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从一而终那套八股?欲则聚,不欲则散,这才是现代恋爱精神。” “你是不是跟大方怎么了?上回你不才说喜欢跟欣赏是两码子事。” “没错啊,可是,所有的喜欢一开始都起源于欣赏啊。”
是吗? 我不打算再争论这种永远都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啊!”李明玉突然大叫一声,我正疑惑,她却塞了一封信封给我。“魏 品轩托我交给你的,我差点忘了。”
李明玉在一旁催着我打开——
是一张卡片,锡卡纸上印着一幅水墨画,绘著一潭明湖,月色微晕, 湖上一水亭,聚着文士数人,有一女子坐于湖畔,低首抚筝。
这景色像极了那梦幻一般的夜,我蓦地想起魏品轩轻印在我颊上的吻, 不由得心头一阵燥热,脸色潮红。
“魏才子给你卡片干嘛?”李明玉好奇地凑近,将头靠在我肩臂上。
我倏地将卡片一合,斜眠着她,笑说:“孔老夫子没教你非礼匆视吗?” “让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该不会是情书吧?他那天晚上吻了你耶!” 杀千刀的,她就非要提起这件事吗?我都已经够窘了。“那不叫‘吻’, 而且那只是传统。”传统?那岂不代表下届诗魁换人时,我也得这么做?这
算什么传统!又是哪个王八蛋规定的?
“要不然什么才叫作‘吻’,难不成要亲到嘴巴上才算?”李明玉口无遮 拦地嘲讽着。
无论如何,我不承认就是了,这一点坚持,我宁愿舍弃保守而就进化。
“得了,别一副苦瓜脸,只不过是一个吻而已。”李明玉拍拍我的背,‘安 慰’道。
“快看看他里头到底写什么嘛!” 我甩开她,打开卡片——秋凉,恭喜你赢得了诗魁的荣誉。你确实是
个很有才华的女孩。星期六晚上,在湖畔将有一场青年诗人的聚合,希望你
能拨冗参加,期待你的莅临。 魏品轩
“他请你去参加他们的聚会呀!”李明玉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说不定 魏才子真对你有好感呢。”
她拉着我,左看看,右瞧瞧。“啧!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先是一个小
陈,现在又来一个魏才子,有这么多人拜倒在你石榴裙——哦不!拜倒在你 牛仔裤下,请问你究竟何德何能?”
“我何德何能?不过天生丽质难自弃,色不迷人人自迷罢了。”我打趣道。 我有何德能?女子弄文诚可罪!我不要集满一身罪过就不错了。 李明玉就是爱大惊小怪,普普通通的一张邀请卡和几行文宇竟被她当
作魏才子对我有“好感”的证据。我真是服了她。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自己难道不明白?以前的杜秋凉没人要,哪里
知道上了大学便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果真是如此,除非以前那些人眼睛全 长在脚底,才舍沧海遗珠,没发现我这块“蒙尘的瑰宝”。
“才褒你两句就飞上天啦!那我再多夸奖一点,你是不是打算要飞到广 寒宫,陪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喂,说真的,你到底去不快?”李明玉
好奇地直问我。
奇怪,我去与否,对她而言很重要吗?
“看过‘未央歌’没有?” 李明玉点点头,却一脸茫然。
“套句里头的一句名言,‘干卿底事’?”我还特地用北京腔加重语气。
我想,魏才子会邀我,太概是我顶上诗魁头衔的缘故。去小聚一番倒 是无妨,只可惜那天晚上我没空,得去上家教。提起那个小子,我就头大, 恶梦啊!我想他根本不需要家庭教师,他只需要一根棍子,我会考虑免费奉 送他。
另外,社团那儿,我打算不去了,虽然有点对不起昭君,可是,不知
怎地,我处在其中, 一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今晚再去一次,就当作是最后的告别。
昭君若是懂我,她会明白的。顺便我也要把她上次借我的仿玉簪子还 给她。
※ ※ ※ 晚上,我到了社团的活动教室,没有早到,也没迟来。我上礼拜没来,
不知道今天是团练的时间。挑了张椅子坐下,静静地观看着其他人练习。 筝声有点涩,不知是不是天冷的关系,冻着了那抚筝的手。
胡琴的声音总是那么凄凉,跟着琵琶的节奏,显得有些仓卒。琵琶在
演奏中依然扮演着主旋律的讨好角色,没办法,谁叫弹奏它的是那么严肃、 强势的一个人,只要他要,谁抢得过他。
啊!扬琴,扬琴清亮的弦声永远都是这么特出。
曾经我也想像着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可是我是个怯懦的人,缺乏音 乐的天分,只能选择逃避、再逃避。
昭君的仿玉簪,—下回见面再还她吧。
※ ※ ※ 我一直在想,是现在的小孩变聪明了,还是我的脑袋退化了? 我正式到王家任教以后才发现他们的小孩根本用不着辅导,若要,也
绝不是课业上的。
可是为了我的饭碗着想,我还是“克尽职守”地督促着学生的课业。 虽说,我觉得王家比较需要一个看护。
我的学生叫作王彬,很聪明的一个男孩,若我们同时去做智力测验,
我保证他绝对“青出于蓝胜于蓝”,所以我说王家聘我来是当他们儿子的“伴 读”。
王家是个很富有的家庭,如同一般缺乏亲情温暖的家庭—般,王氏夫 妇镇日忙于赚钱应酬,无暇照顾他们的独子,只好聘一个“家教”来帮忙看 顾他。
“秋凉,这题怎么算?”我的学生在召唤我了。他不叫我老师,反而没 大没小地直呼本小姐的劳名。
“这题很简单啊!你看,把公式带入,这样再这样就出来了。”我详细地 示范指导,想不到他太少爷也有不会的时候,这突显了我这“家教”存在的 价值。
“啊哈——你花了两分钟零六秒解它,我只花了一分二十秒。”他得意地 晃了晃手中的码表,脸上写着胜利的愉悦。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只是赢我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当头淋他一盆冷
水。
我早就看开了,我是来当他的人格导师,而不是来辅导他课业的,当 然,如果他需要,我会尽我所能地教他。
“就是赢你才了不起。”他不减得意地说。 “如果你是我弟弟,我一定会掐死你。”我恐吓他。 “秋凉,你英数那么差劲,是怎么混上国立大学的?” “请注意你的措辞,人家我可是光明正大考上的哦!这叫作实力,懂吗?”
摒弃英、数不谈,我其它科可是念得顶瓜瓜,信手拈来一段‘三民主义’,
仰首能诵‘赤壁赋’三年寒窗,好歹也曾埋首用功过。 “秋凉,你要不要吃汤圆,我叫王嫂煮。” “吃汤圆?冬至到了吗?”我记得还早哩。 “就是想吃,不行吗?谁规定冬至才能吃汤圆。” 小鬼,想吃就说一声,还拿我当挡箭牌。“王嫂不是请假回去了?”我
差点忘了。
“对哦!我忘了。”他神情黯淡地说。 “算了,不要吃了,晚上吃消夜容易胖。”我半带安慰地说。 我怀疑是不是每个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点母性的特质?年纪轻
轻如我,总觉王彬缺乏家庭的温情,同情心很难不油然生起。
这个有着过人智商的太少爷,毕竟仍是个国中生。
“得了吧!我看会变胖的人只有秋凉你吧。”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我 可还在发育,可怜我晚上用功,饿着肚子窝在这里算一些无聊的数学问题。” “你说什么?我哪里胖了?”这个可恶的小鬼。我插起腰,自觉大有凶
婆娘的架势。
“整体看来倒是还好,就是‘心’胖了点儿,心宽体胖。我知道秋凉你 最好了,巷口阿婆的红豆汤圆煮得很好吃哦!走,我请客。”
算这小子识相,可是,这样好吗?我是来当“家教”的耶!不督促他
读书反而带着他鬼混,似乎有违职业道德——虽说,这小子他很聪明,根本 不必这么辛苦读一些死东西。
“走啦!别怕胖,你其实应该要再多长点肉才好看。” 马屁精一个!
“不好吧?到时候胖得太难看,没人娶我怎么办?”我为难中不忘幽默。
“若没人娶你,还有我啊!我想我可以勉为其难包养你。” 包养?真难听,好像地下情妇似的。
“想得美哦!就凭你,等下辈子也轮不到你。” 我故意嫌弃地说。 “秋凉,你有男朋友吗?”王彬怀疑地问。 太瞧不起人了吧!
“有啊!姑娘我可是炙手可热得很呢!”
为了不在学生面前丢脸,我信口开河,谁知他全然不买帐。 “哈!秋凉你说谎,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像我这么富有同情心?” 我被他一阵抢白,顿时找不出话来回,舌头有点打结。 “秋凉,我说的对不对呀?”这小鬼乘胜追击,又来招惹我。“瞧你一脸
作贼的摸样——心虚。”
“你管那么多干嘛?难不成你暗恋我呀!这是不对的哟!‘师生恋’在一
般人眼中可是不伦的。”我顾着唇枪舌剑,忘了措辞是否妥当。 只见王彬刷白了脸,急忙辩驳:“谁暗恋你来着?我女朋友可是一卡车
都载不完一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何必暗恋‘一根葱’?”
“太花心不行哟,国文没读好,乱用典故,罚你默写‘国父遗嘱’一百 遍。”嘿嘿!
当老师就是有这个好处。口舌上再怎么失利,我都不会是输的一方, 尤其王氏夫妇授予了我充分的权力,我可以“适当”地管教他们的儿子。我
的“谏言”可以影响王彬零用钱的多寡。
“妈呀!秋凉你就饶了我吧!我这全是跟你学的呢!”他言下大有“上梁 不正下梁歪”之意。
侮蔑尊长,罪加一等。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笑吟吟地宣判:“两百遍。”
王彬噤声,再不敢造次,我见他拿出纸笔写下——革命尚未成功,同
志仍须努力。 我摸摸他的头,笑说:“走吧,去吃汤圆——你请客。”我想想不对,
又加上一句。
“你出钱。”
“那有什么问题!”王彬一副“老子就是钱多”的扫样。我差点没踹他一
脚——想想,又何必.富家公子哥儿,哪个不是这副德性?
※ ※ ※ 王家跟我租来的小蜗居说来不远不近。隔了三条街,真要步行起来也
挺费时的,我那辆二手脚踏车便成了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从王家一路骑回公寓,大概只需十分钟左右。
夜里很冷,我穿着厚外套,用一条长围巾紧紧包裹住头颈。 十点半了,七点整开始的课程没有一次不延误的。 这样也好,省得四百块的钟点费教我拿得不心安。 到了公寓所在的巷口,想到屋里的灯管坏了,得去五金行买支新灯管。
我走到巷口那家五金行才想起都那么晚了,人家早打佯没做生意了。
我对着大门深锁的五金行不禁哑然失笑。 默默地牵着车,车辆沙沙的转动声,以及被昏暗路灯映射出的斜长影
子,更衬托出我的孤独。萧瑟袭上心头,我突然觉得好寂寞。
此时此刻,阑珊灯火处,不知正在上演着多少邂逅?
“秋凉——” 一声熟悉的叫唤让我不置信地回过头。 “你——”一瞬间,我感觉心脏跳漏了半拍。 “真的是你!”他扯开笑颜,快步朝我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呆楞地立在原地。
他向我走近,眼神带有魅惑。“我在等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果真
住这儿。” 他在等我?“你等我做什么?是不是来讨债的?”我想起还欠他一笔
医药费,便笑笑地问。 他微笑地摇摇头。“你住这儿?”他看了看我身后的楼房。
我也摇了摇头。“不,我住最里边的公寓。”我边推车边说,天气怪冷
的,我瞧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
“我住顶楼,上来喝杯热茶吧。”我放好车,邀请道。 他先是迟疑了下,尔后便跟着我一路上了公寓的顶楼。这栋公寓,总
共四层楼。
打开房间,将东西一古脑儿全推到小沙发上。“对不起,房间有点乱。” 大部分的家具是现成的,我最近太忙,没时间整理。
他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我则拿了两只纸杯,两袋香片,快速地冲下 热开水,递了一杯给他。
没一会儿,整个房间全弥漫着茉莉茶的香味。
“住得还习惯吗?”他问。
“嗯。”我拿来另一个纸杯,将浸泡过的茶袋拿起置入。搁下我的茶杯, 顺手接过他那杯,如法炮制后才送回他手上。“这样比较不会苦。”
他啜了口茶水。“平常都这么晚回来?” 我想了会,才摇摇头道:“只有兼家教的时候。”
“你当家教?” 大学生兼家教是很普遍正常的啊,怎么他惊讶成那样? “你缺钱用?”他皱着眉问。
“学习经济独立,增加社会经验不行吗?”灯光突然忽明忽暗了起来, 我才猛然想起这根老灯管该换了。
“你等会儿。”我站起身子,走到橱柜前翻翻找找。
“找什么?”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距离近得仿佛可以感受到他的 呼吸,顿时颈边一阵酥痒。
灯光蓦地整个暗了下来,我心一紧,找出打火机,点燃手中的腊烛。 “瞧,知道了吧。”我索性将电灯关掉,小心翼翼地护着烛火到桌边,垫上
一块板子,滴了几滴腊油在上面,最后才将腊烛立在板子上,“好像停电一 样。”
“这么晚回来,一个人走夜路不怕?”我们两人各据桌子一端,隔着一
支腊烛凝望。
“不怕,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捧着纸杯,哈着气想将茶水吹凉。 “现在治安这么坏,你这么晚回来,我不放心。”他喃喃道。 我啜了口茶,抬起头。“啊,你说什么?”他说他不放心,不放心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正想询问,抬起头,却只看见一簇烛火啪滋啪滋地燃烧。
我在光前,他在光后,隔着腊烛,只依稀看见他半隐入黑暗的身形与 不甚清晰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我完完全全地被盘惑了。
夜,以蛇的姿态,这么深刻地向我袭来,紧紧地缠住了我。 我们就像天边的星子,隔了几千万年的轮回,终于寻到一刻的胶着,
错身而过的刹那,等待又要重新来过。 我终于寻到了你,这一生,我绝不再放你走了——
梦境中的那名男子,逐渐转过身来,我赫然一看,竟是——
“杜秋——怎么了?”他靠近我轻轻地摇着,手上的婚戒在星红烛火的 照耀下显得那么灿烂,几乎刺痛了我的眼。
我猛地清醒,轻轻推开他。“我没事。”话虽这么说,我的眼眶却不由 自主地润湿起来。我赶紧转过头,胡乱地抹去泪水,不知怎的,我就是不要
他看见。
我清了清喉咙,吞下那股苦涩,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杜秋?好奇
怪。”
只见他赧然一笑,“对不起,不知怎的就这样叫出了口。”
“秋凉,你可以叫我秋凉,大家都这样叫我。只有我一个朋友,她叫我
‘小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解释得这么详细。“对了,你叫什么名 字?”真好笑,他请了我一顿饭,又送我去医院,相遇这么多回,我却连他 叫什么都不晓得,只知道他姓沈,是个教授,其它一概不知。
“现在自我介绍不嫌晚吗?”他说,我跟着笑了。
“我姓沈,沈恕尧。很高兴认识你。”他善意地伸出手等待我的回应。
我伸出手,与他的交握。 他突然握紧我的手,将我拉起,我正讶异。 “跳个舞吧。”他拉我到较宽广的空间。 我急急忙忙地放下纸杯。
“等等。”我拉住他,心慌意乱。“不行呀!我不会跳舞。”
他不知何时扭开了收音机,音箱里缓缓地流泻出一首钢琴曲。午夜的 旋律,魅惑着人心。
“别担心,我会教你。”他牵着我的手,一只手臂环着我的腰。“跟着我 的脚步。”
我们靠得太近,我贴着他的胸膛,感觉气闷,正想抬起头呼吸新鲜空
气,才发现我的眼睛只看得见他的下巴。以前怎都都没发现他长得这么高? 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手臂却出奇地有力。
“沈——”我有些不安。
“嘘,别说话。”他将我的头按进他怀里,两条手臂全搁在我腰间,更加 拥紧了些。
这样子好吗? 我一向讨厌与他人过分地接近,尤其是陌生人,那让我觉得不舒服,
好像身上沾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我感觉肩上重重的,微微侧脸才发现他将头靠在我肩上,我深吸一口 气,没有把他推开。这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怎么也无法理解。
我缓缓地跟着他的步伐,旋律在我们脚边滑过。夜深了,只有星星未 睡伴我们舞至窗畔。窗子很大,当初选择这房间的原因,除了经济上的考量 外,多半是为了这扇窗子。
我推开他,撑身坐在窗抬上,打开窗扇,让凉风吹进来,冷却了我的 心房但不慎吹灭了腊烛。
我的发带不知何时松开的,及腋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冷夜凉风轻吹便 拂过我的脸庞。
腊烛已灭,只存淡薄的月光。 夜幕的一抹耀眼吸引住我,我忘情喊出声:“是流星!”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现,又在须臾中消逝在夜空中,还来不及
开始,一切就结束了。 “你们真的很像。”他在一旁,喃喃地说。 我回头凝视着他,就那么一眼——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所有的童话也都该结束了。 我总算明白那份椎心的感觉是来自期待的破灭。我所等待的那名男子
不该是他,因为他已经为别人付出过一次了。
在那么多次的寻寻觅觅里,我不是他所要找寻的那个人。
第五章
天气愈来愈冷,就连身处台湾南部也感受得到秋雨过后,那股弥漫在 空气里,快收敛不住的凉寒气息。
我从图书馆里抱了一堆书出来,这阵子得赶好几份报告。 我不是拖拖拉拉的人,对于该做的事情,我总是习惯事先就准备好,
以免事到临头才悔不当初。 才出了图书馆大门,迎面而来的冷风便绘我来了个下马威。我肩一缩,
更助长了它的威风。唉!姑息养奸。 这时错身而过的那人唤住我,令我蹙起了眉头,不禁大叹时运不济。 是魏才子。 “秋凉,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我啦。”他走了过来,很好心地主动分担我手
上的书籍。
我才觉得奇怪,怎么几天不见,他就那么热络起来?我们其实并不熟。 “学长。”我应酬式地招呼了声。
“那天晚上你怎不来?”
导人正题了,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件事。
“礼拜六?晚上我得兼家教。” 他听了笑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陪我走了好一段路。 我过意不去,不好意思教人家一路当我的挑夫,到了文学院,我开口
说:“学长,你忙自己的事吧,书我自己拿就行了。”
谁知他似乎不急着把书还我,将书拿到一边。“27 天晚上同样的时间、 地点,我会温一壶热酒等你。”说完,才将书放回我手上。
“不行,晚上我有事。”这种不容人拒绝的邀请太不尊重当事人,我对此 颇为反感,更何况我得赶报告。
他温柔地笑了笑,耸耸肩问:“要兼家教?”
“不是。”不知怎的,我觉得他的笑容很像一个人。我举了举手上的书, 解释道:“赶报告。”
他闻言又笑了笑——事实上他那抹笑容一直接在唇边未逝去过。他走 过来拨了拨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站开一步。
“不成理由,今晚湖畔见。”说完,他便走进文学院里。
“喂!”怎么就这样跑掉了呢?我可没答应哦! 夜里,我忙着整理资料,根本忘了这档事。
后来听说魏才子因为在湖畔待了一整个晚上,结果伤风病倒了好几天。 当我从李明玉口中听到这消息时才猛然想起,顿时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暗地里骂魏品轩是一个呆子,不懂得见机行事。 我不信他没瞧出我的拒意,他只是在赌,赌我赴约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借他不知我说一没有二的原则,我不去就是不去了,等到天亮也没用,真
不晓得他这个才子之名是怎么来的?
“看来魏品轩这回是真动了凡心。”李明玉在我耳畔嚷嚷。笑话,什么叫 动了凡心?他是天上的仙人不成?
“秋凉,你不知魏才子在系上可是炙手可热得很呢!上从大四,下至大
一,不知道有多人哈他哈得要死,就连别系的都迷他迷得要命,好多人来修 系上的课都是为了见他一面呢!”李明玉超夸张地形容魏才子受女孩子欢迎 的程度。三人成虎,不是没有道理。
关于她的话,我只打算取信百分之五。“果真如此,怎么你这回就‘免 疫’?”
“谁说我打了‘预防针’?不过是考虑到对手太多,而且人家又看不上 我。”李明玉悻悻然道。
能听得懂我说的“暗语”,且对答如流的人实在不多。李明玉居然是其 中一个。
“秋凉,你想谁会让魏才子心甘情愿在冷冬里待上一个晚上。”李明玉凑
过来问我。 我微微怔楞,沉默了会儿才缓缓道:“我。” “你?”李明玉不信地叫道。
“对呀,前些日子,你不也说魏才子对我有好感?”
“是没错,可是你——如此看来倒还真有几分可能性,不过你老是说一
些不正经的笑话。” 这话太伤人心了。我不正经?到底是谁在说笑话?真是欲加之罪,教
我百口莫辩。
我说谎话没人信也就算了,怎么我说真话也教人当成了玩笑话? 这个世界真奇怪!
※ ※ ※
“这个世界真奇怪对不对?”我抱起“希望”问道。望着它骨碌碌的大 眼,不觉笑了出声。
希望,是我三天前捡来的小狗。 那天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回公寓的路上,它一直跟在我脚边,
赶也赶不走,我一快跑,它也拼命地紧追着我不放。天很冷,我没力气跟它 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可是它似乎赖定了我,我总不能一路让它跟到公寓里。 我不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真的,尤其它身上脏兮兮的,我才不可能
收留它。就算是,它看起来才出生没多久。 但是我还是被这家伙所打动。
“我告诉你哟!我可是很爱干净的,要是你不遵守我屋里的规矩,可别 怪我心狠手辣。”我心软了,可我仍事先和它约法三章。
也不知它听懂了没,在我说完后,它竟也叫了几声。 于是我又折回商店买了杀虫洗毛剂,一回公寓就马上帮它洗干净。
这狗仔倒很识相地不吵我,让我专专心心地赶报告,只有饿时才会跑
到我脚边磨磨踏蹭。 三天里,我们似乎建立起共识与默契。 今天下午,趁我没课,才带它去兽医院打预防针。 多一张嘴吃饭,我得省一点。
“希望”算是长毛狗,耳朵尖尖的,看起来很像一只小狐狸,毛色并不
纯,棕色、黑色、白色都有,不过以棕色居多,棕色里还带着一点点亮金光
彩。
我怕冷,一到冬天,手就冰冷得像要冻住血管里的血液。 春暖说我是冷血动物,就是为了这原因。 刚巧,平白多了一个小暖炉,免插电的。 我放下“希望”,在碗里倒了些狗食,拍拍它的头。“我要出门喽!好
好看家,不准乱咬东西。”见“希望”叫了两声,我又拍了拍它的头。“乖狗 狗。”很庆幸我捡回来的是只聪明的狗。
六点半了,我收好东西,将钥匙放进口袋里才出门。
我去赴魏才子的约。 昨天不小心又遇见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坚持。 “你失约了。”他说。
天知道我何时答应过他了? 我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小心地问:“你病好了吗?”
他徽微一笑,没有答话,只说:“明晚我仍会温一壶酒等你。” 我怕我若不去,他又要再来个不见不散,那我的罪过可深了。 唉!就去这么一次吧!不然我实在是难以心安。
※ ※ ※ 到湖畔时已经快七点了,我远远地瞧见观柳亭内,人影起起落落。
走得愈是接近,脚步便也愈迟缓。
“秋凉,你果然来了!”魏才子眼尖地看到我,跑了过来,语带兴奋地握 住我的手。
“不来行吗?”我有点无奈地说道。 他露出招牌笑容,紧捉着我的手,牵着我往观柳亭走。
我皱眉道:“你不必抓这么紧,我又不会溜走。” 他仍只是笑,笑得春风得意,依旧不放开我。他的手很温暖,我冷得
很,贪恋他掌心的热度,便由他握着我冰冷的手,不再置喙。
未到亭内,就听见里头一阵骚动,不知是为了何故?及至走近,才听 清楚也看清楚。
亭内大概有六、七个人,有男有女。 “青莲,你真把她请来了!”一个高个头的人说。 “可不是。”魏品轩带我走进亭内,笑吟吟地说。 “她就是今年的诗魁,杜秋凉。”
亭内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个女孩热诚地拉住我的手,笑说:“当年刘备
三顾茅芦才请动卧龙诸葛,今日历史重演,换咱们魏才子三请秋凉。” 她一个打趣的比方惹得大家都笑了,只有我觉得有点困窘。 “漱玉。”魏品轩轻喝,大伙才止住了笑。 “对不起,开开玩笑嘛!秋凉,你别生气。”那名唤漱玉的女孩俏皮地吐
吐粉舌,又热情地招呼着我。
“没关系。”我微微笑道。 另一名青年站了出来,握了握我的手。“你好,我是‘北辰诗社’的社
长,他们都叫我子建,很高兴你能来,原本我们大伙都在猜你会不会来呢! 看来这场赌注只有青莲赢了。”
“赌注?”我问。
“对呀!我们在赌青莲能不能顺利把你带来,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办法。”
一名诗社的成员抢白道,他也握了握我的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老五, 别号浩然。”
原来是因为一场赌注,莫怪他如此坚持,不知怎的,我有松了口气的
感觉。
这群青年诗人,每个人都握了握我的手,并且大方地自我介绍。 诗社成员有八人,他们自称“北辰八怪”。子建是龙头老大,排行第一;
魏才子号青莲,排行第二,另外依序是:摩诘、香山、浩然、若虚;漱玉是 社里唯一的女诗人,排行第七,最后一位则是东篱。
他们不定时在湖畔聚会,除之又换作品外,有时也即兴比赛,很像红 楼梦大观园内的才子才女,争放着耀眼的锋芒。
很难想像,现今社会中还有这么风雅的一群。 魏才子递了杯水状的东西给我。温温的,是酒?
“说好了我会温一壶酒等你来。”他轻声笑道。
“什么酒?我不太敢喝。” 我们围成一圈坐着,中间摆了一盆炉火。 “是桂花酿,尝尝看,甜甜的,没什么酒味。”他说。
我嗅了嗅,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迟疑了会儿才一饮而尽。真的很好 喝,温热的液体穿过喉间直烧胃部,整个身体霎时温暖了点。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魏才子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他接过我的杯子又帮我倒一杯。 “谢谢。”我说。
漱玉突然靠了过来,指着我的脸颊道:“哇!大家看,秋凉的脸好红, 秋凉的酒量一定很差劲。”她又提议说:“这样吧;我们来行酒令,接不出来
的人罚酒。” 她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我在他们蓄意的刁难下罚了不少酒,幸亏酒是温过的,我才得以只落
得薄醺,不然,怕要醉死在湖上,成为第二个捞月醉鬼了。 渔唱起三更,
杏花疏影里, 吹笛到天明——
※ ※ ※
“秋凉,这么晚了,自已一个人回去真的没问题吗?”王彬站在家门口 道。“你就留下明早再走嘛!反正我家还有好几间空房间。”
“不了。”我看了着手表,都十一点多了,还真有点晚,总算我这学生还 有一点良心,会担心起我的安危来。“你不常说我是安全型的?倒贴人家都 不要?”
他耸耸肩说:“没法子,总得做做样,客套一下,省得里面那两尊大人 说我没教养。”
哼!我就知道。
“安啦!我既没财又没色,不会有笨蛋来招惹我。”
“我也是这样跟他们说的,可他们就不信——好啦!你快回去,免得我 爸妈又在一旁絮絮叨叨。”王彬将我推到门外,当着我的面关上门。
“拜拜喽!晚安。”他朝我做了一个鬼脸,一派自若地走回屋内。
“王八蛋!”太不尊重老师了,这小鬼。
今晚王家男女主人意外地提早归家,辅导课程结束后,留了我谈天闲 话。
我不好意思离开,便耽搁了一些时间,还是我发现时候不早了,暗示
了离意,他们才放我回家。 其实我们的聊天,大部分时候我只扮演听众,听他们事业上的、人际
上的种种,多是牢骚话和苦水,我也不便搭腔,毕竟我们的生活方式与背景 差异太大。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不像植物一般有落地生根的宿命观。植物一
旦熟悉、适应了自己生长的环境,世世代代便活在那个范围里,从没听过热 带雨林的树木移到沙漠地区尚仍生存的。
可是人不一样,当人身处某一环境久了,便觉生厌,幻想着另一个未 适应过的环境或许会比现在更好,可是真要舍弃原有的,他偏又心生不舍,
于是他便紧握着所拥有的,一边抱怨,一边觊觎着所没有的。
原本王家夫妻俩要留我过夜,怕我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可是我总觉 得叨扰人家便是欠一分人情;这世间,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想想还是 算了。
王太太见我不愿住下,又请王先生送我,我连忙婉拒,主要是我骑车 上课,真要请人送我也麻烦,反正我独来独往惯了;更何况从王家到我租赁
公寓的这段路,我都不知已走过几回了,相信安全无虞,又何必劳烦别人呢? 说来说去,要怪今日治安恶化之严重,让人晚上走在路上都惶惶不安。 人本来就是一种生性多疑的动物,要建立彼此的信任已非易事,再加
上诸多环境的影响,如何能不疏离? 若果真那么衰遇到歹徒,也只能算是命吧!一想到这,就有点后悔当
初为什么没报名跆拳道研习营,价格不贵又可习得防身之技,挺划算的。 嘿咻!再一条街就到家了,本来被王氏一家人弄得提心吊胆的心总算
可以放下了。
可是,那辆从刚刚就跟在我身后的汽车??妈呀! 不会这么倒楣吧!我杜秋凉没钱财、没脸蛋的——可能只是刚好顺路
的车辆吧? 过了一个叉路,我偷瞄了身后一眼,整颗心脏感觉都要跳出来了,那
辆车仍然如影随形地跟在我身后十公尺内,而且是愈来愈近。
天啊!我发了疯似地拼命踩动脚踏车,上帝、佛祖??管神什么,千 万保佑我别真遇上歹徒——
就算是命,我也要抗争到底——
“啊——”我没注意到凹凸不平的路面,一个闪避不及,车子骑进坑洞 里。我惊叫一声,连人带车摔倒在路面上。
“该死的!”我低咒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那辆车在我前方五公尺停了下来,车门急急地打开,步下一个身形高
大的男人。 恐惧如鬼魁般攫住我的心,我惊慌得想惊叫,却发现我的喉咙好像被
什么东西卡住,怎么都喊不出来——
“杜秋——” 那人急急地朝我走来,熟悉的叫唤让我看清了他的脸庞,我要时一楞。 “你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他蹲了下来着急地问。
“大混蛋,你吓死我了!”我朝着他大喊。扑进他怀里,眼泪早巳控制不 住地流了满面。我紧紧地抱住他,失态地放声大哭,哭到声嘶力竭,才无力 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抽泣,任他温暖的大掌轻拍我的背脊安抚着。
“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便在他怀中,泄愤式地抓着他的丝衬衫抹 脸。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吓着你,对不起。” 他温柔而低沉的嗓音由上而下地买入我耳中,听来酥痒痒的。
“好了,别再哭了,再哭下去声音都哑了。”他笨拙地就着衣袖轻轻拭去
我脸上的余泪。 平静下来的我本想来个兴师问罪,可是他已道了歉,我也不好再计较,
改而问道:“你没事跟在我身后干嘛?”害我还以为真的流年不利,遇上了 不长眼睛的歹人。
他呐呐地笑了笑,说:“我去找你,见你还没回来,我不放心便开车出
来找你,没想到才没多久,就看到你,本想跟着你到家才叫你,不料,你的 胆量跟你形容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听到末句,我把所有的疑问全顺延。“什么嘛!明明是你不对还怪我胆 小!”我杜秋凉活了十八个年头,还是第一回被冠上这个形容词。沈恕尧太
可恶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他退让地说。 “明明就是你的错。”我得寸进尺。 “我还宁愿你像刚刚那样哭倒在我怀里。” 他摆出一副“我欺负他”的表情,看得我手痒,很想揍他一下。 “我怎么样关你屁事!”我推开他,想站起来。 “噢!”我低叫一声,又坐回路面。 “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他紧张兮兮地问。 我皱了皱眉,试着移动左脚——痛呀!
他看了看我的腿,也蹙起了眉。“八成是扭到了。”他二话不说便抱起 我,走向他的车。
“我的脚踏车怎么办?”我急说道,顾不得膝上怪异的刺痛感。
“别担心,我来处理。”他的话仿佛一颗定心剂,有效地安抚了我不安的 情绪。将我抱进车前座,他打开后车厢,抬起脚踏车就往里面放。车厢大小, 车厢盖合不上,本来帅帅的一辆黑色富豪因此变得很滑稽。
他坐进驾驶座,我捣住欲笑的嘴。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偏过头,不
让他瞧见。怕他送我去医院,我连忙道:“送我回家,家里有急救箱。”有了 上回受伤的经验,我索性自个儿添购急救用品。
“你的脚是扭伤。”
“应该没严重到得上医院的程度。”我忍住痛,尽量不让眉心蹙起。 我见他低头瞧了我的脚一眼,车转了一个大弯,送我回小蜗居。
※ ※ ※ “你这呆子!”天!恕尧的嗓门原来不比我小。 一回到住处,打开了灯,在明亮灯光下,我的狼狈无所遁形地被一览
无遗。
原来我不只左脚扭伤,就连手肘、两膝、脸颊都有擦伤,尤以两膝的 擦伤最为触目惊心。
牛仔裤被擦破了两个洞,伤口周围的布料与血渍混合,紧紧地贴在伤 处,头发散乱的我看起来就像个战场上的逃兵。
“没关系,这样一来急救箱就派得上用场啦!”怪了!受伤的人是我耶!
我都没吭一声了,他凶什么凶?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话!” 我被他凶得有点莫名其妙,抱起我的狗。“希望,这个人好凶,我们把
他赶出去好不好?”
“希望”很识时务地汪了几声,惹得我轻笑出声,这一笑,仿佛十分的 疼痛被减去了三分。
“少说废话!急救箱在哪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发这么大火的沈恕尧。 碍于他的淫威下,我瑟缩地指了指橱柜。“那里,放在最上层。”
他迅速地取出急救箱,奔到我面前。东看看,西瞧瞧,浑身是伤的我
似乎造成了他的困扰。 “把那只狗放下,小心细菌感染。”他说着,从浴室掏了一盆热水。 我乖乖地放下“希望”,它似乎也慑于沈恕尧,叫了一声便自动地走回
墙角的碎布篮——那是我替它准备的窝。我不许它占我的床位。 他帮着我消毒脸颊、手肘的伤口,接下来便是膝上的伤了。那两处伤
口覆在裤子的布料纤维上,从干掉的血渍看来,不难想像破布已与我的血肉 站在一块,如果硬要拿开布料,一定很痛。
沈恕尧动手卷起我右脚的裤管,我连忙按下他的手。“不要,会痛。”
我得先招认,免得待会得承受皮肉撕裂的非人待遇。
“我会尽量小心。”他拿开我的手,顿了顿,沾了水把伤口处的布料打湿, 捉起一把剪刀,问我:“介不介意让这件裤子换个新造型?”
我猜他是要剪开裤管好清洗我膝上的伤口。“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
错。”我说着,迎向他的眼睁,突然想起我另一件膝间破了个洞的牛仔裤。
“你真是个灾星。”
“你真是个灾星。”
呃?没想到我们居然异口同声,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停下剪裁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眼中有着与我相同的惊异,而后,
盈盈的笑意爬上了他弯弯的笑眼。
“英雄所见略同。”他说,又低下头。 “错!是英雌所见略同。”这一点,我们“所见”又不同了。 他不作声,只是不停地操控着剪刀裁去膝盖以下的布料。 也对,他好说歹说也是个教授级的老男人,犯不着自贬身分,为了一
个字与我这后生晚辈争吵不体,不过我想,就是我活到七老八十,也还会是 现在这德性。俗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如何能与江山相提并论? 江山递擅五千年,而人长寿者不过一、两百载,本性未移就隔屁了,当然本 性难移。
“喂!痛死了,你轻一点。”我痛得差点掉泪,虽然布料已经泡了水,可 是一番剥除下来还是很痛。
“忍着点。”他小心翼翼地剥下整片布料。 我一咬牙,转了开脸,再转过头时,他已经清洗好我两膝上的伤口。
我看了眼,还好嘛!不似我想像的严重。
“看看你的脚躁肿成什么样子,还说不严重。”他指着我的脚踝说。 我低头往下看,首先注意的倒不是扭伤,而是我赤条条的小腿;嘿,
一条长裤变成了马裤,挺有趣的。
“亏你还笑得出来!看你这样子这几天要怎么走路?” 我敛住笑。差点忘了最现实的问题,明天一早就有课,而且还是必修。
这下子可麻烦了。
“我不管,是你害我受伤的,你要负责。”杜秋凉,你几时成了这样不讲 理的人?我低下头,为我的失言道歉。“对不起。”
他摸摸我的头,微笑道:“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的错。”
“其实??也不全然啦!”我变得好奇怪,是他让我有了天塌下来有他接 着的错觉,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对他产生了习惯性的依赖?
我突然不敢问他今晚来找我的目的,只低垂着头,看他技术高明地为 我包扎伤处。
“有冰块吗?”他抬头问。 我猛然一醒,身子微微一震。“啊!冰箱里有一点。” 他闻言起身,将冰块取出、打碎,用一条毛巾包裹着递给我。“把这个
放在肿起来的脚躁,扭伤二十四小时内,冰敷能减轻疼痛。”
“沈教授连这也懂。”我照着他的话将冰毛巾贴在脚踝处。 “小姐,这是常识。”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说道。 我心一惊,连忙别开脸说:“哼!我当然知道。” “喂,别躲,我要帮你擦药。”他扳回我的脸,先上食盐水,感觉凉凉的。
“幸好只是小擦伤,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脸蛋??”他 喃喃着,抹了一点药膏在我脸上。
我感觉他温柔而有力的手指隔着药膏在我脸上摩挲。“我们真的很像 吗?”话一开口,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沈恕尧似乎也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原本抚触在我颊上的手触电般地
收回。
我收言不及,一样无措的我,盯着他蠕动的双唇欲启——不!其实我 并不想知道,我不要听!
“不,你们一点都不像。”他哄孩子一般地摸摸我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
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没事情可以打吗?”我开玩笑道,想化解空气中因为我方才的失言而 造成的凝窒。
“当然能。” 他如此回答早在我意料中。
我注意到名片上的头衔。“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嘛!怎么三番两次在
C 大遇见你?”
“诗宴那天,我代表我所属的大学,观摩贵校盛名远传的诗节,没想到 会见到那么有趣的一幕。”他气定神阔地说,似乎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话有很 强烈的揶揄。
“想必阁下与本校的高阶职员交情不错。”不知怎的,他不在
C 大任教的事实,让我有一种宽心的感觉。
“当然不错,因为明年我就要受邀到贵校担任客座教授了。”
“怎么会?”我不掩讶异地问。
“怎么,不欢迎?”他不明就里。
“对!我不欢迎。”我索性凶巴巴道。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不希望他到
C 大来,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那可糟糕了。”他说,我却听不出他有任何遗憾的意味。“贵校学务长 恰巧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我也很期待到贵校 任教。”
可是我??我一点都不期待,但,这又关我啥事了? 唉!不理它了,菩提本无树,何苦惹尘埃?
第六章
七点整。 我伸手按掉床头的咕咕鸡闹钟,两眼瞪着不怎高的天花板。世界为我
而存在,地球因我而转动。 我自大?
不!不!不!
释迦尊者降临人间时,便指天比地说:“天上地上,唯我独尊。”人必 须肯定自我的价值,否则生存没有意义。
所以我作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今天休假。
我不去上课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天可怜我脚伤痛得我整夜未眠,我 现在头痛欲裂,脑袋昏昏,不去,真的没办法去。
不是我偷懒,实是情非得已。 怕见窗外明媚朝阳,我索性抓起棉被,蒙住头,把整个人藏在里面。 “叩、叩——”
偏偏这大清早的,就有人不识相的在敲门。 送报生?我没订报纸。
房东太太?今天又不是月底。 不管它。反正我目不见,耳不闻,气定神闲,万事于我如浮云,没有
一件事比睡觉更重要。
“叩,叩——” 到底是哪个混蛋?以前在家,除了老妈,没人敢打扰姑奶奶的赖床时
间——难怪有句话说:出门不比在家。 王八蛋!我拿起枕头朝门口丢去——
“谁呀?”我坐起身,没好气的问道。慢慢的走下床,一拐一拐的到门 后,打开房门——
“是你!”我道是谁,原来是他——哇!早点!
我稍退了一步,让沈恕尧进来。 “早。”他衣着光鲜的走进我的蜗居。“还在赖床,今天早上没课吗?” “没有啊!”我暗吐了吐舌。没有才怪,还是满堂咧。没想到我杜秋凉也
沦落到成为“上京赶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真的?”他怀疑的挑高眉毛。
“你说呢?”凡遇到这类情况中,把问题丢回给发问的人,是最聪明的
一种做法。
“假的。”他直截了当的拆穿我的阴谋。 我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哇!好香,这早点是带给我吃的吗?”我伸手
接过他手上的袋子,翻看里头。 他拍开我的手,又摸摸我的头。“好学生不该撒谎,也不该跷课。” 有没有搞错?一大早跑来我的地盘说教!要不是看在早点的份上,我
一定撵他出去。
“另外,早餐是我要吃的。”
“那你来干嘛?”我睁大眼看他。
“来督促你刷牙洗脸啊!”他大剌剌的坐在小沙发上,一脸笑意盈盈。“快 去呀!
发什么呆,快点把自己打理好,我早餐分你吃。”
“我会要你吃剩的?”我凶巴巴的说。好吧!看在大肠面线和热豆浆的 份上。
我从衣柜里拿了件长裤,走进浴间盥洗。十分钟后,我穿上晚上当睡 衣的T恤和洗到泛白的牛仔裤出来。“喂!还剩多少,该不会——”他根本 连动都还没动过,蹲在地上替我喂“希望”。
“这只狗真可怜,跟着你一定三餐不继。”
“哪有,抱它回来到今天,我可没饿过它一顿。”倒是饿到自己的事屡见 不鲜。
他转过身,对着我的衣着大加批评。“都多大了还穿得这么随便。”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出门。”我认真的审视了自己——只除了T恤有 点皱,其他一切都很好。
“女孩子不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吗?看起来也赏心悦目。”从他平日的穿 着看来,他有着颇高的品味。
“我管别人怎么看——女为悦己者容。”我边吃面线边说。况且我对衣着
一向不考究,路边摊一件三百九的衣服与高级服饰专柜的衣服有何差别,我 只知它们的价格堪称“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如此而已。
“女为悦己者容?”他问。
“没错。”我两三下解决掉那碗面线,又拿起温热的豆浆一口接一口的喝。 想想又补上一句。“不要怀疑,司马迁先生的‘女为悦己者容’已经不适用 于现代了。”
“没想到你这么有自主性。”
怎么这话听来颇有言不由衷之意?
“当然。”我吸完最后一口豆浆,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啊!我的泡面
——谁将它们丢在这儿?”
“不是叫你不要吃那些不营养的东西了吗?” 他丢掉人家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又不是我爸,管那么多!”我有点不悦的咕哝着。 “你说什么?”
“啊,没有。”待会儿等他走了再捡起来好了。不管怎样,总是银子换来 的东西,丢掉太对不起自己的荷包了。
“脚伤有没有好一点?”他突然问。
被他突然一问,我低下头审视脚踝的扭伤,似乎跟昨晚差不多;膝上
的伤则缠上了纱布,看不到情况如何,只隐隐觉得些许痒痛。“应该有好一 点吧。”
他低下身子,半跪在我身前,又蹙起了眉。
他的眉型很好看,就连紧蹙起来时都有一种魅力。我伸出手,忍不住 想抚平它——
他突然抬起头,吓得我忙收回手。暗自对刚才的想法感到一阵心热脸 红,他是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耶!
“还很痛是不是?”他伸出手,拨了拨我额前的刘海,手掌碰触着我的
额心,似在测量我的温度。 我感觉额上有一处冰凉,大抵是那枚戒指。 我摇了摇头,瞥了壁钟一眼——快八点了。“你不用上课吗?”
他摇了摇头。“我比你更自由。”真好,大学教授真清闲,我如是想。 他接着说:“不过我超出你想象的忙碌。”
“为什么?”我好奇的问。
“以后再告诉你。” 他若没这么说,我差点忘了我这是在挖别人的隐私——我们既非亲,
又非故,他不告诉我也是正常的,可是,我就是有股怅然。
“走,我们去医院。”他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 “哦。”我愣愣的应诺了声。 “但是你要先去换件上衣。”他又说。 “为什么?”我无缘无故干嘛换衣服? “因为你要去医院。”
“医院?我为什么要去?”
他耐着心解释:“因为你的脚踝肿得很严重,得去让医生检查一下。”
“我才不要,我又没怎样。”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不理会他的变脸。他有 什么权利逼我上医院?我才不管他。
“给你三分钟。”他不理会我的叫嚷,动手将垃圾袋口绑紧。 我的泡面——
我伸手想阻止,却招来他一顿白眼。“还不快换衣服!” “不要!”我赌气的说,故意偏过头去。 三分钟后,我被他拎出门,而我的泡面则惨遭横尸垃圾车的命运。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当我看见左脚打上的石膏,我恨恨的想。
西医似乎不若中医高明,前者只会治标,由外往内的。
我掏出两千元大钞票给他。“还你,我不欠你了,你也别再上门讨债。” 没了这两千元,我的荷包元气大伤,把钱递出去的同时,我的心有被撕扯的 感觉。
他笑了笑,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的收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事 实上,你多给了我两百块。”
这个王八蛋! 怎么我以前都没发现他的真面目是这么狰狞?
送我回去后,他说放我一天假,但明天不能再跷课,要不然他会联络 一些教授,请他们特别关照我。
天!认识他果然没好事!也不想想我会受伤是谁造成的?
他居然威胁我。
※ ※ ※ 隔天一清早,我比平时更早起床。我终究还是屈服在沈恕尧的恶势力
下,他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小小女子我不敢接受挑战。
不能骑车,我早早就出了门,打算以散布的方式到学校。事实证明, 我的决定是明智的。
七点出门,我在上课前一分钟才到达教室。 好些同窗见我打上石膏的脚,纷纷前来探问。
我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不小心跌倒的”应付过去,实在不想把那丢
人现眼的事实说出口,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 下午有方美美老师的课,我想顺便把仿玉簪子还给昭君。昭君乍见我
的惨状,初时惊讶得不得了,直道短短几天不见,我像变了个人似的。
“小秋,你问自己,你多久没去社团了?”昭君低声问我。 我想了想,干脆全招了。“昭君,我以后可能都不去了,你知道我在兼
家教,而且??”
“底下不要说话!”方美美突然大吼。 我和昭君对看了眼,默契十足的进入讲课内容。 我就说方美美像个晚娘嘛! 昭君向我眨眨眼,我会意,咱们课后再谈。 只不过,这两堂课的时间却犹如两天般漫长。 聚精会神听了一会儿课,我翻起一张白纸,无意义的涂涂写写。 待我猛然惊醒,已是下课时分。 昭君推了推我,问:“你在写什么?”
我一愣,看向桌上的纸,上面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只有 三个字,全是“沈恕尧”。
我心头一惊,连忙揉掉那张纸。
“做什么?神秘兮兮的。”昭君没看见我写了些什么,有点疑惑的问。 “没什么。”我收拾好桌面,催着她离开。“走吧!” 我走不快,昭君陪着我慢慢走。 “小秋,你为什么说不去社团了,是不是社长太凶了?”昭君臆测。“他
那个人,其实不是那么坏的,他只是习惯性的坏口气,其实是刀子嘴,豆腐 心,他的内心是很温柔善良的,你别被他外表的冷漠给吓住了。”
“你还真是观察入微。”更久以前,我就察觉到昭君对国乐社社长有着超 越崇拜的心情,如今听她一席话,我更加相信我的直觉,那个冰男拥有一颗
温柔的心?一定是昭君的错觉。 “当然喽,他是社长,琵琶又弹得那么好。”昭君说。 “真的?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我故意取笑她。 “小秋,你胡说些什么!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是你们系上三年级的系
花。”
昭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吓了一跳。“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情事,我还是少惹为妙。 我们的对话并没有持续下去,昭君说她有事要先离开,原本我打算告
诉她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本希望她会懂得我在社团时那种格格不入的为难,但是,事实摆明
她并不懂,我该跟她交待清楚的,这样我才不会有对不住她的心情,毕竟,
一开始我答应过她的,如今退出,总得给她一个解释。可惜她没听完就走了。 而我放在书包里的仿玉簪也忘了还给她。 洋紫荆从秋天开到冬天,植在人行道的两旁。一阵风来,红雨般的花
瓣纷纷掉落下来,我伸手一接,承住了一瓣心状的馨香。 “真有闲情逸致啊。”冰冷的语意自我身旁传来。 我偏头一看,那不就是琵琶男吗?脑中突然浮现昭君的话。我特的仔
细观看他一眼——五官真挺俊美的,就是冷漠了点,举手投足都带了点霸道 气势,但又不失优雅,不愧是学音乐的,是个很轻易就能吸引女孩子目光的
人。难怪那么有女人缘,连眼光甚高的昭君也——
“看什么?我有那么好看吗?”他单手抓着自行车的把手,高傲不可一 世的说。
我有些生气,又不想便宜他,便道:“对呀!就是见你好看。” 他脸色一沉,恶狠狠的瞪着我。
怪了!我夸他,怎么他反而不高兴? “你最近都没去社团,是不是想要打退堂鼓?” 他以为捉住了我的弱点吗? “你好聪明,又猜对了。”我放掉手心里的花瓣,带点讽刺的说。
这种人,跟他扯再多也没用,只会浪费我的时间,于是我转身就走。
“等等!”他捉住我的手臂。“你在逃避对不对?你害怕自己没有学习的 天分,所以不敢在待下去,我说对了吗?”他一步步逼近我,让我有一种压 迫感。
“不是,我只是不喜欢练习时的气氛,那种让我觉得??”
“觉得怎样?”他不肯放松的追问。
“格格不入的感觉。”我以往只认为我无法融入国乐社,却从没想过这个 中因素或许如他所言,我是在逃避。“也许,你说的也没错。”我诚实的招认。
他放开我的手臂,沉默了好一会。“你回来,我会个别教你。”
我哪里敢劳动这尊凶神恶煞!“不了,我想我还是当个欣赏者就好。” 不是我没志气,只是实现梦想当然很棒,可是当梦想还是“梦想”的时候, 光用想的,不可否认也有它独特愉悦人心的因素在。
有时候,梦想的实现与破灭毫无二致。 我的拒绝显然让他颇感讶异。
“你的脚怎么了?跌进水沟里?”他突然往下注意到我打上石膏的左脚。 其实只是小小的扭伤,都是沈恕尧那家伙太小题大做,逼着医生帮我
打上这丑不拉几的笨重物。 说我跌进水沟里?太瞧得起我杜秋凉了吧。“扭到了,有眼睛不会自己
看?”算了,这种人别奢望他会施舍一些同情,不要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下午没课,我还是慢慢散步回公寓吧!
“你去哪?”他叫住我。
我突然想起昭君的仿玉簪,连忙掏出来递给他。“这是聂冠群的,麻烦 你替我交给她,谢谢啦!感激不尽。”
他迟疑了下,接过簪子往背袋里一丢,跨上车,拍拍后座。“上来,要 去哪?我送你。”
我瞪着他自行车的后座,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好心。“不必了,谢??”
他扯了我一把,不由分说的拉我上车。“你应该感谢我突来的慈悲。”
我坐在后座,哼哼两声表示不苟同。好吧!既然有人自愿送我,我还 跟他客气什么?报了回公寓的路,我心安理得的指挥他转东绕西。
※ ※ ※
脚上石膏跟了我三天,等医生替我取下后,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有种 羽化登仙的幻觉。
无病无痛就是人间一大乐事。 离开医院后,心情格外的愉快,仰望着对面如天梯一般的大楼,真的,
就如通天塔一样,直直的,像要通达苍穹。
我本无意戏弄他人。只因我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却发现我身旁的人 个个伸长脖子,仰望靛蓝的天空。
我大笑出声,快速的混在人群之中,穿梭在赤阳下的十字道路。 我有“走路”的习惯,特别是每每读完一本令我心动的小说,我便幻
想在一条路的两端,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凝望。
买了一份鸡蛋糕,我便逛橱窗边吃。刚烤出来的鸡蛋糕,香喷喷的令 人食指大动,只可惜价格贵了些,二十元硬币才换的小小的八个。
服饰店的橱窗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贴近冰凉的橱窗,鼻息的暖气在玻 璃上凝成一圈白雾。
橱窗里的模特儿穿着一件水色的连身长裙,裙子质料很好,有绸缎的
轻柔滑顺,就像水平静无波,可是却有流动的感觉。无袖的设计的搭配霓裳 一般的唐式披帛,兼富大方与含蓄,穿在模特儿修长纤细的身材上,倾诉着 无言的典雅高贵。
这衣服太漂亮了,平常大概不会有人拿它当家居服穿。 女为悦己者容?算了吧!我看了眼一旁的标价——六万八千元整,是
很贵,不过也似乎也只有这价格才配得上这衣裳。 我转过身,跨步走开。 “这位小姐请等等——”一个喑哑的声音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身,寻找声音的来源。“什么事啊?老伯。”叫住我的是一个摆 算命摊的老头,白发髯长,脸颊清矍,一双眼却炯炯有神,我不由得走向他。
“我看你的面相——”
“不用了,谢谢。”我打断他的话。这些江湖术士的伎俩我看得多了。一 开始说你鸿运当头,福星高照之类的,等你上钩后,再扯出一些灾厄,若人 要除灾厄,则要花钱消灾。
“小姐,请让我为你卜上一卦。”说罢,没等我同意,他便拿起桌上的龟
壳,煞有介事的摇起来。 这老头,老奸巨猾的,比一般同行更技高一筹。 他从龟壳里倒出两枚古钱,看了下,问我:“想知道什么?” 我笑了笑说:“随便。”
他叫我伸出右手,我依言照做,一手放在相命桌上。
掌心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真能代表一个人的命运吗?我心生疑惑。 “你的感情线深且直,可惜太短,须防外来的伤害。”他看着我的手心道。 “老伯,命运可以改变吗?”我收回手,突然如此问道。 那相命师摇了摇头。“命运是不可改的。”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人
才是命运的主宰。”
我听得一头雾水,茫茫然捉不到头绪,总觉得这话互相矛盾,玄之又
玄,一时也理不清。 我掏出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起身便走。 老者收下钱,又道:“人才是主宰。”
※ ※ ※
“秋凉,你偷吃三碗公喔,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李明玉斜着眼看我,一 副我欠她三百两银子的表情。
对于她“捕风捉影”的功夫,我早已见怪不怪。 相知贵在知心,李明玉分明不懂得我。
“又听到什么风声了是不是?”我便问边挥笔飞快的抄着前几日的笔记。 跷课的学生借笔记,抄笔记是必行公事,很难免俗的。 要我开口求人家,这脸我总拉不太下,亏有李明玉,不等我开口,便
自动把誊好的笔记交上来。 我觉得李明玉和我就像是古时所谓的“酒肉之交”——各取所需的朋
友。
可是,我能给的却少之又少,倒是常常麻烦李明玉,让我很不好意思。
“王美华说她前几天看到你跟一个很酷的学长在说话,他还骑车栽你。 你老实说,你们是什么关系?”李明玉逼供似的说。
原来我那天和琵琶男在说话时被看见了。真奇怪,仅是很普通的谈话
画面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吗? 或许也还没那么严重,毕竟李明玉的嘴是生冷不忌,大小通吃。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总觉得李明玉特别喜欢向我报告她搜集来的八
卦新闻——这跟她是新闻社社员有关系吗?
“他是我男朋友。”怎么样?吓倒了吧? 李明玉瞪大了眼,张大了口,一脸痴呆相,果真是被我吓倒了不成? “秋凉,你真抢了人家的男朋友?”好一会儿,李明玉反应过来后,抓
着我压低音量,唯恐旁人听见。
这下子换我愣住了,李明玉怎么会这样问?
“秋凉,你了不起喔,敌手可是咱们系上的系花耶!”李明玉洋洋得意又 道:“所以说,女人啊,年轻就是本钱。大一娇,大而俏,打散拉警报—— 漂亮有啥用,还不是照样锁不住男人的心。”
“你胡说些什么?”照她那样说法,二十岁以上的女人都要去自杀了。
“不用解释了,有你这么出类拔萃的朋友,我很以你为荣。”李明玉拍拍 我的肩说。
搞什么鬼呀?开玩笑的吧!我狐疑的看着她:“你从哪里听来的呀?” 我会去抢别人的男友?就算我要,我抢得过人家吗?更何况男主角是那个琵 琶男。
“王美华说的呀!她跟系花是同一个家族的,她说那酷哥是她学姐的男 友。”
就这样几句话,我就成了抢人家男友的狐狸精?我不得不喊:“冤枉 哪!”
“你不说他是你男友?”李明玉问。
“开个玩笑不行吗?”我真败给她了。
“秋凉,有时候玩笑别随便开,小心惹来祸端。”李明玉难得正经,义正
词严的教训我。
我忙点头称是,其实也不怎么把它放在心上。 想我平日走在街上,也无人会看我一眼;惊涛骇浪是俊男美女才激得
起的高潮,风花雪月是才子佳人才谱得出的浪漫韵事,小女子我只渴望一份
平平凡凡的爱情,以及平平凡凡的日子,其他的,概不奢求。 一日下课,方走出文学院,好死不死就遇见那一脸酷相的琵琶男。 不少刚下课的人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好多人朝我们投以异样,关切的
眼光。
我故意忽视它。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几时被那些不相关的人所摆 布?
自从我离开社团,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转了些,虽然还是硬梆梆的叫 人不屑领教。
“石膏拆掉了?”他酷酷的问。 我微微抬高脚。“有眼睛,自己看。”我也酷酷的回答。
他做势哼一声,突然问:“想不想听曲子?” 说不想是骗人的,于是我很诚实的点点头。 “想就跟我来。”他捉住我的手,一捉紧就开跑。 我心一惊,那顾的其他,怕慢了要被他拽倒在石板上。他跑得太快,
我在他后面气喘吁吁的追着,喘到连问话的时间也没有,把方才在文学院前
旁观的家伙们全部甩在身后。 我们一路跑到社办,我倚在门边喘气,见他大气不喘一下的从柜里取
出那把雕花琵琶。
“演奏者是你?”我仍有点喘的问。
“不然你奢望谁?”他挑高眉毛,很不屑的说。“去把那张椅子搬到窗
变。”他颐指气使。 我咕哝了声,仍是照做,这叫做好女不与坏男斗。 社办的窗口朝着湖,一阵清风徐来。吹飞了没系住的纱帘。
我灵机一动,解开所有绑窗帘的带子,任风吹起那一片片的布帘,真 是好看极了。
“别玩了。”他喝住我,神气的坐在老娘替他搬的椅子上。“想听什么曲 子?”
“琵琶行。”我坐在窗台上,被萧索的湖色给吸引住。
我知道的曲子不多,都是唱片上听来的。 他垂下头,撩了撩弦,径自奏起曲子来,不再理会我。我则把目光放
在湖中央上——柳条寂寞入画,落花流水两无情。 琵琶美妙的乐音缭绕在空气当中。 昭君说他有一颗温柔的心,此刻我信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是弹不出
这样哀怨的意境。也许他只对他喜欢的女人好,像是他的女朋友。这种人一 旦爱上了便是绝对的痴情,若有人说我抢走了他,对我还真是一种恭维。
我一直认为只有女子才表现得出我见犹怜的韵味,没想到现在弹奏者 易性,画面居然也这么好看。
“轻拢慢捻抹复跳,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 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我情不自禁的代吟着白居易的“琵
琶行”,虽然和这曲子没啥太大的关系。
他微微偏头扫了我一眼,复低首专心奏着曲子。
一曲奏罢,他叫我再点一曲。
“随便。”我说。 他点头,调了调音,手指在弦上弹拨起来,我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是
“春江花月夜”。 气氛随着曲调的收拨凝成了冰点。
我僵硬的扯出一丝笑意,说:“你是时间太多,还是闲闲没事干,拉我 来当你的听众?”
他听了却不应话,害我一时愣住,不知所措。
“下来,坐在那儿不怕跌下去?”他将琵琶收进套子里,再放回柜中。
“不怕呀,我常这样做,舒服得很。”我不听他的“劝告”,故意靠在窗 子上,舒服的伸伸懒腰。
他突然健步奔来,吓了我一跳,害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仰——
“下来!”他拉住我的手,硬生生的将我扯回来。 他力道太猛,我还未来得及吃惊,整个后仰的身体突然又倾向前,直
直撞进他怀里。
“你干嘛——”我正待发威。 “社长,我到你系上找不到你,想到你可能在这——” 是昭君的声音,正好,我要找她教训教训这家伙。 琵琶男背对着昭君,挡住了正恶狠狠瞪着我看的她。 “昭君——”我横过他的手臂,一意呼朋引伴。 “小秋,你怎么会在这里?”昭君看到我,讶异十足的问。 我没忽略她质疑的眼神,顺着它,我才发现自己几乎是整个人被锁在
琵琶男怀里,不管任何角度看起来都显著很暧昧。我瞪了他一眼,想推开他, 不料他却不动如山。
“找我有什么事?”琵琶男冰冰冷的问,连头都不回。
昭君显得有点尴尬,脸色忽白忽红,而眼神则死盯着我看。 我有些好奇,原想推开琵琶男的手则不自觉的放在他的手臂上。
“我??我??”昭君支支吾吾的。“我来向你说声生日快乐——”
我注意到昭君藏在身后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昭君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是不是该帮帮她?可是琵琶男心里已经有人了,如果他真是那种一旦爱上 便不会变心的人,昭君这段情??
“昭君——”
“住口,你不要叫我,杜秋凉,算我看错了你!”昭君突然打断我的话,
几乎用尽全身力量一般的朝我大吼。
“昭君——”我急得想叫回她的身影,惊骇于她怒吼时眼中的决裂。我 想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奈何却被一双手紧紧囚锢着,令我动弹不得,急得 眼泪都快掉了出来。
“你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我朝他吼道。“快点放开我。不然被其他人见
了又要误会了!”我着急的几近哀求。 谁知他突然紧搂住我,说了一句我始料不及的话。“只有你是特别的。”
“… … ” “别告诉我你不懂。”他终于放开我,直视着我的眼眸。
“昭君说你早就有女朋友了。”我不置信的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变
态!
“我没有,是她自己对外宣称的,我只错在没有澄清这个谎言——” “你胡说,我不信!”这种事怎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不要这样! 我跌跌撞撞的奔出门,心里一团紊乱,这个琵琶男,他居然说?? 昭君,我必须跟她解释清楚。
闹剧!这是一场闹剧! 我着急的四处找寻昭君的身影,害怕我会就此失去一名最懂我的朋友。 我在系所前找到了昭君,她正站在一群人当中。 “昭君,你听我说。”我奔向她。“我——” “杜秋凉,你不要脸,勾引人家的男友还有脸来哭诉!”昭君站在人群中,
愤恨的表情一览无遗。“佩雯学姐,就是她,我看见她无耻的勾引学长。”她 向身旁一名漂亮的女孩指控。
那女孩闻言,随即怒瞪了我一眼。
“昭君,我没有。”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所闻,可是我仍只想解释清楚。 “你误会我了。”我着急无助的只想掉眼泪。
我不在乎周身那些人鄙夷的眼光,我只念着挽回一段情谊,更何况我 真的没有。
昭君冷哼笑道:“误会?我后悔怎么会认识你这个不要脸的人。”她掏 出那根碧莹的仿玉簪,用力的摔在地上,碎成片片。“我要跟你绝交!老死
不相往来。”
第七章
女人间的友情,原来不过如此。 一个微不足道却牵涉到男女感情的小误会;推心置腹的一段相交就这
样不留余地完全粉碎。 连最起码的信任都不肯给我,还谈什么知已?还说什么知心?
原来所谓友情,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我后悔为什么曾经那样热中追求过,我小心翼翼地想守护它,到头来
得到的却只是幻梦一场。
“小姐,你再喝就醉了。” 我侧脸扫了眼说话的那名酒保;“我知道。”我拿起酒杯,将杯里澄黄
色的液体倒入嘴里。 真搞不懂这些酒有什么好喝的,喝进胃里,热辣辣的穿过喉咙,整个
胃都要烧起来似的,难过死了。 可是我想买醉,我的思维太清晰了,想了一大堆事,弄得我好痛苦,
我想买醉,或许酒精能麻痹脑筋,让它安分一点。
“再给我一杯。”我唤着酒保。 “小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到底给不给呀?”我学电视剧里的恶霸叫嚣。 酒保似乎很为难。 怪了,天底下真有这种赚钱赚太多的笨蛋? 小姐我这么贵的酒都敢喝了,怎么他却不肯卖我?
“小姐,能否请问你满十八岁了吗?” 笑话!太瞧不起人了吧!
我掏出我的身分证让他看个仔细。“看清楚了没,快把酒拿来,喝完这
杯我就要走——了。”我打了个酒嗝。 酒保依言又送来了一杯,我抓了起来就往嘴里猛灌。 “小姐,这样喝会伤胃的。”那酒保真的很多事。 “我当然知道拿伤胃。”我闷闷地说。这点常识,我怎会不懂。 我摇摇头,拿出千元大钞结帐。 “小组;已经很晚了,你这样回家不太安全,还是找个人来接你吧。” 那酒保又很“好心”地建议道。“电话在这里。”连电话都帮我准备好
了。
真不知他是经营 PUB 的还是主持功德会的。 我呆楞地接过话筒,却不晓得该打给谁? 我公寓里的小狗“希望”? “我自己一个人住。”我把话筒挂回去。 “你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吗?”酒保又说。
我摇了摇头,手上的皮夹没抓稳掉在地上。我伸手拾起,看到一张名 片。
我抽起那张名片,再向酒保借了电话,拨了上头的号码。不知怎的, 心里有一种颤抖。
我持着话筒,听着那头传来的电话铃声。
“喂,我是沈恕尧,现在不在家——” “怎么了,没人在吗?”酒保看我挂回话筒,比我还关切地问。 “无所谓,我可以自己回去。”我淡漠地说,转身走出酒吧。 下雨了,不知什么时候下的。 走过这么冷清的街道,雨的缘故吧! 街灯在雨雾中,光晕照得蒙蒙一圈。
这雨下得有些讽刺。
“雨珠不断地滴落在我头上,别以为我这是在哭泣。”我喃喃地念着一段 译诗。
对呀!我没有哭泣,是雨,那些湿了我的脸庞的是雨。
我想见他。好想、好想。 我掏出他给我的那张名片,默记了印在上头的地址。 拦下一辆计程车,我躲进后座里,向司机报了沈恕尧的住处。 那司机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想是怨我湿淋淋地弄污了他的车厢。
我偏过头去,把视线调往窗外。夜深,我看见车窗上映着一张模糊的 脸。
“停车——快停车!”我突然叫住司机,待车紧急停住。我冲出车外,胃
液翻搅,一阵酸呕,我忍不住吐了出来,大概是胃里的酒精作怪,我吐到几 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小姐,你还坐不坐车啊?”司机摇下车窗,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我忍住欲起的呕吐感,摇了摇头,付了车资,看着黄色的车影扬长而
去。
王八蛋!我该吐在他车里的。
待酸呕稍平复,我试着辨识自己身在何方,惊异地发现沈恕尧的住处 就在附近。
找了二十分钟,我终于找到与名片上地址相符的门牌。是一栋三层式
的公寓,大门深锁,没有人在家。 我蹲在他的大门前,觉得好累好累,整个人像要虚脱了一般。 他不在家,是早知道的了。我不知道还来干嘛?我只知道我想见他,
这辈子我不曾这么想念过一个人。 这几天他上哪去了?都没见到他人影。
我的头好重,我用手支撑着,将脸埋在掌心中,觉得又冷又热,又轻 又重,我要死了吧?不然怎么这么难受。
“杜秋,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我努力地想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看
他,只有他会这样叫我。
可是他不是不在家吗?管他的,有见到他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老天,你喝酒!”
“对呀,好贵哦,一杯两百块。”我咧开嘴笑道。
“你怎么全身湿答答的?”我感觉他触了触我额头,一双温暖的手包住 我的脸颊。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觉得他的肩膀靠起来好舒服。 “见到你真好,我要回去了。”我推开他,站起来才走了一步,不知踩到
什么东西,整个人滑倒在地上。 他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打开门连搂带抱地将我扶进屋里,我看到铺
着地毯的地面,笑嘻嘻道:“我好像醉了,不好意思,今晚跟你借块地方睡。” 说完,我便蜷在地板上,抱着身子想合上眼。
“别闹,杜秋,快起来,这样会着凉。”他将我摇醒,拖着我到浴室,放
了一缸热水,将我丢到里面,又拿了一条毛巾,沾湿后,在我脸上擦擦抹抹 的。
过重的力道让我不禁皱紧了眉头,昏昏的脑袋也清醒了些。 他好像在生气。
“沈——,”我扯住他的衣襟。
他将整条毛巾盖在我头顶,捏捏我的脸颊说:“衣服我放在架子上,快 把自己弄乾净,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他站起来,走出浴室,随手将门带上。 头上的毛巾滑进水中,原本冷颤的肌肤因为泡水的缘故,逐渐驱除了
寒意。
我垂下头,褪下身上的衣物,将整个身子埋进温热的水中。 “杜秋,你睡着了是不是?”沈恕尧敲着门问。 “没有。”我懒懒地答应了声。 穿上他帮我准备的衣物,过大的男衬衫罩在我身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我捉起袖子嗅了嗅,闻到类似薄荷的味道——这就是男人味吗? 裤子也太长了,我卷了两、三褶才刚好到脚踝。 将我换下来的衣服丢进干衣机后,我才走出浴室。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我出来便指着他面前的位子,指示道:“过来,
坐这。”
我温驯地依言坐在他指定的位子,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是菊花茶,有 醒酒的功效。
我啜了口,咕噜一声便全灌进肚里。他又帮我重新添满,这次我只喝 了一口。
“全喝掉。”他双手环在胸前,盯着我道。
“我讨厌菊花茶。”我将杯子搁在隔着我们的小桌上,瓷制的茶杯碰到玻 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锤响。
他沉默地看着我,我则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墙上的时钟。 昨天,已经结束了。今天,才刚刚开始不久。 “我很累了,能让我借住一宿吗?” 沈恕尧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扳回我的脸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事?”
我被他箝住,被迫直视他逼近的脸庞。 “一件让我昨天很伤心的事。”我决定保留内情。 “哭过了?”他抚了抚我的眼角,像是要察看有无泪水的痕迹。 我点点头。“我是爱哭鬼。” “那真是可借,肩膀没有借你靠。”他促狭道。
“对呀,真的好可惜,下次我掉眼泪时,你的肩膀还愿意借我吗?”我 垂着头问。
“那有什么问题。”他大方道。
“现在可以让我靠靠看吗?”我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闻着他身上那股好 闻的薄荷味。
他伸手环抱住我,我闭上眼,醉在他给予的温柔中。
“能让你爱上的人,一定很幸福。”我抬起头,看着他怔楞的表情。“你 说我们很像,你有没有她的照片,我想看她。”我对他提出无理的要求。
他迟疑了好久,才从脖颈上取下一条项练,椭圆形的坠子,是可以装 相片的空心坠。
他一言不发地将它递给我。我打开它,眼帘乍映一名美目流盼、巧笑 倩兮的女孩。
“你说谎,我们一点都不像,她比我美得多。”
他收回项练。“对,你们不像,只除了这里——” 他点了点我的眉心。“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往下移,轻轻碰了我的唇
瓣。
我心一惊,忙别开头,但是陡突的心跳声却泄漏了我的慌张。 我似乎??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 ※ ※ 隔天一大清早,沈恕尧来叫醒我,我告诉他不想去上课,他居然没多
说什么,只道:“快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等我赖床赖够了,换上自己的衣物后,沈恕尧已经做好了两人份的早
餐等着我一起吃。 我本想谎称宿醉继续赖在床上,可是这是他的地盘,我不好太嚣张。
我边咬土司边打量他的屋子。“这房子是你的?”
“只有一楼是,本来是我一个朋友的,他前几年移民到国外,我便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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