觉醒来,事情就不一样了。明天我们再谈吧。”
  他以一种大多数女人无法抗拒的方式朝她微微一笑,然后拿起她的手, 非常温柔地吻了一下。
他觉得她吃惊地望着他。他起身说:
“晚安,尤莎。你比我更清楚,你的保护神在上天保佑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
尤莎闭起双眼,心中默念道:
 “谢谢你,上帝??谢谢你??妈妈,我知道是您??把他??派来救 我的。”
  第二天早上,珍妮告诉太夫人尤莎一夜没合眼,她劝她躺在床上别起 来。
“一夜没合眼?”太夫人惊讶地说,“这可不象我的外孙女。”
 “我想,夫人,小姐一定吃了不消化的东西。”珍妮说,“昨天的菜单上 有牡蛎这道菜,虽然很新鲜,可是难说没有一个不是坏的,这是常有的事。” “那也是。”太夫人承认道,“告诉我外孙女不要急着起床。如果你能劝
她一直睡到吃午饭时再起来,那就更好。”
“我尽力而为吧,夫人。”珍妮答道。离开屋子前,她向太夫人行了个屈

膝礼。
尤莎睡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便吃力地告诉珍妮她该起床了。 她意识到,如果让参加聚会的什么人仔细问起她为什么不舒服,那就
太不好了。 她还想,公爵也会因为她的怯懦而鄙视她的。
即便别人不知道她是因为出了事而害怕露面,可他是知道的呀。 她只想不引人注意,任何人也别向她提出任何尴尬的问题。
她的一个踝骨仍旧很疼,珍妮给她包扎了起来,她就让尤莎说是被蚊
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是常有的事,小姐”,她说,“不管怎样,我们得找条裙子把它遮起 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绷带了。”
  她帮尤莎穿上一条外祖母从巴黎带回来的、镶着英式花边的白色漂亮 裙子。
裙子上有一排小孔,上面穿着细长的蓝色丝绒缎带。 裙子还配有一条蓝色丝绒腰带。珍妮把它系在尤莎纤细的腰肢上。和
其它的裙子一样,裙撑小巧而雅致。 穿裙子时,尤莎尽量不去想被妖巫们从身上扒下来撕烂了的、扔到火
里的那条漂亮裙子。
  一想起所发生的事情,她就觳觫不止。她迫使自己看着透过窗户射进 来的阳)巴。
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瓶兰花,在金镶玉嵌的五斗柜上还摆着一个花瓶,
里面插满了玫瑰。 她扶着栏杆,缓步走下楼梯,头尽量抬得高高的。客人们已经在太厅
里准备吃午饭了。 只有公爵和他的三个朋友看得出,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面有一
些昨天还没有的微细皱纹。
  其他聚会的人都只顾三三俩俩地叽叽咕咕。她走到外祖母身边,太夫 人间:
“你好了一些吗,宝贝?” “我完全好了,外祖母。”尤莎答道。 “你的女仆说,你是吃了不消化的东西。” “我想是的。”
公爵注意到,吃午饭时,她强作镇静,与坐在两边的男客讲着话。公
爵认为没有人比她更勇敢更从容的了。 他想使她轻松一些。于是对她说,午饭后别人去骑马,他带她去看看
画廊。
“我要给她讲讲我的一些画的来历。”他说道。
“坦白地讲,塞萨尔,”他的一个女客人说,“我宁可骑骑你的那两匹骏
马,你家里的那些珍藏,我早就听你说够了。” “一定使你感到倒胃口罗?”公爵反讥道。 “那倒不至于,只是缺乏感情气息。”女客人回答,无不挑逗地瞥了他一
眼。
他笑起来了。 太夫人回房间了,她说有几封信要写。

当别人骑马去后,公爵对尤莎说: “去画廊之前,我要跟你谈谈,到我书房去谈最舒服。” 他们穿过走道,来到她知道只属于他的那个房间。 他关上门。尤莎走到那扇大凸肚窗前,在一张罩有丝绒的椅子上坐了
下来。
  阳光撩拨着她的金发,公爵走过来,发现尽管她遭到那么大的不幸, 她仍旧显得美丽、安详,这是任何其他的人都比不上的。
他坐了下来,侧面对着她,说:
 “你一直表现得很勇敢,尤莎。我想,我们不应该老谈这件事。可是, 也许你想知道我是怎样处理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的。”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害羞地移开目光。他说:
 “我今天早上找了得·萨隆夫人,正式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 踏上属于我的任何一块领地。如果她有意伤害你或者其他的人,我要把她交 给地方法官。那样,她无疑会被判长期监禁。”
尤莎吸了一口气。 “她??信??你的话吗?”她犹豫地问。 “不信也得信!”公爵严厉地说。 “她??她一定??非常恼怒。” “不过我想,”公爵说,“她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得原谅我,尤莎。原谅我从前没有认清她的真实面目。可是,我怎 么能想象,怎么能猜到她是一个妖巫呢?”
两人默默无语。然后,尤莎用极轻的声音说:
“她非常??凶狠。”
 “现在我知道了。”公爵表示同意,“可是,我以前没有意识到她到底有 多么狠毒。
我真傻。” 他换了一种语气,说:
“一切都过去了,我要你把那件事忘掉!”
“我??试试??吧。”
 “如果我总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公爵说,“你也许更容易忘掉那件事, 也确实感到安全些。”
从尤莎脸上的表情看,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非常温柔地说:
 “我要求你嫁给我,尤莎。我不仅要使你感到安全,我还感到我们会非 常幸福的。”
  说完,公爵期待着从尤莎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喜悦的神色,驱除她苍白 的面色以及她所遭受的不幸留下的最后痕迹。
使他意外的是,她调过头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向窗外望去。
她默不作声。公爵又说:
“我请求你嫁给我!”
 “我??我知道。”尤莎仍旧望着别处说,“这对我??当然是很??荣 幸的。我知道这也是外祖母所希望的,但是??请??我想??回??回家
去。”
“我明白。”公爵说,“可是,在你走之前,我们能不能告诉你外祖母,

说我们订婚了?” 尤莎捏紧双手,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如果我显得??不礼貌,我??我感到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我
知道??你有多么??重要??也知道城堡以及城堡里的每个人对??外祖 母??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不能嫁给我?”公爵重复着她的话。 他的问话甚至对他自己来说都显得很愚蠢。可是,他一刻都不曾想过,
他向任何一个女人求婚会遭到拒绝。
这些年来,他的母亲和亲戚们一再劝说,一再恳求他再次结婚。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哪一个女人拒绝他的求婚。 “我??我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尤莎说,“我觉得你??了不起,
我将永远??感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可是,我不想??呆??呆在这里 了。”
 “我理解你说的,这是由于你受了惊的缘故。”公爵让步了,“可是,在 我的领地上还有许多别的住宅,你可以住在那里。当然,我们还可以到世界 各地去度过一个漫长的蜜月。”
他对她微笑着。后来才说:
“我们回来后,我想,你会象我一样爱上蒙特维尔城堡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他知道,尤莎在思索着如何回答他。 他伸出手去,好象要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避开了。 “不??光是??城堡,”尤莎用一种低低的、吞吞吐吐的声音说,“更
不光是??得·萨隆夫人??而是我??不??爱你。”
“你不爱我?”公爵不相信。 他再一次感到震惊。 女人总是爱他的,而且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说起来有些大言不惭,他还从来没有浮现过这样的想法:他所喜
欢的任何一个女人会直截了当地说不爱他。 尤莎站起身来。
 “请??别生气。”她恳求道,“我感到十分??荣幸,因为你竟会求我 做你的妻子,只是我不??想你做??我的丈夫。”
她说话时,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公爵坐在这里,极度惊愕地看着她。没等公爵阻止,她转身就跑出了 房间。
  他听见她沿着走道跑去的声音,心想她可能回自己的房间了,也许到 外祖母的屋里去了。
在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象个傻子似的。 他怎么这样蠢,竟在她昨晚大惊一场后向她求婚?
即使别的事没有什么,这件事也会使她对城堡以及在他的领地上发生
的事情感到恐惧的。 然而,他坦率地承认尤莎之所以拒绝他,不是因为城堡,而是因为他
本人。
  他现在明白,在求婚之前,他本来就应该使感情更细腻一些,也当然 应该学得聪明些,先向她求爱。
他完全知道赫尔姆斯戴尔夫人带她外孙女来城堡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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