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来,上课也方便。”他看向盘内的荷包蛋。“不吃蛋?” “不吃没熟透的蛋。”我更正道。 他微微一笑说,“真难养,你爸妈真伟大。”他拿起盘子,走进厨房里。 一分钟后,他将一个全熟的蛋摆在我面前。 “这不是你家?”我叉起盘内的蛋,夹进土司里。
“我住台北。”
“到南部教书?”我好像在做家庭访问。
“自由。”他淡淡地说。“怎么,想嫁我不成?问这么多。”
我呐呐一笑,不答话。 吃完早餐后,他带我到他先前所谓的“好地方”。 “公园?”我被他骗了。 早上九点多,设摊的小贩逐渐云集。
他带我四处逛着,最后在一摊贩售风筝的摊位停下来,指着一个五彩
缤纷的大风筝,问我想不想要。 我点头说好,下一刻,风筝便跑到了我的手中。 这公园有着一大片的草地,因为不是假日的关系,人并不多。 天空因为昨晚雨水的洗涤,今早看来显得格外乾净。
“天气这么好,适合放风筝。”他在一旁催促着我将风筝放到天空上去。
我迟疑地看他,他反而讥笑我没本事。 我望着蓝空晴天,再看着手中色彩斑斓的风筝,扯了扯线,小跑步起
来。
开玩笑,放风筝这种雕虫小技若难得倒我,我就不叫杜秋凉。 不一会儿,苍蓝的天空上便多了朵炫丽的彩云,我得意地朝沈恕尧大
喊,看他还敢不敢取笑我。 我引着线跑到他旁边,一阵风来,我赶紧放线,风筝在我的掌控中又
飞得更高、更远了些。
我不禁得意地大叫:“看,你看!飞得好高呀!好像要跟那架飞机撞上 了。”我指着头顶上飞过的波音七四七。
“对呀!飞得好高,就好像所有的烦恼一样。” 我抬头看向他。“沈——”
沈恕尧只是笑笑不说话。他递了一只刀片给我,轻声道:“以后如果有
烦恼,不要再去喝酒了。” 我别过头,沉声道:“我不承诺,承诺不能代表什么。”我接来刀片,
轻轻一挥,割断手中的线。 烦恼三千丝,尽赴苍穹。
※ ※ ※
我结婚了。 二十岁生日当天,我嫁给了沈怨尧。 他没有向我求婚,是我自己要求嫁给他的。 沈尧到 C 大任教以后——
我不喜欢喊他“沈”,那是别人对他的称呼,我叫他沈尧,他称我杜秋, 只有他人在旁时,我们才称呼对方的全名。
沈尧到 C 大任教时,我已经升二年级了。
他眷宠我、照顾我,我们一直如同初见面时那样,彼此之间已习惯这
样的模式,谁都没有蓄意破坏它。 我们互相牵绊着,从一开始就这样。
和昭君吵翻之后,沈尧带我去放风筝,割断线的刹那,我已决定要将
所有的不愉快忘记。 真情于我,似乎便不再是那样重要的了。 我挺起胸膛回到学校上课。
流言正满天飞,早就料想会这样,一时间;我成了系上出名的人物。 出名要趁早,我没想到我“出名”的方式是这样。
我一直拒绝扮演丑角的角色,总认为这个角色吃力不讨好。要逗得人 笑,又要挨得人骂。偏偏老天爷开我一个大玩笑,硬将这个角色塞给我,太 过分了;一点都不尊重人权。
李明玉还是嘻嘻哈哈跟我笑闹着,她一直不是我所期望的至交,不过, 也只有她是真情真性的。
流言的生命一向短暂。 口耳相传之语若能亘古流劳,那么文字便不可能被创造。 不过短短数周,流言便逐渐平息了下来。 也许不会完全消失,在少数人的传接中,它终以“传说”的形式留存
下来。
琵琶仍旧是我最喜爱的乐器,遇有国乐表演的时候,我还是兴匆匆地 与会聆听。
我明白地回覆了琵琶学长我跟他之间的不可能,他放弃也好,不放弃
也罢,毕竟那是他的心意,我不能强迫他往东或往西。 魏才子一日来找我,说了一些隐意甚深的话。 他说:其实诗魁交接的典礼上并没有亲吻脸颊的传统。 我初时听了,本来担心不已的心情才放松不少,可是,我随即想到,
那么他那日吃我豆腐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我杜秋凉真走桃花运,连着数位俊男才子拜倒在我裤管下? 魏才子不讲明是个很聪明的作法。
当不成情人,至少可以当个朋友。 我故意不点破,让他明白前者的可能性等于零。 杜秋凉不是个美女,只是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不记得是谁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所有的爱恋当中,只有暗恋不会开花,
没有结果,因此是唯一的永恒。
沈尧到 C 大任教,校方为他开了一门新课程,叫作“中西比美学”。 听李明玉说,他的课虽然因为人数限修的关系,只有三十个名额,而
初时选这门课的,因未见过沈尧,选修的么并不多,正式开课以后,旁听的 人却差点挤爆了整间教室。
有时候,连正式选修的人都挤不进去。
沈恕尧顿时成为全中文系最有身价的教授。 “怎么不来修我的课?”他问我。 “我干嘛跟人家去凑热闹。”我故意不屑地说。 其实我是害怕“师生恋”这个名词。虽然说,只是我单方面的暗恋。 “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真材实料的。”他捏了我一下,正经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是真有才学的,可是好好一个企业家之子,大老远地从
台北跑来南部当客座教授,总觉他“不务正业”。
“好啊!那我请教你这个美学大师——什么是美?美是什么,用最简单 的话告诉我。”
他的回答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在他的眼中,他那死于狭心症的未婚妻,一定是最美丽的女人。 而事实上,她的确美丽,照片中的她,浑身散发着一股灵性的美。我
想沈恕尧一定还很爱她,所以才会随身带着有她照片的项练坠子。
沈尧到 C 大时,关于我的流言已成为传说,只有偶然被提起。我想他 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尤其,号称全中文系最大的八封搜集站——李明玉小 姐,就是他的正式学生。
她脑子里一直都还认为沈恕尧是我的“远亲”自更是义不容辞地喧染 关于我的种种。
人算总不如天算。沈怨尧虽不是我的远亲,却在日后法律的见证下, 与我成为另一种形式的亲属。
我们结婚一事,全 C 大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再没人知晓。他当他的教 授,我做我的学生,就连沈尧的一些教授朋友也只知他结婚了,但新娘不知
何许人也。
是我要他帮我瞒的。我不要别人用“师生恋”三个字来攻击我们的婚 姻。况且,只是我在暗恋沈尧。
不管他怎么说,我就是不修他的课,拒当他的“学生”。
第八章
“秋凉,系上来了一个新教授,你知道吗?”李明玉的“麻雀”外号, 真非浪得虚名。
不用她讲,我大概也猜得出来是谁。
“就是你那个英俊的远亲。”不等我回答,她便接着说。 “哦。”我应声,表示听到了。 李明玉对我的态度显然很不满意。“你怎么这么冷淡,难道你一点都不
高兴吗?” 我白了她一眼。我高兴些什么!我还巴不得沈恕尧别来呢! “你这人真无趣。”李明玉老大不爽地说。 “多谢你的恭维。”我不客气地顶回去。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变得比以前更冷漠,少与人打交道,说
话更不留余地给人。 我不信任友情,尤其是女人之间。女人是一种小心眼的动物,难相处
得很,看我自己就知道了。 我把庞付人际的精力投注在课业上,成果丰硕,我以第一名的成绩升
上二年级。
选好了菜,付账后,李明玉拉着我到处逡巡位子。
中午时候的自助式餐厅,就像蜂巢一样,千金难求一位。 “杜秋,这里。” 我顺着声音看去,看到沈恕尧斜倚在椅子上,举高手招呼着我。 他身旁坐了一个人,也是个教授,一张四方桌恰巧剩下两个空位。
李明玉随我看去,忘形的大喊:“沈教授——”她强拉着我往他那儿走 过去。“您也在这儿用饭。”她大剌剌的将我按坐在一张椅上,自己则挑靠近 沈恕尧的位子坐下。
沈恕尧笑道:“人总是要吃饭的。”
我知道李明玉的话意,沈恕尧浑身散发着贵族的气息,这种“平民餐 厅”,不像他该来的地方。
四方桌上另一名被冷落的教授突然站起来,拍拍沈恕尧的肩膀,礼貌 性的向我们打了声招呼便离席而去。
“他有事要先走。”沈恕尧解释道。
我咽下一口菜,看了她一眼,又低首吃我的饭。 听说李明玉和她的第二任男友分手了。 此刻她与沈恕尧说说笑笑的,谁知道她安什么心。 她安什么心本与我无关,可是她不时拿我当话柄,我心里着实不太舒
服。
“女人结婚的对象就该是教授这样成熟稳重的男人。”李明玉脸不红,气 不喘的说。
“也许你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假象。”
“是假象又何妨,这世间本来就少有真实。”李明玉大声的答辩。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沈恕尧不掩讶异的问。
“秋凉说的啊。”李明玉突然拍我的肩,“你别光吃饭呀!” 我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她,吃饭比皇帝还大。 “她说的?”沈恕尧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对呀!不过,别看她一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的择偶条件可要比
任何人都要现实。”李明玉丝毫不以为她正在泄漏别人的隐私。
我不食人间烟火,那我现在吃的是什么?
“什么条件?” 沈恕尧居然和她瞎搅和!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聊。” 端起我的餐盘,我头也不回的离开,隐约中我还听见李明玉直嚷着:“秋
凉,你真不够意思。”
※ ※ ※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便躲进图书馆里找资料。最近我对敦煌卷子词产
生很浓厚的兴趣,打算写一篇相关的报告。
“这么用功。” 我瞪着书上的一只大掌。“找资料。” “找齐了吗?”
“差不多了。”我用力一合,把他的手夹在里面。
“还在生气?”他不躲也不闪的让我夹住他的手。
“我哪里敢?”我收回书本放回架上,回头整理影印好的纸张,背起背
袋就下楼。
“杜秋。”沈恕尧跟在我身后,在楼梯处拉住我。 “还有什么事?”我甩开他问。 沈恕尧居高临下,突然一个跨步下来,将我搂进他怀里。 “丢掉你冷漠的面具好吗?从现在开始让我来保护你,不要再筑心墙了
好吗?”他将我紧搂住,我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话里的坚定。 他听到了什么又看出了什么?我几乎想脱口而出答应他。 “我不需要保护,你是不是文艺片看太多了?”我试着推开他,害怕这
样暧昧的拥抱被人撞见。
“杜秋。”他强迫我看向他。 我抿了抿嘴,掂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事
实上我也不知我哪来的勇气。
“我嫁给你好吗?如果你想保护我。”
“为什么想嫁我?”他轻轻拨开我额前的刘海,温柔的问道。“你还这么
年轻。” 他扯出我的年龄,大概是推托不想娶我吧。
我们相识将近一年,他对我好,眷我,宠我,可是我从不知他心里的 想法。
我喜欢他,习惯受他的照顾。我却不敢开口说爱他,怕他不能回报我
的感情。我伸出手,爬上他的脸庞,我想我就是爱上他这双温柔的眼。“你 让我有安全感,跟你在一起时候什么都不必烦恼,我想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 比你更照顾我的人。如果你还打算结婚,请把我放在第一位考虑。”我又吻 了他一下,趁他怔愣的时候推开他,一路跑回我赁租的公寓。
锁上门后,我无力靠在门后,感觉两颊似乎烧起来似的。
“希望”见我回来,便窝在我脚边撒娇。我顺抚着它柔软的长毛,将身 体靠在它硕大的身躯上。
原来“希望”具有牧羊犬的血统,现在的它长得比我还壮,带它出去
溜达时,觉得很有面子。
“我向他求婚了呢,你说他会不会娶我?”我喃喃的问着“希望”,不觉 担忧了起来。
我在他眼里是特别的,就不知是否有特别到让他愿意娶我了?
**
*
等待,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三天了,他迟迟未给我任何答复。
他是不是认为我在开他玩笑,或者,我对他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真想不顾一切的跑去问他,可是我又怕得到的只是耻笑一场。 他不会耻笑的,我知道;可是他究竟在想什么?我真的猜测不到。
“秋凉,你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思春啊?”
“你才思春,要联考的人了,还跟散仙没两样!”这王彬,就会捉弄人。 我还在王家当家教。 天知道我领薪水领的有多心虚,本想教一个学期就走人的,但王氏夫
妇一再表明,希望我一直监督王彬知道考上高中。
“安啦!以我的天分,考上北市第一高中都没问题。”他自信满满的说。
“管你天分如何,你给我好好看书就是。”
全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同我这般清闲的家教吧——也许我该想个 好理由——辞职的好理由。
家教时间结束后,王太太来通知门外有人找我。
我疑惑着走出王家。我在王家兼家教一事,知道的人数不出来几个。 王彬贼兮兮的跟在我身后想一探究竟。“男朋友来找啊?” “你管我?”我走出王家大门,见到来人后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
再躲进王家里。 沈恕尧飞快的拉住我。“为什么躲我?”
“没有,东西忘在里面。”我扯谎。 “有吗?你不都带出来了?”王彬出卖我。 这个小鬼! “你来干吗?”我放弃躲进王家的念头,问道。
他不答话,我心一沉道:“你知道我这人做事欠缺考虑——”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他打断我的话。“你这几天都在躲我,是不 是后悔了?”
“对,我后悔了。”我后悔说出要嫁他的话,怕他再也不肯想以前那样照 顾我了。
“太迟了,你让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去挑戒指,哪能说退货就退货。”他将
一枚镂花戒指戴在我无名指上。 我怔愣的盯着他看,说不出话来。 “你还太年轻,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考虑。” “我在你眼中是特别的吗?”我迟疑的问。
他捧着我的脸,轻烙下一吻。这是他第一次吻我。他不爱我也无所谓,
只要我在他眼中是特别的,这样就够了。“不用考虑了,我嫁给你。”
※ ※ ※ 二十岁的新娘,听起来蛮不错的。 我对我的婚姻可是很认真的,谁说我儿戏,我就跟他翻脸,即使那个
人是我老爸也一样。
我决定嫁给沈尧以后,紧接而来的苦恼便是怎么去告诉我们的父母。 沈尧说应该要先让我的父母知道。殊不知,我正苦这不知该如何跟老
爸,老妈说,我已经可以预见他们抓狂的模样。
“笑什么?”沈尧操控着方向盘,偏过脸问道。 “没什么。”我低首微笑,不告诉他。 “快到台北了,紧不紧张?”他匀出一只手,握住我的。 趁着假日的空档,我们联袂北上,决定由我先去拜见沈尧双亲。 我捉住他的手把玩着。“沈尧,我胃痛。”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婚姻为什么不能只是两个人的事?想到要面对沈恕尧一大票亲友,我
就一个头两个大。 他抚了抚我的额头。“别担心,我会在你身边的。”
沈尧说这趟去拜访他的双亲只是一个形式,让他们见见准媳妇,要我 不必担心是否讨喜,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丢下我。
他摸了摸我绾在后的发髻,柔声道:“你终究为我装扮。”
“要拜见你爸妈,总不好太失礼。”为自己心爱的男人装扮,似无关尊严 不尊严的问题。
我穿了一件剪裁大方的长洋装,又将长发高盘在脑后,希望让自己看 起来成熟一点。
下了交流道后,车子直往天母驶去。
沈恕尧从没跟我说过,他有这么气派的家庭。 我知道他除了教书外,公寓里还摆了一台电脑,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在
为一家大型企业公司工作。 可是他从来都没跟我说,他就是那家企业公司的少东。
沈爸和沈妈一点都没有为难我,我想可能是沈恕尧事先与他们勾通过
了。
他们颇为开明,对我虽不热情,却也不冷淡。 沈尧不是独子,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现在公司泰半由他弟弟沈奕夏
负责。
晚饭过后,沈妈带我到她的房间,说是想与我聊聊。 她希望我能劝沈尧回公司。 “阿尧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公司?”显然沈爸和沈妈并不知沈尧虽在大学
任教,但一半以上的时间仍然用在处理本家的产业。 这个中缘由,我得摸清楚才知道该怎么办。
沈尧很少与我提他那死去未婚妻尹若苹的事,他的事,与我所知实是
少得可怜。 如果我猜测无误,沈尧拒绝回到家族企业与尹若苹有莫大的关联,这
令我吃味。可是每一思及尹若苹早在五年前便香消玉殒,我便觉得自己很可
耻。
或许透过沈妈,我能听得一点沈尧的过去。 “这说来话长——”沈妈支支吾吾的似乎不晓得怎么开口。 “是因为尹若苹?”我试探着问。 沈妈陡然睁大了眼,叹了口气道:“既然你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沈妈娓娓道出一段过去——
沈尧在国外的时候,认识一个台湾籍的女孩,那个女孩长得很灵秀,
有个如人一样美丽的名字——尹若苹。 他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回台湾后,沈尧便接掌公司,由于门当户对,
两家自然乐见其成,他们很快就订了婚。
出乎意料之外的,尹若苹患有心脏病的事被沈家的人知道了,沈家二 老开始对他们的婚姻表示反对,一度向尹家要求退婚。尹若苹受不住这个打 击,心脏病突发,不治死亡。沈恕尧伤心之下离开台北,到南部大学任教。 我听完了这段过去,终于明白沈家二老不嫌弃我这平凡女子当他们媳
妇的原因。 许是基于一种补偿的心态,也或许,怕他们的儿子爱得太深刻,打算
就此终身不娶。
乍听沈尧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子,我心里真可谓百味杂陈。 “叩,叩。”沈尧敲着门进来。 “妈,我带秋凉出去走走。”他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将我拉离开。 “阿尧——”沈妈站了起来,望着我的眼中诉说无言的请求。 沈尧带我到阳明山上看夜景。
“我妈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坐在草地上,看着台北盆地的夜景,这座不夜城,深夜里依然褪不 去一身繁华的炫丽。
“一些陈年旧事。”我头也不回的说。
“你知道了多少?”
“够多了。”我回头冲着他一笑,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正经的说:“这 次换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不想勉强你,我给你三分钟。”我是下了很大的决 心,可是我又很怕,所以我只给他三分钟。
我低头看手表计时。三分钟一到,我又偷偷多给他三十秒。
我抬头望进他的眼,忍住想哭的冲动。 他后悔了,我知道他后悔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似一齐挤在喉咙,到头来我只说了一句:“再 见,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一转身,像个逃难的人,跌跌撞撞的走下山。
“杜秋——”他追上来,双臂环住我的腰。 我心一紧,转身搂抱住他。“不要不要,就当我没给你机会好不好?”
我不要他离开我。
“你在说什么?我几时说过我后悔了?”他轻轻擦去我不知几时冒出来 的泪。“爱哭鬼,羞也不羞。”
我紧抱住他的腰,腻在他身边。“我哪有哭!那是露水,山上湿气太重 了。”
“是吗?好奇怪的露水,吃起来咸咸的,想不到台北的空气污浊到这种
地步。”他吻去我脸上的泪,诙谐道。
“对呀,台北的空气太脏了。”我死赖在他怀里,心里逐渐泛起甜甜的涟 漪。
就算他不爱我那又怎么样,只要我爱他就行了。爱人的滋味不见得比
被爱来的逊色。
※ ※ ※
“是要多一个女婿还是少一个女儿,两条路你自己选!”换沈尧向我家人 禀告时,老爸果然生气的说我简直胡闹。我的耳朵听他训话听得不耐烦,便 丢出两条路任他选。
老爸一向疼我,加上老妈与老姐对沈尧这女婿,妹夫满意的不得了,
只要我好好捉牢他,别让这“乘龙快婿”飞了。 老爸的眼里其实也对沈尧闪着赏识的光芒,而他的气,是来自我们的
婚期定得太早。 他只是舍不得我,另一方面也有着门户的顾虑。 我的脾气跟他可是同出一辙的,想吓唬我,门都没有!
“爸,我们的事早成定局,改都改不了的了。”我试着软化老爸。 老妈和老姐在一旁听了,惊讶的直说我开放。搞了半天我才醒悟他们
以为我和沈尧已经有了逾规的关系。 这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沈尧净在一旁笑着,还说要帮我,到头来却跟着一块取笑我。 老爸闻言,像只斗败的公鸡,懊恼着直说:“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
儿?”
我聪明的不加辩驳,就此躲过老爸的疲劳轰炸,成功的让他举白旗投
降。
“我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坏,以后你要多担待。”老爸郑重的将我 交到沈尧手里。
我没见过神情这么沉重的老爸,把我说的这样好,似乎有点老王卖瓜。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秋凉的。”沈尧紧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真的好感动。这个男人,我会想嫁他不是没有道理。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如愿以偿的嫁给我所暗恋的男人。
虽然我知道他并不爱我,他心底最爱的是他那死去的情人。尹若苹在
他心上的烙印永远无法抹去。 不过至少我是如愿以偿了。
罗马假期里,乔说过一句话:人生并不总是尽如人意。 对我来说,这样的结局已是最好的了,我不敢再有奢求,怕多求了,
老天会把这一份幸福也一块收回。
由于我和沈尧都得上课,婚后,我们照常回到学校,一切都没有太大 的改变。
自从王彬考取全国第一志愿,我终于得以卸下那份工作,结束两年的 家教生活。
现在的我,努力扮演好学生和妻子的双重角色。
不过,说实在的,比起前者,我更热中扮演后者。每一折的脚本,我 演来连睡梦都会偷笑。
※ ※ ※
“秋凉,女大二十变噢!”
“变什么?”我回问李明玉。
“变漂亮啊。”李明玉不掩嫉妒的捏我的脸。“你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整个人春风满面的,象是年轻了好几岁。”
“我本来就很年轻。”二十岁的女人就算老母鸡了吗?
“唉!想当初十八姑娘一朵花,没想到一下子就到了拉警报的年级。”李 明玉一副无精打采的颓废样。也不过大了两岁,有必要这样唉声叹气吗?
“嘿!起来,别瘫在桌子上,难看死了。”我伸脚踢了踢李明玉搁在桌下 的腿。
课后无事,我等沈尧忙完一起回公寓,正巧李明玉找我喝咖啡,反正
清闲,便到文学院顶楼的露天咖啡座打发时间。 照理说,人应该为成长而喜悦的,可是女人啊,据说过了二十岁便会
开始老化。 老化!多可怕的名词啊!还没开始享受由少女变为成熟女人的喜悦,
就要开始以保养品为武器,抵抗岁月的无情,当女人你,实在辛苦。 现在李明玉这般,大概便是患了“老化恐惧症”吧,否则怎么连我踢
她,她都不为所动?
“哦,四点了,我要走了。”我跟沈尧相约在楼下。 李明玉稍稍抬头看我一眼,又趴下:“你走吧!” 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将钱放在底盘上,背起背包,迅速的下楼。 沈尧已经在门口等我了。“等多久了?”我跑向他。 “刚刚,车子停在门口。”他伸手揽着我。 我怕人看见,赶紧拿开他搁在我腰间的大手。
他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秋凉,你真忍心丢下我!”李明玉匆匆跑过来。 我方拉开前座的车门,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李明玉探头探脑的打量着,我还真担心被看出什么端倪,沈尧却摇下
车窗,招呼道:“要搭便车吗?” 李明玉一见沈尧,二话不说便自动钻进后座里,羡慕十足的说:“真好,
秋凉有你这个亲戚。” 我闷不吭声,倒是沈尧一路上一直跟李明玉聊些有的没的。李明玉很
狡猾,总是以泄漏我的事作为和沈尧沟通的桥梁。 气人的是,他居然还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时轻笑出声,惹得
李明玉更是添油加醋,杂七杂八的扯一堆。 一回到公寓,我径自开了门,不等沈尧进来便把门锁上,任他在外头
敲门我都不开。
咦?门把怎么在转动? 等到他走进屋里,我才恍然记起,他手里也有一把钥匙。 他走近我,将我圈在怀里。“气什么?” 我扭开头,不理会他。
“你在吃醋?”
“我才没有!我有什么好吃醋的?”我猛回头道。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你老是和外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我泄愤地在他胸膛击上一拳。 “我没有欺负你,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他捉住我的拳头。
我再挥出另一拳。“你可以问我。”
他又再捉住这一拳,将我两手握在手里。 “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问你你也不会说。” 他凭什么这么武断?
“我不会说?”我试着想抽回手。“你问过我吗?就是你问我三围我也会 告诉你的。”我一时气到口不择言。
他突然放开我的手,两条胳膊顺势环住我的腰,笑得好暧昧,好像偷 腥的猫。“你的三围,不用问我也知道。”
我当场绯红了脸,连忙推开他,故作镇定道:“我带希望去散步。”
他拉住我,亲了亲我的额头吩咐:“早点回来。” “好。”我答应了声,随即到后院找希望。 我带着希望一路闲逛到公园。 我意兴阑珊的踢着小石子,希望则蹦蹦跳跳的跟在我脚边。
附近是住宅区,车辆没市区多,可能是下课下班的缘故,黄昏时分的 公园显得很热闹。
除了游玩的小孩外,一方人群吸引了我的注意。是正在拍结婚照的新
郎和新娘。 找了一个秋千架坐下来,凉风徐徐的,驱赶了不少初夏的热度。 希望这只懒狗,我没走动,他便伏在我脚边摇尾巴赶飞虫。
户外婚纱的拍摄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我在一旁的秋千坐着,想起我和 沈尧之间,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但究竟是少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结婚近两个月,虽然没有蜜月旅行——因为沈尧和我都还得上课,老
实说,我并不很在意是否有度蜜月。 结婚照,拍是拍了,却没有一张令人满意的,总觉得太唯美,矫情。 说起来我不算是个好太太,沈尧得厨艺比我还高明,家里掌厨的是他
不是我。 我被伺候的好好的,觉得他好像是我请来的男佣。
看到那些带小孩的妈妈们,我不由得看向我平坦的小腹。沈尧说我还 年轻,不打算让我怀孕,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还有一两年的书要读,怀孕
对我不见得是好事。想要小孩,得等我毕业后再说。
“嘿!希望,不能到那边。”希望突然跑进拍照的人群当中,我吓了一跳, 连忙跟了过去。
圈子里顿时沸腾,我咬了咬牙,心里暗骂希望这只笨狗。 我钻进人群中,却看见希望被白纱似雪的新娘抱住。
“对不起,我的狗——”
“它好漂亮哦!能不能把它借给我拍几张照片?”那新娘说。 我瞪了眼被她抱着的希望。它就只会替我招惹麻烦。 “小姐,是这样的,我妻子很喜欢狗,能不能请你把它借我们拍几张照?”
新郎也过来帮他妻子游说。他很有礼的递来一张名片。 我随手收下,并不甚在意。“尽管拿去用吧——”希望这只狗还真懂得
凑热闹。 向我道谢后,拍照的工作又继续下去。我退到一边,仔细的瞧了瞧这
对新人,男俊女俏的,只怕天地要为之失色。
希望金棕色的毛在夕阳的照拂下,耀眼非凡。好像真听得懂人语,姿 态摆得一级棒。
“杜秋——” 是沈尧。
“这里。”我朝他挥挥手。
他看见了我,向我走了过来。
“不是叫你早点回来吗?饭菜都弄好了还不见你人影。”他伸手替我拨开 被风拂到脸颊上的发丝。
“谁叫你动作那么快,还有希——”
“喀嚓!” 我朝声音来源望去,看到新娘得意洋洋的表情,而新郎则是手持相机
——手还按在快门上。
新娘笑容满面的向我走来。“谢谢你将狗借我们——对了,它叫什么名 字?”
“希望。”我简单的回答。我看了眼回到我脚边的希望,其实新娘不该谢 我,是希望自己跑去的。
“好棒的名字。”她真诚的说。“我老公是摄影高手哦,刚巧剩一张底片,
不介意我们把它用在你们身上吧?”她挽住方才持相机的新郎。 原来刚刚那喀嚓一声,是快门的声音。
我和沈尧被偷拍了。
“不介意。”总不能让人家把底片拿出来吧,反正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搞不懂干吗拍咱们。
“回去了。”我挽住沈尧的手臂,往公寓的方向走。
我靠在沈尧的臂膀上,把身体一半的重量转嫁给他。 沈则抽出手臂,揽住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来叫我吃晚饭,感觉很温暖。” “你穿这么单薄,当然觉得冷。傻瓜。”他让我偎进他怀里,分享他的温
暖。
虽已入夏,夜幕一低垂,还是有点凉。 不过,我所谓的温暖不是指皮肤表层的感官知觉,而是再更深层一点
的心理感觉。
第九章
牛肉逆纹切成薄片,用腌料扮腌二十分钟。 蛋中加盐及鲜鸡精打匀,放下葱花备用。 将锅中一杯半的油烧至八分热,放下牛肉大火过油至八分熟时捞出,
沥干油,放入蛋汁中。
另外烧热五汤匙油,倒下蛋汁,用锅铲在锅中转圈滑动,烧至蛋汁八 分熟时装盘。
好了,一道“滑蛋牛肉”完成了!
虽然我不懂得怎么看“逆纹”,反正顺逆不会差太多才是。 只炒八分熟的蛋多恶心啊!还是炒成十分熟比较好。 沈尧演讲去了,趁着他不在的三天里,我勤练厨艺。 结婚半年多来,老是让他这个大男人往厨房跑,我实在很过意不去。
为此,我决定拜傅培梅女士为师。几天勤练下来,希望明天沈尧回来 时,我能替他煮一顿可口的饭菜。
我试吃了块牛肉——好像老了点,嚼不太动。
我皱着眉,再吃了块滑蛋——盐没打散,咸死了! 唉!没关系,失败为成功之母,至少这道菜还是能吃的,反正沈尧明
天才回来,明天煮成功就行了。
“希望。”我将菜端上饭桌唤道。“吃饭了。” 希望怎么一副萎靡的样子? 我拖住它的尾巴。“不行哟,你至少得帮我解决掉一半。” “呜——”希望发出一声哀号。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我拍了拍它的头,将一半牛肉拨到它盘中。“我 们的嘴都被沈尧给养刁了。”
我认命的盛了一碗饭,打算解决掉自己的杰作。
“叮咚!”门铃的声音。
“这么晚了是谁?”我端着饭碗去开门。“希望,别逃避责任。”我瞪了 眼想溜的希望。
我闷闷的打开大门,看到门外人的面孔,差点惊讶的说不出话—— 尹若苹?
“铿——”我瞪着眼前的女人看,连饭碗掉到地上都不自觉,直到瓷制
的碗捧落到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才震回了我的心神。 发型虽然不一样,但是这张脸孔我认得,是沈尧项链坠子里的女人! “你是——谁?”我本是想问她是人是鬼?又觉得这样问很失礼。但是,
尹若苹明明已经——
“你好,我是尹若兰——请问沈是不是住这里?”她探进半个身子,听 我答“是”便大大方方的走进屋子里。
“沈什么时候养起狗来了?”她指着希望问。 希望是一只很温驯的狗,可是却竖起尾巴,很凶恶的吠了几声。
“不可以。”我忙制止它,“希望是我的狗。” 她是尹若兰?
她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我,停止打量屋子。她微笑道:“对不起,忘了自 我介绍。名字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沈的小姨,他是我姐夫。”
姐夫?“你是尹若苹的——”
“双胞胎妹妹,你也认识我姐姐?对了,请问你是——”
“我是沈的——朋友,他不在,请我来??帮他看家。”我真想打自己嘴 巴,不晓得我为什么要这样说。面对尹若兰那张与其姐相似的面孔,我说不 出我是沈尧的太太,有种莫名的罪恶感。
“他不在呀?怎么会,我特地来找他的。”尹若兰懊恼的说。
“你找他有事吗?”我勉强自己问道。 尹若兰巧笑倩兮。“也没什么,我还是当面告诉他好了,他什么时候会
回来,你知不知道?”
“他——我忘了,你改天再来吧。”我无礼的将她推到门外,当着她的面 将门关上。
她不是尹若苹,可是她们相似的面孔总让我有错觉,仿佛站在我面前 的是尹若苹。
我跑回房间,将脸埋进枕头里,眼皮不停的跳,跳得我心惊胆战,总
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我会失去沈尧——不!我不要!不可以这样,我不能失去他! 沈尧的项链?我突然瞥见掉在枕头旁的项链坠子。他向来随身携带,
大概是睡觉时不小心弄掉了吧。 他就那么爱她吗?人都死了还对她念念不忘。 我跳下床,翻出我们的结婚照。
我一直不喜欢这组照片,被修饰得太漂亮,可是我怎么笑都是那么僵
硬。
我记得那时摄影师一直指导我们的动作姿态,手该摆哪,脸要转几度, 一组照片拍下来,一点幸福的感觉都没有。
我的眉心,我的嘴唇——沈尧说这两点是我和她的相似处。 我不要像她。要说像,尹若兰不是更像?
沈尧不爱我,可是我还是爱他,爱到几乎要发狂。 我不说爱他,因为他的“我爱你”已经给过别人了,我不能对他说“我
爱你”,否则我们两人都会痛苦,就算结了婚,我还是只能暗恋他。 多可笑!做妻子的居然只能偷偷的暗恋自己的老公。
沈尧当初到底为什么愿意娶我?
※ ※ ※
我哭了一整晚,觉得自己很傻,不该烦恼的事却为它烦恼了一整个晚 上,直到天亮才睡着,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头痛眼肿,我还是下了床。沈尧傍晚会回来,我得先准备需要的材料。
希望被我饿坏了,我收拾好昨晚的残局,又开了罐狗食。 一切弄妥当后,便带着希望上超市购物。 东西很多,我提到手都快断了。想要当个称职的太太还真是辛苦。 沈尧的车?他回来了吗?
怎么这么早,我都还没准备好——
我正愁着腾不出手开门,老天爷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大门马上被打 开,沈尧站在我面前。
“你上哪去了?”
“这么早回来。”我和他同时说。 他提过我手中的袋子,沉默的走进屋里。
我正觉得奇怪,人家说小别胜新婚,就算他不爱我,我们之间没有一 般夫妻的浓情蜜意,再怎么样也不该这么冷淡吧!
我本想他回来后先给我一个拥抱的。 走进屋里,我讶异的发现里头还有一个人。
是尹若兰。
她也看见我了。“咦,你不是沈的朋友吗?他都回来了你怎么还在这 里?”
向来她对我昨晚赶她出去一事依然怀恨在心。
“你在说什么?”沈尧蹙着眉道。
“是她自己当面告诉我的呀!”尹若兰不服气的说。她姣好的脸庞突然转
向我,“沈太太,你说是不是?” 她知道我是沈尧的太太了。太太两字,她还故意加重语气,大有挑衅
之意。
我想,她一定早就知道沈尧已经结婚了。那么,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 什么?
“姐夫,我以为你这辈子只爱我姐姐一人的。”尹若兰冷眼看着我道。 尹若苹早就死了,凭什么要沈尧一辈子当鳏夫?尹若兰的话似乎不单
单是为她姐姐抱屈,我感觉的出她话中浓浓的妒意——她也爱沈尧。
“若兰!”沈尧喝住她的大放厥词。 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了,心智倒不比我成熟多少。 他们之间的纠葛我不想知道。放好东西后,我带希望出门。 “杜秋。”沈尧在门口拉住我。 “有什么事,你们谈吧,我出去散步。”我拿开他的手道。其实我一点也
不想散步,本来我打算为他煮一顿大餐的,怪他自己没口福。
“若兰是来找我帮忙的,她刚回台湾,认识的人不多。”他象是在对我解 释。
“你不必跟我说,那不关我的事。”我转身唤道:“希望,咱们再去流浪 吧。”
沈尧走不开,家里那个娇客还等着他去应付呢。我这太太算哪根葱, 哪比得过旧情人的妹妹——有着相同脸孔的妹妹。
说要去散步,我的脚却懒的走路。我蹲在公寓对面的街角,看着行人
来来往往的走过。 夜幕低垂,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希望蹲在我旁边,我们一人一狗象是流浪天涯的旅人。
“希望,你饿不饿?”我两眼瞪着公寓的大门,一手拍抚希望的头。“走 吧!我们去吃饭,不要管他了。”我身上还有一百块,吃一顿好料不成问题。
希望跟在我身后,我带它走进附近的一家四川牛肉面馆。 点了一碗面又吩咐老板弄了一盘肉片后,我把玩着竹筷子,无聊的等
着上面。
这家面馆老板有一口黄牙,讲话操着家乡口音,好像是山东籍的,不 知怎会开起四川面馆来。他煮的牛肉面,辣的够味,正宗老四川的。
面馆生意很好,我来过不少次,本来店里是禁止带宠物进入的,可是 我这只希望很会逗人高兴,又乖又干净,连老板都喜欢它。
“沈太太,沈先生没一起来呀?”老板娘送上我的面问。
“他正忙着呢!”我把肉片端到桌子下给希望。 我生气的咬断面条,假想这是沈尧的手臂。 老板娘看在眼里,大概以为我和沈尧吵架了。我瞧她回到柜台后,拉
着老板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人一块儿看着我。 我吃了几口面,突然有点食不知味,只喝了一点汤。希望已经把肉片
解决掉了。 付了账后,便匆匆离开面馆。
不知尹若兰走了没?我迟疑的拖着脚步往公寓方向走。
本想这么晚了,尹若兰也该走了,没想到当我走到距离门口二十步的 时候,大门被打开,尹若兰从里面走了出来,沈尧在她后面。
尹若兰转身勾住沈尧的颈子,用那张红艳艳的嘴贴向沈尧的——太过 分了!
尹若兰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带着希望躲到一旁的墙后,
发现自己做了这样的蠢事时,尹若兰早已扬长而去。 太过分了!沈尧怎么可以让她吻他! 我气愤的从墙后跳了出来,飞快的跑进屋里。 沈尧在厨房里。
餐桌上有吃过的菜肴。 沈尧居然拿我买回来的材料煮东西给尹若兰吃? “吃过饭了没?”
他还敢问我? 我生气的撞进他怀里,用力拿袖子擦着他的嘴唇。 “杜秋?”他似乎不解的叫道。
“你是王八蛋!”我用力的擦他的嘴,可是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勾下他的颈子,使劲的吸吮他的唇瓣。
他回搂住我,开始吻我。 我推开他。“不要用你的脏嘴碰我。”我丢下他,赌气的跑回房间里,
将自己锁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个不成熟的小女孩,最心爱的玩具被抢了便哭哭啼啼的
跺脚生气。
“杜秋,别闹,出来把话说清楚。”沈尧在门外敲着门说道。
我不理会他,捉起被子蒙住头,隔绝外界的声音。 他说我闹?我难道真的这么幼稚? 我是他老婆,看见他被别的女人亲吻,我不吃醋,我不生气,那才有
鬼。
王八蛋!一点都不懂我的心。 我蒙在被里,迷迷糊糊的睡去,再醒过来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晚餐我根本没吃什么,现下肚子还真是有点饿,不晓得家里有什么可
以吃的没有?
沈尧不准我吃速食面,自从嫁给他以后,吃泡面的经验已经离我好远 好远了。
我摸黑走下来,地板冰冰凉凉的,赤脚踩地,睡虫都被赶跑了。 我轻声的打开房门,不料迎面扑来一个巨大的物体。我被它压倒在地
板上,一时吓得忘了呼吸。
“你总算开门了。”他拦腰勾住我,将我抱到床上。“我从台中回来已经 很累了,你还忍心要我睡地板。”
“你不会去睡客房。”我挣扎着推开他,才不上他的当。
“没有你,我睡不惯。” 他在我鬓旁吹气,弄得我耳朵好痒。
“得了吧!我对你才没那么重要。”我偏过脸不理会他。 他扳住我的下巴,一双眼在黑暗里更显照熠。“你如果对我不重要,那
么谁对我才重要?”
“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还会有谁,当然是他那死去的情人。死者为大, 我永远比不过她。
“是啊,我最清楚不过了。”他说着,低首吻住我。一只手扣住我的双腕, 另一只手则不安分的摸索着我衬衫上的钮扣。
我被他吻到差点忘了我还在生气这件事,不过我可没忘记我刚刚下床
的目的。
“沈尧,我肚子饿。”我躲开他一吻,把握时间说道。 他又亲了我一记才放开我。“不早说。”他翻身到一旁,拉起我。 我扣好钮扣,跟他到厨房。
“蛋炒饭好吗?”他拿了两颗蛋说。
“随便,有的吃就好。”饿肚子的时候,唯一的要求只是填饱空空如也的 胃。
顷刻,一盘热腾腾的炒饭便放至我的眼前。我吃了口,有点犹豫的问: “她请你帮她什么事?”
沈尧坐在我面前,脸色有点沉重,我不由得警觉起来。
“杜秋??若兰可能会来我们家住几天。” 我闻言不禁提高音量道:“为什么?她没地方住吗?” 沈尧摇了摇头。“她的家人都在国外,这次她自己一个人到台湾来,人
生地不熟——” “她可以住饭店不是吗?”我冷漠道。我不希望尹若兰住进这个家里。 “杜秋,她是——打算在台湾找份工作安定下来,一找到合适的住处便
会搬走,这点小忙——”
“她是你未婚妻的妹妹,于情于理,你都该帮她——随便你吧,你高兴
就好。”我打断他的话,沉默的吃着炒饭。
“你在生气?” “对,我在生气。我小心眼,没度量,你不要再说了。” 我默默收拾餐具,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里。
※ ※ ※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课,下午回到家时,尹若兰已经住进公寓里
了。
晚上的时候,我跟沈尧吵了一架。 他问起他那条项链坠子。 “杜秋,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项链?”
我当时躺在床上看书,气他怎么能够问我这问题。“我丢掉了,我讨厌 那条项链。”
“你丢了它?”
他要发怒了吗?
“对。”我搁下书,正眼瞧着他。 我们相视无言许久,沈尧转过头处理他的资料,不再理我。我气一闷,
重新打开书本,装作专心读书的样子,天知道我早凝不住心神,心里难过得 连一个字都读不下。
第一次,我觉得沈尧离我好远好远。 自那之后,我们陷入了冷战的僵局,他不理我,我便不理他。为了一
张旧情人的相片,他居然这样对待我。
今天他甚至撇下我,送尹若兰去应征工作。 我们的关系会演变成这样,说来都是我的过错。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也许,我们都将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下来。这椿
婚姻是我任性要求的结果,对沈尧而言并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爱沈尧,可是他却不爱我;我不想让他痛苦,可是半年来的婚姻却
让我们俩都陷入痛苦之中。 我知道我任性,而接下来的决定不见得理智,但——我需要时间。
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将沈尧的项链放在床头上,想了想,我还是掏 出纸笔留了一封信给沈尧——
沈尧:
我想了很久,虽然舍不得,我还是决定再给你我彼此一次机会。我太 自私,总习惯受你的照顾。你对我太好,好的让我想独占你,让你永远只能 对我好。
我现在心乱得很,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仔细的想想我们之间的问 题。这一次的机会,决定权给你。随信奉上离婚协议书一张,我已经签了名 也盖好了章,如果你想恢复自由身,我不会恨你。
你猜我正在想什么?我在想怎么署名——
爱你的秋凉 封好信,贴上邮票后,我拎着行李离开公寓。希望从后头跟了出来。 “希望回去,跟我会很辛苦的,你留下来,沈尧会照顾你。”我不带希望
走,是怕目前的我连个目的地都没有,带走希望只是徒增累赘罢了。
“不要太想我,我走了。”我将希望锁进屋里。 背着行囊,这次我是真的准备去流浪了。
将信丢进邮筒后,我踏上公车,为我的婚姻下了个赌注。 估计台湾邮务的效率,沈尧收到信大概是三天之后的事了。不知道他
收到信后会作何感想?
就算世间所有的爱恋中,只有暗恋是唯一的永恒,我还是不后悔告诉 沈尧我爱他。
永恒又如何?现在,才是重要的。
第十章
离开那天搭上的第一辆公车是开往市区的。 到了市区后,我改搭火车。 在售票处正踌躇不知该往哪边走时,一段因缘际会使我到了埔里。
那时一个中年妇女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车站里。人很多,有个扒 手刚巧在我面前作案,摸走了我前面一个人的皮夹,又想再找只肥羊下手。
那妇人便是他相中的目标。
我看不过去,便提醒我前面被偷走皮夹而浑然不觉的那位先生,于是 一阵骚动后,那偷仔被绳之以法,而被光顾的人也拿回了自己的财物。
那中年妇人是个热诚的人,住在埔里。我久闻埔里风光明媚,一阵攀
谈后,我便与她结伴同行。 恰巧她家有余房出租,我便在她家住下来。
她孀居在家,唯一一个女儿远嫁南部,自己一个人整理丈夫留下来的 大片花田。
反正我求职无门,便帮她整理那些花花草草。她要付薪水给我,我不
收,只在她家免费吃住了下来。 我在埔里的这些日子以来,过得可说是轻松又写意。 可能是有劳动的结果,我比以前又消瘦了些。 若不是现在的传讯发达,我真有山中无甲子的错觉。办了休学的我,
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 以前看报只看副刊和影视体育,现在我会偶尔多注意一下是否有“警
告逃妻”之类的寻人广告。
虽然很怕我的照片被刊登在上面,但是有时翻遍整份报纸都找不到, 心里还真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沈尧真的不要我了吗?
“秋凉,来喝绿豆汤噢!” “好,来了。”我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刘妈已经将绿豆汤端到客厅桌上了。 我盛了碗绿豆汤,又坐回门槛上,看着一朵朵白云悠悠的飞过屋顶。 刘家老式的平房便搭建在花田当中,出了院落,一大片的花海便落入
眼前。 刘妈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手里也端着绿豆汤。
“秋凉啊,你来这里也半年了,你家人会不会担心啊?”
“伯母,你在赶我走吗?”我知道刘妈想问什么,一个女孩离开家半年,
怎么看都有问题。 刘妈是个好人,我不想骗她,遇到这种情况,我干脆避而不答。 “伯母留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赶你走。”刘妈忙说道。 “其实,我也真是打扰伯母太久了。”这半年当中,我没帮人家什么忙,
倒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的话,你也知道伯母只有一个女儿,偏偏又嫁到南部去,整天跟 着丈夫跑,把妈都给忘记了。我一个人住孤单得很,幸亏有你来跟伯母做伴, 不然这日子不晓得怎么打发哦。”
“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能遇到伯母真好。”我不由动容的附和。
“秋凉,有件事伯母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你,不知方不方便?”刘妈 神秘兮兮的说。
“什么事?”我看她那样子,也跟着好奇起来。
“有时候我听见你说梦话,一直叫着伸腰,沈瑶,还一直哭,你是不是
做了什么恶梦?”刘妈关心的问。
“有吗?”我惊讶的问。刘妈的房间与我的只隔面墙,我说梦话被听见 也是正常的。
只是,我自己怎么都没印象,只是偶尔清晨醒来时,才发现床头溽湿 了一大片。
本来我还以为我梦见什么美食,连睡梦中都忍不住的流口水,害我自 己都觉得好丢脸。
伸腰?我摇摇头笑了笑,是沈尧吧!我在睡梦中喊他?
“有啊,而且还不止一两次。”刘妈猛点头说道。“告诉刘妈,你是不是 曾受过什么委屈,告诉刘妈,刘妈会帮你。”
“真对不起,吵到您睡觉了。”我讪讪的说。“伯母,那些过去的事我不 想谈了,反正不是很重要的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好吗?”
刘妈了解的拍了拍我的肩。“没关系,伯母了解,每个人难免都有过去,
不想说就当作伯母没问过好了。”
“伯母,您女儿不是说要回来住一段日子吗?”不想再说令人情绪低落 的话题,我转移话题说道。
一提到这,刘妈就欣喜的不得了。除了女儿要回来之外,也因为刘妈
就要当外婆了。 她的女儿怀孕了,这趟回来,就是打算在这好山好水的人间桃花源中,
孕育已三个月大的婴儿。
听说刘妈的女婿是个摄影师,将在南投市区的艺廊举办个展,年纪轻 轻,前途大有可为。
“对呀,可是说要回来也没见个人影,只说这几天会到。连究竟是那一 天都说不清楚。我这女儿,就像她爸一样,急性子啊!”说到这,刘妈反倒
重重叹了口气。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子的吧,明明疼孩子疼得要命,嘴里却总是嫌 这不好,嫌那差劲的。想起我老妈,以前我耳朵都快被她念到张茧了,尤其 在外人面前,我老是被批评的一钱不值,可是我还是她疼爱的女儿,看到刘 妈这模样,我更深信不疑。
我笑了笑,走进屋里,打量起挂在墙壁上的照片。“伯母,这些照片都
是您女婿拍的吗?”以前没怎么注意,只觉得是一些拍得很美,很真实的风
景照。阿里的日出,玉山的云海,虽然我没见过,但透过这些照片,我好像 已身在其中。
“对呀,想当初阿薇要嫁给他的时候,我反对的要命,搞照相的,能有
多大出息。 唉!时代不同了,没想到照相也能照到得奖。”刘妈抱怨又叹气的说道。 “行行出状元嘛,当摄影师也没什么不好。阿薇姐嫁给他不也过的挺好
吗?”我注意到照片下的署名——陈鸿 这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了,前几日的报纸不就登了一张他的得奖作品吗?
—— 青年摄影家陈鸿荣获第十六届全国摄影比赛首奖—— “阿薇整天跟他游山玩水的,当然过得再好不过。” 在她眼里,也许只有脚踏实地的工作才算是最实在的职业。 可是那样大片的花田,一个人照顾实在太辛苦。就算雇人来帮忙,这
一大片地的包袱依然沉重。 刘妈不缺钱用,却不愿意放弃对土地的执著,大概是为了死去的丈夫
吧。她要替刘爸守护着昔日俩人胼手抵足打下来的天地。
※ ※ ※ 夏天的太阳热得骇人。 我和刘妈以及几位临时雇工大清早便到花田里上工。
我拿着长水管喷洒着水,怕被晒黑于是头戴着刘妈给我的草帽,以及 着长衬衫。
黄澄澄的一片花海,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若非一阵清风吹散了凝聚的 浓香,光闻着就要醉了。
我一时玩心大起,将水喷洒到半空中,凉凉的水珠因为地心引力的缘 故又统统掉回我身上,我吃一惊,忙跳到一旁,躲过一记雨弹。
好久没这么顽皮了,我索性卷起裤管,兴高采烈的玩起水来。
“喀嚓——”身旁突然想起了照相机快门的声音。 我怔愣的转头看,又听得喀嚓一声。 只见一个手拿相机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正对着我笑,而他身边则是一长
相甜美的女孩。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不介意我们拍你吧?我先生是个摄影高手哦! 他喜欢照一切美的事物。”那女孩笑得甜甜的,身上穿了件白色的无袖洋装。
“还记得我们吗?我们一年前见过的。”那男人拥住那女孩道。
他们是——
“妈,我回来了。”女孩突然跑向刘妈的方向。
“你是陈鸿!”难怪我觉得见过这名字,一年前他才给过我一张名片。好 巧,没想到他们就是刘妈口中的“不肖女儿和女婿”。
这不正应验了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
“久仰了。”我有礼的和他握了握手。 我瞧着刘妈兴奋的和女儿并肩走来,今天,大概得饮三大杯了。
※ ※ ※ 刘薇回埔里住,已经匆匆过了一个月,现在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比她
初到时更添了股少妇的风情。
由于年龄相近,加上日子清闲,女人聚在一块,少不了叽哩呱拉扯一
堆。
刘薇很聪明,也很好奇,再加上她以前见过我和沈尧,在我避重就轻 的回答里拼拼凑凑,竟也把我只身到埔里的原因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既然被说中了,我也不隐瞒,只央求她别告诉刘妈,我不希望刘妈认 为我欺骗了她。
“你这算是哪门子的爱呀?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好伟大的情操,你希 望谁颁奖给你?天字第一号笨女人!爱情是占有——”
“阿薇姐!”我重重合上杂志,皱着眉。“我的事你就少操心了,顾好你
自己和宝宝就好,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
“我看不过去,没见过你这么呆的女人。好吃。”刘薇气定神闲的咬着苹 果。
这个自以为懂爱的家伙,老公不在,就来烦我。
“陈鸿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会来把这个女人拴起来?
“他去办个展的事啊!你忘了?”刘薇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过几天就要 开展了,他忙到都没有时间陪我。”
多亏陈鸿怕娇妻无聊,买了一堆杂志书籍回来,倒也供我排遣了许多 时光。
“喂,秋凉,你都不想你老公啊?”刘薇挨在我身边坐下。
我瞪了她一眼,不说话。 想又怎么样,说不定他也决定不要我了呢。 “想他就回去啊,他那么爱你,找不到你心里一定很着急。”
“他才不爱我。”刘薇才见过沈尧一面,他爱不爱我她怎会可能知道。沈 尧会着急吗?说不定我这一走,他反而会如释重负。
“他不爱你,他会娶你?”刘薇不置信的说。
“那是因为——唉!反正你不懂。”我放下杂志,回到房里取出一个包裹。 “我去邮局一趟。”
刘薇好奇的凑了过来,“那是什么?”
“稿子。”我简要的回答。
“锐星杂志社——是前些日子刊登百万小说征文比赛的杂志社嘛。秋凉, 你该不会要参加吧?”刘薇好奇的问。
“答对了,我就是要参加。”我是个中文系肄业的学生,没有文凭的我到
哪儿求职都不顺利。 前些日子翻杂志时偶尔看到一则启事——
百万征文活动: 诚征动人的长篇爱情小说。
天会荒,地会老;只有爱情能像传说一般,在红尘浮世当中,永恒不 朽??
首奖奖金一百万元,另颁奖座一座。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决定——“出卖爱情”。 “那么你前阵子在打听我们的恋爱事迹,就是为了这?”刘薇眯着眼问。 “不介意当一回最佳女主角吧?”没错,我出卖阿薇姐和陈大哥的爱情。 刘薇一手撑着下巴,煞有介事的道:“我当女主角啊,那么秋凉你可以
等着那一百万了。”
臭美。“希望你的爱情故事感动得了评审的心。”我套上布鞋,潇洒的
步行至邮局。
※ ※ ※
陈鸿的个展开始了,据说广受各界好评。 “秋凉,你一定要去看。”刘薇央求我说。 陈大哥的个展我没道理不去,可是,没什么刘薇要我“一定”得去不
可?
我想不透。 假日人多,我不爱跟人家挤。我跟刘薇挑了礼拜二上午搭车至市区的
展览场地。 我带的衣服大多简随轻便——简称随便。 T恤加洗到褪色的牛仔裤加一双白布鞋。
“你打算这样出门?”刘薇这怀胎五月的孕妇打扮得成熟妩媚,看我一 身“简随轻便”的装束,直叹气摇头。
“有何不可?”我挑眉道。 “穿这么随便去看个展,太不给我老公面子了吧!” 这我倒是没考虑到。我低首看了我的衣着——的确不正式。“可是我只
有这种衣服。”
“倒也不是非得盛装不可,但是小姐你起码也穿得好看一点,别让人以 为我们是去逛地摊。”刘薇叨叨絮絮的扯了一堆,带我走进她的房间。
她虽然小腹才微微隆起,不过却已经换穿孕妇装,一脱稚气,真有点
妈妈的味。 她和陈鸿一定很期待宝宝的降临。
比我晚结婚却这么快就中奖了,早知道我和沈尧的婚姻这么短暂,说
什么我也要留下一个我们的宝宝,就当作——一个纪念吧! 刘薇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转眼间,整张床的衣服已经堆
积如山。
我见了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住她。“随便挑一件就好了,每件都很好 看。”我看了那些衣服一眼,大多是裙装。
她拉着我到床前,一件一件的放在我身上比对。 先是一件暗红的,她摇了摇头,丢到一旁;再是一件紫的,她嫌太老
气;蓝的太低调,黑的太沉闷,选了半天,她拿了一件淡绿色的无袖连身窄
洋装要我换上。
“夏天的颜色,正好。” 刘薇未怀孕前的体型与我相似。她又拿了一双白色的低跟皮鞋给我。 “我老公说你有一种介于女孩跟女人之间的风情,还有天真与妩媚的气
质。”她帮我将头发挽到脑后弄了个小髻,剩余的发丝则披垂下来。 离开沈尧时,本来我是打算把长发剪掉的,可是又有点舍不得,只剪
了一小段意思意思,现在它又长长了,恰巧披垂在肩上。
是因为我的年纪吧,二十出头,半大不笑。“这么大方,不怕老公被我 抢走?”我开玩笑道。
“怕什么?我们可都是心有所属的人哦!”刘薇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我呆愣了一下。
“好了,咱们走喽。”
“慢点,别忘了你正在怀孕当中。”我几乎被刘薇吓破了胆,没见过那个
孕妇像她这样蹦蹦跳跳的。 等了半小时等不到一班公车。 我们招了辆计程车,直驶个展会场。 虽然是上班时间,没想到来参观的人还不少。
刘薇和我走进艺廊后,看见陈鸿和几个西装笔挺的人在说话。 陈鸿看见了我们,便和他老婆挤眉弄眼的,不知在打什么哑迷。 刘薇拉住我,往展览处走去。 “这些照片都是这一两年拍摄的作品,我们几乎跑遍了全台湾的每一个
角落。”刘薇又说:“这次展览的主题主要以人情百态为主,展览内容中,有 一幅便是全国摄影比赛中得到首奖的作品——”
我沿途看着墙上的照片,一面听刘薇说。 人情百态——人们的挚情,闲情,苦情,悲情??
“怎么不说下去?”刘薇的声音乍止,我疑惑的看向她。
不知不觉中,我们走到一处宽广的中庭。
“秋凉你看,那幅便是‘挚情’——我老公得奖的作品。”刘薇纤手指示 我往墙上最大的一幅巨照看去。
我抬头一看,那副较其他照片放大更多倍的作品—— 照片里的男人俊美得足以使天地为之动摇,他正伸手替一名女孩拂开
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唇角的笑荡漾得像融化的蜜糖一样醇腻;女孩带笑, 享受他所赋予的温柔。
夕阳余辉的金粉洒在他俩身上,发上,碧绿的背景衬托得恰到好处—
—
这是——挚情? 我跟沈尧?
“这是‘挚情’,你看清楚,只有看着心爱的女人时,男人才会有这样温
柔的神情,没有爱是绝对做不到的——秋凉,他爱你。” 沈尧爱我?
他爱我——
“喂,你别哭啊!” 我在哭?
我迟疑的将手覆上脸颊,才知道眼泪早无预警的流下,糊湿了大半脸
颊。
“先打一通电话回去吧,他找不到你心里一定很着急。”刘薇从皮包里掏 出一条手绢拭着我泪痕斑斑的脸。
我接过手帕,握在手里。“可是我——” “还可是什么,你现在应该收拾行李,回去他身边。” 我也很想回去啊,可是,我把婚戒和离婚协议书一起还给他了,他还
会要我吗?
“小薇——”陈鸿走到了他老婆身边。 我瞧见刘薇对他做了一个“一切搞定”的手势。 原来他们早设计好了。 我故作生气道:“你们就这么想赶我回去啊?” “怎么敢,你可是我宝宝的干妈呢。”刘薇讨好的拥着我。
“少来,要撒娇找你老公去。”刘薇靠在陈鸿怀里道:“你也可以找你老
公撒娇啊。” 我吸了口气,垂着眼帘说:“让我在想一想吧。”我不由得再深深看了
“挚情”一眼。
如果沈尧真的爱我,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陈鸿还有事,没办法送我们回家,绕了一圈会场,刘薇说想逛逛街,
买些宝宝用的东西,我这干妈自是舍命陪君子,义不容辞。
“秋凉,你看,这只兔子好可爱,宝宝一定会喜欢。”刘薇捉着一只兔子 玩偶,咧着嘴说。
“对,十二生肖玩偶都很可爱。”我言不由衷道。 一路逛下来,刘薇已经买了乳牛,猴子,小狗的玩具布偶,我看她打
算在家里开一个动物园。 结了账之后,刘薇似乎还打算朝另一家婴儿用品店进攻。妈呀!饶了
我吧!
才逛不到两个小时,我们两个手上已经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阿薇姐,我看我们还是回——” “秋凉,对面有家不错的店耶!”刘薇根本听不进我的话,率先带头走在
前面。
“没车,趁现在过马路,快!” 不行,我拉不住刘薇,只好快步跟上去。“阿薇姐——” “我的皮球——”刘薇手上的袋子破了一个洞,一颗小皮球滚了下来,
刘薇直觉的蹲下身子。
一辆车从车道头快速的驶了过来,眼看就要撞向刘薇,我的心脏几乎 要跳了出来。
“危险——”我扑向刘薇,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随之响起。
※ ※ ※ “她已经昏迷三天了,你通知他了吗?” “我通知了,应该就快到了。”
“都是我不好,她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怎么对得起她的家人。”
“小薇,你别这样,医生不是说她不要紧吗?拜托你静下来,你的身子 还很虚弱。”
“不要紧?不要紧怎么会昏迷三天还没醒?”
拜托你们别再吵了,不知道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安静吗?我也想睁开眼, 说说话呀,可是我就是动弹不得。
空气中浓浓的药水味怪刺鼻的。我人在医院吗?我没死?我记得当时 那辆车开得好快,我跑上前推开刘薇,接着就听到一声巨响——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才醒过就听见刘薇和陈鸿在一边吵着。 他们通知谁了?是谁要来?
别是沈尧啊!我还没准备好要见他。
我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全身都好痛,眼皮一沉,我又坠入梦乡中。 再醒过来时,我感觉我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包着,他牵引我的手抚
上他的??脸庞吧,下巴有胡渣,刺得我的手好痒。 可是我好喜欢他的手掌包住我的手的感觉,好像沈尧的。
脸型不像,这人的脸庞比较瘦,下巴还有胡渣,但是他身上的薄荷味
又跟沈尧的好像。
“杜秋,快点醒来吧!” 是沈尧!这个人是沈尧!刘薇真通知他来了! 不行,我还不想见他,继续睡好了,我还不能醒。 “快醒过来,大家都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那你呢?你担不担心我?
“你太任性了,一声不响说走就走,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我任性?我一声不响说走就走?那你当我留下来的信是做什么的?我
没有考虑你的心情?我的心情你又是否想过?离开你,最难过,最痛苦的是
我!我如果不曾考虑过你的心情,我根本不会走。
“你以为留一张烂纸下来能代表什么?还把希望丢给我照顾,都要跟我 离婚了还把责任丢给我,说什么爱我?还是,这就是你杜秋凉爱人的方式?” “谁说我爱你?沈恕尧我恨你!”我生气的睁开眼喊道。那封信可是我的 告白信,我是因为信任他才把希望留给他;我爱他,他却这样侮辱我的爱—
—
“睡美人总算醒过来了。”沈尧弓着弯弯的笑眼盯着我看。 我抿了抿干涩的唇,偏过头闭上眼赌气道:“我还没醒,你眼花了。” 他变得好憔悴,脸颊都瘦了。 “那么你说恨我也是我听错喽”他笑着扳回我的脸。“幸好是我听错了,
不然我还真担心该怎么去爱一个恨我的女人。” 这回是我听错了吗?沈尧说他爱我—— 他突然低头吻住我的唇—— “我忘了要一个吻才能破解睡的魔法。”他在我唇畔低喃道。
“我好想你。”我再也伪装不起冷漠的面孔,一时忘情伸手环住他的颈项。
“啊——好痛!”我的手。
“你这傻瓜。”他将我的左手摆平放好。“你的左手有轻微的骨折,别再 乱动了。”他倒了杯水喂我喝。
沈尧说他爱我耶! 我在他的扶持下半躺着,掩不住内心的喜悦,一口一口喝掉送进嘴里
的水。
“笑什么,这么高兴。”沈尧坐在床畔,抚着我的发丝。
“你爱我呀!虽然我知道你更爱你死去的未婚妻,但是无房,只要有一 点点爱我,我的爱情能有所回报,这样就够了。”我也知道我很没有原则,
我曾经认为一生只爱一次才是值得等待的,但是等我真正爱上以后,才知道
这世间并不能总是尽如人意,一份爱无法要求同等分量的回报。知道沈尧也 爱我,这样就很完美了。
沈尧抚在我发丝上的手指突然僵住。
“你真的这么想?” “对呀,谢谢你肯爱我。” 沈尧握住我没受伤的手。
“不,你错了,我不止一点点爱你,而是非常非常爱你——我曾经爱过 若苹,就是现在我的心底仍有她的存在。我不否认一开始遇见你时,的确是 被你们眉宇间有着相似的神情吸引住,但直到真正认识你,我才明白你和她 从来就不是一样的两个人。我被你的一颦一笑所吸引,不由自主的爱上了你, 当你说要嫁我时,我心里其实很高兴,却又怕你年纪还轻,认不清自己的感
情——如果人心可以分割,我的过去给了若苹,那我的现在和未来就全都给 你——感谢你又回到了我身边,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过得有多痛 苦?”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我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过谁叫你那时都不跟 我说话,害我难过得要命。”
我得到他三分之二的心,这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以后不准再离开我了,有什么不满,总有商量的余地,好吗?答应我。” 他勾住我的腰,亲吻着。
我避开他扎人的胡渣,笑道:“可以——不过先把结婚戒指还给我再 说。”
※ ※ ※ 十八天以后——
出院后,我的伤已复原得差不多,尹若兰找到工作后已搬离了南部的
公寓。
当时我“失踪”后,沈尧为了找我,把学校的工作也辞了。校方不愿 意这么个人才溜掉,于是放了沈尧一年的长假,现在他跟我都在等下个学年 开始,一起回去上课。
我现在正努力使身体康复,剩下来数月的假期,我们计划出去旅行。
沈尧正在处理公司的业务,我则和希望蹲坐在大门前晒着冬日的暖阳。 “挂号!”邮差先生骑着绿色的机车停在我家门前喊道。 我见状忙回屋里取出印章。 邮差先生熟练的撕下挂号收据,将一个大盒子交给我。 我吃力的将沉重的盒子抬进屋里。 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我好奇的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陈鸿拍摄的那副巨照——挚情。 另外还有一封信,我立即拆阅,上头写道:
展览已经结束,故将“挚情”奉还原主。
PS 宝宝已经出生了,你这干妈还不快点带礼物过来! 两行字迹不同,前面大概是陈鸿的,后面不用猜也知道是刘薇写的。 我将信放回信封内,喜悦的将照片抬到房间里。我决定把挂在墙上的
那幅碍眼的结婚照换下来。
“沈尧,快来帮我——你在偷看我的书!”我还以为他正在忙公司的业务, 没想到他却躲在房里看我千交代,万交代不准他看的“凉秋暗恋心事”,太 过分了!
沈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腰。“百万征文首奖的作品,又 是自己老婆写的,为什么不看?”
“你哪来的书?我记得都藏起来了啊!”
“这本书市面上畅销到缺货,要弄来一本还真不简单——为什么不写我
们自己的故事?”
“我为什么要写?”我噘起嘴环抱住他的腰。“我的暗恋心事,只要你一 个人知道就够了。”
我瞄了眼书的页数,沈尧动作还真快,已经看到了最末页—— 爱情在洪荒岁月里轮回着,或已成为人世间亘古不变的尘劫。
但是每一段由不同的人所谱成的不同恋曲,却又是那样与众不同的独
特。
流传于山谷,川流之中,一阵风来,又将被传颂着—— 红尘中得觅一回情爱,便不枉来世上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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