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到好尪



第一章




  下午五点钟,电梯老牛拖车似的从一楼爬到八楼。我好不容易腾出手 来,伸进背包掏来掏去,终于找到了钥匙。
  踢开门,把背包,书本一古脑儿全堆到桌上,两条发酸的手臂这才有 空自我怜惜。
  打开桌灯,昏暗的室内霎时光亮了起来。倒了热水,我极度干渴的喝 了一口又一口,肚子有点饿,拎来一袋吐司,开始倾满我可怜的胃。
该死的机器,胆敢吃我的钱! 一想起中午时被贩卖机摆了一道,我咀嚼的愈是用力,也愈觉无味。
该死的笨机器!我不禁再次诅咒,害我现在只能吃白吐司补空虚。
女大学生的日子是空虚寂寞的,最近,我益发的相信。有一种无力感?? 难不成我未来的四年青春就要让它这样无意义的流逝吗? 不!我才十八岁哪!正是年轻活力的时候。 得了吧!你不过是个拥有十八岁躯壳和八十岁魂魄的不搭掉劣质品,
上帝的恶作剧。
再次,彼胜我败。 该死的,什么鬼话,就算是事实也没有必要讲出来伤人嘛? “统统给我住口!”我喊出声,抄起床边的枕头往上丢去,枕头碰到天花
板又掉了下来,刚巧砸向桌上的水。来不及抢救,我摊在桌上的笔记瞬间全 泡了汤。
噢!可恶! 拿起湿漉漉的纸张,拿到阳台上风干。
是“八卦”的“史记”。我突然间有点想把手放开,让活页纸随风而逝。
想想,也就算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跟八卦杠上是最近的事,那天我的情绪低落至可与马里亚那海沟媲美。 事后,有人问我,我还状似潇洒的摆摆手,做了一个很虫的工作,半
带了点玩笑的意味说:“也没什么,大概是荷尔蒙分泌失调。” 我瞧她翻了翻白眼,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了,没事就好,我看你那时
的样子,还真有点被你吓到。”然后她走了,续与其他人谈天说地。 我与他们是不同种类的人,加入或不加入与否都是一种困扰。也有可
能是我想得太多,实在没有人把寂寞加诸在我身上,倒是我自己一次次的把 它们往自己身上揽,告诉自己说??孤独与寂寞才是得品尝的。
  世界上的友情都是一种虚伪的存在。我可以摆着一张笑脸,告诉别人 我很高兴,尝试与他们看同一个方向,想同样的心事,而那种病怏怏的神情。
但这样的我,实际上仍是不快乐的。
  我清楚,所以不偏东也不偏西。我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大类,以一个 点为中心,一条线为主轴,一边是极极端,一边是极不极端。我是属于前者 的人,但我不东不西到处游走,是为了怕承认吧。
我太任性妄为。 以前有一个人分析过我的个性。
可是我才不相信西洋的星相咧!高中时期的一个历史老师说得好。

  她说:“星座这玩意儿是骗人的东西,瞧瞧全世界人口有多少,而星座 总共也才十二个,全世界有多少巨蟹,多少射手,那么多人的个性特色,稍 加归纳一下,少说也有一两个准确度,你们这些小女生就是爱做梦,书不好 好念,成天谈情呀说爱的,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就准备跟男朋友做一对苦鸳 鸯,做一辈子的蝴蝶梦吧!”
  私底下有许多同学对这位老师极度的不满,此话一出,更是嘘声连连, 而抗议呼声最高的大多是那时候已经有草的名花。
她们嘲讽“老妖婆”会如此“变态”的原因必定是因为嫉妒。当然啦,
都三十好几了仍是小姑独处?? 结论是,缺乏爱情调剂的女人容易发生心理上的障碍。 这话是刻薄了点,我以为。 那女教师有点心血来潮,曾跟我们这票学生说。等你们以后毕业,想
结婚的尽管结婚去,不必顾虑我,只别忘要寄喜帖过来。
  她告诉我们,她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她尚在进修,无法分心同时做好 两件事,一切,都要等她学业上有个休息站后再说??
  不是我偏袒那位老师。在老师眼中,我也并非那种能与老师相处的十 分融洽的学生,我是个容易忘情的人,尊师重道在我不再是学生时,很容易
被我抛诸脑后,洗得一干二净。
  纯粹的,我只是认为,对古代的妇女而言,婚姻是必然的人生关卡, 但,时代早就不同,一个现代女性,不必再依赖家庭始能生存,她有绝对的 生活自主权。大多数的人谈恋爱,不代表不谈恋爱的人就是异类。大多数的 人走向婚姻与家庭的路,也不能说不结婚的人就是不正常。
既然爱情与婚姻早就不是一种必然,那么再拿它作为一种攻击的武器,
这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吗? 当然,我有如此的想法并不代表我就不憧憬爱情。 少女情怀总是诗,哪个少女不怀春? 再何况,我才一十有八。
但是,我质疑爱情。
高中时代,念的是省中,名义上是“男女和校”实际是——男女分班。 班上清一色是清汤挂面的丫头,没办法,规定不准烫发。本来,是高
中生就该有高中生的样!这点我完全同意。
  有此时同窗不肯“安分守己”硬是去弄个直不直,鬈有不太鬈的发型。 教官见了,不肯通融要记警告,同窗又不甘因此留下人生上的“一大污点”, 直与教官们争执所谓教学中的“自然法则”。
  教官执法如山,那肯退让,说要杀鸡儆猴,“留发不留头”。乖乖!连 大清律法都搬出来。
 “我在想,想由心生”这句话的意思是否可解成一个人的外在气质发自 他的内在思想?
不然,有次上军训课时,教官何以出此言?
 “象杜秋凉这样保有中国传统妇女美德的女人已经不多,你们要好好保 护她。”
我差点晕倒,当我稀有动物不成? 可以想见全班一片哄堂大笑,从此同窗们所性直呼我古典美人。
美人一词我是担当不起的,这点,我一向有自知之明。

不过说说笑笑也就过去,有谁会当真? 至于古典?我想教官的意思是保守吧!这点我倒是没话说。毕竟,我
的确是很节俭,看看那次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讫。我踢好几记无影脚
的饮料贩卖机足可证明。 那些钱就当作是医药费吧!我假装释怀的抄起背包,挥一挥衣袖,不
带走一片云彩,其实还是很心疼。 我是保守吧。
况且在班上,有要好异性朋友的也不过小猫两三只,可惜人群是盲目
的,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附和者只会增,不会减。 其实女教师所言,不无道理。高中学子,毕竟太嫩稚,不懂得社会险
恶,竞相的往大染缸里跳。 要不,红男绿女是怎么来的?
青春的少男少女,我质疑的不是他们牵手拥抱的爱情,而是他们对爱
情的定义的认知有多少?他们对彼此投注的真情真意又到什么样的程度? 不可否认,成人世界里所谓的爱也可能只是一场游戏,所以我怀疑爱
情,在一个凡事讲究速食便利的时代。 我憧憬的爱,至少必须是真心,一生只爱一次的结情。
人只有一颗心不是吗?
  分析我个性的那个人说,牡羊座是火象星座,平时看似温顺,然而脾 气一旦压抑不住,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当时不以为然,瞧他说的煞有介事的,他一定忘了他知道世上有个
杜秋凉也不过才一两个月。 我脾气之坏,我自己是清楚的。但也没那人说的那么夸张,什么叫做
“一发不可收拾”?我又不是火山,还爆发哩!真是措辞有欠妥当。 七月大考后,我到一家贸易公司当助理,说穿了就是当小妹,负责电
话,泡咖啡,倒茶水??等等杂七杂八的工作,原本认为职业无贵贱之分,
只要是凭自己劳力赚钱,当小妹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我的棱角太多,不是刺伤别人就是扎伤自己。 我太纵容自己的任性,最后与顶头上司发生了严重的争执。我看不惯
他那副阿谀奉承的嘴脸。有次大为光火,我干脆指着他的鼻子,开列了数十 项得罪我的罪名,把他说得脸上无光,无地自容,羞得要撞豆腐自杀,我也 懒的阻止。
老实说,我也很怀疑自己如何有这样通天的能耐?老妈会知道。毕竟
我们头上冠的是母女这何等血浓于水的亲属关系。 老妈听了,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底吗?你呀!坏起来的悍样可真是
吓人哪!” 我真的有那样坏吗?我皱眉。
一段不该涌上来的记忆不断拍打着我的脑海。
那是我小时候一段不愉快的经验。 有次牙疼,老爸,老妈硬是拖我去看牙医。 我不肯,天知道我最讨厌的医生就是牙科大夫。他曾拿着一种类似小
型电钻的鬼机器在牙上磨磨的,还要用一只针管扎进牙龈里,注射一些据说 是麻醉药的东西,在口腔里舞弄了许久才拔起一颗牙血淋淋的。
戴了口罩的牙科大夫,从他的双眼,我看得见他得意的表情。

我最恨牙医,偏偏嘴又馋。 我又哭又叫的,死不肯让他靠近我。治疗椅有点倾斜度,让我很没有
安全感。
他不断的靠近我,我一脚踢出。 长大了一点后,我又去看牙医。 据老妈说,那牙科大夫很怕看到我。
天知道我当时踢到他什么地方,让他这么惧怕我??或者说是怨恨我。 现在想起,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对那牙科大夫很抱歉。
  我凶吗?答案是否定的。我只是太冲动,一时无法冷静的考虑后果, 以至于造成许多的遗憾。
我的任性就在于放肆自己冲动,只是我的生命时常是一个不圆满的梦。 我叫杜秋凉,听起来就有点凄凉的味道。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就是那个秋。
取这名字可不是我老爸有学问,我家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家庭。 叫秋凉的原因是因为我阿姊唤春暖。老爸胡乱凑了个不算是对子的对
子。
春暖花开 秋凉如水
  什么对联!牛头不对马嘴的??大概是对自己名字的不满,连带的也 迁怒到其他吧。
老爸是有点爱好中国文学的一个人,可惜小时候家里经济不允许,连
小学都只念到五年级。 也许考上中文系的我对老爸是一种安慰,也算是老天对老爸的一种间
接补偿。 两只纸鸢拖着长长的尾巴,乘着风似乎要往日落方向飞去,追逐彩云
与晚霞。
  我站在八楼的阳台上看着远方的天空,突然希望自己是个神射手,双 箭齐发,就让他们自由飞去吧。
在 C 大最适合从事什么样的休闲活动? 如果有人这样问我,我会指着那一片有着美丽晚霞的天空,说:“看哪!
C 大最适合放风筝了!”
从此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高中生涯真正结束在六月中的一场毕业典礼。 放掉手中的粉蓝色气球,阳光明媚,那粉粉的蓝逐渐离我远去。我看
了看操场上的人,有的人还依恋不舍得不肯放掉手中丝绳,紧紧的抓着,似 乎以为这样便可以挽住时光。
  三年前,曾经一起抬着头,呆呆憨憨的走进校门。三年后,我们依然 抬着头痴愣的望着天,只不过,这次是要离去了。
什么也带不走!也许只是多得了些历练与沧桑。 岁月不曾老去,他只是一年比一年更寡情了世人。冷漠的迎新,冷漠
的送旧,同样的戏码,几千年来多少的溺桥折柳,多少的月台相送,到如今, 犹如风吹过水面,除了涟漪,还能留下些什么?
七月大考一过,大伙各自做鸟兽散,更别谈感情不感情了。
大家各奔东西,我则负极南下。南部的阳光太炙人,害得我这只北部

鸭七昏八素的,起初不太适应。
  中文系的女生在 C 大是颇吃香的。时常有外系邀请游玩。起初,入境 随俗,也就跟着去狂欢,没有拒绝。几次下来,也实在是烦了,便不再答应。 迎新的活动一箩筐,搞来稿去真看不出哪里好玩,我既不懂交际,又不会跳 舞,想当壁花又没本钱,想想不如窝在寝室睡大头觉好。
  老爸来了一通电话,我刚睡醒,脑袋瓜子还昏昏沉沉的,我说我很好, 老爸还不大信。
“吃饭了没?”老爸问。
我顺势瞄到闹钟,短针指在数字六与七之间,才知道天早暗下来了。 “还没,正要去吃。”我懒懒的说。由此可见,我的胃一向不好。 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老爸说了些什么,我没啥印象。 “好啦!过阵子比较不忙时我再回去。嗯??好,嗯,拜!”挂了电话,
我又回被里重叩周公老爷的门,打算与他老人家再厮杀个刘邦项羽八百回
合。
  室友们全回家或游玩去了。天知道我在忙些什么?家也懒得回,门也 懒得出,还不是只顾着和暖床温存好。
真是堕落,我长叹了口气。星期天是懒人的温床。 眼皮逐渐沉重。
“可恶的周难蛋,看祖奶奶将你一军!”我大喊。
“杜秋凉!”
“什么事?别吵。” 我自顾自的下棋,想聚精会神发现有只蚊子一直在嗡嗡叫,我吵得有
点烦,手一挥想把它赶走。真吵!
“小秋,快醒醒。” 谁在摇我的肩膀?摇得我有点想呕,我微微睁开眼:“昭君?什么事
呀?”好奇怪,她捂着脸颊:“你的脸怎么啦?”
“还没回魂呀!教授在叫你啦!”昭君似乎有点不爽,不知是谁惹到她了?
“杜秋凉!”
啊!死了。 方美美老师尖细的嗓音把我的三魂七魄统统归好位子。我缓缓的转过
身,有些困难的笑着,顺便瞧了眼前边窃笑的同学们。
“杜秋凉同学,你做的好梦。” 方美美老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则一直想办法忽略掉她嘴角不断抽
动的肌肉。
 “哪里。”我小心翼翼的答。英文一向是我的第二号天敌。我盘算着,该 怎么样才不会让美美女士对我印象太深刻。
假设,我的“史记”被当掉的话希望外文至少可以低空飞过。 大学的教授很少人像方美美这样在意学生的学习态度。教授学者们都
 是一座座的宝山,想挖掘,自然得到的就多。想偷懒,他们也没闲工夫把宝 藏捧到你跟前。可是方美美不同,她给我的感觉象是补习班执教鞭的娘。 忘了自己当初怎么会跑来修这堂课的。全班就我一个人不识好歹。
  昭君她跟我不一样。她资质好,底子稳,对方美美根本谈不上“应付” 两字。
而我,就象是跑错教室的,若真是那样还好,顶多笑一笑,说声:“打

扰了,不好意思。”拍拍屁股便可闪人。偏偏我不是。 这堂外文是必选修,班上人马来自各系英雄好汉,我这一来,不啻把
中文系的脸给丢光了。搞不好哪天有风声传到英明睿智的系主任耳里,我看
我连中文系也别念了。
 “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作周难蛋!”方美美虽然主攻外文,不过听 说她国学造诣还不错。
她刻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种尾宽头尖的圆形体,我见了吓了一跳
——难不成她前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想您误会了。”我心里慌张的开始模拟出一套词:“周旦就是周代制 礼作乐的周公,他姓姬名旦,是以我个人用这三个字来尊称他,就想周文王 的头上冠了一个周是一样的。”我顿了顿,继续胡扯说:“同时,也是为了区 分另一个与桃花女斗法的周公。”
方美美瞧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知代表什么?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这么说来,你对他制礼作乐一事似乎颇为推崇了。” 我突然发现,美美的问话多是不带问号的。 不,周公制礼作乐虽为后人称颂,但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加强中央朝
廷的控制力。 他规定出一套礼法要人遵守,使诸侯人民对朝廷效忠,虽对中国的一
统有着一定的贡献,但他制礼作乐的动机已因政治的因素而变了质,不免叫 人觉得??他有点取巧卑鄙。
“是的,我很推崇。”我简短的说,以避免掉许多无谓的解释。
“是吗?” 方美美不太相信似的看着我,嘴里似乎有一串话呼之欲出。
我暗叫糟糕,幸好,某位同学身上的报时表救了我。 美美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从不耽误同学下课的时间。 她目光淡淡的扫过我,不一会儿,满室的人群已作鸟兽散,偌大的教
室,怎么看都有一股凄凉。 我收拾好书本,笔记,正当要走,美美走了过来。
  她对我说了几句“以后上课不准打瞌睡”之类的话。我点了点头,忙 走出教室,就见昭君在门外等我。
她看我走出来,走向我便说:“小秋,你可真敢,今天——”
我挥了挥手,打断昭君的话:“别说了,往事不值得一提。” 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胆敢在方美美老师课堂上睡觉的,我是这学期
的第一人。天知道我最近怎会老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那可不成,别忘了你欠我的医药费。”昭君比了比她的右颊。 “我又没不给。” 下午我和昭君都没课,一路走到冰店,点了两盘红豆牛奶冰。炼乳加
红豆的滋味,像是人生不常见的幸福,一下子都跑到了我口中。




第二章

  为什么洋紫荆开得这么旺盛呢,在北部,它是专属于春天的花。是不 是因为它的花名叫“背叛”,所以,连季节也要叛离?
紫红色的花落了满地,远远的那头有几个清洁妇正用扫帚将花瓣扫成
一堆一堆的,再装进尼龙袋里。 我不避讳的大步走过,所有踩在脚下的枯花都象是尸体,每跨一步,
血便溅出一些。 看吧,这就是“背叛”的下场,本来它只要受一季苦痛的。
“秋凉,你走那么快?”
 “呃,什么?”我停下脚步,看到身后气喘吁吁走来的同窗。她叫李明 玉,有个很奇怪的外号,人称“麻雀”。
有点抱歉,我差点忘了她的存在。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她似乎有点埋怨的说道。 我看一下表,两点十五分,已经迟到五分钟了,再加上走到教室的时
间估计约莫还要五分钟不止,也就是说我这堂课起码得迟到十分钟了。
 “可是已经迟到了。”我晃晃手上的表,证明我的话。而且,我们是在路 上不小心碰到的,本无同行的打算。
“哎呀,有什么关系。”李明玉挥挥手道:“反正这教授又不点名。”
“是没错,但迟到总不太好意思。”我嘴说着,脚也没忘记走路。
 “迟到五分钟和迟到十分钟还不都是迟到,咱们走慢点啦。”李明玉拖住 我的手说道。她比我矮一点,骨架也比我小,整个人看起来娇小玲珑。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也同意,但这就是我急着到教室的原因了,因
为我在后悔,我后悔先前的念头:我想跷课! 跷课对很多大学生来说,是家常便饭。对某部分人而言算是下午茶。
可是它对我来讲,像进高级饭店用餐一样,至今还没尝过滋味到底如何。 我也知道这教宪法的教授混得不得了,说白点,不过是上行下效,独
乐乐不如众乐乐,有鱼大家一块摸罢了,但是我就狠不下心来打破我空白的
纪录。
自找麻烦吧,我想。我的染色体里或许带有一点固执的基因在里面。 执著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百思不解。 “喂,秋凉,你怎么都不说话?”李明玉扯了扯我的手臂。 我有点不解的看向她:“我该说些什么?” “你这个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呀?平时看你静静的,对人也
爱理不理的,你是不是嫌我烦啊?”
我不懂她怎会这样问我,我自忖应该还没有表现得太离群索居。 可是我回答她:“是有那么一点。”因为她真的是挺烦人的,像只麻雀,
叽叽喳喳的!麻雀,现在我懂她绰号的来由了。
“拜托,做人要含蓄一点。” 她拿起六法全书往我脑袋瓜子一敲,我喊了声痛,痛的我要翻脸。 “你还晓得痛呀!我还以为你连脑袋都是钢筋水泥打造的呢?”她用手
指比了比心口又指了指肚腹。
 “什么意思?打手语呀?”我漫问。开啥玩笑,起码半公斤重的精装书, 有棱有角的,敲在头上不痛才怪。
“意思是你铁石心肠,没心又没肝。”
“好啊,你毁谤我,根据民法,我可以告你,李明玉小姐。”

 “哟,杜同学,请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到法律系?”李明玉右手握拳, 递到我口前,充当麦克风。
我知道她是在戏弄我。但,我又何尝不是游戏人间?
“哪里,都是宪法的教授教导有方。” “名师出高徒的最佳例证吗?”李明玉带点软幽默的说。 我知道她心底顶不欣赏那位名师的。 我也不接腔,因为目的地就在眼前了,我们都识相的噤声。从后门摸
进教室,在不显眼的角落位置安静坐下。
我下意识的抬起右手——两点二十分又五十九秒。 一眼望去,到课者不到二分之一。 盲目的盯着前方的黑板好一会儿,我取出我的“海棠拓印”在淡淡柔
黄的纸页上记下数语。 老教授的课,虽名为宪法,教的却是哲学。他教我们——摸鱼时,记
得别找清澈的水摸。 人生常常可见名不副实的事,你可以笑它,骂它,不能称之为欺骗或
谎言。往往太过真实,反而是一种不幸。 轻轻合上书页,拿出笔记本,我试着将脱缰的神思归位。望着教授身
后的那一片黑板,捕捉偶尔飘进脑袋里的只字片语,一一记录下来。
  两堂课的时光消逝的很快,未等教授离开教室,许多同窗早背着行囊 溜了。
我望了望四下,放下手中的笔,将桌上的书籍杂物扫进背包里,抄起
搁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公式化的流程,动作无懈可击的完美。我抿抿干渴的 唇,跟在人群后,走出教室。
  李明玉又跑过来与我并肩而行,她的话匣子一开,简直没完没了。从 批评方才教授教学的枯燥乏味到我的种种意见,没啥逻辑性的,几乎想到就 谈,像她这样的性子,虽然让人觉得颇为恬噪,但,这也是她的好处。
直性子的人一般都是较真性情的。
“秋凉,你参加什么社团?” 大学必修三学分,乃爱情,社团,课业是也。我想我死当的几率比较
高些。
 “我没有参加社团。”正确说来,是压根儿不打算参加。我清楚自己缺乏 参与的活力与热诚。
可是,她也不必表现的那样夸张吧!瞧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活似
我的回答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怪事一样。 如果我没记错,台湾地区应无任何一条律法规定,凡大学生皆得参加
社团。
“为什么?”李明玉的语气半带讶异半带好奇。 “天塌下来了没?”我技巧的反问。 “神经!”她轻轻推了我一下,笑。仿佛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疑问句。 天自然没塌下来,太阳底下也没有新鲜事,我自信不参加社团一事不
必小题大做:“那你呢?你参加什么社团?”我想把我的事借此带过。
 “我?嘿嘿!”她笑得很得意,让我有点纳闷:“我总共参加了三个社团 哟!”
“好能耐。”要参加那么多社团,体力充沛是先决条件。至于我,还是算

了吧。
李明玉介绍她加入的社团,大抵多是动能性质的,跟她的个性很像。 提到社团呀!上回昭君也游说我加入她所属的那个国乐社社团。 昭君擅弹琵琶,我当初听了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后来一想,这才是真
正的“名副其实”。 我对传统国乐颇有好感。以前看过一本书,里头的女主角是个中高手,
也会弹琵琶。 铉乐器几乎都略懂皮毛,小小年纪的我对她简直崇拜的五体投地。
对于国乐的喜好,这本书莫不是一大助力。 小时候,家里有一管紫箫,是阿叔的,我常常趁人不注意时,拿着箫
到别处,学电视剧里的样子,将嘴对着管口,用力用力的吹,结果吹的我脸 色紫胀,头皮发麻,乖乖!
它就是不出声,只沾得我一脸口水。
简直一点美感都没有。 往后,读了小杜那首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意境
太美,于是我又做起吹箫的美梦,以前的口水事,早抛它个万二里去了。 我这一生中想学会三种古乐器,箫是其一,另外尚有琵琶和扬琴,不
过想终是想,我又怕自己笨学不会,所以国乐社那边,暂不考虑加入,昭君
的一番美意,只好心领。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社团呀?”李明玉贼兮兮的问。 我瞟她一眼:“社费多少?” 她伸出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是屈的。
其实我不过随便问问,还是煞有介事的讨价还价起来:“太贵了,我现
在是两袖清风,所以还是算了吧。”
“什么!又不是爱心募款。” 她用力推了我一下,我一时无防备,左脚绊到右脚,一个不稳向前仆
去——该死,我怀疑李明玉有暴力倾向。
 “你做什么?”我皱着眉,不怎么高兴的转头小瞪她一眼,没注意到我 后头有人,直到他出声,不,是直到看见李明玉呆若木鸡的模样,原本我误 以为她是出自内疚,而我的口气似乎也太冲了些。
我回过头摊开双掌。手擦破皮了,还被一些碎沙石刺进肉里,鼻子一
酸,我的眼泪差点跟着掉下来。
“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我光顾着看探伤势,口气不怎么好,一时不爽又加了句: “没长眼睛哪!”我以为问我话的人是李明玉。
“秋凉,”
 “秋什么秋,不要你扶!”我挥开一只想拉起我的手臂,勉强的想自己站 起来。我想膝盖大概肿起来了,感觉热辣辣的,幸亏我穿牛仔裤,破一个小
洞照样很拉风。
“你还好吧?”
 “一点都不好。”我习惯性的抱怨。等等,李明玉说话几时这般温文有礼 来着?而且还充满男性嗓音的魅力?
我抬起头,眼帘映入一张陌生男子的脸孔,回头看见李明玉依然呆滞
无神的眸子,霎时了然于心。

可是他笑成那样是什么意思啊? 他伸出手臂将我扶起来,问:“你还好吧?看起来不怎么好的样子。”
他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味。
  我把谢字吞回肚里:“关你老兄屁事?”很不文雅的用语,我知道,可 是我就是忍不住迁怒。
跟一个“好心的陌生人”生闷气?哪里是我杜秋凉的作风? 我抿了抿嘴。弯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走到那人面前轻轻一鞠躬:
“对不起,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心人。”
  天知道我一点都不想这么说的,尤其是当我决定讨厌一个人的时候。 虽然我不喜欢他那不礼貌的笑容,但是天空这么蓝,人世间总难免相遇离分, 为什么我跌倒的糗态独独被这个人撞见?也许是上天有意无意的一种安排。 我再瞧了瞧那陌生男人典型的衣架子,暗灰色毛衣搭配黑长裤。着黑
皮鞋,很像杂志上英俊潇洒的男模特儿。脸皮长得也挺好,高挺的希腊鼻和
性感的薄唇,唇边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样的人,跟我往后数十年岁月不会有任何瓜葛。既然如此,假意道
个歉,对大家都好,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沈!”远处一个老头喘着奔过来。 我顺着声音来源看去,觉得那人有点眼熟,想不起来是何许人。 “那不是学务长吗?”
李明玉是什么时候回魂过来的?
“谁?”我问。
“那个人呀。”我指了指朝我们方向奔来的老头。 原来是学务长,记得刚入学是远远的见过一次,但我近视一百多度又
没戴眼镜,根本看不清楚。
 “沈,”学务长远远的又喊了声,像是个名字,我望了望四下,应该是唤 这个人吧。
我看向他时,才发现他也在看我。
“去健康中心擦点药吧。”他说,然后迎向失态奔来的老头。 我瞧了瞧自身的狼狈样,决定以后要和李明玉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秋凉,你等等我!”李明玉又追了上来。 傻子才等她,我故意装作没听到,继续走我的路。 “秋凉,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就是了。”她奔过来挽住我的手,亲热的说:
“走,我陪你去保健室擦药。”
我闭了闭眼,有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莫非天意难违?
“喂?” 李明玉用手肘碰了碰我,不知又有何指教?
“啥事?”我意兴阑珊。
“刚才那男的长得好帅。”她双颊绯红,眼中闪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喜悦。 帅!这个字眼太肤浅。男人如果冠以这个形容词,我替他们感到小小
遗憾。
 “帅有什么用,你没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吗?早就死会了。”我喜欢泼人家 冷水。
“欣赏?现在有内涵的男人不多见喽。”李明玉有点失望的说。

 “那你男朋友怎么说?”李明玉长相甜,个性又活泼,如果我是男的也 会喜欢像她这种女孩。甫进 C 大就传闻有一大票的男孩追在她身后跑,现在 她身边的男友是第二任,但据说他之前的前科纪录下在少数。两人有得比。
我并非好奇,只是不懂。 爱情究竟是不是一种游戏?
  如果连男女间的爱情都是尔虞我诈,各所需的把戏,那么红尘之中还 有什么是真的,得一辈子等待?
“他呀”李明玉娇羞地笑了:“秋,你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欣赏跟喜欢是
两码子事。”她训我。
“或许吧。”我无法反驳,一点点余地都没有。 我不认同李明玉的爱情,但并不否定她这个人,这与她所谓欣赏不等
于喜欢的类推方式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
 “来 C 大么久,没见过这个人,不晓得是不是学校里的老师?看穿着, 不像学生,而且全身充满男人的气息,好有男人味哦。”李明玉一副标准的 花痴模佯。
难怪刚才她看到傻眼。我在心里偷偷地想。
“喂,上次那个小陈似乎对你挺有好感的。”
“哦。”哪个小陈?李明玉的话带了点好奇刺探的成分,我偏不让她得逞。
“怎么了吗?问这个?”
 “嗯??也没有啦。”我瞧她低下了头,怔思着:“秋,你心目中理想的 情人标准是什么?”
“多金,英俊潇洒,而且只爱我一个。”我不假思索便道。
“就这样?”李明玉的问话里有怀疑的成分。也许是觉得我开出来的条
件太拜金,太肤浅而今人不屑。但现实中,往往在选择婚姻时,哪个女孩不 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拥有这些条件?
爱情与面包之间,总是后者较为实际。浪漫爱情,无法成为感官所能
实质接触的物体。所谓幸福,仍旧得建在铜臭上,困顿潦倒的环境里蕴育不 出童话一般的爱情。
是虚荣又怎么样? 我们都在作茧自缚。
“就这样?哦不!他还要比我高这么多??差不多这样。”我伸手比拟出
一个比我发顶出约莫二十公分左右的角度。我不能接受个子比我矮小的情 人。对于只有一六三高度的我而言,这应不是一项太苛刻的条件,毕竟今日
台湾人营养充沛,应该不难找。 “真的假的?”李明玉狐疑地看着我,显然不信我的话。 我笑着把问题丢还给她:“你说呢?怎么,打算介绍男朋友给我?”我
半开玩笑地道。
“如果你要的话。”
 “好啊!”我的爽快让她讶异得合不胧嘴;“我觉得你男朋友满符合我的 条件的,瞧他常常请吃饭。”
 “啊!秋对不起,不能陪你去上药了,差点忘了我和大方今天有约,我 先走一步喽,不好意思,下回请你吃东西,拜拜!”抛下一串话,李明玉飞
奔也似地走了。
大力是她现任男友。

  我瞧她奔过去,占有性地挽住他一条胳臂,两个人朝我挥挥手,然后 一同走出我的视线。
唉!我真是个坏女孩。哈!
李明玉是个典型重色轻友的例证——超典型。 结果,我独自上保健室消毒上药。 那护士不懂得怜香惜王,虽说不奢求什么“感同身受”,因为那是一定
IMPOSSIBLE 的事情,她只要别“同性相斥”我就阿弥陀佛了。 可是她笨手笨脚,光擦个双氧水就痛得我哀哀叫——我当然没那么失
态——那蚁一般的痛痒感确实不怎么好受。 我皱着眉:“护士小姐,如栗你能轻一点,我会更感谢你。”我对那护
士提出一个好建议让我少受点折磨,她也少被我诅咒几回。 认识我深一点的人都知道,我讨厌无终结的冤冤相报。
但她不但不领我的情,反而赏了我一记卫生眼尤其对方还是个妈妈,
五公分厚的粉都掩盖不了她前额,眼角被岁月的火车辗过的深痕。 我不该这么恶毒:“修修摩诃修,修修,萨婆诃。”我低声诵祷著,这
是净业真言。 别笑我的思想迂腐,在科学昌明的二十世纪末,仍旧存有许多科学无
法解开的谜,我不是信教的人,但是我相信上天的存在,在冥冥之中,自有
一股力量推导着宇宙万事万物的循环。 到柜台要了些纱布药品,我一拐一拐地拐回宿舍去。高中时代的护理
实习足够我应付这些小麻烦且绰绰有余。
大概也只有这种情况,我才会晓得感恩。 女人,果真还是“同性相斥”的居多。 受不了昭君猛烈的挖角攻势,上个礼拜我正式举白旗无条件投降。 “你有一张利嘴,适合当推销宝贝。”这场拉锯战不公平,对手太洞悉我
的弱点,害我连反败为胜的机会都相当渺茫。
 “不管,记得下礼拜二晚上七点社团教室见,我会在那儿恭候大驾。”昭 君摆明不买我的帐,这一说,形同宣告死刑。
“昭君,一碗红豆牛奶冰。”我不死心的贿赂她放过我。 “天有点冷了,吃冰不好。”这句话是否代表了有某种程度的转圜余地。 “红豆汤圆热的。”我当机立断。
“嗯??”
“再加一豌豆话。”我赶紧再加筹码。
“好,成交。”昭君大喝一声。 “真的。”我喜出望外,然而我忽略了人性本有的狡诈。 “之前的承诺就算了。”就等这句话来免我死刑,可惜我马上又被打进无
期徒刑的深渊里。 昭君说:“没关系,反正长路漫漫,我多的是时间来说服你。”
她笑的好甜好腻,我便是那湿翅的蜂,陷入蜜一般的陷阱,抽不出身。 这样的结果让我得到了一个教训,贿赂只会让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个礼拜后,我乖乖的自动到国乐社报到。怕昭君骂我,我还特地提
早十分钟。 可是,此刻我蹲在社团门前,抖瑟着身躯,呼吸夜里冰凉的空气。
教室里有人在弹奏琵琶,我不好意思打扰。

  不是昭君,我从门上的玻璃音乐辨识出弹奏者的身形,是个男的。他 正弹着“春江花月夜”的曲目。
啊,春江潮水连海平,张若虚的这一首诗是我的最爱。
  这是什么心态!我陶醉在如泣如诉的弦音里,希望不要终曲。可是廊 外空荡,冷风刺骨,冻得我几乎想大喊救命,而暖屋内琵琶手依然未有收弦 的打算,兴致似乎正当头,教我怎好入内打断人家的雅兴。
“哈啾!”我忍不住打了声喷嚏。 咦?简直是来受罪的,好冷。可怜身上衣着单薄,心忧未见君来。
我忍不住又想打喷嚏,赶紧掏出面纸备用:“哈啾!” 门豁然被打开了,我用面纸捂着口鼻,有点讶异的看着站在玄关下的
人。他手里还抱着琵琶,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不过他那双眼睛倒很漂亮, 水水的,可惜结冰了。
可是我不懂他为何要用那种捉贼的眼光看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厌恶不对等的地位,我缓缓站起来,这一站才知道这实在是个失策, 刚刚蹲太久了,脚好麻。我皱着眉头想活动活动筋骨,帮助血液循环,偏偏 昭君这个时候才到。
“嗨,小秋,对不起我迟到了。”昭君在走廊那端遥喊着。
“你好意思。”我低声嘟哝道。
“啊,社长你也在,怎么都站在门外吹风?” 那男的闻言,淡漠的扫了我一眼,抱着琵琶走进室内,原来他是社长。 “走啊,发什么呆?” 昭君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害我一个踉跄,差点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我脚麻,走不动。”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等待酸麻过去。
“唉,小秋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我跟你介绍。” 昭君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拖离椅子,敢情我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可惜我的脚仍是麻,硬要脚踩在地板上,好生难过。我清楚的感觉到
从脚底到大腿不断的在颤抖。
 “社长,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杜秋凉,中文系,对国乐很感兴趣, 一直嚷嚷着要加入我们社团。”
我蓦地抬起头,忘了脚麻这回事,我不懂昭君为什么要这样:“昭君?”
 “你擅长什么乐器?古筝?长笛?”那社长边调这琵琶的音色,边问我, 偶尔抬起脸看我一眼。
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我又一种被轻视的忿闷。
 “我什么都不会。”我挺直身子,仰着脸,大声的说:“社团不就是让人 学习的地方吗?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昭君许是察觉了我话里的火药味,她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没理会。
 “哦。”他低唔了声,用指上的拨子划了划弦,拨出一道美丽的弧音。他 忽而又抬起头来问我:“那你打算学哪一种乐器?”语调平稳无起伏。
  我望了望四下,乐器都收在盒里,一时间我也拿不定主意。箫?琵琶? 扬琴?我取舍不下。
  他似乎等着我的回答,可是我犹疑不定,直直盯着他抱在胸前的雕花 琵琶。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以一种很不屑的口气说:“琵琶难度较高,初学者
最好不要挑它来学。”

什么玩意儿呀!我就偏要学琵琶。
 “琵琶。”我见到他一瞬间的呆愣,这才满意了。我又补充说明:“琵琶, 我就学它。”
“随便你。”他倏的转过身,看来是不打算再理睬人的样子。 我免费奉送他这字。 瞄倒壁上的时钟,七点四十,我疑惑的看向昭君:“今天不是练习的时
间吗?”难不成这社团只有两三个成员?
 “当然不是,社团是明天同一时间。”昭君推着我走出教室,解释道:“总 得先向社长报备一声吧。他老是神出鬼没的,不太好找,只有今天固定会来 这里练习。”
  原来教室在三楼。下楼后,经过那间教室下面,琵琶声从未关紧的窗 缝流泻出来。
我跟昭君不约而同的往上看去,不知是不是灯光昏暗的关系,昭君的
神情有几分迷离。
“他琵琶弹得很好吧。”这话不是问句,只是想征求附议。
 “的确不错。”如果放弃个人成见,那男的确有才华:“你不也奏得一手 好琵琶?”
“那不一样,我只是玩票性质而已。”昭君的语气有些不同以往,不知是
不是我的错觉,我竟觉得她象是在叹息。 我犹豫着该不该提出刚才的疑问,不问清楚,我很难释怀:“你刚才为
什么要那么说?”
我看见昭君腼腆的笑了笑,有忏悔之意。 “小秋。” 昭君待要开口,我挥手打断她的话。
 “算了,你不要说,我不问了。”女人总是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蠢话,这 毛病我也常犯。这种话大多是未经脑袋思考过的,不能代表些什么。
“那你不生我的气哦。”昭君得寸进尺的求道。
“我生气的话,早就不同你说话了。”我头望着星空,上弦月似乎不怎么
明显。
  女人之间的友情该如何长久维持,其间的巧妙,我完全不懂,我只知 道我用的是赤裸裸的一颗心来相待,因为没有保护,一旦受到伤害,就是一 辈子难以洗去的伤痕,这样做太危险,可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不会拿捏。
“当真不生气?”昭君搂住我的手臂又问。
 “嗯。”我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可是你得请我吃一碗红豆汤圆。”夜凉 如水,我随即补充:“热的。”
我被昭君敲诈的够久了,这一回,我首度大获全胜。 胜负无定,阴阳得消长,这样的人生才不至于太无趣。
隔天夜里,七点整,我又出现在社团教室里。
  这一回,我直接开了门进去,很多不认识的人各自独占一角,正在学 习。
  昭君见我到了,忙把琵琶给我,逢人就向我介绍一番,我都微笑点头 示意。
“小秋!这里。”昭君把我拉进一个小圈子里,刚好剩一张椅子,我大剌
剌的坐下。

“喂,你去哪?”我捉住昭君,纳闷她怎生不进来。 “我去那边。”她指了指另一小圈人群。 我松开手放她出去。
  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回神过来,发现四,五双眼睛全盯着我看。 我一一看了回去,全是女孩子。我一人送一朵微笑给她们,有点笨拙的自我 介绍:“我是杜秋凉,刚加入社团。”我相信这说明足够扫除她们心中的疑惑。 从回收的微笑中,可证这点。一,二,三,四少一朵,我顺着一道犀
利的目光看去,见到一个不太乐意见到的人。
还有谁,当然是那个二五八万的琵琶男。 我这个人一向是不怎么记仇的:“嗨,社长晚安。”我笑着跟他打了声
招呼。 他看了我一眼,又将眼光转回手上的琵琶。
搞了半天,我才弄清楚他正在教这些女孩弹奏的技巧,我在一旁沉默
的听着,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把玩起自己手上的琵琶来。 “姿势不对。” 在说我吗?好像就是在说我。我看他抱起琵琶的姿势,也跟着摹拟。 我的脸孔贴着冰冰凉凉的木面,想起琵琶遮面的典故来。 “不对,看我,要这样。”
他重新示范给我看,我依样画葫芦。
“这样吗?”我问的不是很专心。 他丢下手上的琵琶,走到我身后纠正:“左手下来点。”他捉住我的手
往下移。 他靠我太紧,让我浑身不自在。
“这样子,好好记住。”调整好我的姿势后,又坐回他的椅子。 “社长,我这样弹对吗?”一位长发清秀的女孩问道。 他点了点头,又继续传授指法。 我站了起来,想找昭君教我,让他教我学不会。但这跟他教的好不好
无关,纯粹是我个人的问题。
“去哪?”他从忙碌中抬起脸扫了我一眼。
 “找聂冠群。”聂冠群就是昭君。至于为什么得来昭君的名号,别问我, 我初识她时,人家都是这么叫她的??“社长一次带这么多人,一定很累, 我请昭君教我就行??”不习惯叫本名,我还是改“昭君”的叫法。面对着
十来只质疑的眼睛,我觉得我必须要作些更清楚的交待。尤其是当中那一双
隐含怒意的冷眼。 怒意?可是气我不买他的帐,我不给他面子?我环视了这圈子里的女
孩,发现了原因。
 “聂冠群是进阶组的,初学者由我负责。”我发誓我看见他在笑——眼睛 里有一种挑衅的暗示!可惜我早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没关系,昭君会答应的。”我太自私,硬拖昭君下水。 接下来,他要如何出招。 我注意到他缓缓开的唇,胜负将见于此。“你向来这么自我?” 唉,我输了。只好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我会尽力教,学不学得会全看个人天赋。”这句话是不是在暗指他自己
是天才,其他人都是蠢才?天赋?为何不说努力?中国史上,李白,永远只

能有一个,没有人学得来他的飘逸灵秀、气势磅礴,所以他的诗注定要失传。 我闷不吭声。早知道国乐社的社长这么“琶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
来这里活受罪,什么,“你有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学丝弦类的乐器最适合。”
昭君的嘴太甜了,又会拍马屁,结果我就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唉,悔不 当初啊!
  我真有一双漂亮的手吗?认真地端详起来,手掌心比一般女孩子大, 因为搭配修长指头的关系,看来还算和谐。也因不擅修饰,所以没有留长指
甲,以至于打篮球时容易吃亏,不能“以指还指”。肤色还挺白的,可能跟
我不常晒太阳有关,自从臭氧层遭受破坏,日光对我而言便不再是种享受。 还好,不是很美的一双手。 做人不能太贪心,老爸,老妈给我一副不错的身材,纤秾合度以致没
有减肥的困扰。 脸蛋不见得出色,至少五官端正一样也不少。老妈说我全身上下最“女
人”的地方是我的耳朵跟颈子,最“女人”的意思不是指性感,而是感性。 我揽镜自照,觉得老妈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拨了拨头发,将没束紧的发丝塞进耳后,我留了一头长及腋下的头发, 因为我很懒,不喜欢跑美容院。从小,我和春暖的头发都是老妈修剪的。上
了高中,解除发禁,便留它到现在,没怎么保养上天生微卷的发质,总之,
不是电视广告里乌黑如瀑的秀发。
 “专心一点!我不希望浪费我的时间来教一些没把心思放在这里的人。” 社长突来的大吼吓了我一跳,显然也吓到了其他的女孩,我自知理亏,赶紧 收回心思,诚惶诚恐地膜拜他游移在弦上的手指。
他有一双漂亮的手。我喜欢欣赏美的事物,撇开个人成见不谈,在心
底,我替他的手打上 A。 心不在焉的结果让我挨了他几记白眼,我装作没看到,自若地研究手
上的琵琶。
  有个女孩被他严厉的教训哭了,但他仍像个没事的人一般,继续“搞” 他的琵琶。
  本以为他会凶我,没想到他对每个人都不给好脸色。我很好奇,这样 冷酷无情的人,如何弹奏出那样有情感的乐曲?


           第三章




期中考之后,中文系有一项重要的活动。 在深秋的季节,当第一片枫红的叶片凋落时,诗魁选拔正式展开,这
是 C 大远近驰名的一项传统。
  每个中文人都为这项活动雀跃不已,纷纷摩拳擦掌准备争夺“诗魁” 的宝座。当然,我也不能免俗。
  系所为男女学生准备了中山服和凤仙装,与会者皆得换穿这些衣服, 一派复古,足见校方对这个活动的重视。活动从清晨八点开始,参赛的学生
必须在四个小时内交出两首作品,绝句一首,律诗一首,皆需合律合韵,不
得出格,否则便遭淘汰。诗题则以抽签决定。

  最后,还要交出一首诗,不限韵,不限格律,字数,全凭诗人取材, 这首诗是得奖的关键。
我素爱中国传统服饰,这是参加这次大会最令我雀跃之处。中国服饰
有一种灵性内敛的美,不难领会何以近日服装市场吹起一阵复古的中国风。 昭君有一双巧手,今早她特地来帮我梳髻。我的头发被高高的绾起,
她不知打哪儿弄来一根仿玉簪子,现在正插在我的发髻里。 一身淡绿色的绒衣,领口,袖口都滚上了镶金黑边,黑色的长裙及地,
昭君还帮我化了一点淡妆。看到镜里的女人,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
根本不像平日一副“困未醒”又邋遢的杜秋凉。 很意外的,我的绝句和律诗顺利过了第一关,原来我只打算来插插花
而已。
  我以往也会写些东西参加各类文艺比赛,然而却统统石沉大海。春暖 笑我没天分却又爱凑热闹,我想我这辈子大概真与得奖无缘吧!
 “秋凉,比赛快开始了,你好了没?”李明玉在外头唤我。她在第一关 就被刷下来了,所以她说她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我要是拿到奖项就得请 她这个“大功臣”吃一顿好料。
  我要她别做梦了,上届“诗魁”是中文系公认的才子——魏品轩,我 看今年他仍是稳操胜券的。
  中文系一向阴盛阳衰,能出得魏品轩这等人才,实属难得,难怪全中 文系都当他是个宝。他比我高一届,人戏称他“魏青莲”。
我将手洗净,冲掉先前不慎沾上的墨汁——大会规定,诗作全用毛笔
书写。
        待大会结束后,便是“才子佳人节”序幕的开始,校园湖畔的“观柳 亭”将会有一场通宵达旦的笙歌夜宴,酿酒临江,横笛赋诗。 “秋凉,快点,比赛要开始喽!”李明玉真是个大嗓门。
关紧水龙头,我赶紧离开化妆室。“来了,别叫了。”我阻止她意欲再
叫的嗓门。
 “动作真慢哪!”李明玉拖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就跑,也没想想两个人穿 的都是曳地长裙,很容易绊倒的。
“慢点,有的是时间。”我拖住她的脚步,将裙摆撩至膝间。“好了,走
吧!”这回轮到我拖着她跑了。 就在我回头看的当口,冷不防撞到身后迎来的人。
“小心。”那人扶住我的腰,稳住我的身势。
 “对不起——”我意外的忘了抓紧手中的裙摆,裙摆顺应地心吸力滑下, 在地板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波浪。
“没关系。”那人笑意盈盈地说。 我呆愣的盯着那人看,不晓得理由何在?
“秋凉,快走啦!要来不及了。”李明玉着急的叫着。
奇怪,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监。
“沈?” 那人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伴,她这一喊,勾起了我所有的回忆。 “真巧,又遇见你了。”我朝他点点头示意。 “快去吧,真来不及了。”他松开搁在我腰际的手,将我轻轻推向李明玉,
与身边的女伴并肩而去。

不经意瞄到墙上的大钟,我的心陡突跳了一下。
 “秋凉,你在蘑菇些什么?”李明玉的口气听来又喘又急。她拉住我的 手,直奔试场。
临进门前,抛了记飞吻给我:“加油啊!全看你了,未来的诗魁。” 神经!我匆匆入座,不明白李明玉何以那样对我有信心。 趁试卷未发下来的当口,我趁机瞄了瞄周围的人。一眼放去,穿着与
我相同衣服的居多,穿中山服的则少之又少——耶!魏才子就坐我隔壁!
“嗨,你好。”他向我打招呼。 这还是我头一回这么近看他,很漂亮的一个男孩。 我不答话,微微一笑算是答礼,刚巧试卷发下,我拿起毛笔,开始发
呆。
一个小时后,我交出了试卷。 李明玉见我出来,朝我跑了过来,一脸紧张问:“秋凉,你怎么出来了?
不是考三个小时?”
 “对呀,可是我不小心打翻墨汁,整张试卷都糊掉了,一人又只能拿一 张。”我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憋住笑意说道。
李明玉果然受骗。“什么?那我的大餐——” 我假意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很遗憾,我没有办法请你吃好料了。”
李明玉哭丧着脸。“秋凉,你真不够意思!”
“反正本来就不可能嘛。”我才一年级,再让我磨个两三年,希望还大些
——现在,高兴就好。 我觉得有点累,看看时间还早,便到休息室坐了一会儿。晚上的诗宴
不知是否如我想象般有趣?
※ ※ ※ “秋凉,你怎么在这儿睡,快起来,诗宴开始了。” 谁?打扰我的好梦。 “还睡!快起来,大家都到湖畔去了。”
“不要??我头好痛。”谁在摇我?不要摇,摇得我头好晕。
“唉,真拿你没办法,快点起来——”
 “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到——”果然是李明玉的大嗓门,我揉了揉眼 睛。“几点了?”我坐了起来,才发现我在休息用的教室内。
 “都七点了,快清醒过来,诗宴要开始了。你怎么这么迷糊,我到了湖 畔才发现你不在,快起来,今年的诗魁要揭晓了。”
李明玉说了一大串话,我只听进去两句——头尾两句。
 “拉我一吧,咱们走吧。”什么时候开始跟李明玉产生这种近似朋友的交 情?我也不大清楚了。此刻,真的感谢她对我的关怀。
  匆匆赶到湖畔观柳亭,几乎被她张灯结彩的丽景给震慑住。刚刚我才 再作了这样一个梦,我梦见我是秦淮河畔的歌女,画舫上,夜夜宴饮,我弹
奏着琵琶,身世堪怜,唱着新填的“无题”—— 深深梧桐深深秋,点点芭蕉点点愁。 朝为青丝暮成雪,更叹昔时逍遥游。 天!休使圆蟾照客眠。
人何在?桂影自婵娟。
一晌凝情无语,手捻黄花何处?愁绝西窗。

新来梦,笛声三弄,酒意诗情谁与共? 回首天涯,阑珊灯火,都化作,清晨微雨飞过。 真到一个人来,带走了我,他说:“我终于寻到了你。这一生,我决不
会再放你走了。” 可是,他是谁?暗夜月色朦胧,我扯住他的衣衫,想看清楚他的面貌
——结果当他正要转过身来时,我就被吵醒了。 梦,就像肥皂泡泡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
“秋凉,你要请我大餐哦。”李明玉贼贼得对我笑着。
“啊,你说什么?”我不解的看着她。
 “我说——诗魁到了!”李明玉捉着我的手腕,一路将我带到亭前,辉煌 的灯光很是刺眼。我还是不明白李明玉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我所到之处掌 声立时响起,简直太过于戏剧化。
这是在演哪一出?
“明玉,你不要和我开玩笑!”我有点生气,这太过分了。
 “谁在跟你开玩笑,你还没睡醒啊?”李明玉拍了拍我的脸颊。“先前宣 布了今届诗魁的得主,就是你啊,秋凉小姐。看看多乌龙,你居然不在现场, 还要我大老远的回去找你。”李明玉很快的解释了一遍,我仍是不信。“好了
好了,快点上去,别让他们等太久。”
“可是我——”李明玉把我推向亭内,我犹豫着。 “快上来呀。”一只手伸了过来,好似大海中的浮木,我赶紧捉住。 是魏才子。 “恭喜你,你的‘无题’写得真好,我甘拜下风。”魏才子握住我的手,
真诚的说。
“可是——” “别可是了,快,典礼要开始了。” 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在催我快一点?
我被他带至亭中央,原本鼓噪的气氛霎时都沉静了下来。 一盏灯光打在我身上,热热的,这静湖,这亭榭,仿佛全错署了时空。
  观柳亭内空间颇广,除了我跟魏才子外,尚有十来位陌生脸孔的人, 大概是评审来宾之类的吧,多半有点年纪。
“你是杜秋凉?”那些人当中,不知是谁打破了空气中的静谧。
 “我是。”我顺着声音望去,搜索着问话的人。这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 过。
接下来,他问了一个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问题。
 “能否请教,杜秋娘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个玩笑话,我听得出话语 中的调侃意味。
 “沈教授,别欺负女孩子。”他身边一名中年男子说,嘴里似乎快忍不住 笑意。
  他们的对话很小声,大概只有亭子里的人听得到,所以也只有亭子里 的人笑得很辛苦。
我觉得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杜秋娘是我们家古早以前的一支旁系远亲。”我正经八百的说,口气中 明显带有抗议的成分,我没诳人,我家族谱上是这么记载的。“还有,凉跟 娘是不同的发音,请你咬字清晰一点。”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反倒一时语塞。沈教授是吗?我没修过 他的课,不算他的学生,没必要尊师重道。
亭内的气氛因为我的话而变得很凝重。
 “是不是该办交接了?”魏才子有意圆融场面。他小声地对我说:“在场 的都是系上重要的贵宾,几个系上的老师也在,你说话不要那么冲。”
  我闻言再仔细瞧了那些人一眼——只怪灯光太强,我又没戴眼镜,亏 魏才子提醒,我才没犯下大错。
我缄默了。诗魁的头衔对我而言或许不是很重要,但破坏了学校传统
的事情,这罪,我担当不起。 魏才子将一个柳条编成的头环放在我头上,很像桂冠。他突然凑近的
脸吓了我一跳。
“你做什么?”我惊骇的跳离开一大步。 他笑笑的说:“传统嘛。”说着就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了我的脸颊,而
亭下的掌声居然如雷一般的响起。 什么鬼传统!我捂着脸怒瞪着他,他却一副无辜样的朝我咧开嘴,回
了我一个笑容。
“仪式完成了。”他说。 天——什么跟什么!
  我被拥上来的人群簇拥着下亭,被送上不知打哪儿弄来的一顶竹轿子。 我慌张的回头看了凉亭一眼,有点无助的找寻魏才子的人影,不料却反对上 另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那种笑,是半带调侃的;我起门,猛地回头,才 发现几个作长袍打扮的男学生抬着竹轿上的我绕湖。
是梦吧!这一切,太不真实了,虚幻的象是梦境。
闭上了眼睛,不去听湖畔的喧闹声,我得细细思量。 湖里的水鸭鼓翅,笙歌夜宴,通宵达旦。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深了吗?
※ ※ ※ 我病了,是重感冒。 我已经两天没去上课了。
病情持续加重当中,一直不见起色,我想多半是我自己的不合作所致
——下意识里,我祈祷病不要好,这样一来,我便有足够的理由不去上课。 是的,我在逃避。 放了自己一个礼拜的假,我搬离学校的宿舍。团体的生活不见得不好,
租金也便宜,但,我还是习惯拥有一点隐私和自己的空间。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上午就搬完了,新住处是公寓式的顶楼,租金不
算太贵,踉老爸老妈报备过后,他们并无反对。 房子是早就找好的了,趁着这个机会,我搬了出来。当了太久的安分
学生,一病后,我突然想换点口味试试。 跷课的滋味——马马虎虎啦。
  布置完自己的小蜗居,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洗净了手,决定出门采 购一些干粮回来储存。
新居离学校很近,搭十一路公车,十五分钟即可到达。可是我还是去
买了一辆二手脚踏车。

我是个大学生了,得学习经济自立。我决定晚上去兼家教。 对象是一个国中男孩,主要是一些课业辅导的教学,我全科包办。虽
说我英、数奇烂无比,但应付一个国中生仍绰绰有余,至于其它科目,不是
我在盖的,那些东西根本难不倒我。 一个礼拜两天,一次三小时,那家主人待人很客气,我去应征时,便
对他们夫妻颇有好感。 上超市买了些泡面、水果,我不急着回我的小蜗居,便在街上闲逛起
来,边啃着刚买的苹果。
我很喜欢城市里那分淡淡疏离的感觉。 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读了两本书。“速读”的功夫是高中时代培养出
来的,那青涩的年代,周末午后的时光,我从街道的第一家书店逛到最末一 家,找个人稀的空间,挑一本爱看的书,就此消磨一个下午。
当别人忙着上补习班时,我却窝在灯光美好的书店中,忘记时间的流
逝,然后再大玩与公车赛跑的游戏。 不过,像我这种客人,一般书店多不怎欢迎。可是,我就是爱嘛! 到如今,我依旧习惯不改。 离开书店时,已经下午六点了。中午没吃饭,胃有点不舒服,几滴雨
点洒在我身上,我呆愣的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
啊!我没带伞! 才刚领悟,老天爷便不作美的降下倾盆大雨来,雨滴由涓滴一般到如
花生米般大小,接着整盆水都倾倒了下来。我忙跑向离我最近的骑楼避雨, 刚安全抵达。便瞧见街上的行人如鼠一般的到处逃窜——这场雨,真是老天
爷的一场恶作剧。 正逢下班时间,人潮车流汹涌,我身边剩余得空间逐渐被躲雨的人群
给占据。
表面的秩序因为一场疾雨的缘故,全都脱序了。 我位处的骑楼刚巧加装了一具公用电话——投币式的。脏污的话筒,
看得出平时被使用的频率少得可怜,但因这一场雨而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 这个骑楼,前无可依,后无可恃,与其他店家有数尺之隔,雨幕将它 彻底的与外界隔绝,那一具青蓝色的方形机器成为与外界沟通的桥梁;雨丝
一行行,像铁幕的栏杆。
“喂,是我,我现在在天桥路??我不管,你快来接我。” 是情人吧!那语气听来撒娇黏腻——不能怪我偷听,实在是讲电话的
那女孩嗓门大了些,不知怎的,她的话里有那么一丝炫耀的意味。 我的直觉向来是很敏锐的。
五分钟后,我总算明白。 一辆拉风的莲花跑车停在骑楼前,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里头的男
人带了墨镜。 女孩雀跃地奔入雨中,坐进前座,不一会儿,莲花跑车子弹也似的驶
向远方。 话筒一再的被拿起,又被放下。
直至沉寂许久——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铜板,犹豫了一下,投进电话里,伸出手指要

按号键,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又无声无息的放下。 挂回话筒,将硬币握在手中,突然胃部一阵痉,我皱紧了眉,蹲下身
子。
这雨不下一个晚上是停不了的了。 我抱着肚子,将脸埋进臂弯里,感觉身旁的人杂杂沓沓。 “小姐,能不能借个硬币?”一个男音在我耳畔响起。 要打电话的吧!我伸出手,硬币在掌中,感觉另一只手轻轻拾起那个
铜板,指尖的余温残存在我掌心。
“谢谢。”
“不客气。”我有气无力的说。 那人的位置离我很近,我听得见他拿起话筒的声音。 “喂,请找杜秋凉小姐??不在是吗?是这样的,我想亲自来向她道
歉??”
  同名同姓吧!真巧,世上有人和我叫一样的名字。可是——这个人的 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奇心的驱使,我抬起头,想看看那男人的模样。
“杜小姐,你的电话。”他将话筒递到我的眼前。 我一时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你?”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是我一辈子的恶梦。 “是我。”他将话筒挂好,把硬币塞回我的手中,连带着将我拉起来。 “真巧。”除了这句话,我不晓得我还能说什么。但未免也太巧了一点吧!
就跟这场疾雨一样,淋得人措手不及,全是老天爷的恶作剧。 “是啊,真的好巧。” 我别过脸,不再搭理他,期盼这场雨快停。
“你一个礼拜没去上课了?”他突然说。 我猛地回头,心里纳闷得紧,他怎么知道? 像是窥透了我的疑问,他做了解释:“你同学说的。” 可能是因为在身份上,他是个教授,而我是学生的关系,我有一种做
贼心虚的困窘,使得我急切辩驳道:“那是因为我感冒了。” “现在好些了吗?”没想到他居然这样的问。 废话!没好点儿,我会出来闲逛。我在心底偷偷骂他问了一个笨问题。 “快七点了,请你吃个饭好吗?”
“你要请我吃饭?为什么?”
“向你道歉啊!愿意接受这个邀请吗?” 我睁大眼盯着他瞧,一阵不识时务的咕哝声自我空空如也的胃里响起,
像一记闷雷,与滂沱大雨中隆隆的雷鸣声相呼应。 他轻笑出声,我则面红耳赤的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走吧,别虐待自己的胃了。”他不由分说的捉起我的手。
我们快速的冲过直泻而下的雨帘。 也许孔老夫子说的没错,“食色性也。”人果然隶属于油盐声色之中,
是情与欲杂揉而成的生物。 你,我,都不例外。
※ ※ ※
我一定很容易被收买。

不过一顿饭,便让我对他尽释前嫌。 他老马识途一般,带我到一家餐厅用饭。这家餐厅以海鲜大餐闻名,
不巧的是,杜小姐秋凉我专对海产类食物过敏。
看到侍者递来的菜单,我都傻眼了。
 “A 餐,谢谢。”他对服务生说。望向我,笑道:“想吃什么尽量点,没 关系。”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接到他鼓励式的笑容,再望回手中的菜单,不禁 在心底偷偷的苦笑。怎么半字不离“海”“鲜”呀!
怕那服务生等久了,频频赏我卫生眼。我只好随意点了份虾仁炒饭。
 “怎么只点炒饭,说好了这顿我请客的。”他接过菜单,一一介绍每样食 物的特色,优缺点。“别跟我客气,这家餐厅的海鲜套餐可是很有名的。”
  瞧他说的那样起劲,我实在不忍泼他冷水。这雨天,天气怪冷的。“先 生,你瞧我是那种会跟你客气的人吗?”我半打趣的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口才。
他闻言霎时住了口,一脸茫然可见。
 “我对海鲜类食物过敏。”唉!只好坦诚喽。我没遗漏地捕捉住他脸上一 闪而逝的歉疚。
 “对不起,我不晓得。”他赧然一笑。都三十好几的男人了,笑起来像个 孩子一样。
“我们换别家??” 他起身欲走,我按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背。 “不,不用了,总不好叫来一桌子的食物却没人吃吧?”
  恰巧一名服务生送来了我们的餐点,我收回手,望着满桌食物,不禁 失笑。
  我瞪着盘内鲜美多汁的虾仁。“我想,吃个炒饭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他看了我的模样,怜爱的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人要你逞强。”
怜爱?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我的发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热,那抚触隐隐约约透露了一丝丝若有
似无的心情。 “给你好不好?”我瞪着盘中的虾仁道:“我的虾子给你好不好?”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老爸是我的救星,每当饭桌上出现令我厌恶的食
物,而老妈又在一旁监视时,老爸都会趁老妈不注意时,偷偷的把我碗中的 青椒,萝卜吃掉,养成我今日挑嘴的恶习。
他横来一只手臂,手中的叉子利落的叉走我盘内的虾仁。 我不禁感激的看着他。“谢啦!以后我吃蚵仔面线或蚵仔煎一定不会忘
记找你去。”我笑得很甜,我知道。可以感觉到我的唇线咧了好大一条缝。 其实,我不爱吃海鲜类食物不光是为了怕过敏,更是因为我就是讨厌
那些软体类的生物。
他突然愣在那边。 “你们真得很像。”他喃喃着,语调低沉。 “什么?”我不明所以。 他看我的眼神失了焦距,仿佛隔着我在追忆些什么。
“你们真的很像,连挑嘴的习惯都一样。”他似乎透过我,重叠着另一人
的影像。

“谁?”我不禁有点好奇,小心翼翼的问。
 “我的未婚妻。”他说。我看向他的手指,没有意外的看见那枚戒指,闪 着熠熠金光,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中,更是辉煌。
  铿然一声,打破了交流在彼此之间的诡秘气氛。我微震了一下,赶紧 弯下腰拾起我掉落的汤匙,叉子。“对不起。”我有点慌。
  招来侍者更换了我的餐具,我们便不再交谈,低头各自解决自己的食 物。不知怎的,原本饥肠辘辘的我面对盘中的食物竟然提不起胃口。
翻弄着金黄色的米饭,胃肠突然痛绞了起来,我咬着牙,泪水却扑簌
簌的掉了下来。 “你怎么了?”他来到我身边,担心的问着。 我摇头不说话,感觉胃好痛好痛,似要撕裂了我。 “怎么了?”他搂住我,紧张的一再询问。
我想跟他说,这是老毛病,不用担心,死不了的,可我就是开不了口。
我好恨,为什么每次遇到他都是我最狼狈的时候,为什么我就不能一次健健 全全,坚强无事的站在他面前,我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啊!
  我听见他叫来了服务生买单,接着我被腾空抱起,他似乎要送我去医 院。我喊住他。
“不要——我不要去医院,只是胃痛,一点小毛病。”
  他将脱下来的西装外套盖住我。“不行,痛的脸色也发白了,还说是小 毛病!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不要!”我扯住他的衬衫。“拜托,我讨厌医院。”
“不行。”他一口就回绝。“我也讨厌。” 想也是,那种迎生送死的地方,谁会喜欢去!
这不公平,连他也讨厌的地方,为何还要带我去?
※ ※ ※ 送我到医院后,他帮我挂了急诊。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
他抱着我急急忙忙的冲进医院里,挂号的护士看了还以为我要看妇产
科,搞了半天才发现我哪里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只是胃溃疡而已。 这等乌龙事没一会儿便传遍了整间医院,成为大夫与病患间闲聊的最
新八卦新闻。
害我差点没从胃溃疡便成胃出血。 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吊了一袋点滴,我睡醒后,没见到他人影,
倒是和隔壁的陈太太聊了起来。我们谈到她家的小狗小莉最近生了四只小 狗,她说要送一只让我养,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受。
  因为我怕麻烦,而且以前也没有饲养猫狗的经验,虽说现在一个人住, 有只狗做伴可能比较比较不会寂寞,但是,养狗很麻烦吧,何况我连自己都
照顾不好了。
“杜小姐,那位是你老公吗?” “哪个啊?”我疑惑的看了陈太太一眼。 “就是送你来的那个啊。”
女人常常是秘密的泄露者。我注意到陈太太缝也缝不拢的嘴。 是我太老气溜秋还是他驻颜有术。怎么我们年龄差那么多,还会有人
认为我们是夫妻?我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那是男朋友喽?”陈太太又问。 我又摇遥头否认。 “那他到底是谁呀?”陈太太光火了。 奇怪!干她底事?
“伊是阮爸啦!”我不耐烦地说。这问题,我也想知道啊。
 “黑白讲,哪有人年纪轻轻,女儿就那么大的。”陈太太显然十分不满我 敷衍的措辞。
这女人还真不好打发。
  我正困顿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巧他走了进来,我如获救星似的劈头 就问他:“喂,你今年多大年纪。”我没有压低音量就是故意要让陈太太听个 清楚。一个人能混到教授地位的,没有四十也三十好几了吧。这么大岁数的 男人有个像我这么大的女儿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反正我就硬要拗下去。
“三十岁。什么事?”他疑惑的愣了会儿才说。
这个回答在我意料之外。骗人,一定是骗人的。
 “真的假的?你不是教授吗?”这回我则尽量压低音量,就是陈太太竖 起耳朵也听不清楚。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这很重要吗?”见我点点头,才娓娓道出: “因为我的学位是在国外拿的呀,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隔壁病床的陈太太说要把女儿嫁给你。”原来是喝样墨水的, 难怪。
“可是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已经跟她说你有未婚妻了。”
我没料到我这个玩笑非但一点都不好笑,而且堪称无聊。
 “她死了。”他像在陈述一件往事一般,语调平淡,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 却在不知丢到哪边去了。
我垂下眼帘,为我的失言道歉:“对不起,我不知??”
 “没关系。”他打断我的话后,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碗东西。“这本来就 不干你的事。”
是一碗粥。
 “医生说你肠胃不好,三餐一定要定时定量,晚餐我看你没吃进什么, 吃点粥吧,以后不许再吃那些泡面了。”
我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嘴巴不受控制的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
好?”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说:“吃吧,别想太多。”
      ※ ※ ※ 只是一点小病,我坚持不住院,他拿我没辙,只好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都把视线摆在车窗外,看着五彩闪烁的霓虹灯。 他不知何时扭开了收音机,女歌手暗哑的嗓音如泣如诉的流泻着。
空气陷入了胶着。
我在转弯处适时的指引方向,车子平顺的行驶在柏油路面。 “就在那儿停车。”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巷口。 “你没住校?”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在我示意的地方停下车。“你住这里?”他纠紧的剑眉显露了他的疑
惑。

  我望着车窗外依然不停的雨。“谢谢你,送到这里就好了。”我迅速打 开了车门,奔入雨帘当中,耳朵已不闻他任何呼喊。
冷夜的雨打湿了我的脸庞,我奔跑着回我的蜗居,换下一身湿衣裳,
随意冲了个热水澡后,躲进棉被里。不管窗外的雨势猖狂。



第四章




“秋凉,你上哪去了?几天不见你人影。”课后,李明玉笑着过来缠人。 我拿开她压在我肩上的手臂。“我生病了。” “真的?”她闻言略微吃惊,横来一只手背贴住我的额头。“很正常,没
发烧嘛。” 我拍掉她的手,怒瞪她一眼说:“你才发烧咧!”
 “开个小玩笑,来,笑一个,别太严肃嘛。”她捏住我双颊,硬要我挤出 一个笑容。
“嘻——行了吗?”我无奈道。
她跑过来跟我挤一张椅子坐。
 “喂,你知道吗?你没来这几天,有个人天天来探问你的消息那,你猜 猜看是谁?”她故作神秘状,想吊人胃口。
“我哪猜得到。”我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李明玉跟着我站了起来。“我告诉你哟!就是
上次那个帅哥啊!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跌倒时遇见的那个,看起来很舒服, 很有男人味的那个。”她不断地补充说明。
是他?
 “想起来了吗?好奇怪哦,他干嘛找你呀?你们认识吗?”李明玉一双 贼不溜丢的大眼在我身上转呀转地,似乎想从我身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或 是挖出一点新闻。
 “对呀,我们不仅认识,算算,我们还攀得上一丁点亲属关系呢。”我乾 脆顺水推舟地说。有个英俊的亲戚其实也挺不赖的。好比说,潘安的孙子就 是丑也不会丑得太离谱;有个这么俊的人做亲戚,凭着一点点共同的血液, 秋凉小姐我虽称不上天仙美女,起码还不算难看,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真的假的?”李明玉狐疑地看着我问。 我想就算我所言句旬属实,她仍要这么问。 “真的。”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我不称它作谎言,我叫它“玩笑话”。
玩笑嘛,说来笑笑又有何不可?
“真的?他是你的远亲?” 怎么李明玉一脸踢到金子的表情? 远亲?李明玉将我的话缩译成这两个宇。“应该算是吧。”
 “太好了,秋凉,你一定要介绍他让我认识!”李明玉兴奋地抱着我的手 臂,找整件外套都要被她给扯下来了。
“你不是有大方了吗?”我故意取笑她。
“男友当然是认识愈多愈好啊,有备无患嘛!”她续说:“现代人谁还讲
A到好尪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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