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性兴旺
很多凶杀案,往往有其“不可忍”,和连旁让一步都被堵住的隐情。不 过凶杀案发生之后,凶手或就逮,或自杀,舆论一致指谪,就把被害人说得 可进圣人庙吃冷猪肉,把凶手说得天生坏胚。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遂 被表面上的泛道德观念所埋葬。真相既不能明,徒勃然大怒曰“此风不可长”, 徒对凶手百般唾骂,判以严刑,哪能止住“再来一个”乎哉?如果仅靠这一 套便可以止住凶杀,世界上的社会学家都要跳井矣。
柏杨先生并不反对治乱世用重典,当然更不主张把凶手一律释放,然 后再发给他一纸“杀得好”的奖状。他触犯了法律,自应接受适当制裁,或 杀之,或囚之,悉凭处理,我们一概不问。我们问的是,如何不再有凶杀, 则有赖于有鞋穿的人不再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光脚的人不再想不开也。
有一种现象是有目共睹的,那就是与日俱增的暴戾之气。有鞋穿的人 暴戾,光脚的人也暴戾。有鞋穿的人办法是压之、饿之,逐之、辱之;光脚 的人的办法则是跟他同归于尽。双方各走极端,世人便有精彩的新闻好看。 这种暴戾之气似乎一天比一天厉害。
因为台湾的地方太小,机会太少,使得有鞋穿的人肚子里,不但装不 下船,甚至连针都装不下。同样的环境,也使光脚的人发现,离此一步,即 无死所,等是死耳,我死你不能独活,给你来一个刀枪手榴弹可也。
《水浒传》一书,是被迫害者发出的怒吼,厚厚的一大部,四个字可 以说明其主旨,曰“逼上梁山”。世界上哪一个人天生地肯为匪为盗,又哪
一个人天生地就喜欢杀人放火耶?一种力量相迫,真是“进一步则死,退一 步则亡,旁让一步也活不成”,不动刀、动枪、动手榴弹,就铁定地被杀、 被囚、被辱,稍微有点人性,都不能忍受。君不见林冲先生乎?君不见杨志 先生乎?君不见卢俊义先生首?君不见《打渔杀家》里的萧恩先生乎?他们
想不铤而走险,不可得也。谈到这,柏杨先生想起一事,前些日子看了一本
文艺评论集,中有包遵彭先生的大作,把《水浒传》上那群被逼上梁山的可 怜人物,说成一群犯上作乱的匪徒,一一加以痛斥。咦,这就是中国社会的 传统气质——人性泯灭而官性兴旺。为了做官,啥事都干得出。不出探讨铸 成那个社会问题的原因,而只一味地作忠贞君子之状,典型的官崽嘴脸,无
怪他阁下一连串飞黄腾达。
我们之所以谈到《水浒传》,是深信凶杀案中的凶手,至少有一部分确 实是处于绝境,如果换了某些圣崽官崽,不要说迫害他,就是不给他官做, 都会翻脸。这些处于绝境的穷朋友,血泪齐飞,悲恨同发。悲夫,对于他们, 我们还有脸谈啥?
问题在于,发生在最近的这些凶杀案,《水浒传》上所述的情形少,而
大多数凶手,都是有路可走,而误为无路可走的。固然也有好事之徒,若某 校长,若某主任,手执鞭棒,锲而不舍,逼人反噬,但大多数人,都忙工作
——或努力做官焉,或努力拍马焉,或努力吃喝嫖赌焉,或努力请别人写稿 自己署名发表以冒充学者焉——打出一记,踢出一脚,也就算啦,固没有时
间紧衔不放者也。柏杨先生有一世侄,大学堂毕业生也,年约四十,吴国桢
先生当省政府主席时,他在省政府人事处供职。吴公飞到美国去后,他便垮
了台,非因吴国桢先生而垮了台,而是因一种他到今天仍含糊其辞的原因垮 了台,迄今八九年矣,手执大学堂同学录,像流行歌曲所唱的“从南骗到北, 从北骗到南”,柏杨先生乃其老户头焉。每月至少两次,光临舍下,索钱索 衣,眼珠频转,故神其秘。
有一段时间,他每来必告我曰:“你不知道他们那一帮人多么坏,仍不 肯放松我。我到什么地方去,总有人跟着。我到馆子里,刚刚坐下,旁边桌 子上准有一个人也坐下;我上公共汽车,刚踏上车厢,也准有一个人斜刺里 抢着也跳上来;我刚进你的家门,就有一个人盯梢。”
每次他这样一讲,柏杨夫人就吓得花容失色,好像大祸即将临头。有 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当面吼之曰:“贤侄,你这次要多少?十元?二十元? 五十元?我只给你五块钱,请滚到市场买面镜子,好好地照一下你的尊容, 就凭你这模样,也配有人跟踪?你太往自己脸上贴金啦。”他分辩曰:“老头, 你不知道!”我曰:“我知道得很,你在用这种自撰的情况争取同情,还是刚 才那一句活,快买镜子。”那一次他狼狈而去,以后虽然仍每月必至,每至 必“暂借”若干,但不再谈有谁迫害他矣。
该世侄是聪明之人,采取此策,我不怪他,盖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 他明知没人迫害他,但没人迫害为啥没饭乎?仍不得不制造出假想敌以提高 身价;一是可能他真的受过委屈,而将假想敌加以固定,于是任何一个稍不 如意,都以为是那假想敌在捣鬼。这是一种生物的原始嫁罪本能,君不见小 孩子跌倒乎?明明是自己不小心,却要打地。
有些凶杀案里的凶手,仔细分析起来,实在没有动刀、动枪、动手榴 弹的必要,而竟自以为他是《水浒传》里的人物,悲剧便由此而生。柏杨先 生有一友焉,执教某学堂,和同寝室的某教习势如水火,他发誓非揍之不可, 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他曰:“我宁愿坐牢。”我曰:“宁愿如何者,自信它不 至于如何也,阁下宜手下留情。”他不服气,结果把那教习头上打了一个洞, 法官要收押他,他才发慌,到处借钱赔偿医药费,看他那可怜之状,真不知 当初何苦来也。
前已言之,个性是造成悲剧的原因,被人杀如此,杀人亦如此。有些 凶手往往自己不成才,像拴到木桩上凶恶不驯而又甚为聪明的番狗一样,在 它眼中观察,这也不对,那也不妥,见人就咬,见影就叫,搞来搞去,转来 转去,绳子都缠到木桩上,天地也随之越来越小,终有一天自己把自己勒得 出不来气,但它却硬是怪那些过路之人和日月所照射的影子。如果恰巧有一
只猫在屋背上晒太阳,也要将之恨入骨髓,曰:“老子在此受苦,你在那里
舒服,不下来把我的绳子咬断,我不宰你宰谁?” 呜呼,这一类人可以说很多,皆凶手的预备军。改变之法,在于多读
书,在于社会给他可以维持其自尊的希望,然而,问题是,变化气质,谈何 容易,大智慧的人才有能力见善而迁。个性既成,原子弹都无办法,故凶杀
案才层出不穷也。
布衣之怒
谈凶杀案数日,余意未尽,再说两点,作为补充。 其一,光脚的人既无顾忌,则有鞋穿的人真难再穿下去矣。昨天有一
朋友,也是大小之官,告曰:“照你的意思,要从根本着手,从气质上解决,
即令行得通,不知哪年哪月才收到效果,我们现在将如何哉?”盖在上月之 末,因分配房子问题,一个科员老爷曾指其鼻骂曰:“干你老母,你只给我 八个榻榻米,我教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余悸仍未消也。柏杨先生 曰:“你回报他一耳光没有?”曰:“我怎敢惹也?”我曰:“蠢哉,阁下,
揍之准没有错!”一则是该科员有妻有子,有职业有房子,也是有鞋穿的人,
只为了宿舍太小,便口出狂言,是借潮流而拣便宜也。二则分配宿舍,乃同 阶层的同事抽签而定,合法而公平,他仍胡闹,事后一想,自己都会发现自 己站不住。
合法而公平,是有鞋穿的人治事唯一秘方,如再能在态度上保持和善, 则根本不会有什么凶杀案。《韩非子》上有这么一则故事曰:某城大乱,大
官狼狈出奔,可是跑到城门,已下锁矣,再一看那守城门的家伙,不由魂飞 天外,原来该家伙当初犯法,由该大官审理,判处刖刑,把双脚生生剁掉, 这一下子冤家聚了头啦。想不到那守门的人竟不记旧恶,开了门放他一条生 路。大官诧而问曰:“你捉住我不但可以报私仇,且可富贵,为啥不如此?”
答曰:“我虽受刖刑,是我自己犯法,怪不得审判人员。当你判我刖刑的时
候,我在堂下见你呻吟不语,面有痛苦恻隐之色,知你已为我尽了最大力量。” 我想这故事应大量印刷,置于每个有鞋穿的人的案头,不但有助于他 的做人,且可预防其被人在身上乱通刀子。盖只要合法,他便口服;只要公 平,他便心服;如果再能把人当人,同情之,怜悯之,原谅之,在可能范围
内诚恳地帮助济助之,即令事与愿违,对他无补,人心是肉做的,我不相信
上帝会特别加料,造一个专门忘恩负义的人,故意摆在你的面前。即令他蠢 蠢然不会感激,亦不易生仇生恨也。
其二,还有一种现象,有其普遍性焉,那就是有鞋穿的人,再也唬不
住人啦。文化水准日益提高,使人对事物都看得比从前更为透彻,观察得也 比从前更为清楚。从前那种对长官、对老师、对长辈的尊敬,多少含着一点 江湖义气,所谓“父要子死,子不敢不死;君要臣亡,臣不敢不亡”。一九 四○年代之前,这种气质固然已经很淡,但仍多少存留一些。而今恐怕是没
有这回事,代之而兴的是民主社会所有的权利义务观念,大家都是一样的观 念。甚至堕落成为一种势利眼气质,像你给我官做,我才对你忠贞,你给我 权势,我才提起你就肃然起敬。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当你对他过分要求的时 候,他便不能忍耐。而一般有鞋穿的人竟仍照旧地认为他的金钱权势无往而 不利,自然要糟。
前些时上演的一部电影《娇凤痴鸾》,其中有好镜头焉,老板打开窗子, 教一个无辜的小职员跳楼自杀,以挽救他自己的错误。他曰:“你全靠我提 拔,怎敢违抗我?”又曰:“跳呀!我加倍给你恤金。”那位小职员跳不跳, 不卜可知。我们这个社会的有些有鞋穿的人,却硬是以为靠他的那一点点权 和一点点钱,就可教人乐意去跳,不出凶杀案,难道出桃色案乎?
自己嫖妓女而把一个嫖妓女的小职员撤了职;自己一切都是“供给制”, 却把一个贪污了一百元的小职员送进监狱。形式上看起来,你犯了法,当然 如此之办。但促起叛心杀机的,也莫过于此。从前尚有那种“谁教人家是部 长呀、科长呀”的想法,现在则大家平等,盖一般人对大小官崽以及有钱的
官僚资本家,敬意有日渐衰退之象也。
《战国策》上有一段故事:魏国唐睢先生去见秦王,为了一块土地, 着实顶撞了几句。秦王的地位比现在台湾岛上任何人物都权威得多矣,自然 认为有损威严,乃曰:“你知道天子之怒乎?”对曰:“不知。”秦王曰:“天 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睢先生曰:“然则,你知道布衣之怒乎?”
秦王曰:“布衣之怒,剃发光足,以头碰地。”唐睢先生曰:“非也,布衣之 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呜呼,布衣者,译成白活,就是光脚的人。一 个人一旦有此观念,凶杀案便免不了也。这年头不是那年头,每个人心里都 像玻璃球一样地明亮,啥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有言有不言而已。所以自 己必须立得正,站得直焉。奉劝有鞋穿的人,如果自己不是正人君子,千万 别牺牲别人以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否则布衣一旦兴起布衣之怒,便是再多 人向你鞠躬,都救不了你的命。尤其是那种动辄悻悻然曰:“教他们来找我, 来问我好啦。”恐怕只能致乱,不能致太平也。
英雄宴
一九二六年秋天,柏杨先生有个朋友的父亲死啦,奔丧回来之后,有 一天晚上,到我尊府串门,坐在太师椅上,一语不发。我当然努力安慰,他 曰:“父亲逝世,固然使我难过,但人既已去,回天乏术,也无奈何,我现 在难过的倒不是这些。”我大惊曰:“难道母亲大人也要死啦?”他瞪了我足 有三分钟之久,把我瞪得照嘴上就给自己一巴掌,他阁下才叹曰:“我心里 不舒服的是,从我奔丧一直到跪到坟上看人把黄土盖到父亲棺材上,我都不 能哭一声‘爸爸’!”呜呼,盖他只能哭一声“爹”也。
不准哭爸爸,只准哭爹,其中学问大啦。据说,死人必须听到儿女声 声哭“爹”,灵魂才能升天,如果儿女哭错啦,哭成了“爸爸”,而“爸爸” 是六经上所没有的,该灵魂势必打入十八层地狱。我那位朋友虽然不信鬼神, 可是父子连心,他仍是听从前辈乡贤的意见。不过,问题是,他们兄弟姐妹 平常日子都是叫“爸爸”叫惯了的,一旦叫起“爹”来,总觉得隔了一层, 好像有些假洋鬼子,忽然崽劲大发,把爸爸叫成“发得”一样。虽是同一个 人,感情上却有千里之遥。该学生难过的就在这里,他的锥心之痛,并没有 从哭声中发泄,而仍蕴藏内心。
谈起来前辈乡贤,柏杨先生最近有一奇遇,不可不供出以告国人。就 在台北,一位在某商业学堂当主任的安瑞麟先生,两三年来,一再向学生宣 传他是柏杨先生读高等学堂时的教习。我想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他既然很热 中地当人之患,我也不反对,而且我也宁愿被这么提拔。不过他同时又宣传 说,我老人家经常去他尊府拜谒,每谒一次,他就有一番告诫,劝我老家“改 邪归正”,别再写杂文啦。这我就不能不揭竿而起矣,盖装腔作势,以增加 身份,我决成人之美,不过不能用这种“英雄宴”手段。贵阁下看过敝大作
《柏杨小说全集》第二集《打翻铅字架》中的《英雄宴》乎?一个结婚喜酒 的宴会上,一位绅士猛吹他跟中华最高科学研究会主任委员邓克明先生是老 朋友,不但从小同学,而且还通家之好。为了证明他真金不怕火炼,有一段
形容,恭抄于后。(你阁下既视钱为命,不肯去买一册,我只好抄给你看。) 绅士舐嘴唇说:“克明原籍是太阳城,他母亲今年要是活着——我算算 看,”他用优美的姿势算了半天,“今年整整九十六岁了。性情再温和没有, 她五十岁大庆的时候,我们几个把兄弟——对了,我忘记说了,我和克明, 还有王之振,三个换贴兄弟,磕过头哩——我们一齐去拜寿。你猜,克明的 母亲是一个麻子呢,可是麻得不太厉害,只在耳根下稍有几点,不仔细就看 不出。俗话说:麻俏,麻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狠狠地风流过一阵呢??” 万万料不到,一个该死的老公务员站起来,结结巴巴,提出抗议。该 绅士嫌他没有礼貌,发气曰:“你是干啥的,在啥地方做事?”老公务员曰: “我在中华最高科学研究会。”绅士大怒曰:“好啦,我得告诉邓克明,他是 你们的主任委员,我不相信他会容忍你这种莽汉。”为了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于是厉声问曰:“你是谁?”老公务员无可奈何曰:“我,我叫,我就叫邓克
明。”
结果是—— 刹那间,喜堂寂静成坟场。我们的绅士猛地直起身子,伸出摇晃的手
臂,幻想着逃避这沉重的一击,他的嘴唇像兔子样地掀动,两颊不停抽搐, 似乎枪弹刚洞穿他的心脏??
嗟夫,冒充教习稀松平常,必要时教我当着人山人海磕头都行。但为
了反衬确有其事,而连“麻俏”、“麻俏”都祭出来啦,我就忍不住要踢蹶子。 顺便建议有志之士,硬拉关系时,似乎不应该伤害对方。
现在我们回到一开始介绍的不准哭“爸爸”的节目,我们觉得这是一
种诈欺——对神明诈欺和对自己真实感情诈欺。竟有人认为这种诈欺可以通 行无阻,好像阎王老爷只听片面一喊,喊“爹爹”的用手一拨,拨到天堂, 喊“爸爸”的用手一拨,就拨到地狱,既不查考生死簿,也不调查调查他生 前有没有拆过烂污。
时代进步,现在恐怕没有这种奇怪现象啦,但这种只在文字上下功夫 的诈欺行为,五千年来,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流,把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卷到里 面,左冲右激,好像掉到水泥拌搅器里的碎石子,一个个眼前都是五彩缤纷 的火星。
“讳”的神圣性
圣人竟然公开提倡文字诈欺,而且把文字诈欺美化为“讳”——卑鄙 肮脏的诈欺不叫诈欺,却成了玉洁冰清、理直气壮的“讳”,真亏道貌岸然 的畸形人想得出。这种学说对身为“尊”、“亲”、“贤”的朋友,真是一个好 消息,无怪乎皇帝老爷看到眼里,喜在心头,把孔丘先生封成“文宣王”、“至 圣先师”。就跟潘金莲女士喝尿一样,无怪乎西门庆先生,也看到眼里,喜 在心头,总是陪她睡大觉。于是,凡是不识相的家伙,说了实活,而没有拐 弯抹角“讳”的,立刻就成了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前几天曾介绍过崔浩先生,他阁下在北魏王朝官居太宰,功勋之大, 可比姜子牙、诸葛亮,当时的皇帝拓跋焘先生命他修史,特别下诏曰:“务
从实录。”他阁下虽然当了那么大官,仍不懂古圣先贤遗传下来的文字诈欺。 结果,他写得太真啦,自己被杀了不打紧,还把“清河崔氏”(他的同族)、 “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他的亲戚),全杀了个光,悲哉。 在这种理论与实践的配合之下,中国的“正史”,还剩下几行是真的耶?
《太平广记》上有则故事,卢思道先生是北朝人,曾在短命政权北周 帝国和北齐帝国当过官,周、齐相继下台之后,他曾照本实发,写了一篇《周 齐兴亡论》,对两国的皇帝颇不恭维。——个人稍微有点良心,都难开口对 那批流氓地痞歌功颂德。可是,那批皇帝虽然早已死他娘的啦,兔死狐悲, 物伤其类,活着的皇帝一瞧,心里凉了半截,大嫖客杨广先生就问卢思道先 生曰:“《周齐兴亡论》,可是阁下写的?”卢思道先生曰:“然也。”杨广先 生曰:“为卿君者,不亦难乎?”译成白话,就是:“当你的长官,可真难呀!” 意思就是说你竟不为别的“尊者讳”,将来定也不会为俺这个“尊者讳”,你 这种人还活着干啥?总算卢思道先生走运,早早就死,盖当时杨广先生还没 当上隋炀帝,如果他死得晚一点,等杨广先生当上了隋炀帝,恐怕防患未然, 崔浩先生就是卢思道先生的老前辈。
活着的当权派,不允许中国的史书中有“真”;就是死了的当权派,也 不肯放过这一关。君看过《庚己编》乎?下面有一段精彩的记载,免得读者 老爷乱去翻书,且抄原文:
四明陈子经,尝作《通鉴读论》,书宋祖《赵匡胤》陈桥之事曰:匡胤 自立而还。
方属笔之顷,雷所震其几,子经色不变,因厉声曰:“老天虽击陈子经
之臂,亦不改矣。” 这一段使人毛发倒竖,陈子经先生不过把事情的真相写出来而已,死
了的当权派已受不住啦。呜呼,雷神乃正直之神,专击奸臣逆子,如今却大 力支持文字诈欺,我们这些小民,还能不满目“直八”哉?《庚己编》续曰: 后三日,(陈)子经昼寝,梦为人召去,至一所,门开壮丽如王者居, 门者奔入告之:“陈先生来矣。”子经进立庭下,殿上传呼升阶,中坐者冕旒
黄袍,面色紫黑,降坐迎之曰:“朕何负于卿,乃比肤于篡耶?”子经知其
为宋祖(赵匡胤)也,谢曰:“臣诚知以此触忤陛下,然史贵直笔,陛下虽 杀我,不可易也。”王者俯首,子经下阶,因惊而寤。
赵匡胤先生亲自下台阶迎接陈子经先生,和他是个死鬼有关。如果他
还活着,恐怕下台阶的不是他,而是三作牌矣。然而陈子经先生的“史贵直 笔”,显然不能使他心服,所以他的表情只是“俯首”,连齐王国崔抒先生的 度量都没有,辫子都翘啦还坚持活着的人仍得替他在文字上继续诈欺,这种 心理,一言难尽。然而最使人出汗的还是最后一段,书上曰:
洪武中,(陈)子经为起居注(官名),坐法死,临刑,上(朱元璋) 曰:“吾特为宋祖(赵匡胤)雪愤矣。”
赵匡胤先生的“愤”,和朱元璋为同类所泄的“愤”,实在是一个酱疙
瘩,他明明是“篡”了的,却想用文字诈欺的手段,使人认为他并不是“篡”, 而只是“禅”。柏杨先生一向认为“篡”是可敬的,盖中国五千年的政治制 度中,“篡”是和平转移政权的唯一方法,不必经过大流血大屠杀,可以说 万民之福,应该称颂不止。但有些人却认为必须对小民砍砍杀杀,才算冠冕
堂皇,这种残忍成性的禽兽思想,也只有酱缸蛆有。
所以赵匡胤先生应是值得佩服的一位。其他若曹丕先生,若司马炎先
生,若王莽先生,都应是小民的救星。 民主政治,政权的转移靠选票;专制政治,政权的转移只有靠火并或
篡位。站在小民立场,姓张的当皇帝也好,姓王的当皇帝也好,千万别打,
尤其是千万别千百万人头落地。与其杀人千万才出真命天子,不如篡他一篡。 而一个王朝到了可以随时被篡的地步,那个王朝也腐烂得差不多啦,苟延残 喘地因循下去,受害的只是小民。一批新的血加入了旧政权当中,至少是一 个新的希望。
这些都是题外之说,题内之话是,中国的“正史”就是在这种标准下
写成的,“真”的史料一桩桩、一件件地被隐瞒曲解,只剩下了“美”的辞 藻,和当权派要求的被染过或被漂过而变了形的事迹。
死文字统治活事实
中国“正史”上明目张胆的文字诈骗,触目皆是,柏杨先生曾出版过
《鬼话连篇集》,盼望读者老爷无论如何,去买一本瞧瞧,如果买不起,不 妨书店逛逛,觑个冷子,俘一本也行。上面收集的全是历代开国皇帝装神弄 鬼的文字诈欺镜头,没有一个字不是扯谎。
有些人动不动就搬出“正史”,认为“正史”才可靠,恐怕得买把小刀
剔剔他阁下脑折纹的硬石灰。盖用不着钻到故纸堆里,屁尿齐流地猛去考据, 仅凭国民小学堂毕业那点科学常识,就可知道那是干啥的。
赵匡胤先生明明是“篡”的,他自己硬不肯承认是“篡”。朱元璋先生 官官相讳,也不承认赵匡胤先生“篡”,而且把称赵匡胤先生为“篡”的人 找个碴儿杀掉。兽性大发到这种地步,正史的内容可想而知,只好说赵匡胤 先生当皇帝是被部下黄袍加身,硬抬上宝座的。真不知道行军打仗,军营之
中,哪里来的那玩艺。这不过小小者焉,像杨广先生,明明把亲爹杨坚先生
杀掉的,“正史”上却一字不提,只轻描淡写曰:“七月,高祖(杨坚)崩, 上(杨广)即皇帝位。”好像杨坚先生不是死在逆子之手,而只害了一场感 冒,“美”则美矣,“真”就没啦。又像曹髦先生,明明是被司马昭先生的家 奴成济先生一矛扎到尊肚上,活活刺死,可是“正史”上却写得更简单啦,
曰:“正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血淋淋的一场犯上谋杀,跟杨坚先
生一样,也好像是害了一场感冒。这就是中国可敬的“正史”,他妈的。 具体的例子,举出来能举一火车,将来一定写一本“文字诈欺集”,挑
些重要的文献,向各位读者老爷推销,现在不再零卖啦。除了具体事实,即 令在用词上,也可看出病入膏肓。明明是“赏”你一个官做,却硬说是“拜”。
正人君子一听说教他当官,立刻就双膝跪地,感激得眼泪直流。可是文字上
那么一“拜”,好像是韩信先生那种登台拜将的镜头。明明是恨人骨髓,把 你“喀嚓”一刀,却硬说是“赐死”,“死”都要“赐”,不赐就不敢死,喝 尿喝得如此之多,竟然不嫌口咸。明明像狗一样对女人乱奸乱淫,却硬说是 “临幸”。皇帝把小民的姐妹妻子女儿搞了一夜,不但没人气冲牛斗,反而
光光彩彩地说是“承恩”。明明是被敌人生擒活捉,却硬说是“狩”,狩者,
打猎也,中国皇帝去北方打猎的可多啦,前有司马炽、司马业,后有赵佶、
赵桓,双双对对,有去无回。发明这种“直八”的大儒,真应颁给他一座喝 尿奖。
中国的史籍,只是文学的,不是史学的;只是美的(也只是酱缸特有
的美),不是真的;只是文字诈欺,不是史官报道。
—— 在这里,得插一句嘴,一部二十六史,似乎应重新写过,执笔的 朋友必须不是喝尿分子,把其中欺诈的部分,像苹果上的砒霜一样,洗得干 干净净。
谈起来“正史”,感慨多如牛毛,文字诈欺不过其中之一,所以我们希
望有真正的学者(除了学问好,还得有灵性、有认识、有分辨、有见解), 能为中华民族写出一本真实的正史。史料虽都是在酱缸里酱过的,但可以使 之恢复其本来面目。嗟夫,实际上说,“正史”也者,不过一摊乱七八槽的 资料,由几百个个人的传记,前后重叠地那么堆在一起,实在使人生气。盖
所有的“正史”都是模仿司马迁先生《史记》的,《史记》当然是一部亘古
巨著,没有人怀疑它的价值和对史学的贡献,但那种传记文学的方式,却畸 形得很。司马迁先生当初目的,不过是要“成一家之言”。可是自从班固先 生以下的史匠,无不战战兢兢,拼命把他老人家的麻绳往自己脖子上套。套 的结果是,两千年史书,全从一个畸形模子里浇出来,除了努力说谎,还努
力把史迹割裂,好像琉公圳分尸案,大卸八块,一沟浑汤。
我们需要一个有条有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正史”。贵阁下看过
《美国史纲》乎?不过四十万字,把美国成立、内战及发展,来龙去脉,源 源本本,说得一清二楚。
有人板着御脸曰:“美国立国才两百年,当然可以那么容易呀。”呜呼, 两百年四十万字可说清楚,两千年顶多四百万字,也可说清楚矣。中国的“正
史”,恐怕上了亿啦,不要说看得懂,便是能读成句的,有几人哉?这是智 慧和能力问题。便是两万年,用六十万定也可以提纲挈领,也可写得头头是 道。否则的话,请酱缸蛆先生执笔,不但洗不掉砒霜,恐怕跟猪八戒先生一 头栽到盘丝洞一样,打他三百金箍捧,他也理不出头绪。
不要说别的,仅只乱七八糟的“年号”和帝王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
这“宗”那“宗”,这“祖”那“祖”,就把人搞得要发羊痫风。 写到这里,敝肚又作伟大状,胀起来啦。柏杨先生哪一天实在胀得受
不了时,一定露一手教各位读者老爷瞧瞧,先把五胡乱华驴毛炒韭菜那一段
介绍介绍,示一下范。盖我老人家有林语堂先生那种“小心假设”、“大胆求 证”的奇怪勇气,不畏人言,拭目以待可也。
报案捉贼
台北市警察局第四分局原来设在新生南路仁爱路口,可是偏偏我失窃 的前几天,它乔迁到一条巷子里,找了半天才算找到,门口红灯如故,不由 就心跳如捣,盖柏杨先生天纵英明,对派出所分驻所之类,尚不在乎,但对 分局以上,可以随意修理人的衙门,却感紧张。我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又急 又怕,恰巧碰见一位朋友,寒暄之余,他曰:“分局长正在门口哩,我介绍
你晋见。”一听说可以面见分局长,真是受宠若惊,急忙上前含笑鞠躬。分 局长看了我的报告后,挺其尊肚,呼曰:“交给刑事组办。”于是七转八折, 总算有一位先生到了柏府,又是拿了一大叠表,问之填之,作为口供,然后 训诫小心门户,扬长而去。刑警先生走后,我们一家人才开始研究失窃经过, 门右侧墙上留有痕迹,门左侧墙上也留有痕迹,贼先生光临时间,约在夜半 二三时左右,那时柏杨先生暨夫人,正大梦方酣,他阁下从墙下翻越而过, 顺着夹道,绕到房子后门,用手撬开,一直走到床前。我们完全新派作风, 开着灯睡,他就在灯光之下,先取西服,再取手表,然后再顺手牵羊取钞票, 如果不是那叠钞票,恐怕还要拿走别的也。
经过这番分析,老妻立刻张口结舌,呜呼,若该贼先生正在动手之际, 柏杨夫人忽然醒来,看见有人立在床前,她如果吓得闭了气,还算幸运。如 果像电影明星一样,来一个尖叫,台湾小偷都是带刀子的,届时恼羞成怒, 给她一刀,该如何乎哉。一想到这里,虽然损失惨重,总算不幸中的大幸, 这年头凡事只要退一步想,便心安理得矣。警察局是何等尊贵之处,警官又 是何等尊贵之人,平常小民见之,一定有许多若干未便的地方,而如今我不 过只失窃而已,竟可以和分局长对面谈话,而且还允许我不断向他鞠躬,如 果没有这一点契机,能有此荣幸那欤。
记得前年,菲律宾作家来台湾访问,报上有一章文章,写得甚妙,土 作家请洋作家看电影,锁门即去,洋作家问曰:“这不太危险乎?”土作家 曰:“台湾治安良好,没有小偷。”洋作家听啦,佩服得五体投地。土作家先 生在他的文章中,还为这一杰作,自鸣得意。我想警察局真应该准备一种“说 谎奖”,专门发给这一类有前途的朋友。若是柏杨先生请该洋作家看电影,
恐怕信心实在无法坚强,脸皮也实在一时厚不起来也。
迄今为止,共失窃三次矣,看情形,除非我忽然当了大官,有把三作 牌一脚赐之的权,恐怕是破不了案。君没有看报乎,分局长先生前天还亲自 抓到两个偷花的小学生哩,抓得两个孩子哭哭啼啼,何等威风凛凛?幸哉, 花是市长的花,他不过抓了两个,如果那是部长的花,说不定可能抓上三五
个。如此干法,将来准有得官做。柏杨先生者流,能给他官做乎?不过柏杨
先生也不十分有兴趣去追,追得紧啦,把我和老妻捉将过去,修理一番,说 不定我们还要承认谎报窃案,就不够聪明矣。
史书上有这么一则故事:汉王朝陈实先生,有一天,贼先生责临其家,
爬到梁上,等机会下手,被他发现,就把全家大小集合在大厅之中,致训词 曰:“当一个人不可以不自己努力,一个坏蛋,不一定本性就恶,不过一旦 养成了习惯,便不得不沦落,像这位梁上君子是也。”史书上说,那位贼先 生听了之后,大吃一惊,赶忙爬将下来,叩头请罪。呜呼,这种办法讲起来
很惬意,可是未免有点古老,如果换在台湾,恐怕问题重重。陈实先生幸亏 有一大家子人,而且都属年轻力壮之辈,黑压压站满了一屋子,贼先生自然 甘拜下风。如果换了柏府,家里不过三个老家伙,阿巴桑已老,孙女儿还小, 贼先生不见得有雅量诚惶诚恐听我的也。我第一次被盗时,对贼先生的恭敬, 真是无以复加,可是他该不买账还是不买账,仅只称他为粱上君子,了不了
事。
但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一个分野,古之贼先生与今之贼先生大大不同, 大陆上的贼先生与台湾岛的贼先生也大大不同。夫窃贼与强盗最大的区别, 在于窃贼先生采取的是和平手段,而强盗先生采取的是暴烈手段。这区别非
常重要,有应用力学作为根据焉。 英国警察身上向不佩武器,表面看起来那岂不要吃了亏哉,可是实际
不但不吃亏,反而使警察的伤亡人数大大地减少。盖贼盗朋友知道,捉拿他
的那些家伙手中无枪,溜走的机会较多,即令被逼到墙角,也无生命危险, 不必应战也。同样道理。一个货真价实的贼先生,第一要义也是不带武器, 不要说不带枪械、连铁棍、铁锤之类的东西都不带,因为不带,在紧急时便 只会想到逃跑,而不会想到抵抗。偷点东西有啥了不起,顶多挨一顿揍,坐
几个月牢,出来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果身上有点玩艺,一时忍耐不住,把对
方打死打伤,自己偷东西本来为了要活下去,弄到后来反而活不下去矣。 台湾的贼先生多半身上带着家伙,这是光棍干法,不是圣人干法,为
聪明之士所不取。据调查美国黑社会的一本书上说,血气方刚,没啥头脑的 朋友,最喜欢和警察枪战。
有两辆汽车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警笛大作,弹如雨下,小伙子
好不威风,结果打死了警察或打死了路人,真面目被认出来,不到几个月就 被官府捉住吊死。逞一时之快,而遗祸终身。年老的朋友和有头脑的朋友, 他们取胜不是靠枪战,而是靠智慧,靠律师,三作牌打到我脸上我都不还手, 就是从口袋里搜出十公斤海洛因我也不动怒,咱们“关二爷马上观春秋——
走着瞧”,只要有律师老爷在翻云覆雨,就有转危为安的可能性。
台湾的贼先生身带家伙,实在是没有经过名人指教之故,看情形有办 一个“贼崽大学堂”的必要。柏杨先生曾因办“官崽大学堂”,桃李满天下, 而名震国际,如今再办一个“贼崽大学堂”,真是春风化雨,有教无类矣。 悲夫,台北县安坑乡那位张克明先生,他真是生不逢时,如果他早一天拜读
柏杨先生的言论,在偷言偷,在窃言窃,绝不致弄到现在这种绳捆索绑到公
堂的下场也。
四不偷
要说张克明先生的恶性重大,似乎也不见得,我以为他主要的错误是 没有把“偷窃”和“强盗”的定义弄清楚。当贼的第一要义是逃跑,而不是 抵抗,挺着大肚子的女主人发现了高声大叫,只有拔腿狂奔的份儿,岂能把 她杀死乎哉?偷窃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和平的方式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攫取别 人的财物,此处不能下手,可妨再换一家,不必死心眼择善固执,非马到成 功不可。
台湾的贼先生有一点不但和大陆不同,也和世界其他各国不同,那就 是,黑社会过于凌乱,没有较大的头目作他们的靠山,因之也是各自为政, 单独作战,连一点职业道德都不讲。大陆上的朋友,有四不偷,曰“文人不 偷”,曰“警察不偷”,曰“巨官不偷”,曰“寡妇不偷”。如果犯了这四不偷, 不但要倒楣,而且也被同行看不起。这种道德规范有它的道理,分析起来, 文人一个比一个穷,即令勉强可以温饱,又能有几文钱乎哉?而且正因为他 穷,往往视钱如命,说不定为一条裤子和你死拼,利未免太小,而危险未免 太大了矣,君子之偷不为焉。对寡妇也是如此,恻隐之心使然,也是一种至
高的情操。 不偷警察和巨官者,也是因为危险太大。三作牌先生不用说啦,你在
太岁头上动土,他焉能不拍案而起,尾追到底?巨官之家,虽然有的是金银
财宝,可是他一旦大发虎威,限期三天破案,三作牌一急,凡是贼先生都抓 而修理之,同行之间,恨都把你恨死矣,还能饶了你乎?
然而台湾的贼先生却是各人跑各人的单帮,管你是谁,老子偷了再说。 据估计台湾的职业小偷,不过一二百人而已。凡是职业小偷,警方都有案可
查,必要时可以一网打尽。但糟糕的是,业余的贼朋友太多,多到无法胜数。
不妨以“作家”为例,台湾谁是作家乎?谁都不是,不是国大代表,就是大、 中、小学教习,再不然就是公务人员,偶尔兴起,写上几篇文,出上几本书。 如果有人调查,凡是作家每人发八百吨黄金,作家会比蟑螂都多。如果颁布 命令,凡是作家,一律五十大板,恐怕每位都有基本职业,写文出书,不过
玩票而已。呜呼,正因玩票太多,万事都搞不好,贼案也因之难破也。
记得有一个故事,一九一○年,我在京奉铁路作三个月的见习,奉天 有两个车站,一为中国站,一为日本站。我的一个朋友在日本站做事,他父 亲从关里前来投奔,找错了地方,找到中国站,天色已黑,老头人地生疏, 急得抓耳搔腮。我正好碰上,就代他打电话寻找,那位朋友偏偏被日本人派
到大连出差去矣,我就把老头请到宿舍,安顿到一个空着的床铺上。同事听
说是我的长辈,那时还有古风,因之对他十分尊敬,工友也特别伺候。想不 到睡到半夜,工友把我唤醒,原来他的一个金戒指丢啦。他说他在洗脸时, 把戒子脱到窗台上的。问他记得洗过脸后,有谁进去的乎,他说是该老头, 并且指控曰:“一定是他拿的。”这问题就大啦大啦,疑心客人偷东西,历史
上似乎还无前例可援。
结果工友报告科长,科长考虑了很久,认为老头嫌疑最大,乃在向我 保证绝不损害他尊严的前提下,加以搜索。我曰:“你要搜不出来哩?”科 长曰:“我自会下台。”乃把大家集中起来,宣布失窃之事,然后提议为了洗 刷清白,每人身上、床上,都要加以检查,有人曰:“科长和客人应该除外。”
科长曰:“我也不能除外,而且我敢说客人也不愿除外,老先生,你以为如
何?”老头脸色铁青曰:“先检查我好啦。”如此这般,到了后来,从他裤表 口袋里把戒指找出,我立刻躲到房子里。如果换到现在,偷点东西算啥?根 本不会在乎。可是那时到底年轻,觉得不是滋味,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属于“老 伯阶级”,长一辈的人岂能干出这种低级的事?科长一面向老头安慰曰:“一
定是拿错啦。”一面派人防他自杀,据说老头一夜睡不安枕,天才拂晓,他
到我床前告辞,我结巴曰:“真对不起,我不招待你就好啦。”你猜他怎么回 答?回答得之妙之奇,能把天下所有写小说、写剧本的朋友气死,他曰:“贤 侄,你不知道,财帛动人心呀。”
台湾目前多的是这一类的贼先生,他在后门经过,看见院子里挂了一 套西服,乃弄一根竹竿挑而走之。看见你前门偶尔忘掩,就进去逛逛,碰到
主人,说是找朋友,碰不到主人,就顺手牵羊。一副临财苟得的面孔,既没 有组织,也没有帮会,只出奇兵制胜,警察对之也无可奈何。其实,幸好警 察对之无可奈何,他不过跑跑单帮,如果警察对他有可奈何,反而糟糕。盖 看守所也好,职训总队也好,似乎是一个“犯罪大学堂”,该大学堂里,专
家如雨,学人如云,一个本来只会跳墙的单帮客,到该大学堂镀金,用不了
一个月,开锁焉、玩扑克焉、跑台子焉、白撞焉,十八般武艺,至少学会十
般,而且又有了师兄师弟,?血为盟,由单帮进入会帮矣。等到第三次入狱, 再学若干武艺,又结识了若干朋友,于是,一看台北风紧,遂投奔台中阿猪 阿狗,一看台中风紧,再投奔高雄张三李四。看守所和监狱是一个滚雪球的 所在,使得贼先生越滚神通越大。
每一个开始做贼的人,都是可以原谅的,社会上有逼他们做贼的因素, 像柏杨先生,迄今天写这篇大作时止,还没有过做贼的行为(做贼之心则早 有之矣),可是一旦老妻幼孙挨饿受冻,我敢光荣地保证,绝不学颜回先生, 而非下手偷点啥不可。活下去是天赋的本能,应受最高的尊重。问题是,一 个贼先生如果突飞猛进,成了惯窃,则往往非偷不乐,俗云:“讨饭过三年, 皇帝都不干。”盖得来容易,别人辛辛苦苦十个月,才买一套西服,他只要 一伸手就行啦。天下有比这更美丽的事乎?台湾的法院对惯窃的科刑未免太 轻,而且先判“感化”,在法理上我们说不赢有学问的人,但事实上却是越 感越化。真应该调查一下人过狱的贼朋友,只要有三进三出的资格,用不着 考试,就发给他一张“贼崽大学堂”毕业证书,准没有错。
(柏老按:到了一九七○年代,贼先生的日子便没有这般美好,除了 本刑,还有从刑——强制劳动七年,而且还可以再延长四年,十一年之久, 葬送在监牢之中矣。问题是现在的贼先生似乎更多,怪啦。不过一九八○年 代的贼先生,不再偷西装,而偷电视机、录影机矣。)
英雄人物
陈汤先生,其功更垂千古——匈奴单于郅支先生,在天山一带,组织 联盟,对中国派出的使臣,杀的杀,辱的辱,西域大乱,幸赖陈汤先生排除 众议,和甘延寿先生率军深入,把郅支先生斩首,西域才再平复。他和甘延 寿先生在上皇帝报告中,有两句气壮山河的话,和他的功勋一样,同垂千古, 那两句话是:“凡冒犯强大中国者,虽远必诛。”呜呼,这种气魄和这种强大 的国力,和今天的情形一较,真使人要大哭一场。可是,陈汤先生的结局却 是被捕下狱,眼看就要处斩,恰巧西域又出了事,还是敌人帮忙,才把他放 出来。不过放出来是暂时的,他最后还是充军到敦煌,最后虽然死在长安, 但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已被糟蹋够了矣。
窦宪先生的官比陈汤先生更大,功也更高,因之,结果也更惨。窦宪 先生和他的文助手班固先生,武助手耿秉先生,大破匈奴,在燕然山勒石记 威,从此为害中国五百年的大敌,算是完了蛋,北单于下落不明(胡秋原先 生考证说,他们西进攻入欧洲大陆),其他的单于,陆续死的死,降的降, 以后再也成不了敌国。然而如此英雄,却在班师回朝后,被“赐”自杀,凡
是姓窦的和跟着他做事的人,都遭了殃,真是“论功行戮,为敌报仇。”班
固先生当然也跳不出这个圈子,他以六十一岁高龄,被捕入狱,受尽拷掠, 竟被活活打死。耿秉先生比较有运气,他死得较早,在窦宪先生冤死前就死 啦,但死后仍不能饶他,本来是封美阳侯的,也被“国除”——国除者,取 消了他的“侯爵”者也。
再下一位,《中国英雄传》介绍的是斑超先生的小儿子班勇先生,他以
父亲的余威,再定西域,史书称之为“三绝三通”。他也属于运气好之流,
也没有被“赐”死,而只不过“下狱免”。“下狱”者,关到黑牢,内受苦刑 拷打,外受军法审判。“免”者,不知道是怎么免法,反正是后来总算出了 狱,窝窝囊囊死在家里。
汉王朝之前的英雄,已如上述,现在且看看以后的英雄吧。侯君集先 生,唐王朝大将也,可是知道他的人很少,因结局是“叛变”,一沾叛变, 还是不知道为妙。他在唐初那个混乱的时代,大破强敌吐谷浑,最震惊世界 的一战,是击灭高昌王国。结果他和他的全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 绑到长安城十字街口闹市,一一处决,血流成河。
他临死时对行刑官曰:“君集岂反者乎?”前已言之,问题不在你反不 反,而在你被认为反不反。
侯君集先生之后有王方翼先生,不用介绍他的功勋矣,只说一件事就 成啦,他从西域还朝,唐高宗李治先生和他面对面讨论西域大事,看见他战
袍上有一块地方汗出如浆,问他怎么回事,原来他在热海苦战时受伤,箭头
迄今仍在肉内,常有臭汗流出。李治先生亲自察看伤口,嗟叹良久。嗟叹良 欠固嗟叹良久,最后还是把他阁下贬到海南岛,以六十三岁的高龄,狱吏押 解,壮烈地死在中途,善哉!
王忠嗣先生,是唐王朝中叶边防第一员上将,从小养在宫中,唐玄宗 李隆基先生还很器重他哩。后来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个军区的司
令官(节度使),佩四颗将印,控制万里,逼亡突厥,其功之高,无以复加。 按小民们的常情推测,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吧?史书上说他阁下的结局是: 被征入朝,入朝后即逮捕下狱,“令三司推讯之”,几乎绑赴刑场,执行枪决。 幸亏他有一个好部下也是好朋友哥舒翰先生,当陇右节度使,愿以自己的官
爵为他赎罪,皇帝老爷这才高抬贵手。不过放他出来乃表面文章,王忠嗣先
生最后还是“暴卒”,仍逃不脱魔掌。 继王忠嗣先生之后,另一位大将的结局还要糟,贵阁下知道高仙芝先
生乎?这位原籍韩国的将军,在中国供职,大军所向,立下无数可歌可泣的
汗马功劳。胡秋原先生特地引出英国政府于不久前派遣的斯坦因先生探险故 事,斯坦因先生在帕米尔高原勘察了一千年前高仙芝先生行军路线后,评论 曰:“数目不少的军队,行经帕米尔和兴都库什,在历史上以此为第一次, 高山插天,又缺乏给养,不知道当时如何维持军队的供应?即令现代的参谋
本部,亦将束手无策。”又叹曰:“中国这一位勇敢的将军,行军所经,惊险 困难,比起欧洲名将,从汉尼拔,到拿破仑,到苏沃洛夫,他们之越阿尔卑 斯山,真不知超过若干倍。”和他同样忠勇的,还有封常清先生,封常清先 生原是一个可怜的小小职员,高仙芝先生对他一手提拔。封常清先生军令如 山,恩主高仙芝先生乳母的儿子郑德诠先生,小人得志,狗仗人势,他立予 杖死。高仙芝太太和乳母在门口哭成了泪人儿都没有用,最后联合向高仙芝 先生告状,骂封常清先生忘恩负义。如果换了鸭子屎人物,早凶猛跳高,英 勇报复了矣,可是高仙芝先生连一句话都没说,封常清先生也连一句话都没 说。呜呼,如此英雄豪杰,结果是啥?二人把守潼关,封先生在关外苦战回 营,过来一位宦官老爷,手拿皇帝诏书,把他逮捕斩首,像狗一样陈尸在乱 草之上。然后该老爷转身,对高仙芝先生冷笑曰:“你也有恩命。”立刻把高 先生也绑起来处刑。
呜呼,他妈的“恩”,他妈的“命”。 唐王朝之后,现在该介绍宋王朝啦,中国历史上,宋王朝的皇帝一个
比一个窝羹,而且畏洋大人如畏老虎,一会自己称“臣”,一会自己称“儿”, 一会献金银,一会献布帛,啥丢人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这种风气下的英 雄豪杰,天老爷注定地要成为悲剧。第一个被整行惨兮兮的是杨业先生,杨 业先生是杨家将的家长,提起来杨家将,真是家喻户晓,大人小孩都知道, 不过传说中的杨家将颇得皇帝器重,这就完全是小民的想法矣。盖小民们头 脑简单,以为杨氏一门,既如此忠君爱国,又有如此显赫武功,当头目的当 然要器重啦。咦,中国文化如果有如此灵性,我们不是今天这种局面矣。举 一件小事来瞧瞧底牌吧,史书上说,杨业的儿子杨延昭先生,和另外一位同 姓不同宗的杨嗣先生,二人在羊山镇,埋伏重兵,大败契丹,你猜宋真宗赵 恒先生接到捷报后说了些啥?他曰:“杨延昭与杨嗣,都是疏外之臣,而忠 勇如此,朝中却一直有嫉妒之人,幸我保护他们,才有今日之效。”这种话 教人听啦,实在寒心,杨家将那么大的汗马功劳,死的死,亡的亡,结果仍 然是“疏外之臣”——疏外者,一辈子都在圈圈外,流再多的血都跳不到圈 圈里也。问题是,即令在圈圈外,仍有“嫉妒之人”,努力构陷,不垮不止, 不死不休,非夫。
千古奇冤
杨业先生的结局,看京戏的朋友都知道。他被迫孤军深入,临出发时, 指着陈家峡谷,老泪纵横曰:“务请诸君在此设下埋伏,作为后援,等我转 战至此之时,即夹击相救,否则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矣。”可是等他转战至此 时,竟然不见一人,不禁大恸,再奋起杀敌,身受十数重伤,最后中箭堕马, 被契丹俘虏。其子杨延玉先生,和淄州刺史王贵先生,血战而死,孤军无一 生还,杨业先生被俘后,叹曰:“皇帝待我很厚,希望我讨贼捍边,今被奸 臣所卖,有何面目求活呼?”绝食三日而死。杨业先生的壮烈事业,千古之 下读之,尚觉热泪盈眶。他一直到死,都以为头目待他很厚,不要说他啦, 就是到了他儿子杨延昭先生,大破强敌,仍被当作“疏外之臣”也。
现在我们要谈到宗泽先生和岳飞先生啦,宗泽先生死于忧,岳飞先生 死于冤,两位英雄豪杰,民族救星,全被糟蹋。宗泽先生为宋王朝一位名将, 据说,金人叫他为“宗爷爷”,他最后被以赵构先生为首的现实政治,压迫 得“疽发于背”,临死时连呼“渡河”、“渡河”、“渡河”。我想宗泽先生能疽 发于背,还算走运,以他的个性,在传统的酱缸里,如果不死得早,恐怕终 有一天,准跟岳飞先生一样,被罩上一顶帽子,明正了典刑。
岳飞先生的忠勇和他的战功,不用说矣,看正史看不出啥名堂,买本
《精忠岳传》,一瞧便知,我们不必多表,只表一点的是,宋高宗赵构先生 对他,简直又爱又敬,不要说下的诏书啦,仅赵构先生亲笔写给岳飞先生的 信(酱缸文化称之为“御札”),就够印一本厚厚的书。不特此也,赵构先生 还写了“精忠报国”四个字送给他。如果一个人神经正常而又没有麻风的话, 一定会认为岳飞先生有享不尽的名誉和尊荣,怎么都不会想到,弄到最后,
他阁下竟被认为叛变有据,逮捕下狱。岳先生是怎么死的,谁都不知道,反
正是被下狱后,问不出啥结果就死啦,死得不明不白。不但他死,他的儿子
岳云先生跟着被斩草除根;女儿也怀抱银瓶,投井自尽;家产没收,一家大 小,充军岭南。
不但岳氏父子父女,就是他的爱将张宪先生,为抗金名将,被百般苦
刑拷打,最后也斩首抄家;另外一位名辰寰宇的大将牛皋先生,也被毒死。 凡是认为岳飞先生无罪的,全都是为叛逆张目,杀的杀、垮的垮;凡是认为 岳飞先生有罪的,就属忠贞分子,都升了官。
岳飞先生之死,千古奇冤,有人归罪于秦桧先生,秦桧先生固然王八 蛋,但如无赵构先生王八蛋于先,他敢王八蛋于后乎?于是有人归罪于赵构
先生,赵构先生固然王八蛋于先,但一个人如无超人的智慧,他不可能跳出 传统的酱缸文化,所以岳飞先生之死,不仅是千古奇冤,也是酱缸文化最精 彩的产品,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
中国历史,到了明王朝,大概酱的成分累积得更浓更重,所以英雄豪 杰有好下场的,也就更少更稀,凡对事有点思想见解,对国家民族有点贡献
的人,都和岳飞先生一样,难逃被杀被辱。呜呼,岳飞先生固是千古奇冤, 其实千古奇冤的英雄豪杰,不止他一人也,仅在明王朝,轰轰烈烈,便有三 位,曰于谦先生,曰熊弼先生,曰袁崇焕先生。
于谦先生对国家和对明政府的贡献,似乎比岳飞先生还要大。前已言 之,宋王朝姓赵的皇帝一个比一个窝羹,而明王朝姓朱的皇帝,更等而下之,
一个比一个凶顽。张溥先生说赵构先生至愚至贱,胡秋原先生说朱由检先生 至愚至恶,其实何止他们两鸭子屎乎?宋王朝所有的皇帝没有一个不至愚至 贱,明王朝所有皇帝也没有一个不至愚至恶。
写到这里,柏杨先生不仅扑耳搔腮,大乐特乐,盖老天保佑,没有教 我生到那个时代,真一大幸事也。
话说明英宗朱祁镇先生,在土木堡被活捉之后,明王朝眼看要办理结 束,幸赖于谦先生一力独支,史册俱在,不再介绍矣。我们只介绍他的结局, 史书上说,他被逮捕时的帽子竟是“意欲谋反”(“反”即“叛乱”,妙哉, 帽也)。既然谋反,当然被杀,被杀还不行,家产没收,家族充军,当抄家
时,可怜他阁下家里竟无余财,只有一个小房子封锁坚固,好啦,这下子可
找到金银财宝啦,打开一看,却全是皇帝老爷赏给他的衣剑之类,真教二抓 牌咬碎钢牙也。于谦先生死后,抗敌最力的大同守将郭登先生也被罩上“作 战不力”,撤职查办。
于谦先生之后,胡秋原先生介绍俞大献先生,他是以“奸贪”的罪名 交付军法审判的。呜呼,我老人家又要发明一条定律矣,该定律曰:“英雄
豪杰和爱国志士,被轰隆轰隆罩到头上的帽子,跟他的行为,一定恰恰相反。” 俞大猷先生的忠廉,千秋共知,却头顶一顶奸贪之帽,真是盛哉盛哉。俞先 生之后,有戚继光先生,提起来戚继光先生,二十世纪以来,颇受人崇拜, 印他的兵法,抄他的语录,几乎人人皆知,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一位英雄。既
然英雄矣,按照酱缸定律,就不会有好结果。果然,到了后来,他阁下被免
了职,免了职还饶不过他,有形无形的迫害使他承受不住,不到三年,郁郁 而死。
不过无论如何,俞、戚二位先生都是幸运儿,从容死到自己睡觉的床 上,有妻子儿女环绕四周。而下面两位盖世英雄,却悲惨得多矣。这是继岳
飞、于谦二位先生之后,中国历史上第三位和第四位千古奇冤。熊廷弼先生
为国家立下百年不败的功勋,然后一顶帽子猛舍到他头上,惨叫一声,被捕
下狱,拉到柴市口处斩。处斩不算,还“传首九边”。把熊先生的头送到边 境,教将士们瞧瞧,是逼他们反乎?抑教他们了解了解英雄的必然末路乎? 不特此也,熊廷弼先生妻子因缴不出“脏款”,竟把她的婢女,掀翻在公堂 之上,当众打了四十军棍。呜呼,五千年传统优秀文化竟产生出这种勾当, 我们还能说啥?和熊廷弼先生同时遭殃的还有魏大中先生、杨涟先生、左光 斗先生、汪文言先生,一并下狱,苦刑拷掠。有的斩首,有的被当堂打死, 有的被打得连哼都不出来,皇帝还嫌打得轻,下令再打。这就是我们英雄豪 杰、爱国志士的离奇遭遇,苍天。
愚恶
中国历史上,文官之死,最惨的是北魏帝国的崔浩先生,武官之死, 最惨的是明王朝的袁崇焕先生。崔浩先生对北魏的贡献大矣。我们可以说, 没有崔浩先生,就没有北魏,皇帝也一向以他阁下为荣。其结局却是,他阁 下被装到木笼里,送到城南,由十几个卫士轮流把尿撤到他头上、脸上、身 上,史书上曰:“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辅之被戮,未有如浩者。”咦, 这是怎么说法哉?而袁崇焕先生,一身系明王朝的安危,明政府上自皇帝, 下至大官小官,狗命都握在他手里:他如活下去而展其才,他们就有得吃有 得穿,有得威风好耍;他如死啦,他们的下场,读者先生已知道矣,皇帝在 煤山伸脖子上吊,大官小官被刘宗敏先生捉住,拷掠金银。然而袁崇焕先生 不但硬是被杀,而且被杀得惨。清军十万进攻北京,袁崇焕先生入卫,两日 一夜,急行军一百五十里,稍微有点知识的都会想到他至少有功无过,如果 柏杨先生说他的结局是被杀啦,准有正人君子说我造谣生事,一口唾沫唾到 我尊脸上。然而他不但硬是被杀,而且还是被剐。
剐者,学院派称之为“磔”,就是把他绑到刑场,由刽子手活活剥皮。 我们虽没有目睹当时惨景,但三百年后的今天,每一思及,眼前仍浮出一幅 绞心的图画,一位爱国的英雄志士兼大军统帅,竟被脱光衣服,赤身露体, 绑到刑场上,任凭千万看热闹的人唾骂(在酱缸文化中孕育出来的小民,见 了这种场面,非唾骂不可),然后被刽子手用剃刀活活把皮剥下。人皮不但
比猪皮要薄得多,而且即令是猪皮,死后剥之尚好剥,生前剥之,也难剥得
很也。剥皮时,先把袁崇焕先生的头发剃光,在头顶轻轻一刀,只割开头皮, 而不伤肉,然后用一点盐或一点水银揉进去,才可慢慢剥之。剥的时候,只 流清水,不流鲜血。袁崇焕先生被剥了几天,史书上没有交代,依普通情形, 要剥三天,三天之内死啦,郐子手即被剥作抵。袁崇焕先生剥了皮还不算,
剥皮之后,还要一块一块把肉割下来。呜呼,袁崇焕先生剥皮剥到第二天时,
还可以吃一点东西,一旦进入割肉,便一刀下去一声哀号矣,按规矩要割三 百六十刀,也就是说,要割下三百六十块肉才准死,否则就割刽子手的肉。 三百六十刀下来,已白骨磷磷,只有心脏和胸脯保留,双目碌碌乱转,用以 证明他尚不死,但已喊不出声音矣。
被胡秋原先生溢为“愚恶”的朱由检先生,真是集天下之愚和天下之
恶于一身,柏杨先生将来定写一部《亡国之君列传》,对历朝末代头目,研
究研究,朱由检先生当占重要篇幅,他如此残酷地杀了袁崇焕先生,真是吃 粪人物。可是,有趣的事也就出在他身上,有一天他对宰相周廷儒先生叹曰: “安得岳飞者用之。”真混他十八代祖宗的蛋,一个袁崇焕先生已经杀得如 此之惨,再冒出来岳飞先生,他岂不又得动歪脑筋用苦刑乎?他阁下临上吊 时曰:“我非亡国之君。”更是一个“至死不悟”的典型,我建议弄个他阁下 的泥像,送到博物馆,以垂戒千古,不知有没有人同意也。
以上所讨论的,全是胡秋原先生《中国英雄传》上人物,故到此为止, 如果依着“正史”顺序,像老母鸡吃豌豆,一个一个地啄,真得写一本书矣。 如果再包括内战时的大英雄、大忠臣,恐怕更使人脸没地方放。若韩信先生, 夷三族。若彭越先生,尸首被剁成碎肉蒸成小笼包子大家吃。若方孝孺先生, 夷十族。若铁铉先生,儿子为奴,妻子女儿被指定的一批专人轮奸,所生之 女又立刻发往教坊为妓。悲夫,不再写矣,写下去一辈子都写不完,而且心 如刀割,也写不下去矣。我们常看见标语说,“法古今完人”,不知道“完人” 指的是谁?如果指的是圣人,中国圣人活着的时候,无不可怜兮兮,如果指 的是英雄,中国英雄又几乎全是“叛逆”,真是教人彷徨无依也。一个国家 或一个民族,他们的圣人也好,英雄也好,如果都不能有好下场,这个国家 民族的传统文化,准有毛病。有某一种文化,才有某一种政治;有某一种政 治,才有某一种气质。美国前任总统肯尼迪先生就职时,请他的诗人朋友佛 洛斯特先生为他朗诵诗篇《全心的赠与》;佛先生身故后,肯先生在纪念佛 先生图书馆的破土典礼上,说了两句话,曰:“权力使人腐化,诗使人净化。” 这两句话是人们常说的,但出自一位总统之口,其意义便更可敬、更崇高。 有人说二十世纪是美国世纪,到了二十一世纪,美国世纪便过去啦,成了中 国世纪啦,这话听了教人舒服舒服,但我敢和你赌一块钱,仅凭肯尼迪先生 说这句话,可看出美国人灵性之高,活力之强,青春气息之咄咄逼人,二十 一世纪包管仍是美国世纪。中国一朝不从酱缸里跳出来,所有的精力便只好 用之以杀人才、防反叛,别的啥都不能谈,更别说什么世纪矣。
昨天有一位朋友,到柏府串门,对这几天研究英雄下场的大作,伤心 曰:“你这么一说,英雄豪杰都没有好下场,好像古人都没有你聪明。”呜呼, 他实在是太低估了古人的大智大慧,难道用得着柏杨先生千百年后“哎哟” 一声,众人才恍然大悟哉?我们老祖宗时代,便早有此发现,不过大家已经 被酱,知而不说;不像柏杨先生穷极生疯,泼皮胆大,刚刚一知半解,但赶 紧拉开嗓子乱嚷。君不见乎,真正的仁人君子,和识时务的俊杰,对任何英 雄豪杰的勾当,都不会去干。种玉麟先生之放洋,有人笑;六君子之死,也 有人笑。前不已经言之,人人都称赞岳飞,可是如果请他阁下当岳飞,他恐 怕吓得稀屎都拉出来。你如果一时心血来潮,冒险犯难,别瞧朋友在公开场 合恭维你,关得门来,有得笑你傻也。苏东坡先生曰:“他人生子要聪明, 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我子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贵阁下明白了吧, 在酱缸里,只有愚且鲁的人有前途,稍微有思想见解骨气才能的人,便只合 有数不尽的灾难。
传统文化——难得糊涂
苏东坡先生的愚鲁政策,千万不能依字面解释,如果依字面解释,则 历代下来,林林总总,大小官崽二抓牌,岂不一个一个都是白痴乎哉?呜呼, 谁要说他们是白痴,谁连白痴都不如。郑板桥先生曾在这上面悟出“难得糊 涂”的学问,早柏杨先生一百年,真是了不起的人杰也。他阁下是清王朝中 叶人,酱缸文化一直酱了两千年,才被他戳破了一个小洞,使我们后生小子, 有所遵循,诚功德无量,伟矣大矣。柏杨先生从前曾想办一个“做官之道函 授学堂”,后来改为“做官大学堂”,改为“官崽大学堂”、“二抓大学堂”, 将来会不会四改五改,我不知道,不过不管名称怎么改,我发明的那些种种 升官固位的学问,依然价值连城,如果再加授“难得糊涂学”,就更包罗万 象。郑板桥先生真算看穿了中国官场,也看穿了酱缸。
郑先生开宗明义曰:“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糊涂更难。”柏杨先 生小时候读之,简直越看越不懂,心里想,聪明当然难,遇到一个算术题, 呆瓜算了三天都算不出,而柏杨先生一算就出,是呆瓜这种人值钱乎?抑柏 杨先生这种人值钱乎?是该呆瓜有前途乎?抑柏杨先生有前途乎?而郑板桥 先生硬是瞪着眼说聪明没啥了不起,反过来糊涂虫倒难得难得,教人拼老命 都想不通。
郑先生的难得糊涂学精义,在于他并不否定聪明。你别看那些高官贵 爵一个个脑满肠肥,固无一不是绝顶聪明之人,也必须有绝顶的聪明,才能 装恰到好处的糊涂。如果他根本没有聪明,跟猪一样,有啥可取的?如果他 的聪明成分不够,装起糊涂来不能恰巧好处,也不会有啥前途。于是一切二 抓学问,从此而出。试举一个例子说明,好比说柏杨先生忽然大权在握,可 以给你官做啦,有一天我教你去买一块钱的西瓜,并面授机宜曰:“你出得 大门,往南走,约二里处,一瓜摊在焉,有个老太婆在那里卖瓜,一块钱一 斤,快去快回。”你阁下听了我面授的机宜之后,心中不禁笑曰:“这个混蛋 老头,往南走三千里也没有卖西瓜的。”
然而成败就在这里分晓,心里笑归心里笑,你的嘴脸必须严肃地表示 对柏杨先生敬如神明。然后出了大门,头也不扭,径往南而去,一面走一面 骂曰:“这一带都是无主乱坟,西瓜在何方?哼,狗屎倒不少。”走了足足一 个小时(你如果有雅兴的话,去找妓女小姐风流一个小时亦可),然后垂头 丧气回来(注意“垂头丧气”四字,精华在此)。
见了柏杨先生,立刻面色苍白,气喘如牛,作愤怒而又害怕之状,结 巴曰:“南边没有卖西瓜的呀,我找了一小时,腿都跑断啦。”柏杨先生大怒 曰:“混蛋。”你曰:“是是是。”柏杨先生仍大怒曰:“王八蛋。”你曰:“是 是是。”这时候你阁下脖子上最好适时地流出点汗水,以示恐慌,双膝最好 再努力发一点抖,以示紧张。柏杨先生瞧在眼里,龙心满意,乃曰:“你往 北找了没有?”你曰:“没??没有。”柏杨先生曰:“为什么不找?”你曰: “你老人家没??没??没教我往北呀。”柏杨先生乃跳高而开台湾之省骂 曰:“干你娘,简直是猪,存心把朕气死,你还有资格做官?锦衣卫,拿了。” 于是你诚惶诚恐,如丧考妣。
写到这里,性急的朋友一定沉不住气,瞪眼曰:“你既教人头也不扭, 又教人垂头丧气,弄得如此结果,真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也。”其实妙 就妙在这里,盖观察二抓牌有没有前途,不能从他被踢不被踢上看,须从他 有没有圈圈上看。这不是说圈里人便永不会被踢,圈里人搞得太恶形恶状, 照样会被免职让位,但与圈外人不同的是,圈外人一旦被踢,那是真正的被
踢,想再爬起来恐怕是难难难难难难难。而圈里人便不然矣,被踢固然被踢, 但过了几时,等到主愤平息,照样有得官做。明白这个原则,柏杨先生虽教 锦衣卫把你阁下“拿了”,尽管放心,第二天,我的龙心一想:“咦,他不过 脑筋不灵活罢了,这种买油钱不能买醋的人,最忠贞可靠。”说不定马上就 派你当军机大臣,你就有得混也。
我刚才强调“头也不扭”,就是郑板先生“难得糊涂学”里重要的一章, 想做官的朋友应特别注意,“头也不扭”的学问大啦,你不扭头,是表示你 听活,你如果一扭头,就糟到印度国,会教你后悔得巴不得没有从娘胎里生 下来。盖扭头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一扭头,必然看见北边有一个西瓜摊,该 摊的西瓜,又圆又大,又甜又嫩。你如果做官艺术非常之高,急忙再把尊头 扭回来,假装没看见,也不被别人发现,那算你三生有幸,万一三生不幸, 被人发现,打了小报告,说你“心怀叵测”、“奸险阴巇”,你的官就得垮。 如果你做官艺术不高,认为柏杨先生不是教你买西瓜乎,往南买固是买,往 北买同样是买,何况明知道南边没有西瓜哉。于是你往北买啦,又便宜又好, 一块钱买了三百八十斤,吃一口能香死人。柏杨先生大嚼之后,当然对你大 加称赞,说不定立刻就升你当吏部侍郎。可是,问题也就发生在这里,当天 晚上,夜静更深,我心里想曰:“他能干固能干,但他有脑筋,能判断,而 有脑筋能判断,就是一种危险。”想到这里,打了一个冷战。好啦,不用多 久,就有一个人抓你的小辫子一摔,你就尊嘴啃地。
鬼神欢声雷动
至于要你努力“垂头丧气”,其用意也是如此:一则表示你买不到西瓜 时内心的痛苦——一想起来给你官做的柏杨先生口渴发毛,而你又爱主情 切,当然心中有戚戚焉,昂然而进,别瞧见,咬我的耳朵曰:“你看,他没 有达成任务,还高兴哩。”这还用打听啥结果乎?或者是你在回来途中,走 着走着,猛一抬头,前面有卖西瓜的呀,不禁叫曰:“老头真是糊涂,明明 北边有,偏说南面有,教我跑冤枉路!”教你跑冤枉路?咦,就凭你这种想 法,明明不服气我天纵英明,更不服气我是大思想家以及大什么家,我不教 锦衣卫送你顶帽子,已经够皇恩浩荡啦,你还想当官往上爬呀。
吾友苍颉先生想当年造字,鬼神曾经夜哭,盖泄尽宇宙精华。因文字 之产生,人间就有更多麻烦,更多悲惨。柏杨先生如今发明了“买西瓜学”, 据说鬼神不但没有夜哭,反而欢声雷动,观察家并且发现他们有为我造一个 铜像的可能。盖这种学问,有志之士,只要照着葫芦画瓢,无不前途辉煌, 犹如一盏明灯,悬在高处,照得做官之路,如同白昼,尽管闭着眼睛往前走 就成啦,用不着左碰右碰,碰了个头肿脸青,还不知道原因何在哩。
一个人必须彻底明了这种学问,才能对历史上许多奇怪现象,获得解 答,否则的话,一辈子都是一盆浆糊。一些正人君子,差不多每天都鼓励别 人“精忠报国”,老帝崽赵构更亲笔写了该四个字赠给岳飞先生,而岳飞先 生竟也当成了真,把它刺到背上,这一场精忠报国的结果,国人皆知之矣。 还有一个较小的例,似乎也可以介绍介绍,晋王朝时楚王司马玮先生奉诏发
兵杀汝南王司马亮先生,等到把司马亮先生杀掉之后,当皇帝的司马衷先生 和当皇后的贾南凤女士,翻脸不认账,说司马玮先生“矫诏”,逮捕斩首。 司马玮先生临死时把皇帝亲笔写的诏书拿给行刑官看,泣曰:“这是假
的乎?”行刑官看啦,不禁落泪,然而有啥办法哉? 这种学问流行的结果,反淘汰的酱缸文化遂不可收拾,历史上,多半
是忠臣义士和英雄豪杰,才受杀受辱。盖国家越危险。越濒临覆亡,爱国志 士越是心如火焚。眼看大厦要塌,忍不住伸手扶一把;眼看巨楼要倾,忍不
住叫喊一声。这一扶和这一喊,便完全违反“买西瓜学”和“难得糊涂学”
的神圣原则。呜呼,当大家都非常舒服的时候,偏你有见解有判断,你不危 险,难道我危险乎?
参与感
一个中国人几乎从懂事那一天起,就有人扭住耳朵,教训个没完,不 外乎鼓励他爱国爱乡,公平正直,不畏强梁,坚持真理。从小到老,如果把 每天所听到的教训加起来,恐怕至少可装十火车。而困惑也就困此而生矣, 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子焉,出国的前夕,他们在家开惜别座谈会,偏偏我碰 上前去串门,看他们桌上摆了一巨盘鸭肫肝鸭翅膀,又有老酒,便也挤而坐 之,喝了两盅,听老头训子曰:“我儿,做人做事,要光明磊落,做一个顶 天立地之人,咬定牙齿,择善固执,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和国家民族,不要 管别人的看法。”做儿子的坐在一旁,面色严肃,洗耳恭听,唯唯答应。老 头话匣子一开,简直有说三天的趋势,我忍不住插嘴曰:“老哥,你说的这 些话,古书上都有,去书店买一本名人格言语录之类瞧瞧,上面固多的是。 不过我要问你,年轻人如果真的照着你的指示去干,你知道将产生啥结果乎 哉?”
呜呼,二十六史就摆在架子上,只要有工夫去翻,随时都会发现圣人 的教训简直实践不得,一旦有人真的遵话炮制,就要流年不利。闲来无事, 你不妨姑妄猜猜,历史上被杀被辱的,是忠臣多乎?抑奸臣多乎?实在是难 张尊口。圣人教你爱国,好吧,你爱国试试,因为爱之切,所以责之苛,因 为责之苛,二抓牌自然嘿嘿冷笑,好像一条木船,有人凿洞,你喊曰:“不
要凿啦,再凿就沉啦。”有人用淡水洗澡,你喊曰:“不要洗啦,再洗就全体
渴死啦。”有人把帆布剪下做西装,你喊曰:“不要剪啦,再剪船就走不动啦。” 有人把桨锯下做梳妆台,你又喊曰:“不要锯啦,再锯寸步难行啦。”全船只 听见你阁下一个人大嗓门,好像就你聪明,别人干这也不对,干那也不对。 嗟夫,你不被扔到海里,难道凿洞、锯桨同志被扔到海里乎?那些凿洞、锯
桨同志,一个个都是忠贞之士,信心坚强,认为船永不会沉,你要是向他一
提“沉船”,他尊脸上的青筋立刻暴起三寸,吼曰:“你说啥?船会沉?你是 何居心?”
当然也有虽看到眼里而一声也不哼的。北魏创立之初,皇帝老爷拓跋 珪先生,杀人如麻,对待大臣,连狗都不如,史书上曰:“朝臣至前,追其
旧恶,皆见杀害,其余或以颜色变动,或以喘息不调,或以行步乖节,或以
言辞失措,帝(拓跋珪先生)皆以为怀恶在心,变见于外,乃手自殴击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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