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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曲




她决定再给他十分钟。 咚、咚、咚、咚??不耐烦的指头有节奏的敲打起椅面。 没来!呵呵呵,铁定是有事耽搁了。没关系,她大人有大量,再宽限
他半个小时也无妨啦!谁教她是个有恒心、有耐力的人。哈哈哈??越想越
不好意思,出国一趟回来优点竟然多得数不清,哈哈,哈哈哈?? 咚咚、咚、咚咚、咚?? 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木头嘛!你能寄望他什么?保持笑容,静心等
候准没错,反正没事,捺住性子,再给他二、十、分、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王?八?蛋!那家伙到底要她等到几时啊!活该她提早一个班次回来, 他也早该在三个小时前出现了!难道??难道过去的浓情蜜意都只是她在自 作多情?不会的??她表现出来的诚意足可使千年顽石感动得痛哭流涕,何 况他才只是木头而已。
不准胡思乱想!她可不要再让人有机会挑剔她性子急,成不了大器。
再施舍三分钟给他,最后的三分钟,不多不少,三、分、钟! 咚咚咚咚咚咚??分针、秒针在紊乱的敲打声中,战战兢兢地往前推
移。啪!重重的一掌拍下,耐性耗光的人怒跳了起来。
“死木头!烂木头!算你狠!再等下去,我爸就不姓花!” 十月的台湾巽常凉爽,十月的璀璨叫回大批去国游子,十月的热闹续
纷了国际机场;中央空调隆隆地灌送强风,机场大厅中的人群叽叽喳喳的喧 闹着胜于以往的哜杂,女郎细若猫叫的怒吼声完全被室内的杂音吞没。
一背一拉一提,泪眼含悲的女郎使力拽起沉甸甸的行李往外冲,脚才
跨出自动门,不争气的泪水当即扑簌簌地撒落出来。 那个死烂人,就吃定她非他不可,这次她真的再也不要理他了。 “呜??呜呜??呜??呜??” 顺着夕阳移动的伤心影子,扭扭曲曲迤逦到天际,恼恨的悲泣声呼应
着泪水,幽咽低回。不知何时,桃园蔚蓝如洗的晴空,轻轻飘下毛毛细雨??


第一章




“喂喂喂,女儿红??” “你在叫鬼啊!人家才不是什么女儿红。” “是呀,她叫花凋,就是那凋谢的花儿啦!” “我咧花痴咧!”
  哇哈哈哈??一堆女生笑得花枝乱颤,显然别人的痛苦就是她们的快 乐。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将这票超世纪长舌妇的嘴巴,用布袋针缝得密不透
风,让她们连打啵都成问题。嘴里喃喃背诵着早已滚瓜烂熟的英文单字,花

雕握紧抖颤的双拳,心中发誓。
“生气啦?别这样嘛!囝囡人,卡穿三斗火。” 趴在窗台上耻笑个没完没了的阿嫚,见好友下沉的脸色有抓狂的迹象,
忙使眼色让一票笑得不能自己的同学闭嘴。
“小雕??”
“干嘛啦!龟壳花。”花雕恼火地趴在桌面,不理她。
“哎哟,别用那么可怕的爬虫类当成我的绰号,好恶心哦!”尤嫚玲闹着。
“反正你本来就很恶心了。”她软趴趴的翻过课本。
 “不难的话很有道理,阿嫚,你要检讨一下,为什么一脸恶心相。”坐在 花雕隔壁的同学拿下耳机,无比认真的说。
“基因是天生的,又不是我能控制。”阿嫚好委屈。
 “所以呀,后大的保养就很重要了。”位于花雕后方的陈芳伊管不得大考 将至,顶顶眼镜,一副专家模样,““伊丽姿丹”是近推出一套少女系列的保
养品,效果很不错,你可以考虑看看。”
“啥?“伊丽姿丹”,嘿是冶米碗糕!”
 “拜托,人家陈芳伊的蚂蚂是“伊丽姿丹”蓝钻级的总经理,你这种不 敬的问法简直是侮辱人嘛!”
“六十三号同学说得没错。”陈芳伊佯怒道:“四十二号同学,你严重的
忽略我哦!亏咱们同窗、同寝室三载,睡在一块、吃在一块,情比姊妹深。” 花雕拿起英会课本用力往脸上贴,愤怒的背过身去,不堪其扰。同窗
三年,她太清楚同学们对抬杠有多着迷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会好好运用未来的两年时间深入了解五十六号 同学的家庭背景。不过,在那之前,请五十六号同学先记牢本人的姓名,甚 谢。”四十二号同学马上还以颜色。
“如此听来,就是五十六号同学不对了。”
 “什么五十六号、四十二号,你们是论斤待宰的家畜啊!”其它毒舌派依 照常例,很快又一个个凑进来搅局了。
“五十四号同学,你说那是什么话?!”被损的两人同声谴责。
  一时之间,教室内号码满天飞,嘻嘻哈哈的互讽声带动了沉滞的气氛。 热情奔放的女孩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活络的聊起天来,证明考试这档子 事果然不及揭疮疤一半重要。
  花雕被周围的噪音轰得十分光火,即使她用力捂住双耳也不能减轻多 少。弯下身子,她愤怒的加大背诵声以示抗议,给果没人甩她。
离英会段考不到五分钟,她们竟然老神在在地舌战了起来! 这票神经比大条的同学论优点没优点,讲起逃课、打屁,一个比一个
有心得,幸好她们都很有被当的承受力。不过,阿嫚也实在厉害,待在国贸 科的时间居然比在企管科还要长。
她何不干脆转科!花雕恼得牙齿打颤。
  聊到兴头上,尤嫚玲顾不得其它,激动的将傲人的上半身探进教室内, 整个人挂在窗台上。
 “啊!对了,小雕,你晚上有没有空!”不知是哪根筋恢复灵光,她惊呼 地收回视线,总算记得她不嫌路迢跑来国贸大楼的目的。
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眼!花雕假装没听见,身子越压越低,直到整
张脸埋进两膝间为止。

  尤嫚玲拍了拍好友的背膀,低声哀求,“别那么无情嘛,我保证不会占 用你太多时间。”
“小姐,你已经浪费我很多时间了。”
“别这样嘛!小雕??”阿嫚撒娇。 阿嫚这种毛病怎么医不好啊!再次兴匆匆地跑来,总是有的没的先扯
一堆,难怪会和她班上的同学这么投缘。花雕气闷。
“小雕??”尤嫚玲对她冷淡的反应不以为意,反像乐在其中。 就算花雕的无动于衷是尤嫚玲故意闹出来的,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陈
芳伊也听不下去了。 “花难,你同学那么低声下气,再拒绝下去就显得你比较无情无义哦!” 低声下气?!鬼才知道阿嫚为什么低声下气! 花雕继续无情无义背她的课文,对外界的谴责统统当成耳边风。
不将好姊妹拉下海不甘心似的,开始有人出声助阵,喧闹的人声嫚嫚
将矛头指向花难。
 “陈芳伊的话我附议,女儿红今天是冷酷了点。人家大老远从企管大楼 跑来这儿至少要二十分钟,你这样就很交代不过去了。”这位同学批判到一 半,突然兴奋的转向阿嫚,“喂喂!听说那个风头很健的杨令悠,是你们企 管一年级的学生啊?”
 “对呀,他长得好帅哦!”对帅哥根本没抵抗力的尤嫚玲,谈到校内的风 云人物,很快又忘记来此的目的。“他的个性很奇怪,我也说不出个所以 然??有人说他很任性,偏有人吃他那一套,我们班和他交情不错的男同学 说他很难搞定。不过??”她贼兮兮地漾出诡笑。
“什么、什么?”这样的神秘诱发了众人的好奇心。
 “告诉你们可以,可是你们不可以告诉其它人哦!”尤嫚玲将声音压到最 低,增加神秘感,“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我听到了,杨令悠就住你家隔壁!”站在最外围的陈芳伊放声惊呼。
哗!她的话立即引起连环骚动,留守教室的同学全都蜂拥而上。 再这样下去不是她被气疯,就是她失去理智将这群人婆一一打昏。花
雕的耐性已达极限,正在考虑行动的可能性。 “真的吗!杨令悠就住你家隔壁,我好羡慕哦!” “恁嘛卡差不多咧,也不想想自己专三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有人
痴迷,自然就有人看不过去。
“少封建了,两岁算什么距难,爱情是没有界线的!”
 “没有界线,总有条件吧!人家那么帅,选择女朋友的条件,至少要能 见人吧!”
“哦??你在暗示她长得不能见人。” 又要开始了,这群八婆不斗嘴像会死一样!花雕被重重人海包围住,
无法动弹,有气也爆发不成,只感到埋在双腿间的脸热汗直冒,呼吸困难,
所幸上课钟声及时响起。 一票被钟声惊得头晕目眩的女孩,脸色发白,总算有了大考已至的恐
慌,各自惨叫着做鸟兽散。 捶打酸麻的腰间,花雕恼火的挺起身子。
“上课了,你还在这干嘛?”见好友们倚在窗边傻笑,她不禁有气。
“安啦,我们这节是国父思想,有没有上都没关系。”

  可怜的国父思想老师,可怜的国父。花雕想哭又想笑,最后选檡收拾 课本走入。坐在后头的陈芳伊见状,趁她半起身之际,一把揪住她长长的发 辫,拉她回座。
“Shit!会痛耶!”
 “啊??小雕嗲劲十足的声音,在骂人时真是发掸到了极致,好好听。” 陈芳伊陶醉至极地感叹。
阿嫚得意地点头,“对啊,所以我都故意惹她生气。” 这些人有病啊!花雕臭着脸斜瞪两人,把发辫收回胸前,斜斜起身,
开溜的念头十分强烈。
 “喂!快堵住你同学。她要逃了。”陈芳伊出声警告,由相处三年的经验, 轻易判断出花雕的意图。
尤嫚玲哪敢迟疑,下意识就横出窗台,扑向花雕。 早晚拆了陈芳伊这八婆!身子被紧紧地搂住,半挂在窗台,花雕边揉
头皮边以眸光谋杀陈芳伊。
 “你是五十五号,学人家跑那么快干麻,急着去英听教室喂蚊子啊!”陈 芳伊死不改其好事的性格。“花雕的同学,我告诉你,我们英会的随堂考分 成两批,下堂课才轮到我们后半部,你别被小雕给骗了,尽管留下。”
“你实在是难婆得没人可比。”花雕恨得牙痒痒的。
“大家都是这么赞美着。”陈芳伊当之无愧。
 “阿嫚,你这种举动很容易造成误会,快放开啦!”感觉到腰间的手越缩 越紧,花雕小火又燃,却不知道该先教训哪一个才好。
 “放心,这个误会看了三年,我们已经习惯了。”陈芳伊抽空从课本后面 探出头,皮皮地笑着。
“奇了,你怎么什么话都对得上啊!”花雕再也忍不住怒吼起来。 “嘘??”教室内其它用功的同学嘘声四起。 “哈哈哈,你看,她原形毕露了。”拿高课本当挡箭牌的陈芳伊笑得好乐。
“我说嘛,花雕的耐性怎么可能比得上我。” 遇到这种不知痛痒的雷龙,她投降!花雕气馁地垮下双肩,知道没让
阿嫚说完地想说的,她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小雕,你不要绷着脸嘛!”尤嫚玲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雕什么雕,你就不能等我们考完再来吗?”死阿嫚,又不是不知道英
文对她有多重要,欠扁的家伙。
 “不行啦!考完试你们就没课了。你这个好动儿只要一出校门,就很难 找得到。人家只是想问你晚上可不可空出来而已。”
 “知道我要打工,你还来烦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成天闲闲只要打扮 有花枝招展等男人。
凯子来钓就好啊!”花雕真恨自己,她没事干嘛要认识阿嫚。
 “哎呀,不管啦!今天是阿南的生日,他那票哥儿们说要有有我,你一 定要帮我。”阿嫚耍赖地嘟高嘴。
  又来了。“小姐,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在所学的词汇里,难道没有“不 要”这个浅显易懂的词句吗!”花雕用力拍开她缠人的手。
“没有啊。”阿嫚脸不红、气不喘地承认。
“哇,你还真是坦白耶!”花雕一脸匪夷所思。
“不管啦,你到底要不要帮人家嘛??”阿嫚的手再次不依地绕上她的

脖子。
“我有“不要”的权利吗?”烦死了!
“唷呼,就知道小雕最好了,谢谢。”阿嫚热情地赏给好友一记大大的飞
吻,并朝满脸纳闷的陈芳伊摆摆手,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喂喂喂,花雕,你到底答应她什么了!”很努力地从头听到尾,却完全 捉不到重点的陈芳伊,好奇死了。
花雕眼睛微瞇,回头嘿嘿奷笑。
“饮恨了吧?”她扮了个大鬼脸咂她。“不?告诉你!”
※ ※ ※
“小雕,先来吃饭。” 尤香琳把便当放在收银台上,那张四十开外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将她极平凡的脸孔妆点得出奇耀眼。 三年前,尤香琳挚爱的丈夫猝死于意外,本以为这样的青天雳霹必然
击垮众人眼中的娇娇女,但谁也想不到丧事一办完,尤香琳恢复得比谁都快。 有一个心爱的女儿要照顾,还有三间丈夫没日没夜奋斗出来的便利商 店待打理,她没有时间颓丧,也不能颓丧。所以在泪痕没能完全拭干之前, 尤香琳就叫出人意表的坚强走出温室,默默扛下一切。宅心仁厚的夫家在驾
愕之余,未曾质疑半句,默默给予她衷心的支持与祝福。
  从全然的外行跌跌撞撞一路摸索过来,她不敢说自己做再有声有色, 然而初接手时的惊慌无助,确已成为令人难忘的经验。她已不会再因进错货 物而一筹莫展,懦弱的抱着丈夫的牌位埋头痛哭;也不会在发现零用金严重 短少后,心再大乱地躲进商店的浴室暗自饮泣。
所有曾经轻易使她流泪的紊乱,皆已步上就道,在她的掌控中井然有
序地运作着。 每年丈夫的忌日,尤香琳会允许自己哭一坎,为了心爱的丈夫,当她
是温室花朵在呵护的丈夫哭一次。
  今年她告诉丈夫,由明年开始,她可以在两人的结婚纪念日也哭上一 哭,以犒赏自己辛苦熬过整整三个年头没有他的日子。待满十午时,若她觉 得自己又坚强了点,那么她会考虑再增加于丈夫的生日来流泪。
  如此逐年逐年递增,当她能够面对所有的纪念日时,必也是她无所惧 之时,也唯有在邢时,她才能痛痛快快流下泪水而不致崩溃。
日前,她只要一年哭一、两次就好。 当花雕听尤嫚玲说完她母亲小小的愿望后,曾经欷吁不已。她之所以
愿意无怨尤踏尤嫚玲代班,说穿了全是为了这位坚毅的女性;同情弱者的她 不想见尤香琳在手忙脚乱之际,还要为女儿青春期的逆叛行为伤神。
 “尤蚂妈,你先放着,等我把这位客人的帐结清,很快就好。”左手熟稔 地敲着收银机,花雕偏头对她一笑。
尤香琳走进柜台接下她手中的东西,轻轻推出她。
“你去吃饭,我来。” “对啦!小孩子要吃饭才会长大。”正待结帐的客人出声调侃。 “和老伯比起来,我是小了点。”花雕白他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拿起便
当移到角落。
 “老伯!我今年才刚刚高中毕业,你居然叫我老伯?”趴在柜台上偷瞄 花雕的男孩尖声怪叫,自尊心严重受创。“尤妈妈,你要帮我作证啦!”他会
  
进来买东西,全是冲着这位声音嗲得够味的女孩,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瞧不起 他!
“抱歉哦,完全看不出来。”花雕没好气的说。
  便利商店实在充斥着太多这类爱占妹妹便宜的猪哥客人,帮阿嫚代班 多年,她早已练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好功夫。
 “小雕,阿华真的刚高中毕业,尤妈妈可以作证。”尤香琳咯咯轻笑,充 分享受年轻人间毫不修饰的活力。
“看吧!是你有眼不识泰山。”有人帮腔,男孩难免得意了起来。
  本想有在尤妈妈的面子上饶了他,偏偏他喜欢自讨苦吃,这可就怪不 得她。
 “好吧!泰山,你自己去问问店里的其它客人,有谁看得出来你这张历 尽沧桑的脸才刚高中举业。”花雕替他觉得丢脸。
叮咚!自动门悄然滑开,门口进来一位娇小的女孩,她入门乍见柜台
旁围着一呈笑得东倒西歪的人,一时却步不前,又不敢贸然走开,竟杵在吹 风口进退两难。
 “也恬,进来没关系。”尤香琳好意招呼,不料适得其反。女孩见所有的 注意力皆移转到她身上,脸色死白的转身跑走。
“她的胆子还是那么小啊!”花雕含着竹筷,同情地透过有侧的玻璃窗追
眺那个仓皇的背影,喃喃自语:“看不出来她和我同年??”
 “你以为每个女生都跟你一样“活泼大方”,不知害怕为何物呀!”被损 的面子还没挣回,男孩逮到机会哪肯轻易罢休,当然是能“亏”多少就“亏” 多少。
这人还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有够贱的!花雕收回眼神,直勾勾凝视
男孩逞猛的脸。
“我怀疑你看我不顺眼哦,先生。”
 “没有哇!我哪有!”被瞧得方寸全乱,男孩抬腕有看表,佯装有宰要忙, 一溜烟跑掉
“笨蛋!”花雕没好气地啐了句。
“小雕。”尤香琳轻斥。 “没办法嘛,他真的好讨厌。”花雕蹙眉皱眼,嗲柔的嗓音不自觉放轻。 小雕一旦撒起娇来,任谁也拿她这副嗲嗲的软嗓没辙。尤香琳莫可奈
何的苦笑,等店里的客人全走光,才挪到花雕身边,帮她把长及腰的发辫盘 成优雅的发髫。
  经由尤香琳娴熟的巧手一妆点,花雕那张透溢着少女青春气息的脸蛋, 多了丝她以为不可能有的典雅气质。
  她和女儿都是短发,空有一手好技艺却苦无展露的机会,尤香琳有些 怅然。被丈夫娇宠呵护的前半生,为了排遗寂寥,她几乎什么都学,现在却
连休息一天也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想。
  夫丧那年适逢阿嫚国中毕业,她坚决不愿再受升学压力之苦,闹着要 追随小雕进五专就读;拗不过女儿吵闹,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亦跌至谷底,亟 需调适。母女俩商量多次,决定将永和的本店移转到板桥的分店,并在附近 购屋定居,以免触景伤情,什么事都做不成。
在板桥落地生根是个全新的开始,也正是在这样一倜全然陌生的环境
下,她可以无虑的顺利出发,不用承受太多的同情,也不必担心随时会看到

伤她更深的怜悯;有时,爱之适足以害之。 同在一条街上为生活汲汲营营,这里的左邻右舍天性和善,以浓厚的
人情味轻易接纳心力交瘁的她。她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
“小雕,你想不想学盘发髫?”尤香琳收回走远的心神,轻声问道。 花雕兴趣缺缺地摇头,“不要了,学会编辫子,我已经很偷笑了。”全
天候放送的收音机适时流泄出整点报时的声音,提醒花雕她为何会在这里。 “尤妈妈,你今天不是要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吗?现在已经六点了,快去、快
去,这个时间很容易寨车的。”
  门口陆续有人进来,花雕咬住筷子,直觉的放下便当,尤杳琳摆摆手 走回柜台,让她安心吃饭。
 “不用紧张,餐厅在土城,开车没几分钟就到了。”这些年只要阿嫚开口 要小雕帮忙,她即使再忙,也鲜少有不帮的时候。尤香琳朝熟客点点头,歉
意感油然而生,“小雕,我们家阿嫚经常给你添麻烦,真是抱歉。”
“哪里。”为了让她尽快赴宴,花雕埋头猛吃。
 “小雕,你这样吃会消化不良的,慢慢来,没关系。”尤香琳好笑地走过 来帮她把汤倒在碗里。“我听阿嫚说你从专四开始就不打工,要专心补英文 了是不是?”
“嗯。”她加快吞饭速度。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帮尤妈妈看店?”花雕是个独立上进的孩子,从 国二决定读完专科出国留学后,就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打零工,以赚取留学期 间的生活费;听说学费是由她的双亲负担。
 “嗯嗯嗯??”像在应验尤香琳的警告,花雕的喉头忽然被饭噎着,难 过地打起嗝,尤香琳赶紧把汤碗递给她。
 “慢点??别喝太急??”尤香琳替她顺背。小雕有起来很粗率,没什 么耐性,其实是个很贴心的好孩子。
一鼓作气灌完汤,花雕瘫向墙壁,明显的松了口气。
“谢谢尤妈妈。”吁??
“吃东西时记得细嚼慢咽,最好是定时定量吃。尤妈妈很担你只顾着打
工,囫囵吞枣,长期下来,再好的身子也会撑不住。” 上专科后,除了偶尔替任性阿嫚代班,小雕总是来来去去,四处打工。
几年下来,只见活力充沛的她一会儿襬地摊,一会儿兼家教,在PUB、餐
厅里服务生,甚至连诊所、艺术工、摄棚她也待过,她还曾经在加油站和快 餐店遇见过小雕。
经年累月如此,她竟从没听小雕吐过半点苦水,实在难得。 强制女儿和自己轮值晚班,有大半是被小雕源源不绝的精力和冲劲给
激发的。沮丧时,奇异的,她只要看见小雕那张年轻、执苦的笑脸,心情便 会莫名的好转。在那张信心满满的脸上,她很难找得到所谓的困难。
“安啦!我向来按时吃三餐,少一餐都不行,我妈常说我这人没啥长处,
就是好养。”花雕嘻皮笑脸,起身将尤香琳推至走廊,“所以尤妈妈不用烦恼 我了,你还是赶快去赴宴比较要紧。”
尤香琳转身将她的手收握在手里,含笑的眸子满足诚挚。
 “小雕,尤妈妈打算在中和开第四家分店,短时间内无法再轮晚班。阿 嫚那孩子你比我更了解她,一个礼拜顾三天店她已经受不了了,何况是天 天。”
  
 “我肯定阿嫚知道后会发疯。不过,哇啊,尤妈妈好厉害,要开分店了, 恭喜。”花雕既惊且喜,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谢谢。你考虑一下来帮尤妈妈的忙,好吗?”尤香琳恳切地讲求。她
真的不想让小雕再辛辛苦苦四处躲警察了。她不累,她却是好心疼。
 “好啊,既然是尤妈妈开口,我当然是义无反顾帮忙到底。”反正钱攒得 差不多了,摆不摆地摊已经无所谓;再者,这是尤妈妈开的第一家店,当然 要帮忙到底啰!
“谢谢你。”尤香琳喜出望外,原以为独立成性的她会拒绝。“细节等我
晚上回来再谈,时间快到了,我先离开。”
 “拜拜。”花雕临入店里之际,忽然回身朝已走至三间店铺外的浅绿色身 影,没神经的大声恭维,“尤妈妈,忘了告诉你了,你今天是全台湾最美丽 的女人哦!”
结果这记大喊,喊住声音瀰及范围内的所有人。
  不管是右侧的机车行老板,右侧再右侧那问西药房的伙计,左侧五金 行的老板,大家皆不约而同探头一瞧全台湾最美丽的女人。
  尤香琳不自在的脸即使在远距离外,也可看出全红了。无法忽略邻居 们饱含兴味的笑脸,她尴尬至极的逐一颔首致意。
“拜拜、拜拜。”没意识到自己造成的尴尬,花雕一派乐天的挥手。
 “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帮我送两罐运动饮料过来?”隔壁机车行那位高 瘦的伯伯,举起他一双沾满油渍的黑手,有礼的请求。
“好,你等等哦!”知道不拘礼是这条街的文化,花雕二话不说便跑进去
拿了两罐饮料和一张发票出来。“伯伯,饮料我帮你放在这里。”将饮料放在 展示在廊上的机车上,她随意瞄了眼蹲在解体的机车零件堆中的人。
背对着她的人,没表示也没哼声。 “伯伯,你听见了吗?”紧盯着便利商店,花雕心不在焉的问。 蹲着的人还是不吭半声也没抬头,执着地沉溺于工作之中。 “伯伯??”花雕的注意力被对方的静默叫回,她轻拍对方的背膀。
对方终于给了反应,却只是变换姿势,改蹲为半跪。
望着他那羞辱人的反应,花雕的笑脸不免有些偎硬。 “伯伯啊!”他在跟她玩游戏吗? “小姐,对不起,我在这里。”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的欧吉桑迭声抱歉,看
得花雕一阵愕然。 这??那??来回端详体型神似的两人,花雕自我安慰。这两个人穿
著同款式的黑色背心、牛仔裤,不能怪她认错人,是对方不好。 还是颇为自己的莽撞汗颜,花雕满脸羞愧,挨近欧吉桑小声问道:“伯
伯,你请的师父耳朵不好吗?”
 “他是我儿子啦!我儿子的身体很好,半年前刚从海军陆战队退伍。”憨 厚的老实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在工作的时候很专心,不太喜欢理人。麻 烦你真是不好意思了。”
  哦?原来人家不仅耳聪目明,体格还是甲等的!花雕心底有把无名火 熊熊闷烧起来。
 “没关系啦!”她皮笑肉不笑,眼神阴幽,直想一脚踹死那个工作时很专 心”的人。
就算她眼力差认错人,他也该维持基本的礼貌,出声指正她吧!

Shit!想到他连指正都懒,她就更想踹死他了。
 “哈啰,有人在吗?”便利商店内有人调皮的声声唤,花雕按捺住山脚 的冲劲,气呼呼回转店里。
  埋首在零件堆的男人,伸出沾满黑渍的大手,将机车上的饮料抓下来, 头始终没抬起过。



第二章




  霜降过后,二十四节气依序推向立冬,十一月的北风总算捎来丝丝凉 意。
花雕正式到便利商店和阿嫚轮值晚班,已有一个月。 不轮班的闲暇时间,她习惯东奔西跑,流窜在板桥的精华区摆摆地摊,
把和警察竞跑当成是休闲娱乐,当真一刻也闲不住。
 “小雕,这是刚蒸好的肉圆,你吃吃看。”隔壁机车行那位热心的老板杨 至言,腼腼地棒来两碗香喷喷的肉圆。
  他与花雕的友情滋长于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里。那天,他风闻失踪已 久的小儿子即将归巢,赏脸让老父看看他。为了抓住儿子放荡的心,日夜苦 思的结果,他决定遵从不知哪个人喊出的名言:要抓住儿子的心,先抓住儿 子的胄。
于是,他以难得的兴致熬了一天锅经典极品?红烧鳗羹,望儿返家。
岂料他那从不把诺言当诺言看的任性儿子,又搞临时变卦这招,害他大失所 望,精心的料理又得不到唯一捧场者只字片话的称赞,一颗期待的心霎时跌 落谷底,简直没心情替人修车。
  便是当时,尚未用餐的小雕看到他分赠的羹汤,迭声惊叹的快乐笑脸 温暖了他的心。不管这个小女孩是客气还是本性善良,他的心情确实在她小
脸绽光的剎那迅速好转。 唷呼,又有好吃的了!花雕兴高采烈的扔下拖把,自里侧冲出来。 “哇,好香哦!谢谢伯伯。”她感动得差些淌泪。前天才和伯伯讨论肉圆
的作法,今天就有佳肴可以吃了,好感动。 被她那张坦率的笑脸、嗲柔的嗓子一感激,憨厚的人难免有些别扭,
却也开心不已。
 “好好吃耶。”花雕吃得津津有味。“伯伯,你有没有做过鼎边趖?基隆 庙口有家鼎边趖做得很好吃哦!下回我请你去吃。”
 “小雕也喜欢吃鼎边趖吗!”好象她说的正是他的拿手绝活,杨至言双眼 放亮。“我曾经和过世的太太研发出一种鼎边趖的特别配料,口感还不错,
不过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做了。”酷爱烹调的男人再内向,谈到钟爱的美食不 免要眉飞色舞,何况对象是一个不吝于赞美的人。
  托工作之福,跑遍北台湾,爱吃的花雕俨然成为道地的美食专家。正 因如此,寡言却善炊的杨至言才会在短短半个月内与她结成忘年至交。
“哇,伯伯连鼎边趖也会做啊?”花雕惊叹。
“明天我做给你吃。”憨厚的男人眉开眼笑,很商兴明天的点心又有着落

了。所以他喜欢和小雕聊天,从她这里他可以慢慢重拾烹调的乐趣;那一度 是他的生活重心,却因环境的逼迫不得不尘封的兴趣。
边替进来的客人结帐,花雕边糗他,“哈哈,伯伯的记忆力不行了,又
忘了明天不是我值班。”
 “对哦!明天是星期三,你不用来。”杨至言好失望,这样一来,他就不 晓得明天该煮什么才好了。
 “伯伯,我看你天天煮饭,是不是你儿子不习惯吃外面?”花雕纳闷, 知道他从十几年前丧偶后,一手挑起家庭煮夫的重担。
  一个大男人得扶养两个正值清春期的儿子,还要分身经营机车行,杨 伯伯和尤妈蚂一样伟大!对道再身兼数职的父母,她一向仿仰。哪像她家那 两个成天忙于事业的父母,连基本的职责也做不好。
 “阿逸应该是不省惯吃外面的东西。”杨至言迟疑的态度实在很难说服 人。“我煮他就吃,我们从来没想到要吃外面。”对啊!好象是这样没错。
  花雕的脑筋逐渐打结,试着从他笼统的话里找出逻辑。“也就是说,是 伯伯不喜欢吃外面啰!”
 “我不喜欢吃外面吗?”杨至言的臀音略带犹疑,连笑脸也开始迷惑。“可 能是吧!”是吗!他不喜欢吃外面?
“伯伯,你该不会连自己喜不喜欢吃外面也不哓得吧!”奇迹耶。
 “这??”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煮饭好象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要做的事,和呼吸一样,难道不是吗?
老天,恐怕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哓得自己的喜好。花雕哭笑不
得地做出结论,同时决定将迷失的老人自迷雾内拯救出来,他已经够无助了。 “那伯伯天天煮三餐会不会很烦?”她有一箩筐的问题。 脑子一次只能容纳一个问题的老实人,迷蒙的眼神很快就被新的问题
带回焦距,以及单纯的烦恼。
 “没有三餐啦!我一天以煮两餐。”他热切的更土,好似少煮一餐是天赐 的恩惠。“阿悠仟在学校附近,日前我家只有两个人吃饭,说真的,很不好 煮,剩菜一热再热,也没人要吃。”讷讷吐露完,杨至言才发现他这些天和 小雕说的话,几乎快超过和两个儿子一年的谈话总和。
“嗯,没错,回锅菜真的好难吃。”花雕皱眉。 “所以我才会烦恼明天的菜色。” “你儿子很挑嘴吗?”
“不会。”
 “这不就结了,明天伯伯煮一锅蚵仔面线,就可以吃上一天,连消夜也 省了。”抹净嘴后,她帮忙出主意。
“这个主意不错!”烦恼一扫而光,杨至言好兴奋。
 “有我在,伯伯尽管放心。”花雕拿保鲜膜把留给大夜班小姐的肉圆仔细 包好。“唉!
  伯伯要是我爸爸该有多好,我和姊姊就不必为了谁买消夜吵来吵去 了。”她家那对事业忙碌的父母,奉调美国,放她和姊姊好象没人要的孤儿。
“用买的啊?”杨至言同情道。
 “嘻嘻,不好意思。我和姊姊两人在比娇贵,谁都不会煮饭。不过,我 们谁也不觉得丢脸,因为妈妈比我们更逊。”她摸着头哈哈天笑,彷佛这是
件相当值得骄傲的事。可怜的孩子,难怪瘦成瑄样。杨至言的怜悯一发不可

收拾。
 “小雕,伯伯家人口简单,不在乎多一双筷子,你要不要到伯伯家吃完 晚餐再去打工?”杨至言拘谨的脸上难掩期盼。
“可以吗?”花雕惊喜道。 叩叩叩??外头突然响起一串简洁有力的敲击声,同时吸引两人的注
意力。
  花雕只来得及有见那个戴着污黑手套的颀长背影,来人敲完玻璃后没 给他们任何暗示或看他的荣幸,已缓步踱回机车行。
 “伯伯,我不得不说,你儿子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痛扁哦!”而且,荣 肤第一人的极可能就是她。嘿,说不定他早被扁了不下百次。嗯??以他那 种鸟个性,不无可能。“伯伯,我同情你。”花雕悲怜的拍拍他。
“呃!”脑筋转得慢,杨至言简单的思路怎么也跟不上花雕思考的速度。 怎么搭伙的事还没谈出个结果来,主题一下子偏离那么远?
  转念想想,他家会惹是生非的就属阿悠了。他知道阿悠的行为有些脱 就,却不哓得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阿悠和小雕同校,小雕会这么说,表示她听到什么谣言了。
“不难,你要是看到我儿子就替我讲讲他。”杨至言郑重交代。 要是看到?花雕狐疑。她以为只要是她轮班,就会常常看到那个欠扁
的家伙啊! 已经三倜月没看到阿悠了,那孩子住在学校附近,打电话又常找不到
人,除非是上课时间去学校找他??啊!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小雕,你帮我带封信给他,我现在就回去写。”杨至言说到做到,不待 对方答复,人已匆匆难开。
  花雕震惊得瞪凸了眼,试图从混沌的脑子里分析出这家子诡异的行为 模式。
为什么一对朝夕相处的父子,有话不能坐下来讲,必须倚赖信件交谈?
而且还是中她这个第三者充当媒介!莫非??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惨到不愿 和彼此说上一句话?
  可怜,亲子关系倘若恶劣到这等局面,就很值得为它掬一把同情之泪 了。花雕不胜欷吁。
随者夜色加深,来客逐递减,花雕总算有时间将皁班小姐点好的货品
一一上柜,顺便把店内外重新拖过一遍。 公车忙完,她拿起随身携带的英文单字卡默背不到三个单字,那个叫
也恬的女孩低着头静静走进来。 有鉴于前几次的经验,花雕怕打草惊蛇,警觉的保持姿势不娈,一双
好奇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细瘦的身影来回溜动。 啊,她回来了!飞速溜回眸子,她和蔼可亲的露出职业式的笑脸。
“欢迎光临。”
“这个??”低怯的讷讷声,轻得难以辨认。 为了安定她紧绷的情绪,花雕加强笑容的甜度,放慢收银的速度,待
她把采买的物品以超慢的速度一件一件放上台面。 女孩买的民生用品,刚刚好填满两个塑料袋,花雕满意的将发票和袋
子提给羞怯的女孩,却见她螓首垂得更低,一双手隐在柜台下方磨磨蹭蹭,
似有口难言。

“怎么啦?”她好奇。 “还有??” “啊,什么?”完全听不见。 “那个??”
  拚命竖直耳朵,她还是听不清楚她那宛如蚊鸣的嗫嚅声,花雕干脆倾 前将耳朵凑到她鼻端下。女孩没有心理准备,被她突来的举动骇白了脸色, 惊退两、三步。
哦?原来是为了那个呀!拉开距离后,花雕看到她捧着的生理用品,
恍然明白。 那么多包,她八成是不好意思跑太多趟,呵呵,但用报纸包不了?? “来,别怕,我帮你找看看有没有纸袋。”花雕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径自
弯下身翻找袋子。 女孩忙着遮掩手上的东西,羞怯的天性使她不习惯别人的注目,更何
况她双手捧着一堆羞人的私密用品。
 “哈哈,我就如道!”花雕快乐地扬高手中的纸袋,朝她招手,“来呀! 别怕。”
  犹豫了好一会,女孩满脸通红,忸怩不安的上前将五包卫生棉放上柜 台。
“你看,放进去刚刚好不会被看到。”花雕笑呵呵地展现她的智能成果。
 “谢谢??”收拾好花雕找的零钱,女孩突然拎着两个塑料袋就跑,教 满脸笑意的花雕有些傻眼。
搞什么??她的卫生棉!
“喂!”花雕提起纸袋,快步追出。 女孩就停在机车店前,弯腰和那个工作时完全不鸟人的家伙说话。 难能可贵的是,那家伙不再是全然的缄默,花雕偶尔可以听到他哼哈
以对,但显而易见,他对地上那些脏兮兮的机车零件仍然比较着迷。
 “哈啰,你的这个忘了拿。”花雕加大笑容将袋子递给满脸通红的女孩, 并极力克制不识发痒的拳头朝那家伙的后脑勺挥去,虽然她很很很想敲昏 他。
 “对不起。”女孩微咬下唇瞅着她,想要接过纸袋,却因没有多余的手显 得左右为难。
花雕有出她的窘迫,想帮她又不能丢下店,只好打起别人的主意来。
 “哇!那么多东西,好重、好重,一个女孩家提不动吧!”领教过重家伙 工作时有多“专注”,她漫不经心的算下身子,漫不经心的靠在他耳朵旁大 声暗示。
 “小姐,不用了,我待会??再回来拿好了。”女孩看出她的用意,双颊 的潮红泛滥得极惊人。那种东西怎能要阿逸哥帮忙拿,他是个大男孩呀!
“喂,我说人家需要帮忙,你听见没?”花雕竭力大吼。他坚持装聋作
哑,她偏不如他意。 飘满气油咪的黑夜,偶尔会有气动扳手发出来的巨大运动声,再不就
是呼啸而过的飚车声。处变不惊的人坚持不语,不愧是国家培训出来的优秀 人才,有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好本领,就不知他是懒得和花雕计较,还
是乐在工作中没听见。
心脏不够强壮的女孩差点被花雕寻衅的举动吓哭,着慌得想搬救兵,

偏生机车行独剩一人留守。 这个死烂人!到了这种地步,已不再单纯的只是路见不平气死闲人,
花雕和他杠上了。
 “我??我先拿这些回去。”女孩不放心的边跑边回眸,期望能在事情一 发不可收抬前回转。
花雕怒火攻心,正愁她不走,这下子她还客气什么。 恼火的丢开纸袋,她蹲在他身旁,用力扳过他的脸。对方惊讶的与她
对望,不懂她的怒气从何而来。
“人家在跟你讲话,你怎么都不回话啊!” 发生什么事了?杨品逸怔愕地瞪着愤怒的她。 “回话啊!”还给她一脸无辜样。 “回话?”他真的不憧。
“我刚刚一直在暗示识人家需要你帮忙,你干嘛跩得像二五八万,哼也
不哼半声?”她该狠狠地刮他几句,教教他做人的道理的。 “谁?”奇怪,他认识她吗! “谁?!”这家伙和人家应诺了半天,居然全是在敷衍!花雕危险地瞇起
眼眸。
“谁要我帮忙?”他温吞的重复,以为她听不懂。 “谁要你算忙?!”花雕从牙缝间挤出变调的声音。 “你怎么了?”杨品逸被她扭拧的面容弄胡涂了。 炙热的火舌从花雕的七窍爆喷出,“我像是怎么了?” “应该是生气吧!”说个话需要这么用力吗?杨品逸发噱。
“你还有脸说笑,人家那个女孩刚刚附在你耳边说了好多话,你还嗯嗯
啊啊像个气喘病发作的病患。”迟钝!绅经特粗的大恐龙!莫怪杨伯伯请她 代为转信。
“哪个?”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她的?
  也许一脚踹死他还太便宜他了。花雕抿紧唇,火得说不出话。她该考 虑用凌迟的方式惩戒他,才能得到预期的效果。
  看到来接大夜班的陈妈妈已经泊好机车,花雕挥手请她先垫档,阴恻 恻的眸子扫回一脸懵懂的杨品逸脸上。
他该感谢杨伯伯乐番好施,次次点心赠美人。冲着这点,她可以不与
他一般计较,甚至愿意委下身段替他释疑。
 “听好,我只说一次。就是那个羞羞怯怯,发长到耳际,眼睛比我小一 点点,嘴巴比我小一点点,脸圆圆的,皮肤比我白,个子和我差不多,体型 也和我差不多的女孩。”怒气在叙述的过程中逐点消退,她着火的眸子不再 咄咄通人,独留下希望被附和的期待尤彩。“怎样,你有没有印象?”
  困惑的人猛搔颊际,不时评量的瞟她几眼,努力就她的描述想在脑海 里组合拼凑出一张是接近的脸谱。
他曾经认识过这样的女孩吗?组合了老半天,杨品逸着实怀疑。 他那对无辜的眼睛瞄来瞄去,不必明讲,花雕也知道他对她辛苦描述
的人全没概念。真气人!
 “老兄,我说了这么多,你回报我一脸茫然象话吗!”她仰头瞪他,不打 算轻饶他,却见他莫名的撇开脸,彷若在逃避什么。
“你的??东西??掉了。”

  干嘛呀!怪里怪气的??眼睛顺若他示意的地方溜去,“啊?”花雕大 惊失色的看见散了一地的加长型、夜安型和日用型。“呜,那不是我的东西 啦!”好想哭哦!
杨品逸听是她凄惨的呜咽,想转身??
 “不准回头!”她大发娇嗔,灼灼的热气从耳根子狂烈的向上窜烧。呜?? 好糗!
  花雕欲哭无泪的弓身准备收抬残局,那个去而复返的女孩远远而来, 却在不远处收住脚,协恐万分地瞪向这边的地面,圆脸红似火。
“喂喂喂,就是她啦!”花雕激动的跳起来,猛拍背向所有人的杨品逸。 杨品逸回头,小心避开不该看的东西,直接将视线投射在远处,只有
到远方一个小白点迅速隐进夜色深处,所以??他调回眼神,看向她。
 “怎样、怎样,有没有印象?”花雕抱着一线希望,渴切地问。找出他 的记忆力奇怪的变得很重要,她就是不甘心浪费那么多时间在他身上却一无 所获。
微敛眉头认真想了一下,杨品逸不给脸的老实摇头。 “你真拙耶!”花雕气得跳脚。 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并不多,杨品逸无法判断她这种反应算不算正常,
只知道他又想笑了。不过他可以肯定,很少有女孩子生气的声音这么好听、
不刺耳。 杨至言拿着信,从后面神色仓卒的奔出。 “爸,你有事吗?”杨品逸唤住他。
 “啊??”杨至言一脸迷惘,彷佛比儿子还纳闷,直到发觉花雕也在, 两眼才回复清明。“小雕,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理所当然道。
“爸认识她?”杨品逸讶异。 花雕深信她和杨伯伯的大儿子必定犯冲,否则她哪有可能邢么没定性,
老是轻易教他撩拨起火气。
  上天宽恕她,若她不小心踹死这个人的话,祂一定得饶恕她,否则她 不服!
  不过,这个人真不是普通过分耶,就算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好歹也知 道他家有三个人。
除了和蔼的杨伯伯,欠人扁的他,还有一个弟弟和她同校;哪像他连
她基本的存在也不晓得。
 “伯伯,信写好了吗?”花雕拿出惊人的自制力,漾出和悦的笑容,引 得杨品逸频频侧目。
 “小雕,又要麻烦你了。”有儿子在场,腼腼的老人变得拘谨、闭塞,别 扭着不怎么好意思把信递出。
  花雕硬抽走被杨至言捏得快烂掉的家书,想速战速决,无意中却解决 了老人的烦恼。
 “老人家累了一天,该休息了。放心,我现在就帮替你办妥道件事。”她 软声哄杨至言离开,笑笑的伸手勾住越过她打算进屋去的杨品逸。
杨至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识不出个重点来,愣愣的只好依言入屋。
 “小雕,你明天要不要来伯伯家用饭?”和蔼的老脸突然从门后探出。 是这件事吗?好像也不是??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好哇!”花雕爽快的点头,垂涎道:“明天就有鼎边趖可以吃吗?”

 “一定有。”这下他得赶紧去睡,明天好早点起床到批发市场拣买材料。 想到以后可以天天和小雕讨论菜色,杨至言不禁欣喜若狂,什么不对劲的感 觉全对劲了。
等老人重缩回屋内,花雕撑得好辛苦的嘴角才垮下。 “拿去!”她忿忿地将信塞入杨品逸怀中。 杨品逸不解的瞧着没写人名亦没封缄的标准信封,“这是?” “可怜你老爸要和你这个儿子谈话竟然比登天还难,你愧为人子。”花雕
开始数落,一双手仍亲昵地勾着人家。
“给我?”杨品逸仍摸不着头绪。
 “你羞不羞愧啊!让你爸用这种方式和你沟通。”花雕拿食指戳他的胸膛 一、二十下。
  不堪负荷的指头陡地一阵痉孪。真要命,他的胸膛是石头做的啊?那 么硬!
  拿她当外星生物般看了会儿,大惑仍不得其解,杨品逸抽出信纸,不 愿再为难自己。
 “对了,阿逸??”杨至言不知想到什么,又从屋后闪身而出,心无挂 念的这一次,他终于发觉儿子和花雕亲热的挽着手,像对恋人。“啊,你们
继续、继续,当我没出来过。”
他临撤回屋后的一眼,明白写着欣慰。 是了,就是这倜地方不对劲,原来阿逸和小雕这两个孩子瞒着他偷偷
来往,好好,很好。阿逸几岁啦??他大阿悠七岁,阿悠今年十六岁??哦!
不知不搅中,阿逸已经二十三岁啦!小雕好象是十八岁,等她毕业后两人再 结婚还来得及。
  没关系,两个都还年轻,慢慢来,不急、不急??杨至言喜上眉梢, 欣喜他这个木纳的大儿子总算有人要了。
杨伯伯的反应怎么那么古怪?花雕斜挑柳眉,狐疑极了。
 “你爸刚刚是怎么了!”偏头半天想不出原因,她仰头询问适巧看完信的 人。
“我爸?”收好信纸,杨品逸左右梭巡。“在哪?”
 “你没有见?”花雕惊异的直指通往后面的门,颤声问道。当她得到一 个肯定的摇头时,花雕决定,回去睡觉绝对比和大象对话要来得有意义。
  没耐性的扭身要走,花雕才脸红的发觉她一直很不要脸的勾住人家的 手臂不放,难怪杨伯伯的笑容那么??
“讨厌啦!”猛力抽回手,她捂着红烫的脸啧道。 她又怎么了?杨品逸莫名其妙约看她小脸绯红,看她娇嗔地转过身。 “喂。”
花雕止住脚步,横眉回身,“什么喂,本小姐有名有姓叫花雕。” 原来她就是花雕,奇怪的名字,爸在信上说她和阿悠同校。
杨品逸轻摇手中的信,“这是给我弟的,麻烦你。” “胡说!那明明是给你的。”凭她和杨伯伯的交情,哪可能出这种岔子。 “你可以打开看看。”他不愠不火的建议道。 “那是别人的隐私,我怎么可以这么做。”花雕死鸭子嘴硬,不愿承认那
对和煦、坚定的澄眸正逐步消融她的信心。
“没关系,里面没写什么。”杨品逸把信丢给她,弯身欲清理地面,不知

何故急急煞住势,局促地背过身去。 人家硬塞给她,不看未免说不过去。拗不住好奇心,更不想攘人家指
责她乱扣罪名、是非不辨,花雕终于可耻的看了信。
怎么可能?!呜??信真的是给杨令悠的耶! 她满眼惊愕,蜜色小脸以惊人的速度晕出羞愧的淡红,再思及方才不
分青红皂白、劈头就给无辜的他一顿好骂,花雕深觉无地自容。 真要命,原来她和杨伯伯难同鸭讲了一整晚!
“嗯,你??”杨品逸清清喉咙,试图博取她的注意。
“什么??”花雕气若游丝,磅然的气势一落千丈。 “那个??”他十分不自在。 “有事你就明讲,我又不会吞了你。”好想哭哦!呜??呜?? 该怎么开口??杨品逸烦恼地轻搔耳鬓。
“小雕,十一点半了,你姊姊打电话来催你回家了哦!”值大夜的陈妈妈
从隔壁走过来喊人,突见散落在地的女性用品。“哎呀,地上怎么掉了那么 多包卫生棉!小雕,你也真是的,给人家大男生看见会有多尴尬呀!”她责 怪地拔高那原已尖锐的嗓音,边俐落的收抬残局。
已经尴尬透顶的大男生,默默将展示在外的机车一辆辆牵进店里。
 “你??你真讨厌,干嘛不早说嘛!”花雕又羞又恼的决定,她再也不要 理这个讨厌鬼了。



第三章




  花雕彻底见识到何谓百口莫辩,是在一个寒风凛冽、将雨未雨的午 后??
“喂喂喂,这班就是国三甲啦!”企管大楼二楼的走廊,不知是哪位好事
者在竞相走告。“真的啊!” 转出财管大楼,绕进衔接在左翼的企管大搂,正穿过二楼,准备抄快
捷方式到后出体育场的国三甲同学,忽然发现她们成为企管科一年级学弟妹
注目的焦点。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因好奇而纷纷涌到门窗边的学生开始评头
论足,热烈的讨论声一班接一班,相互交织,很快就遍及了整层楼。
 “花雕学姊!”不知从哪间教室,哪位学妹恶作剧一喊,跟着此起彼落的 叫唤声或挑衅、或开玩笑,迭声飘扬。
“花雕学姊??”
“花雕。”
“女儿红??” 只想摆脱恶梦顾不得其它,花雕加快步伐佯装没听见,偏偏天生好事
难放弃的陈芳伊无法噤声不理。
“喂喂,花雕,有人在叫你!”她扯开喉咙自后面喳呼起来。 这个大嘴婆??沉郁的面容瞬间扭曲,花雕差点拿出背袋里的网球拍
敲昏她。

“听到没、听到没,有人在叫花雕耶??” “看到了!好象就是那个绑发辫、长得不怎么样的那个。” “你少酸溜溜了,人家杨令悠喜欢就好。” 听力好得惊人的陈芳伊瞠目狂呼,“什么?!你钓上杨令悠了!” 哗啊??这下子不仅是学弟妹要赞叹,连国三甲的同学也要啧啧称奇
了。
  Shit!花雕黑着脸冲下楼,甩开所有诡谲的眸子,跑上坡顶的网 球场,天际却在这时淅沥哗啦下起滂沱大雨。
  惨哉,这下子体育老师又要以录像带折磨她们两节课了!她才不要让 那票好奇的八婆得到满足,烦死自己。为逃课找好理由约花雕,快乐的一旋 踵,飞也似地住回冲。
  陈芳伊举高背袋挡雨,遮遮掩掩往上跑,透过被雨水打湿的镜片,隐 约看见迎面冲来的一道人影,正遮遮掩掩往下跑。
 “喂,小雕,你要去哪里?”看清来人后,陈芳伊身手敏捷的闪出绿荫, 大张双臂,堵在路中央。
  开玩笑,刚出炉的超人气绯闻女王怎能让她溜呢?杨令悠的事无论如 何她都必须给她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以弥补她欺瞒同学的罪过。
怪矣,花雕哪来的时间注意到杨令悠的?
  同窗三年来,当同学们忙于联谊、交男朋友和崇拜偶像的时候,花雕 什么都看不见。为了赚钱,只要是占用到课余时间的活动邀约,她小姐一律 敬谢不敏。对胸怀抱负和理想的她来说,打工绝对比耗在学校有意义。
  即使在学校,只要一有空暇时问,花雕绝对是窝在一角K她的英文, 眼中明摆着任何人都动摇不了的两件事?打工和英文。能让花雕记住名字和
脸孔的偶像、明星十分稀少,可能得大牌如美国那些拥有两千万美元身价的 影歌星之流的才行,台湾目前还没一个有幸让她记牢,即使知道名字,花雕 往往也不记得长相。
  因此,她一定不晓得杨令悠是位前途极被看好的名模,最近更因密集 播出的系列电视广告而迅速走红的事了。
这般推算下来,陈芳伊更加想找出答案。 灵巧的连续闪过几个挡路的死党,花雕回头笑骂,“挡什么挡,挡出人
命,你们可赔不起。”
 “喂,你这家伙又要逃课了!”陈芳伊气呼呼地站在原地干瞪眼,没勇气 学人家一跷了之。
“什么逃课!我肚子痛,要回家休息啦!”花雕健步如飞地跑着。 “你这样活蹦乱跳叫肚子痛?” “废话!难不成要我呼天抢地爬下山,才能证明我的痛苦是不是!” “人家我们很乐意扛你下山的。”
“安啦!改天会有那个机会让你们扛的,今天风狂雨骤,不敢劳驾诸位
大德。”花雕尽量往左侧靠去,与右侧上山的同学保持一定距离,以免不小 心被逮着。“星期一见,大家不用太惦念我。”要跷当然要跷个爽,来个连续 假期是最好。哈哈,连休两天半耶,多惬意呀!
“哇拷,听她的言下之意,这家伙该不会连明天的份也一起病下去了吧!”
“你没看我面有菜色,休克在即的虚弱模样。若无法发挥同情心,建议
你用挤的,同学。”纵然豆大的雨点打得人发疼,也不能影响花雕的好心情。

“我倒觉得她像吃了快乐丸。”
 “喂,小雕,我们也肚子痛啦!”其它同学跟着起哄,无忧的生命力在这 票亮丽的少女身上特别容易寻觅。
 “别客气,统统一起来。”猖狂地大笑两声,扬长而去的人向右拐进企管 大楼。
  觉得自己像披了一块没拧干水的破布,浑身湿得极不舒服,花雕专心 扭拧墨绿色运动外套的衣角,借势压低脸快步行经企管大楼。
这里是一楼,应该不会有刚刚那波骚动了吧!经过第三间教室时,花
雕的头已经低垂到不能有低了。不太妙,这里是那个任性小子的势力范围, 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喂,花雕学姊。” Shit!她就知道。
一串凌乱踉跄的脚步声,和变声期特有的破嗓门,直直向急着想逃开
的花雕逼来。她嘴角抽搐地发现,刚敲完钟的走廊因这声叫喊一下子又涌出 许多人。
“花雕学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仍是尽心尽力地追着、叫着。 绝望地瞧一眼冗长的走廊,花雕含泪停脚,知道她不能有假装听不见
来蒙混过去,否则后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会嚷得全校皆知。一旦教务
主任、训导主任被惊动,到时她还逃课个鬼啊!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窃窃私语声再度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蔓延开
来。
又来了??花雕在心底泣血哀号。“花雕学姊。” 不自量力阻在前头的瘦小学弟,令花雕大皱其眉。 “干嘛!”不善的话气透露着太多不悦。 功课差强人意又缺乏傲人的才华及卓绝的外貌,难得成为众所瞩目的
焦点,他怎肯轻易放过出风头的机会。嘿嘿,身为杨令悠的哥儿们之一,就 是有这种好处。
油头小子炫耀的亮高手中的信封,走廊两旁的同学个个瞠口以待。他
作态的一清喉咙,花雕的头皮就不由得跟着发麻。 “这是杨令悠托我拿给你的。”他若无其事地丢出惊人的炸弹。 大小不一的抽气声,既羡慕又嫉妒的重重响起。 “他呢?”花雕面容失色,阴阴问道。 “在教室内监视别人帮他赶作业。”嘿嘿,成天趴在窗口垂涎过往的女同
学也不是件坏事嘛! 那天杨令悠收下她的情书还笑咪咪的和她在走廊交谈了一会儿,使所
有企管科的人印象深刻,还有她那无人能出其右的嗲嗓也让人印象深刻。身 为杨令悠的死党兼护卫之一,他愿牢牢记下这位平凡的花雕学姊,因为她让
人印象深刻。
  杨令悠可不是随和的同学,也不可能理那些驱之不尽的爱慕者,更甭 说是回信了。所以说,他对这位花雕学姊非“印象深刻”不可,因为她破了 很多杨令悠的第一。
 “你就不能私下拿给我吗?”花雕抖声恨道。都怪她鸡婆帮杨伯伯送信 给杨令悠,才会铸成大错,这一错,看样子非得错到毕业不可了。
“反正你正好经过企管科嘛!”全校的每个女孩都会“正好”路过他们教

室,这些执迷不悟的女孩哦!不是他爱说,拜哥儿们之赐,他看得实在有些 倒胃口。“啊,对了,花雕学姊,以后你有事,尽管找小弟代劳。你有没有 话要带给我兄弟?”好心的学弟说到最后突然欺近脸色忽青忽黑的花雕,故 弄玄虚地压低声音。
  生气的抢过信,花雕卯足劲朝侧门冲去,胸腔胀得快爆炸,痛扁人的 念头持续增强。
  都怪她平常对同学间流传来、尖叫去的偶像话题不感兴趣,现在可好, 自作孽了吧!好心当信差,送信送到红得无法挡的超级名模手上也就罢了,
顶多被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热情过度的追星族。反正中国人以健忘出名,只 要她装傻了事,日子一久还怕留下案底吗?
  人都是这么自我安慰没错,可是由刚才二楼那阵骚动她突然警觉到, 渺小的生灵终究是算不过万能的天。她再强装鸵鸟也没用,不知哪个好事者
已将她一生的痛渲染开来。
  最气人的是那个欠扁的死杨令悠!如果他能控制点,别临门踢上回信 这么一脚,判下她的死刑,没有证据同学焉能将她如何?
  好了,这下子被他这么一搅,日子难捱根本已成定数。首先不会放过 她的,就是班上那票痴恋杨令悠成狂的姊妹淘。
呜呼,她还有两年半要熬耶。
死?杨、令、悠!
※ ※ ※ 杨品逸将桌上那块比墨汁还黑的毛巾挑来,随便抹净双手,回头替客
人发动车子,检测性能。 噗噗噗??机车的引擎声有些不顺,白烟频频冒出。他熄了火,蹲在
车体旁做调整。 重试一次后,他转向等在一旁的中年妇女,“可以了。” “你刚刚说多少钱?”妇人将雨帽拉好,掏着钱包重复问道。 “一百块。”杨品逸将水桶提到屋里头。
“哎呀!怎么那么贵,人家前面那间机车行补个胎不过五十块而已,你
们这家居然贵上一倍。” “这是公定价。”她前恭后倨,急剧转变的态度,杨品逸有些傻住。 “这是哪个公订下的价钱?”妇人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装腔作势地双
手扠腰。“随便糊个针眼大的小洞就要一百块!你不要以为我们是门外汉就 狮子大开口,当我们消费者好欺负,当心我告到消基会,告得你们无法营业。”
 “这??”拙于言词一直是杨品逸的致命伤,对这种为一块钱也能扯得 脸红脖子粗的主妇,他习惯礼而让之、敬而远之。
 “八十块是我能给的极限,要不要随你!”妇人盛气凌人地掏出零钱,眼 神犹有忌惮地偷觑高大、感觉起来似乎很好欺负的修车师父。
“太太高兴就好。”他实在不想为了微不足道的小钱浪费时间。与其争这
些,他不如多花时间帮阿劲调整那辆本田机车的性能。 二十元可以多买一把葱了。妇人喜从中来,厉色马上缓下,“对嘛,做
生意看的是长长久久,年轻人创业就该脚踏实地。” 这个欧巴桑真差劲,得了便宜还敢拿乔!
心不干、情不愿地专程替人家送信来,花雕本来是窝在便利商店K英
文,等杨品逸忙完,若不是这位太太奇大的嗓门嚷嚷开来,她也不会看到这

让人火冒三丈的一幕。
 “一百块,不二价。”她冲动的切入两人之中喝道,教杨品逸看了一愣一 愣的。
“你是谁呀?”瘦太太阔声大吼。
 “你管我是谁!反正一百块,不二价。”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是花雕坚 持不变的待人原则。
  她最最看不顺眼这类挑三捡四又爱比较的烂客人,为了美容圣品一掷 千金,眼儿绝不会眨半下,却爱计较人家劳心劳力、辛苦挣得的几毛钱,真
让人不齿到极点。 本来嘛,杨品逸以为他是轻轻咳一下便能震荡股市的企业家吗?想学
人家做慈善事业,也要等他有足够分量。再说施舍是要看对象的,像这种喜 欢贪小便宜的女人,哪配!
“哇,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凶耶!你扠起腰想干嘛,打人啊?”意图以泼
妇的音量压过花雕嗲细的嗓音,妇人喊得可用力了。
 “少废话,一百块,不给的话??”花雕的面容一凛,俯身找寻散遍地 面的工具,挑起一把螺丝起子,她认真的掂量,不明状况的妇人当即吓得花 容失色。
“喂,你干嘛!”杨品逸紧张的拉住花雕,这才发现她全身湿透。
想起少年犯罪率激增的统计数据,妇人恐惧的失声尖叫:“杀人啊!”
 “杀个鬼啦!我才不会为你这种女人葬送前途咧。”花雕甩开杨品逸的手, 走列车尾蹲下,威胁地瞄着后车胎,“你给是不给,不给的话,我就让你的 车胎回复成原来的样子。这里不赚你的钱,反正前面那家比较便宜,你去那 里重新补胎好了。”说完,她作势用力刺下?
 “你住手,我给钱了!”脸色惨绿的妇人神速掏出钞票,强塞进杨品逸手 中,死也不要在倾盆大雨中推那么一大段路累坏自己,何况那间机车行的收 费比这里贵上一半有余。
“这还差不多。”花雕起身,站到杨品逸身恻,快意的拋接螺丝起子。 不苟同地斜睨她一眼,杨品逸自空中抓下螺丝起子,沉默的收进工具
箱内。
  妇人脸色灰败的跳上机车,骑车逃逸前她不甘心地破口大骂,“恰查 某!谁娶到你谁倒楣。”
“我才同情你老公咧!”花雕不堪被激,恼火地回吼。 女人的战争千古不绝,耍诈使泼的大有人在,但亲眼目睹的震撼力实
在太惊人,不能怪杨品逸呆愣好半天,回不了神。
 “还发呆?我真替杨伯伯担心。他若放手将机车行留给你经营,以你这 种菩萨心肠,我怀疑这间老店能支撑多久。”花雕气呼呼地卸下红色背包, 狠啧呆立在一旁的人。“喂,别发呆了,帮忙看看我的机车,为什么每次激 活时都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你干嘛,练习灵魂出窍啊!”嗯,吼一吼后, 心情好多了。
 “二十块而已,何必闹得不愉快?”被她曲肘撞回神,杨品逸微声嘀咕, 却让耳尖的花雕听见了。
 “你说那是什么话?二十块不是钱啊!所有的大钱都是由小钱累积起来 的,而且今天我是对人不对事,问题的关键也不光是钱。你没看那个太太存
心占你便宜,欺你没应变能力吗?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若一

味忍让,到最后就会发现自己跌入永无止尽的恶梦中,无法脱身。”花雕随 着走来走去的人团团转,转得头都昏了,索性抱住他的手臂,制止他转晕她。 “喂!我可是为你好,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你还没说完啊?”杨品逸无奈极了。
 “刚要进入重点。”他那是什么脸!她愿不计前嫌将打工的心得倾囊相授, 是看他可怜耶,不懂得感恩的家伙。“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那种人 很容易得寸进尺,相信我,我从国二开始打工,一直到现在在尤妈妈的便利
商店兼差,做的都是服务业,看遍世间各类奇形怪状的男女老少。所以相信
我准没错,本人的奉劝绝对是镀金的良言,万金难买。”她拍胸脯保证。
 “尤妈妈?”前面那一堆拉杂话杨品逸全没听入耳,独独注意到这个熟 悉的称谓。他颇为诧异地指着隔壁,“你说的便利商店是那里吗?”
  我的天啊!这家伙居然间这种蠢问题!和他说不到三分钟话,花雕又 濒临发狂边缘。
 “请问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地恶狠狠地间道,心中已有 底。
“叫??”伤脑筋,她到底叫什么?杨品逸一脸困扰。 花雕不甘受辱,扬起拳头、脸色难吞地哼了哼,眉眼不善地凝聚风暴,
“什么!”
  杨品逸觉得保持沉默可能会比较好,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她老是生他的 气,他和她并不熟。
“你这块超钝的大木头?”花雕不客气地重捶他胸口一记,报答他的漠
视。“我天天到你家用晚餐,少说有一个礼拜了。就算你热爱工作,从来没 有和我同桌吃过饭,也该懂礼貌弄清楚我的名讳,你根本是瞧不起我嘛!”
能怪杨伯伯总是一脸落寞、孤苦寂寥的模样吗?和这种人一块吃饭,没胃溃 疡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两回事。”她一边甩动发疼的手,一边板脸训人的模样很有趣。杨
品逸忍住笑意,拉开她缠人的手,手碰到她衣服时眼神闪了下,转身往屋后 走入。
 “不准跑,我还没说完哪!战败就想开溜啊!”花雕追他到门后的楼梯口, 即不敢逾越客人本分跟上楼。“喂,现在已经三点半,超过午睡时间太多, 先告诉你我可没在机车行打过工哦!”这时候没看到杨伯伯,他八成又跑去 前面的茶叶店泡老人茶、话家常了。
杨品逸要笑不笑地走下楼,手上拎了套衣服,走经她身边时将衣服丢
挂在她肩上。
“把机车钥匙给我。” 一时反应不过来的花雕随他走出,用脚尖勾起丢在角落的背包,在杨
品逸惊兴的注视下,探手进去捞出系有三颗金红色铃铛的钥匙串,递给他。
 “你的车子是哪一台?”她的手脚很灵活。杨品逸笑看零零散散停靠在 路边的机车。
“那辆。”花雕直指便利商店门口一辆墨绿色的五十CC机车。 杨品逸缓步走去,顶着大雨将机车骑进店里。 看他那么大的个头坐在自己的机车上,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
花雕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莫名觉得自己缩小了好几号,连带的觉得伴她度
过数个寒暑的破车也变迷你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能感受到杨品逸身上

那股宁静、安定的力量。 由错觉引诱出来另一种花雕从未经历过的情感,暧暖柔柔地包围住她
心房,予以她无限的安全。
  杨品逸蹲下修车前,由余光中瞥见她不动,怪异的指明,“浴室在楼 上。”
  难怪她觉得又重又湿又冷,原来是这身湿衣服作怪。花雕拿下肩上的 衣服,把冰凉的小脸埋进干净的衣服里摩裟,十分感动。
“谢谢。”心房被他的体贴激起一股前有未有的甜蜜悸动,她匆匆拋下感
激,飞快溜到楼上洗澡。 杨品逸沉迷在工作里,没听见那句沙哑的感谢。
  花雕洗完澡出来,全身透溢着皂香味,舒舒爽爽踱回杨品逸身边。他 正在催油门,并压低身体聆听引擎的声音。花雕抓起垂至膝盖的衬衫下襬在
腰间绑了个结,从背包里摸出梳子梳顺长发后,三两下编好发辫。
 “喂,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样子好滑稽?”打理清爽,她贴在杨品逸身畔 咕咕笑。
  雨势磅然的午后,冬季以独有的阴霾及冷冽强调无情。潮湿的空气随 着花雕的出现,浓浓的渗入怡人的香气,无形中调和了冰冷,亦钻进杨品逸
独我的世界里,浅浅地波动他心湖。
  工作时,他绝少受外务干扰,常是全心全意到了忘我的境界,投入这 份他喜爱且狂热的兴趣。
国中毕业后,杨品逸以榜首的优异成绩进入北部一所极富盛名的专科
学校就读,五年后又以同样亮丽的名次走出校门,他并没有像其它企图心旺 盛的同学,怀抱着可望而不可及的远大梦想,汲汲于耕种自己的理想,反而 回归祖业,协助父亲经营传承有三代的小机车行,甘之如饴当起修车师父。 明明年轻、资质过人,为何放弃大好前途,竟日与油渍为伍,混在下
层阶级以劳力换取血汗钱?许多人匪夷所思,急切想追索事情的真相,却在 得不到答复后,自作聪明的发挥想像力,认定他被家务套牢,同情他有志不 得伸展。比较激进的同学,则半讽刺、半玩笑地鄙夷他志气小,不敢有所作 为,无法承受失败的挫折,期望借此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却是屡试屡败,大 多数的师长会以惜才的心情,痛惜他的选择。
  诸多的建议、激励、批评指教,在杨品逸连连推掉同学心目中排行前 几名的工作聘邀后,如严冬的雪花纷至沓来;虚心受教的他少有置喙,被人 逼到无路可退时,顶多一笑置之。
  他安于平逸,享受平逸,天生少欲少求,自然是雄心万丈的人所不能 体会、理解。杨品逸心知要想人人都了解自己,不啻是痴人说梦话,末了只 会落得徒劳一场,他不喜欢做无谓的抗辩。
  桌子尚且有四个角、正反两个面,遑论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生活本 是由各种不同的层面建构而成,他一个能力有限的凡民,自然无法面面俱到
亦不想为难自己。
 “喂,你有没有觉得嘛!”花雕不满他老是以沉默搪塞人,用力摇晃他的 手肘。
  检查出离合器有问题,杨品逸蹲身想修理,花雕不放过他,噘高嘴顽 固地摇着。拗不过她的固执,他认输,百般无奈地扭头看她。
衣服经她折折卷卷,不但没有更贴身,反而强调出她的袖珍。杨品逸

忍不住想笑。 他合身的牛仔裤、衬衫穿在她身上,简直和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夸张又新奇。她把过大的深蓝牛仔裤管折起一大截,变成农夫裤,棕黄格子
相间的衬衫袖口卷高到肘弯,因腰身过细,而将衣服的下襬打个结。 无法不被她红扑扑的脸颊吸引,他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端详,遂闪闪烁
烁的瞥视她。 那张极为乎凡的小脸因洗热水澡蒸腾出一层粉嫩的色泽,那双闪闪生
辉如乌木般的瞳眸跳耀着无穷的活力,她过于纤细的身躯包里在这身不合宜
的服饰里,显得格外娇小、惹人怜爱。 不晓得他的一掌能不能拍碎她?杨品逸加深笑容。 “很可笑吗?”花雕低头审视自己的衣着数遍,不知不觉慢慢习惯了他
的沉默。
“还好。”杨品逸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蹲下。 从小到大由于性格使然,他鲜少有和女孩子交往的经验。就算学生时
代几个女同学被他的外形吸引,不顾矜持倒追,对方也多在双方交往不到一 个月,受不了他的木讷和迟钝,提议分手。
  他承认,感情这一门学科他没修到半点学分,也不曾尝试去了解女孩 子的心理及感受,所以在女孩子面前他确实称得上笨拙、驽钝。
  这人工作时怎么能够那么专心啊?花雕奇怪的蹲在杨品逸身旁,歪斜 身子将头采到他脸下,凝眸端视他。
不管杨品逸如何专注,被一双不懂得放弃的炯眸大剌剌凝睇了十来分
钟,任谁都不可能佯装不知。 保持侧身倾斜的姿势不动,杨品逸斜瞟下方闪烁着大问号的粉脸,无
言询问。 以前看他就有气,没时间也没心情注意他的长相,现在她才发现这块
木头长得很帅耶!
  浓眉、大眼,有棱有角的脸庞略显刚硬,却巧妙的被英伟的五官中和 成出众的脸庞,再加上这副天赐的修长身躯,他和他那个万人迷弟弟果然是 兄弟。
  可是他比较顺眼。花雕窃笑不止的眼瞳不经意对上那双益发狐疑的黑 眸。
“你好象很怕我?”她脱口而出。 杨品逸仓皇地溜回眸子,不予置评。
“你是不是很怕我?”他不别开眼神还好,一别开她就更想查清真相。 也不知道他的回答为什么对她很重要,花雕就是觉得有疑问搁在心底
很不舒服,更不想让人当妖怪怕着。
“是不是嘛?”他怎么不说话啊! “不是。”杨品逸瞪着机车,不敢妄动。 “既然不是,你为什么不敢看我?”花雕认真的再问。 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杨品逸为难的轻搔颊边。
 “你别说,我知道了!”花雕蓦地快乐宣布。“一定是因为你想追我!”以 前那些想追她的男生也都不敢直视她水汪汪的灵眸。
呃??杨品逸有些怔愣。
“对不对?”她热切地勾住他的手。

 “呃??”那双期待的眼瞬间绽放的光彩,足可照亮大台北的夜空,杨 品逸完全无法回答。
“没错了,以我对你的粗浅了解,你这样呃啊呃的说不出个东西来,就
表示同意我的话了。”她又快乐的擅作决定,也为自己越来越了解他而雀跃。 “这??”有吗? “不用不好意思。”她用微热的屁股撞撞他,并在他身旁磨磨蹭蹭起来。
“以后我会尽量抽空天天到店里来。” 以前留学基金不足,她不敢交男朋友浪费时闲,现在钱已有够,再来
的打工、摆摊纯粹只是玩票性质,当是消遣。昔日为了理想牺牲而不敢尝试 的,她下定决心在出国留学前统统试一次。
首先,她要一个男朋友,就是越看越顺眼的?杨、品、逸!嘿嘿。
 “为什么?”杨品逸呆呆地问。她天天来干嘛?机车行全是油渍,清一 色男孩子的天地,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实在??
 “尽一个女朋友应尽的义务啊!”花雕忽然掩嘴偷笑得好幸福。以前天天 听同学叽喳她们的另一半,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哇,有男朋友的感 觉好好哦!
女朋友?!杨品逸目瞪口呆地滑掉手中的套筒,整个人傻住。
 “哎呀,看你感动的,大家都是自己人,毋需客套啦!”花雕笑咪咪地帮 他捡起套筒。
客套??自己人??这??
  淅沥哗啦??狂骤的暴雨兜头罩下,有够莫名其妙的,杨品逸意外多 出了位贴心的女朋友。他那位不请自来的女朋友眉开眼笑,一脸幸槁美满。
奇事月月传,年末尤其多。
  专三上学期,花雕无端招惹风雨,以惊人的速度霸上学校“风云人物 排行榜”第二名宝座,气煞她也。幸好这端“风雨”与她间接的利害关系, 她咬紧牙根也就得过且过。唯盼经过两个月寒假的沉淀,大家发昏的脑袋能 清醒些,还她个清白。
雨势何时转弱,已无人在意,只烦躁那淅淅沥沥的细雨,绵延至天寒
过后,依旧恼人地落个不休。立春的脚步已近??


第四章




  大后天是除夕了,台北的人潮慢慢在流失,街迫逐渐冷寂,最后被遗 留下来的只剩土生土长的台北人。唉,他就是其中一个。
  人怎么越到过年越寂寞啊?杨至言第数度持住扫帚,无精打釆的张望 阴凉的外头。感触油然而生,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阿逸,阿悠有没有说要回来过年?”他幽幽叹道,语气里的认命已不 抱任何希望。
  坐在里头吃早餐、若有所思的杨品逸放低碗,“我没告诉爸,他后天要 去关岛出外景吗?”
“对哦。”杨至言心不在焉的再叹一口气,感慨更深。“他已经好几年没
和我们一起围炉。现在的孩子只想追求刺激的生活,传统都不想顾了。”

  杨品逸停筷想了想,得不出结论,决定还是食粥比较实际,等一下还 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料,前头又传来一串凄凉的哀叹声,听得他差点吞不下粥。
 “阿野和阿劲那两个小子,今年有没有说要来这里打麻将啊?”杨至言 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依惯例在休假前一天,父子俩会着手大扫除。
 “阿野去巴西参赛,阿劲也跟着去了。”听到叹息声又起,杨品逸突然觉 得手上的瓷碗也变重了。脚用力往地上一顶,椅子后滑到门口,他看见外头
的人瞪着马路出神。“爸,你想不想去哪里玩?我开车带你去四处绕绕。”
 “不要了。”杨至言垂下双肩,快快回神。才两个人而已,阿逸和他一样 不爱讲话,太无聊了。“那小雕呢?她的父母不是听说住在国外吗!叫她来 这里过年好了。”杨至言灵光一闪,黯淡的老脸光彩乍现。对哦,怎么没早 点想到呢!
这个??杨品逸猝然停住筷子,不知从何替自己的清白辩驳起,况且
老父从六点半起床叹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笑容,做儿子的怎忍心败兴。 随爸了,只要他快乐就好,杨品逸妥协地再度回到餐桌前,动筷夹面
筋。
 “我就知道你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帮你去叫她。”有小雕气氛就热闹 多了,她前天还说要把治腰酸背痛的套餐食谱抄给他,找她要去。杨至言兴 匆匆丢下扫帚。
 “爸,她值的是大夜班,现在才早上九点。”杨品逸探出头好心提醒。经 过花雕天天耳提面命,他总算略尽“男友”之责记住她的上班时问;虽然他 完全不清楚是何因素使两人的关系丕变。反正于他无碍,他随遇而安惯了。 “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早班小姐去生孩子,小雕帮她代班已经有一个月
了?”杨至言停在廊外,极其讶异。 杨品逸淡淡的摇头。
“你不要整天只懂得组机车、改装机车,随阿劲他们东跑西跑,分点注
意力给小雕吧。”儿子不痛不痒的态度,令杨至言产生严重危机意识。这孩 子人品不错,常常有女孩子追他,却总是被他沉静的个性闷走了。
  小雕几乎是天天到家里吃饭,有空就腻在阿逸身旁,再迟钝的人也该 瞧得出这小俩口在谈恋爱。怎么阿逸对小雕这么疏忽?
唉,都怪他不爱说话,连累两个孩子也和他一样。若不是生性开朗的
老伴太早过世,这两个孩子应该会正常些吧! 不行,他得帮帮阿逸。
 “爸,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杨品逸边洗碗边慢条斯理 澄清,结果没听到半点响应。
  洗好碗,他出来查探究竟,只看到被弃置在地的扫把。走廊上尤香琳 适巧携女儿自门口经过,笑着对他点点头。
杨品逸回以领首,捡起扫把摆好,转身回厨房。
“老杨,你在找我吗?”尤香琳笑看老邻居从她店里失望的走出来。 杨至言走回机车行才发现老邻居等在那儿,不禁羞窘,“不是。” “还是你在找小雕?”尤香琳笑开了脸。小雕那种粗率中不失细腻的平
易个性,似乎很得附近邻居的缘,只要是她值班,鲜少会一个人孤零零待在 店里,总会有人过去找她聊天,她甚至曾经看到羞怯的也恬逗留在店里和她
说说笑笑。

  她搬来这儿这么久,和也恬谈话的次数五指都数不满,小雕真不简单。 难怪阿嫚说小雕寒、暑假摆地摊赚的钱,可以抵过她们一间店的单月收入。 尤嫚玲双手插在后裤袋,轻佻地嚼着口香糖哼道:“小雕的爸妈上星期
回国,这几天都请假啦!”
 “阿嫚,把口香糖吐掉。”尤香琳沉下眉,愠恼轻斥。阿嫚一翻白眼,耸 耸肩佯装不知,口香糖越嚼越起劲。
尤香琳为女儿叛逆的挑衅行为,面临前所未有的挫败。 这几个月为了新开的分店,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回家时间一延再延,
甚至曾经通宵。 准备工作一告段落,她愧疚满怀企图与女儿叙天伦,却发现阿嫚的行
为脱轨得惊人,经常晚归不说,还有夜不归营的纪录。她正恐慌的想找小雕 问问。
杨至言困窘地感觉到这对母女间的不对劲,没有应变能力的他,慌乱
中只能绝望地求助于儿子。
 “阿逸,你怎么没告诉我小雕的父母回国了?”他转头,温吞吞地问着 在厨房清理桌面的儿子。
杨品逸一阵尴尬,搔着颊,思索如何回答。
 “真好笑,小雕的事问你儿子,他怎么会知道?”阿嫚擒在杨品逸开口 前嗤之以鼻。
“小姐,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了。”怒气阴郁了尤香琳温柔的眼。
 “你们不知道小雕和我家阿逸在交往吗?”杨至言迟疑的问道,眼前益 发浓厚的火药味令他不安。
悒恼的尤香琳与满脸不驯的阿嫚都一愣。
怎么可能!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那具英伟的人影。 杨品逸拿布擦手,静静踱出。不打算插足其间的他,闲逸地蹲在一辆
拆解了一半的车体前,将拆卸下来的零件重组上去。
 “你乱说,小雕才没有呢!”先反应过来的阿嫚怨声反驳,全面推翻好友 有可能隐瞒她任何事情的背叛行径。
 “阿嫚,你怎么越大越不懂礼貌!”尤香琳忍无可忍。她抑下不满,无非 是想顾全女儿的自尊,她却不领情。真教人伤心。
“谁教他要胡说!”阿嫚倔强的回嘴。
 “阿嫚!”尤香琳脱口大吼,这几天担心女儿的焦虑与不安,一古脑爆发 出来,吓得所有人,连带杨品逸,一并愕然无语。
冷冽的空气瞬间凝结??
 “哇,尤妈妈,你的精神好好哦,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耶。”女骑士远 远飙来,随之叩来的轻快嗲呼声无形中解冻凝滞的氛围,解除束缚住众人的 枷锁。
“小雕!”杨至言一看到小雕,什么烦恼都没了,只想和她切磋各式佳肴。
 “哇哇哇,阿嫚居然也在耶,天要塌啦!”花雕哇哇大叫着将车子停在机 车行前,拿下安全帽,露出被冷风扑红的笑脸。“伯伯,你们围在这里干嘛, 开里民大会呀?”
“今天有通知要开里民大会吗?”杨至言憨憨的问道。
“伯伯真幽默。”花雕笑得前仰后合,提着大包小包,缩头冲上走廊。“呼,
好冷哦!

  今天听说是入冬以来气温最低的一天,气象局昨天发了低温特报,温 度好象在十度上下。大家要多穿几件衣服,以免感冒了。”天,冷毙了!花 雕加快手掌的摩擦速度,自然而然奔进屋内。
  尤香琳暂抑下不悦,讶异地看着她下意识的举动,“小雕,你是不是没 有手套?没有的话在店里拿一双没关系。”看样子,小雕真的和阿逸在一块 了,她微微一笑。
 “尤妈妈,我们两个越来越有默契了,我的手套被姊姊借走,才想来店 里买。这叫肥水不落外人田。”花雕一脸生意人的精明,嘿声算计着把大小
包礼物和背包放上茶几。 没留意到好友满脸的怒气与委屈,花雕转出来经过阿嫚身边,恶作剧
地将一双冰冷的手贴上好友恼红的脸颊,笑谑道:“送你两根棒冰,哈!”
 “小雕??”大庭广众下被母亲吼得尊严尽失,尤嫚玲眼儿红红地挨近 好友,瘖哑失声地寻求慰藉。
啊!阿嫚在,正好!
 “干嘛呀你,老是哭声哭调的。又要叫我帮你写英文报告啦?”花雕没 好气地反身重入车行,赖在她身边的阿嫚亦步亦趋不肯稍离,两人彷若连体 婴。“阿嫚,你别闹了!会冷的话,外套给你穿嘛!”花雕嫌恶地拉开她黏腻 的手,将水红色羽毛外套脱下来塞给她。
“喏,拿去,喜欢的话送给你也没关系。” 静观了好半晌,杨品逸回眸,暗叹她粗线条,嘴角却不经意漾起淡淡
笑意。
 “我才不要咧。”阿嫚堵气将衣服丢还给她,刁难道:“我喜欢你身上这 件绿色羊毛衣。”这种款式的长毛衫台湾还没见过,一定是她爸妈从国外带 回来给她的,阿嫚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尤香琳看出女儿有意为难人,秀眉微蹙,张口欲出声教训她。
 “哇拷,今天有冷气团过境,你打算冷死我啊!”大而化之的人仍然没发 觉好友异常的情绪波动,嬉闹着将一只大纸袋用力塞进好友怀里。“拿去啦! 这是妈妈送给你的新年礼物。”说什么感谢阿嫚照顾她女儿,鬼才知道到底 是谁在罩谁?
 “今年是什么礼物?”尤嫚玲惊喜交集地打开纸袋,片刻前的委屈、郁 闷不翼而飞。
  小雕的爸妈每年过年都会送她礼物,她好喜欢花妈妈挑选的服饰,每 每让同学又妒又羡又恨。
  其实她更羡慕小雕,她日常所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于配件,都一应 俱求由她爸妈帮她挑选、搭配,毋需她费心。小雕的父母因为工作之故常年 驻守国外,无法就近照顾女儿们,便在物质上尽力做补偿,加上小雕忙于打 工没心神去留意其它,也就乐得接受。
可是好奇怪,关于小雕留学的费用,花爸爸和花妈妈就很坚持只出学
费,要小雕自己赚生活费。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是吗?他们怎 能分得那么清楚?小雕也真笨,能亨乐不享乐,天天赚那种辛苦钱。
 “阿嫚,你还没向小雕道谢。”尤香琳皱起眉头,为女儿理所当然的态度 不悦。她被宠坏了。
“不用了啦!这个人哪一次向我道谢过?”花雕挖苦地扮了个鬼脸,赏
给狠瞪向她的阿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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