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陈天安殿前。”只有宰相高允先生一人,“历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余年, 初无谴咎”。何哉?据史学家吕思勉先生研究的结果,认为原因在于高允先 生对那个政权根本没有爱心。别人爱国心切,骨肉相连,看见不对劲,忍不 住要讲。而他阁下对北魏政府,从头到尾都没有感情,没有参与。冷眼旁观, 管啥对劲不对劲,你强也好,亡也好,不要说凿洞、锯桨啦,就是弄个原子 弹到船头试爆,他都不嚷,倒找一块钱他都不嚷。
爱心越大,痛苦也越大。爱妻子、爱子女,受感情上的折磨,爱国家、 爱故乡,受凿船、锯浆同志的折磨。美国五星元帅麦克阿瑟先生于前周病故, 今天安葬,全世界为之哀悼,连最初发了牛劲,免了他职的杜鲁门先生,都 天良发现,说了老实话。这种现象,柏杨先生看来,真是奇迹奇迹,如果麦 克阿瑟先生是中国历史上人物,他的下场恐怕不见得如此哀荣也。
其实,正人君子聪明齐天,其了解比柏杨先生深刻得多矣,大多数中 国人努力的目标只是“当官”,而不是当英雄豪杰。但正人君子比柏杨先生 却高明一倍,他们不但不肯把心里想的放到桌面上,反而另外准备了一套专 门放到桌面上的话,随时随地,登台演奏。于是,没有一个人的嘴巴不是崇 敬爱国志士和英雄豪杰的,但大多数心里并不心甘情愿去当爱国志士和英雄 豪杰。如此这般,口心不一,你骗我,我骗你,看起来把别人骗住啦,实际 上谁都骗不住谁。不过谁也不肯用手把表面上糊的那层白纸戳破,结果大家 靠着那层白纸过日子,都假装着不知道白纸底下有浓血交流的烂肉。在这种 局面下活着的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矣。
夫“官”是啥?有人说是“公仆”,到目前为止,恐怕还不见得。我想 对“官”字下定义下得最正确的,蒲松龄先生是其中之一,君看过《聊斋志 异》上的“夜叉国”乎?话说徐先生乘船出海做生意,一阵大风,把他阁下 吹到夜叉国,娶了一位夜叉太太,生了二子一女。有一天,夜叉太太携一子 一女,出去打麻将时,徐先生思家心切,就和大儿子徐彪先生开溜。回家之 后,徐彪先生做官做到“副将”。又有一天,一个商人在海上也被大风吹到 夜叉国,见了徐彪先生的弟弟,乃告之曰:“你哥哥做了官啦。”弟弟问曰: “官是啥玩意?”现在,请听听该商人的介绍词,他曰:“出则舆马,入则 高坐堂上,一呼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如果经柏杨先生 翻译成白话,你就更会心跳,曰:“出则汽车飞机,欢呼迎送,宴会训话; 入则高坐办公桌后,签字盖章,红包滚滚,权势滔滔。见者咧嘴而笑,半屁 而坐,为之拉车门而穿大衣。此名为官。”英雄豪杰的辱戮如彼,二抓牌的 光彩如此,还有啥可说的。
官既然如此之妙,要想人不选择它,而去选择下场必糟的道路,恐怕 有点违反人性。
吾友纪德先生曾曰:“当你在气质、灵性、见解、判断上愈进步的时候, 你所获得世俗的荣耀越少。当你在权势、金钱、地位、官职上愈进步的时候,
你所获得世俗的荣耀越多。”似乎是古今中外一也。于是遂呈现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既倒楣又遭殃的爱国志士和英雄豪杰,另一个极端是既富且贵, 又阔而抖之的官崽群。夫“官”是坐汽车,乘飞机,训话签字,去外国落户 传种的唯一捷径,教人之不爱之若狂,可乎?
做官与麻人
有一种现象,玄妙异常,读者先生天天看报,不知道注意了没有?每
一新官出笼,报上必大为卖劲:官大的,报上所卖之劲大,连祖宗三代都写 了上去,至于生而不凡,异禀异样等等,更不在话下。官小的,报上所卖之 劲亦小,不过登张照片,吹吹他过去干过啥就行啦。一个人当官也好,升官 也好,当然热闹一番,不过如果只在圈里热闹,我们没啥可讲,一旦上了报,
便与小民有关了矣。柏杨先生每看见报上这类照片,或看见其庄严的姓名,
便不由得看发怔,又敬又羡,眼前遂浮起各种影子——有汽车的影子焉,有 洋房的影子焉,有《报刘一丈书》上那种“厚我厚我”的影子焉,有《官场 现形记》上那种“黄豆汗珠”的影子焉,有出国考察、视察、开会、存款的 影子焉,有端起嘴脸训话、教我们小民忠君爱国努力工作的影子焉——便不
由得七魄荡荡,三魂渺渺。
看起来夜叉国对官的介绍,还不够淋漓尽致。只有一点颇为精彩的, 那就是官之所以动人心魄,全因为官和物质享受不可分。黄道周先生当初如 果不是被清军活捉,而是坐着八抬绿呢大轿,则虽然是他卖了国,当了汉奸, 但他的遭遇,你说能相同乎?大汉奸洪承畴先生,史书上只记载他母亲骂他,
夏曾佑先生骂他,还有别的几位忠臣烈士骂他,好像人人都在骂他,实际上
他那时的官大矣,曰“武英殿大学士”,曰“七省经略”,报上不但登他的照 片以及祖宗三代的照片,恐怕连祖宗七代的照片都得往外冒。他阁下驾到之 处,所受的荣华富贵,黄道周先生能望其项背哉?
凡享大福的,都是精通“难得糊涂学”的官,以秦桧先生而论,很多 人虽然不肯明言,但心里恐怕都有此一念,当秦桧要比当岳飞容易得多,也
舒服得多。北伐不北伐,“二圣”还不还,小民水深火热不水深火热,关俺 屁事?尤其是所谓“二圣”,当儿子、当弟弟的赵构先生,都巴不得他们被 砍头,秦桧先生又何必念念不忘?可惜宋王朝时代,没有报纸,否则找本合 订本看看,恐怕岳飞先生准被攻击得狗屁不值,专栏焉、社论焉、特写焉、
正人君子的谈话焉、影印出来的通知叛国证据焉、万人唾骂的通信来电焉,
包管天天都是满版。呜呼,当岳飞先生被明正典刑之日,报上一定登出秦桧 先生出度啥会,向与会人士,呼吁团结救国的消息,你敢和我老人家赌一块 钱乎?
好啦,最后说一件故事,以告结束。宋王朝初叶,姑苏太守吴伯举先 生,被当时的巨号二抓牌蔡京先生非常欣赏,一年之中,连升三级,做到“中
书舍人。”他如果有柏杨先生这两下子,善于昧天良而猛拍马屁,早不得了 啦,可惜他竟没有柏杨先生这两下子,不得不垮了下来。有人为他向蔡京先 生讲情,你猜蔡京先生说啥,他曰:“既要做官,又要做好人,两者可得兼 那?”咦!
半个月来,颇遇到一些好心肠的朋友,暴跳如雷曰:“你阁下简直发了
羊痫风,竟然说历史上的英雄豪杰都没有好下场,竟然说圣人的格言教训和 实践有距离,竟然把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说成一盆酱,竟然把朝气蓬勃的社 会说成一个酱缸,岂不是专门泄人元气,鼓励人不当英雄豪杰,怀疑圣人格 言教训,轻视中国固有文化哉!这种想法,如果没有影响,倒还罢了;如果
发生影响,老头老头,你就心怀叵测,动摇国本,罪不容诛矣。”
关于“动摇国本”巨帽,从前很少听说使用,最近却颇为耳熟,立法
委员过年时借款丑闻传出后,小民略表意见,就被尊为“动摇国本”,可见 这玩意好像殷郊先生的翻天印,漫空乱飞,大小由之,厉害得很矣也。不过 我想真正“竟然”的不应是揭揭底牌的人,而应是烂扣底牌的人;不应是被 踩得“哎哟哎哟”的人,而应是穿着铁钉鞋横冲直闯的人。中华民族最大的 危机在于做坏事的人太多,而说直话的人太少。从前闭关自守时代,窝里烂 还可以说祖先大人所见不广,如今海运大开,报纸、广播、电视、电影,应 有尽有,所见该够广了吧?可是,中国人的脑筋却似乎仍停滞在铁器时代, 不但科学上停滞,文学、舞蹈、电影、话剧、绘画、雕刻,无不停滞,还不 允许有人从酱缸里往外探头瞧瞧,一有人探头瞧瞧,义和团同志马上拉下尊 容,攒拳怒目,吼曰:“既然洋人好,你怎么不拉高鼻子呀?你怎么不去认 洋人当干爹?”如此蛮缠不清,就是被酱的后果。嗟夫,洋大人的优点,当 然要学,洋大人的缺点,当然不要学,我们奋斗的目标是“现代化”,并不 是洋化,不能神经衰弱到那种程度,一提洋大人就屁尿直流,认为柏杨先生 要买铁钳拉鼻子喊干爹啦。义和团同志中间,总也有赞美别人的时候,难道 说就要马上下跪认干爹乎?中国社会有两个极端,一端是义和团,另一端则 是西崽。好像不归于杨,就属于墨。要不然顽固到底,要不然一头栽到洋大 人怀里,折腾撒娇。如果有一个家伙想选择选择,判断判断,就等于掉进夹 缝,义和团一口咬定你是西崽,而西崽又指天发誓说你是义和团,左边一耳 光,右边一耳光,即令不想变成“竟然”,不可得也。
有一种毛病,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改之?那就是,不管谈啥,准振振 有词说中国古代都照有不误。你说“民主”,古时就有“民主”。你说“火箭”, 古时也有“火箭”。
你说舞蹈、音乐、文学,哎呀,古时更是多得要命,不信的话,古书
为证,君不见“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乎?接着解释起来,不是孔丘曰,就是 孟轲曰,再不然是诗曰、易曰,以及这个曰、、那个曰,全是古人在“曰”, “曰”了半天,好像真的一样。
吉田石松五十年
台北《联合报》登载了一篇该报驻日本特派员司马桑敦先生的东京通 讯,标题是“吉田石松五十年冤狱平雪记”,是一篇最最有意义和最最有价 值的报导,中国人不可不仔细拜读。谁要是不仔细拜读,谁就陋得很也。盖 吉田石松先生的遭遇,是一种求生意志的的搏斗,也是一种争取自由和自尊 的搏斗。一个民族的气质,是不是力争上游,是不是一直在向慕真和善,抑 是自甘堕落,择恶固执,死不回头,在对冤狱的处理上,可充分地表达出来。 阿比西尼亚焉,沙特阿拉伯焉,以及其他什么什么国焉,他们历史上有没有 冤狱,我们不知道,但当一个中国人,对冤狱该是最最内行,最最熟悉—— 见也见的多,看也看的多,受也受的多矣。文明之国,发生了冤狱,举国震 动,初之时有人挺身而出为之辩护,结尾时有人代表政府向他道歉。只有堂 堂中华民族,因有五千年传统文化之故,冤狱一起,恐怕所有的亲戚朋友都 把头往脖子里缩,不要说没人敢挺身而出,似乎是连逃都恐怕逃得不远。
柏杨先生早就想写一本书,曰“中国冤狱史”,把中国的冤狱,从头到 尾,一一记载。一旦此书问世,包管使你心花怒放,盖思一思,想一想,中 国冤狱之巨之多,好比驴毛,无妄之灾竟罩到别人头上,而没有罩在自己头 上,你能不笑得人仰马翻乎?这当然是以后的话,读者先生如果福气冲天, 总有一天可以拜读。现在我们先介绍一下吉田石松先生的奇遇,以开眼界。 司马桑敦先生报导得甚为详尽,我们只能摘录,为的是人生以服务为目的, 万一阁下是一个懒人,可免乱翻之苦,此亦柏杨先生的德政,不可不知。
话说一九一三年八月十三日,日本名古屋市野轮村一条乡村道路上, 一个农夫户田先生,被人打死。第二天,凶手北河芳平(二十六岁)被捕, 他供称和另一凶手海田庄太郎(二十二岁)一同向被害人下手。于是第三天, 海田庄太郎也被捕,可是他却一推六二五,啥也木宰羊。经过一番审讯,他 才承认他确实和北河芳平合伙,但他只不过是一个帮凶,只在很远的地方把
风,并没有动刀杀人,杀人的是北河芳平和另外一个叫“老石”的家伙。而
老石是何人?海田庄太郎不知也,只知道老石操大阪口音。如此这般,审问 了若干次,他终于指供,老石即是冤狱案的男主角吉田石松先生。贼咬一口, 入骨三分,吉田石松先生的霉运乃隆重临头。
任何冤狱都有耀眼欲炫的犯罪证据。俗云:“无风不起浪。”既有浪矣, 必然有风,即令没有风,也会有别的原因,或许是一场地震。反正一定有点
看起来确凿万分的证据,才能埋葬一个表面上万恶不赦而实际上清白无辜的 可怜虫。吉田石松先生亦然,他和凶手北河芳平,同在一家玻璃厂做事,而 且他一件白衬衫上有几点血迹,经法医检验,其中一点是人血。这还不算, 他的一支洞萧上,也有血迹(是不是人血,未加检验)。呜呼,累累的物证
和科学的化验,是构成冤狱最有力的两大要件。这时虽有人证明吉田石松先
生在犯罪的当时,远在二十公里外的地方看朋友,但抵抗不住物证和科学化 验,法官拒绝采信。
“血”是物证,化验来该血是人血,则是科学。这还不算,最后又冒出
了个人证,那就是最先被捕的北河芳平先生,也跟着翻了供,他原来说只是 他和海田庄太郎先生共同干的,现在他却说事实上吉田松先生是主犯,他们
不过受他指使罢啦。吉田石松先生第一审被判死刑,第二审改判无期徒刑, 第三审被最高法院驳回上诉,遂以无期徒刑定谳。先被送到小管监狱,再被 送到秋田监狱。日本报上称他为日本的基度山,盖他自进监狱的那一天,便 开始呼冤,像当初的基度山伯爵一样,他拒绝穿囚衣,拒绝服役,他自信是
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不肯接受不合理的和不清白的法律制裁。冤狱的精彩就
在于此,中国文字构造,有十分奥妙之处,“冤”字上面为一宝盖,下面为 一“兔”字,一个兔朋友被猎狗赶得走投无路,发现前面有一个洞穴,前去 投奔,谁知道远看是一个洞穴,近看却忽然不是一个洞穴,而成了一个“宀”, 既躲不进去,只好被猎狗抓住,带到主子面前献功。吉田石松先生被“物证”、
“人证”以及什么“科学证”,紧紧相逼,方以为法律可以保护他,想不到
法律忽然不是洞穴,而成了一个宝盖,不但没有保护他,反而翻过来咬他一 口。嗟夫,乌贼人物眼光中,一个人既被判了罪,当然是犯了法,判罪就是 犯罪的证据。吉田石松先生判了无期徒刑,不是犯法是啥?而他竟敢乱喊冤 枉,不肯服气,想以一手遮天下人的耳目呀,法律岂可饶他。于是狱吏的毒
打,难友的虐待,仅有正式记录的就有五十余次,其他零零星星的苦头,更
屈指难数。就这样的,他在监牢中度过了二十二年。入狱时他三十四岁,假
释出狱时,已是一个五十六岁的老汉。呜呼,二十二年,说起来很轻松,写 起来也很容易,但要是在监牢中度过,便是流的眼泪,恐怕都能铸成一个自 由人像矣。
吉田石松先生于一九三五年三月,假释出狱,出狱后第一个行动,便 是找那两个家伙弄个明白。这行动立刻获得采访刑事新闻的记者们支持,那 些记者中有现在《东京新闻》担任主笔的池田辰二先生,有案发时当新闻记 者的青山与平先生。他们帮助吉田石松先生于出狱后的第二个月,在神户找 到了真凶手之一的北河芳平(他和海田庄大郎,于五年前,即一九三○年假 释出狱)。两人一对面,北河芳平天良发现,当场写了一张谢罪书,承认自 己无端瞎攀。接着同年(一九三五)的十二月,在琦玉县又找到了另一个真 凶手海田庄太郎,海田庄太郎同样天良发现,也写了一张谢罪书,他希望“过 去的都过去”,不要再提啦。
但吉田石松先生不甘法律的屈辱,仍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检同两张 凶手亲笔的谢罪书,请求名古屋高等法院重审,事到如今,任何人都会以为 冤狱可以昭雪矣,却想不到,那请求书在法院的档案中,一摆就是七年,七 年后,才答复他——答复他的不是为他昭雪,而是认为谢罪书可能是在威胁 下写成,不足为凭,拒绝重新审判,吉田石松先生接到这种决定,曾在法院
门口,放声大哭。
然而吉田石松先生仍不气馁,又经过了漫长的四年,他的冤狱虽未得 到法院承认,却得到广大人民的承认。一九五二年六月,他的同村村民为他 发动了一个呼冤签署运动,向宇都宫法务局请愿,宇都宫法务局把全案转移 到东京法务局,一搁又是四年。到了一九五五年六月,才算开第一次调查庭,
当堂与真凶手之一北河芳平对质。北河芳平当初固然写了谢罪书,可是事到
临头,他却变了卦,不肯承认诬陷,硬说当时确实有一个貌似吉田石松的主 凶。这供词对吉田石松先生非常不利,而另一个凶手海田庄太郎又中风不语, 不能出庭,吉田石松先生只好败下阵来。
在这次对质后不久,北河芳平竟一病而死,事情更绝望。但吉田石松 先生仍奋斗不止。一九五七年、一九五九年、一九六○年,他仍一再向最高
法院和名古屋法院提出重审要求,而每一次都被批驳。当他最后一次听到最 高法院又批驳了他的请求时,他跑到法务省,打算向法务大臣(司法部长) 提出请求。法务省守卫赶他走,他就跪在地上,紧抓住地毯,不肯起来。正 当此时,被法务省检察官安信治夫先生看见,问明原因,深感同情,乃予以
援助,把他送到日本律师联盟人权拥护委员会。呜呼,吉田石松先生幸亏遇
到了安信治夫先生,如果遇到的是怕事的官崽,一听麻烦那么多,早脚底抹 油开溜了矣。
于是吉田石松先生渐渐出头有日,日本律师联盟主席团山田先生,根 据保障人权基本观念,正式要求重审。又经过两年的曲折,到了一九六三年
一月,终于开重审法庭,检察官坚持原判,但律师联盟提出的反证,足使该
地头蛇张口结舌。到了二月二十八日,法庭终于宜判吉田石松先生无罪。首 席推事小林俊三先生认为最足凭信的凶手北河芳平在第一次供辞里,并没有 提到吉田石松;他之后来翻供,只不过虚拟了一个人物,企图减轻罪责,既 然拉出一个实在的,自然顺水推舟了矣。而且那一滴人血并未鉴定出就是被
害人的血,而伤口是重器所击,吉田石松先生的洞萧能算重器乎?
小林俊三先生在宣判之后,有一段感人肺腑的话,他曰:“在本庭上,
我们对被告,不,勿宁应该称为对吉田老先生,除了替我们的前辈在先生身 上所犯的过失表示歉意外,我们更对先生半世纪以来,为了自己的无辜所持 有的崇高态度与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表示深厚的敬意。先生的精神力与生 命力,确令我们心折。我们在这里仅祝先生余生多福。”
任何冤狱都是一个悲剧,吉田石松先生三十四岁入狱,宣判无罪的那 一天已八十三岁。幸亏他的寿命够长,能熬到真相大白。然而,更重要的是, 也幸亏有那么一个允许他伸雪的社会环境。不信的话,换个地方试试,便是 天下人,包括法官在内,都认为是冤枉的,也没办法也。小林俊三先生所说 的那一段话,是高贵灵魂的言语,知道认错,而且敢于表示他的这种知道。
冒出几个主意
柏杨先生这些时好像神灵附体,天天信口开河,连自己都觉得做贼心 虚,盖明知道爱国一定要糟,心里却仍然奇痒,硬是要爱,真是天生贱骨, 劣性难改。看那些正人君子和道貌岸然,过着难得糊涂、快乐非凡的日子, 升官发财,一切照常,便不禁又敬又羡。将来即今天塌下来,大家都完啦, 反调分子却多受一层忧心如焚的罪,真是何苦来哉。《老残游记》第一回, 读者先生应该仔细再看一遍,爱国的结果反而成了汉奸,被人推到海里,真 教人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我建议“中央研究院”最好研究出一种药丸,教人 吃了永不会东想西想,或者也像南北朝时那样,挖出一种奇异的泉水,让大 家喝了之后,立刻服服贴贴,任凭人在船上凿洞也不管,锯桨也不管,不但 不管,反而作建设性的鼓掌曰:“凿得好,锯得妙!”人心自然鼓舞,天下自 然太平矣。不过截至目前为止,据说该药丸和该奇泉还没有弄出来,真是遗 憾。有些读者先生来信曰:“柏老,你好像很聪明的样子,不妨姑妄试之, 说一说挽救之策?”呜呼!我想恐怕是木法度木法度。不过冒出几个主意, 以便读者先生闲来无事,开开国骂,也是上天好生之德也。
第一 权利义务观念必须确定 最重要的一点,中国人似乎应该把权利义务观念确定,黄天霸式的赏
饭学必须从根铲除。从前有些报馆焉,有一种“坐牢编辑”、“坐牢记者”, 报馆用高价雇了一些人,平常专门吃饭,啥事不干,一旦新闻出了纰漏,要
吃官司,则该人挺身顶缸。该新闻是谁写的呀?俺写的。该新闻是谁刊呀? 俺刊的。吃官司后,其家庭一切费用,统由报馆开支。如果属于这一类的职 员,到时候自然没啥话讲。而如今却是如何乎哉?不过介绍一个职业,凭本 领挣钱,却既要他跳楼,又要她上床。无他,权利义务不清之故也。
若干年前,看到一个报道,美国某编辑邀他朋友来报馆服务,写信曰:
“周薪多少钱,津贴多少钱,一条新闻多少钱,可能拿到奖金多少钱,本城 开支多少钱,还可以剩多少钱。”讲得一清二白。如果换到中国,准只一句 话,曰:“来吧,这是咱们弟兄共同事业。”柏杨先生大概上了点年纪,所以 最讨厌听“共同事业”,一听“共同事业”,因权利义务观念不清的缘故,无
不变成了一个人的事业,最后把合伙人一脚踢开,社会上遂不得不充满了失
败和暴戾之气。
权利义务观念一天不清,中国同胞便一天只知道赏饭和被赏饭,而不 知道合作。黄天霸先生应和老头合作才对,但他却硬要赏老头饭。校长应和 教习合作才对,他一个人能办起学堂乎?但他却也要赏教习的饭。其他各行 各业,大小头目,无不皆然。柏杨先生有一位卖书为生的作家朋友,有时见 了书店老板,不免陪笑曰:“都是你老哥帮助。”在该朋友是客气,可是大概 说得多啦,老板竟真的以为如果没有他提拔,该朋友就要饿死啦,天下还有 比这更荒唐的事乎哉?结果二人之间,弄得朋友不朋友,事业不事业。
假如代之而起的是平等合作观念,对每个人都有益处也。 我们最常听见的话是:“某某人做朋友可以,可是不能共事。”或是:“某
某人是一个好朋友,但不是一个好长官。”关键似乎就在黄天霸思想,再好 的朋友,一旦有隶属关系,友情便滚他妈的蛋,稍微有点自尊的人只好狼狈 而逃,剩下来的不是无耻之徒,便是难得糊涂学。呜呼,一个社会必须处处
都有可以共事的人,才是兴隆之象。越是老朋友,越不能合作,乃上天赐给
中国人的一种严厉惩罚。 我们主要的意思是,必须用合作观念代赏饭观念,以《驯妻记》中男
主角风度代黄天霸嘴脸,然后人与人之间才有分际,社会才有是非,才有祥 和;否则便公私永远混淆,国家之恩和私人之恩也永远不分。而事实上却又
非分不可,于是,到处都是教人跳楼和责人忘恩负义的节目矣,也到处是众
叛亲离和砸锅砸碗的镜头矣。君没有听见常有些人高喊“团结”乎?谈起来 团结,纵是再混蛋的人,都不会反对,不但不反对,恐怕他叫得比谁都响。 问题却出于:该团结往往不是大家立在平等地位的团结,而我团你的结;不 是大家都放下棍子的团结,而是你放下棍子,我却不放的团结;不是大家吃
大锅菜的团结,而是我赏你吃一碗饭的团结;不是《驯妻记》老家伙式的团
结,而是《落马湖》黄天霸式的团结。大家都想把别人的前程包在自己身上, 而不肯跟人并肩携手,团来团去,自然无法结在一起。权利义务观念如果弄 清楚,大家原来是合作的,便爽利多矣。
不特此也,连带着也可以免去子孙圈那种麻兮兮的忠贞表演,然乎不 然乎?
第二 培养人的自尊心 小民自尊心的总和,就是民族自尊心。中华民族到了今天,可以说丢
人砸家伙,现眼够啦。不要说别的,仅只见了美国人便不由浑身发抖,就够
瞧的。官崽们无人格亦无灵性,不必提矣。即以一代思想家,万人尊敬的胡 适先生而言,他阁下的遗嘱就是用英文写的,拥胡的朋友可能提着柏杨先生 的耳朵曰:“用英文写有啥了不起,学术没有国界。”学术固然没有国界,但 遗嘱却是有国界的。且即以学术而言,也有它的民族根性。
我们真不能想象英国罗素先生会用中文写遗嘱,也不能想象印度泰戈 尔先生会用缅文写遗嘱。
我们并不是说胡适先生用英文写遗嘱就把中国人的尊严丢光,这和丢
光不丢光没有关系,即令美国总统临死时用阿比西尼亚文写遗嘱,也并不提 高阿比西尼亚的地位。但如果是一种在自尊心崩溃后不自觉的反应,虽不损 伤胡适先生的分量,却教我们这些心头彷徨无主的小民,每一思及,就更彷 徨无主。呜呼,如果胡适先生当初能用中文写该多么好也。这种气质非一天
两天的矣,多少年来传播荡漾,遂形成了社会上一种洋式酱缸,大家同样难
以外跳。
民族的自尊建立在个人的自尊上,民族自尊的丧失,基因于个人自尊 的丧失。奴才政治之下,知识分子的自尊首先被剥夺,明王朝那种廷杖的干 法,不但是中国人的耻辱,也是世界上全人类的耻辱。到了清王朝,廷杖虽 然没啦,“奴才”代之而兴。闭着眼睛想一想,如果丘吉尔先生见了伊丽莎 白二世女王,立刻被掀翻在地,打了个皮破血流,而他阁下不但不敢说啥, 反而以头碰地,“咚咚”作响,自称“奴才”,我们能不脸红乎?而我们的祖 先却公然行之,大家伙聚在一起,恬不知耻,而且以恬不知耻为荣,乃自尊 心消失的结果也。
建议三项
一个人如果用不光荣的手段达到光荣的地位,他的自尊便无法保持, 而凡是自尊无法保持的人,也无不努力破坏别人的自尊,以求心理上的平衡。 好比说吧,二抓牌的官由于他是子孙圈的一分子而得来的,他自己就会也想 弄一个子孙圈而当圈长,如果是靠他把妹妹、女儿介绍给老板得来的,他就 也希望别人把妹妹、女儿照样介绍给他。所以凡是对老板大人服服贴贴、奴 态可掬的朋友,对属下也无不眼睛搬家,不可一世,这不仅是心理上的平衡, 也是心理上的补偿。
保持民族自尊心的唯一方法是把别人当人,这要先从根绝苦刑拷打做 起。据说干间谍的朋友,最不在乎苦刑拷打,盖一遭遇到苦刑拷打,就说明 一件事,那就是对方所知道的不多乎也。可是芸芸众生,既非训练有素的间 谍,又非凶顽泼辣的大盗,怎抵抗得住日新月异的修理学乎?一个受过非刑 的人,他身上的伤可能痊愈,他心头的伤却愈久愈新,如果不被逼成颓废, 一定被逼得有更大的冲击力。而那些锦衣卫,自然更不会相信人类还有尊严。 个人自尊即民族元气,保持一分算一分,一个人的自尊一丧,便啥卑
鄙奇怪的事都做得出。民族元气一丧,不亡国灭种,已经算很客气啦。 第一 希望不要过问别人的私生活
古圣先贤那种“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
下”一套,害人不浅。吾祖柏拉图先生理想国时代,或农业社会中,讲这一 套还勉强凑和,到了今天这种高度的工商业社会,实是不能再提倡啦,再提 倡不但害人不浅,还要害人至死。盖修身和齐家之间,有大大的一段距离, 而齐家和治国,治国和平天下之间,更相隔十万八千里,相互间根本没有必
然的因果关系。修了身就能齐了家乎哉?齐了家就能治了国乎哉?仿佛做的 是香艳绝伦桃花梦。有人说,这种话不能那么刻板解释,而是说:人人都修 了身,家自齐;户户都齐了家,国自治。呜呼!这种“人人”焉,“户户” 焉,可能乎哉?如果认为可能,我们除了佩服他嘴硬外,别无他法。
柏杨先生并不是说只要把圣人这一段话反对掉,民族灵性就呱呱复活。 而是说,我们必须有新的观念,了解私生活并不那么尖锐地和国家、天下有 关。每个人都有保持私生活不受干扰的权利,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安乐窝。 如此大家的精力才可以用到正路上,不必努力窥探别人的秘密,这才是消除 暴戾之气的重要方法之一,也是把人当人方法之一。盖把人当作禽兽,修理
一顿,固为害不浅,便是把人当作圣人,硬赶鸭子上架,硬要勉强他去欲神 欲仙,也为害不浅。怕的是弄到后来,不但圣人没当成,反而酱在那里,连 正常人味都没有啦。
古人云:“知人隐私者不祥。”意思说将有杀身之祸。我想自己祥不样 没有关系,主要的还是国家不祥、民族不祥。
第二 尊重专家 在洋大人之国,知识就是权力。在我们中国,则权力就是知识。一个
人手里一旦握了点权,他就啥事都懂,尤其是在被他“赏饭吃”的人之前,
也就更懂得厉害。不但政治焉、哲学焉、原子弹焉,甚至对性病都成了专家。 刚上台的新官崽,最初还有点不好意思,等到日子一久,被赏饭吃的人一多, 大家一阵猛捧,他就努力伟大,思一思,想一想,我真有两把刷子呀,遂成 了货真价实,不但能拳打脚踢,而且还会呼风唤雨。尤其是忽抬尊头,你说
啥呀,气象学教习有啥了不起,他见了我都得鞠躬,他胆敢比我知道得多乎?
不尊敬专家是奴才气质,这气质诚如老太婆的被子,盖有年矣。从前 皇帝们最大的特征是“金口玉言”,他阁下坐在金銮殿上,说铁是金的,铁 就马上变成金的,说金是铁的,金就马上变成铁的,不要说无生命的东西, 就是天上神仙,也得该头目坐在金銮殿上,用他阁下的金口,封上一封,才
能正式到差。嗟夫,我想只有被酱十分沉重的脑筋,才会冒出这种奇怪观念,
连神仙都仰仗世上的官“封”。大概小民对权势屈服,已成习惯,以人之心, 度神之腹也。这种“权力高于一切”的观念,要想国家有救,必须连根铲除, 转而承认专家的价值。任何超级二抓牌,可以利用专家的决定,但不能蔑视 专家的决定。而小民遇到官崽和专家冲突时,必须选择专家,不能由谁乱
“封”。
石门水库,便是一个例子,今年(一九六四)已经隆重宣布曰:大风 雨之前一定放水,以安民心,而示“自动自发”。呜呼,该库执行长徐鼐先 生去年(一九六三)还跳高曰:“事先放水?放了水天如果不下雨,库中空 空,谁负责任?”而今年却事先大放,大概已找到负责任的人矣,不知该负
责任的朋友是谁?
不尊重专家的结果是鸭子虽死,嘴却照硬。一个官崽,除了对一圈之 长外,上不畏天,下不畏民,中不尊敬专家,小民还有噍类乎?不尊重专家 的结果是,造成错误的决策,而我们的敌人也巴不得我们有错误的决策。除 了石门水库,又想起来一件事,对日抗战时,政府弄出来一个限价政策,发
表之初,老套出笼,那老套是:你也通电拥护,我也写文赞扬,免不了还有
人研究它的学问,认为天衣无缝。当时我老人家就听一位经济学者关住门叹 曰:“这种权力即知识的玩意如果行得通,全世界经济学者都只有上吊矣。” 悲哉,有权的朋友大喝一声容易,拍案而起也容易,咬定钢牙,说别 人是“的”不是“家”也容易,但教他去干建设性的行动却难。中国如果一
直只尊重二抓牌而不尊重专家,便一直不能有啥起色。
第三 公教人员,必须提高待遇 一提起提高待遇,有些人就叹气,其实不但有些人叹气,连柏杨先生
都叹气,盖事到今天,提高待遇,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使问题更为艰难。 有一位朋友,一听到待遇要提高,就脸色大变,我曰:“阁下,我看你有点
存心不良,是不是要人饿死?”他曰:“非也非也,要知道未提高待遇之前,
我碰到麻烦,一千元就能平安过关,提高待遇之后,恐怕非两千元不能拉倒。”
朋友的话,属切身之痛,千真万真。盖贪污这玩意,一旦成为风气, 便产生奢侈。
就是前面提到过,那位从美国回来朋友赞叹的“生活水准高啦”现象,
一旦大家均恬不知耻,均以一千元的收入,而作八千元的开支为荣,社会风 气就开始糜烂。他已有八千元的奇异办法矣,便是再加薪三千元,他能在乎 耶?徒提高他的胃口,而使小民负担更重,社会更往根部腐蚀。
不过,话虽这么说,其第一因固仍然是待遇太低之故,不治社会会糜 烂则罢,要治的话,总不能不从这方面下手。有些人认为只要道德高,耍耍
孔孟学会,讲讲“经”书,就可以根除一切不良。此话乃圣人之话,我们除 了表示肃然起敬外,别无他法。但如果依柏杨先生之见,提高公务人员待遇, 是重要基础,没有这个基础,啥都别谈,谈得多啦,徒费唾沫。
无论古今中外,公教人员待遇高低,和国势强弱,成正比例。汉王朝 的太守,不过类似现在行政区“专员”之官,年收入就两千石。咦,你知道
两千石值多少钱?左折右合,吓都吓死你。英国殖民地遍天下,在殖民地当 官的家伙,贪污的很少,非英国人比中国人天生高级,而是他们的待遇好, 退休后又有保障,中国公教人员所以退休不下来,是生活作怪。洋大人退休 之后,可以周游一下世界,中国人退休之后,恐怕周游一下台北,都得思量
思量,怎能不在当权的时候,勇猛抓之乎?贺其乐先生是位名经济学家,有
一天告柏杨先生曰,一个中国人平均下来,包括衣食住行,一个月至少需要 八斗米之数,才能维持。五口之家,至少得有四石。如果待遇只有一石,则 只好用别的奇妙之法,去搞三石补充。呜呼,与其各显神通,去自己零搞, 何不由政府统筹整搞乎?统筹整搞,小民固然负担大啦,但不由政府整搞,
小民的负担反而更大。呜呼,国家也好,王朝也好,政权也好,是建筑在公
教人员身上的,却拼命地压之迫之,使其非贪非烂不可,教人一辈子都弄不 明白。
依目前购买力,我想,国民学堂教习月薪至少应有六千元,中学堂教
习月薪至少应有八千元,大学堂教习月薪至少应有二万元。三作牌月薪至少 应有五千元,警察局长月薪至少应有一万元。法官、检察官月薪至少应有一 万二千元,记者老爷月薪至少应有七千元,而稿费也至少千字两百元才够(现 在是三十元,使人毛骨悚然)。至于柏杨先生,年迈力衰,每月工钱九百六
十元,弄得衣不蔽体,穷气冲天,每到月终,老妻还要去拣煤核,至少也得 有二千元,才能免于饿死。否则,薪给制烂得久啦,等到把根烂掉,供给制 就得惨叫一声,来个倒栽葱——想独坐高楼,看黄河翻船,不可得也。
(柏老按:一九八○年底,我老人家月饷高涨到一万七千元,不过仍 是高级西餐店三十个“美国牛排”的价钱,买较好一点皮鞋的话,只能买两 双!)
第四 尽可能少开会 呜呼,开会是民主政治最主要的方式,只有专制政治才不开会,皇帝
想怎么搞就怎么槁,柏杨先生反对开会,岂不是反对民主乎哉?这顶帽子奇 重,实在不敢当不敢当。
问题是我们开会是真开会就好啦,目前流行的开会,似乎有二型焉: 一曰精神训话型,看起来大家各端嘴脸,排排而坐,实际上是老板大人或一
圈之长在那里训话——训话也者,包括“骂”在内——骂了一顿之后,众头
乱点,表示俯首贴耳,然后指示机宜,一哄而散;一是危险分担型,开会的
目的不是真正民主,而是“以示民主”,以便有责大家负,万一东窗案发, 就可理直气壮曰:“这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这是开会决定的呀。”会议纪录 就是挡箭牌,结果是有了功劳,谁都有一份,有了责任,谁都没一份。
记不得在哪一本书上,看见一篇小说,说的是开会国,天兵天将把该 国团团围住,该国唯一的抗敌之策,就是开会。开了无数次会之后,天兵天 将忍耐不住,就行攻城,该国人士,精神可嘉,退守郊外柳林,继续抵抗。 天兵天将悲天悯人,有好生之德,不忍赶尽杀绝,乃再行团团围住,希望他 们投降,可是投降这玩意,岂是有气节之士所肯干的?围困之初,还听见树 林里开会之声,叽叽喳喳。围困到七七四十九天,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啦, 派孙悟空先生前往一看,咦,全死啦,全渴死啦,尸体左也一堆,右也一堆, 身旁还有会议纪录,曰“临渴掘井委员会”,曰“临阵磨枪委员会”,据说当 场就把孙悟空先生气得翻筋斗。
开会是解决问题的工具,现在反而弄成了这种样子。于是,二抓牌大 小官崽,整天就有开不完的二型会。别看他阁下其蠢着牛,一旦开起会来, 就如鱼得水,口若悬河,这也有意见,那也有主意,结果时间全浪费掉,表 面上每天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一个个“为国家,秉忠心,报 皇恩”,可是等到真正有公事找他时,他却不见啦。
根本取消开会,违反时化原则,当然不可,所以最好发明一法,以疗
此病。治疗之法多矣,有的主张严厉限制发言,不得超过两分钟;有的主张 一星期之中,开会的日子不得超过三天。我想这固然都是好办法,但最好的 办法却是绑起一条腿——那就是说,与会人士,一旦起立发言,就有工友同 志出现,把他的一条腿绑在另一条腿上,或者索性后屈而绑到屁股上。如果
他阁下讲着讲着,站立不稳,“唿咚”一声,栽倒在地,旁边护士担架,早
已准备妥当,立刻抬到急救室,不由分说,照屁股上就是一针维他命丙。 呜呼,为啥要维他命丙乎?据说维他命丙注射时有奇痛,就是取其奇
痛也。
(柏老按:开会国盛况,请拜读柏杨先生盖世名著《古国怪遇记》。)
保卫术
柏杨先生对桔子小贩张牙舞爪,是一个类型。叫化子对主人翁咄咄逼 人,又是一个类型。各位读者老爷以我老人家为戒易,以主人翁为法难。也 就是说,一个人不欺负人易,而受了人家欺负时还笑眯眯难也。我老人家宣 传“不给他侮辱你的机会”,固然主张笑眯眯,但绝不是劝你阁下马上去官 崽大学堂吃软骨药,一跪到底。这跟一场打斗一样,最好是不让他先动手。 即令他先动手,则最好是先躲过第一拳再说。洋大人有则小幽默:一个人被 打得头肿脸青,到法院告状,法官老爷问曰:“在他动手打你之前,你有没 有想办法阻止他耶?”该家伙哭丧脸答曰:“老爷,我把啥脏话都骂出来啦, 可是没有用。”那当然没有用,盖一个人绝对不能用逼着人家非冒犯不可的 手段,去阻挡人家冒犯也。
我们本来是谈情人谷的,却像黄天霸先生的飞镖,一镖三千里。不过 为了向太太小姐乱出主意,就不得不这么说个来龙去脉。呜呼,太太小姐除
了赶紧学柔道之外,“不给臭男人冒犯的机会”,恐怕也是最高明而又最有效 的防身之策。前些时台北复旦桥经常有野孩子调戏女学生的新闻。我有一个 朋友住在台北永康街,夫永康街是住宅区,入夜之后,巷子里静得像口枯井, 他阁下的女儿在大学堂夜间部念书,每晚回家,总在十一时左右,也有太保 人物在屁股后,一面追一面搭讪曰:“小姐,小姐,你在啥学堂呀?”“把名 字告诉我好不好?”“一言为定,我请你看电影?”吓得她花容失色,两腿 发软。
该朋友报警察局也没有结果,找我讨教,我就把“不给他冒犯你的机 会”赠给他,果然一剂见效。盖太保人物说秃了舌头,女孩子就是相应不理。 “贵姓呀?”不理;“啥电影院的片子真好?”不理;“你认识不认识王宝川, 她是我妹妹。”不理。好话不行,歹话出笼:“嗨,好漂亮的妞儿。”不理;“看 你长得又白又嫩,摸一摸没关系吧?”不理;“你再不说话,就是答应我啦!”
不理。歹话不行,可能还有挡路节目:太保人物把单车往路当中一横,你就
绕到边上走;太保人物紧跑两步,转身逼面,你就看也不看,侧身而行;你 往左侧,他往左跨一步,你往右侧,他往右跨一步,那么你就该仍是一言不 发,转身到最近的一家,作敲门状。只要死不开腔,而不开腔是表示你对他 不屑,也对他不惧,他就好像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如果气冲霄汉,为了证
明你不是哑巴,向他吼曰:“死相!”好吧,“我怎么死相吧,人家都说我帅
得很哩”。两个人一陷入争吵,事情就复杂啦。 用“死不开腔”对付太保——一种尚未修炼成形的准小流氓——绰绰
有余。但如果对付已经定了型的大流氓,就未必无往而不利。对付大流氓,
恐怕需要柔道,或请人护花。不过,这只是一个例子,盖只要你一开腔,就 敞开了他进攻之门,给了他冒犯你的机会,他可能抓住你问你为啥骂他呀, 这时就是半路杀出七海游侠赛门·邓普勒,都得纠缠一阵。
太太小姐穿的衣服过于暴露——有些死女人裙子奇短,坐在那里,三 角裤都猛往外跳——她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洋报上有一则故事:一架从旧金 山飞纽约的夜班飞机上,一位如花似玉,穿着低领口的上衣和短得要命的迷 你裙,躺下来大睡特睡。低领口上衣只要弯一弯腰,迷你裙只要坐一坐,臭 男人都受不了,如今再那么一躺,那比往臭男人尊肚里灌一桶火油还严重。 当时对面就坐着一个臭男人,他急忙找一条毯子盖到她身上,她媚眼惺松曰: “对不起,我明天还要上班,你明天不上班乎?”该臭男人喘气曰:“正因 为我明天也要上班,才给你盖毯子呀。”嗟夫,面对玉体横陈,曲线暴露, 如果不用点啥遮一遮,不发疯就算祖宗有德,明天还上班,上屁班吧。
飞机上是高度文明地方,该臭男人也只好文明。如果该镜头不是在飞 机上,而是在洪荒时代的情人谷,结果如何,谁也不敢打赌。理由很简单, 那些死女人,穿着四角裤,露着雪白大腿,在大街上扭来扭去,扭得人心头 发火。平常日子,看到眼里,只好咽咽吐沫,一旦控制松懈,就迫不及待地 在马路上干起来啦。
柏杨先生说这话可不是啥时候变成了酱缸蛆,提倡复古,太太小姐最 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定要出门的话,就没头没脑地包了个结实。而只 是说,普通的暴露服装,若没袖子焉,若低领口焉,若露出膝盖的裙子焉, 臭男人看得多啦,成了习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而太过于暴露的服装, 上面展览乳沟,下面展览大腿,臭男人一下子不能适应,就容易狗急跳墙矣。 有一件事是太太小姐必须了解的,男人对性的反应跟女人不一样。女
人认为屁也不屁的事,臭男人碰上啦简直如五雷轰顶。大多数女人好像一壶 凉水,必须慢慢加火才能热起来。而大多数臭男人则好像一个打足了气的皮 球,碰一碰它就跳一跳,轻轻一碰它轻轻一跳,重重一碰它重重一跳,最糟 的是,有些根本还没有碰,它也会跳。
千万别玩火
当男人实在是一种刑罚,“性”的困扰,远超过女人千倍万倍。但这种 皮球的特质,是上帝赋予的,非自己努力学习的也。偏偏女人一天比一天不 像话,露出胳膊不算,还要露出胸脯,露出胸脯不算,还要露出肚脐眼。只 在四年之前,裙子还遮住膝盖,只在三年之前,洋人国女人还在争取“露出 膝盖的自由”。想不到不露则已,一露不可遏止。
这就跟层出不穷的新武器一样,我们还活在弓箭时代哩,只听“啪啪 啪啪”,敌人已架起机关枪啦。好容易弄明白机关枪是啥,不再心惊肉跳, “嗖”的一声,敌人又放了火箭。一九二○年代初期,太太小姐芽半截袖, 臭男人受不了。好容易熬到麻木不仁,袖子又化为乌有,反而拼命往里凹, 双肩上只剩下一条线,臭男人血压只好笔直上升。好容易练得脸厚皮粗,血 压稳定,死女人的裙子又往上猛缩——猛缩之状,前已言之,不必细表。于 是乎从腿根到脚尖,一丝不挂——其实不挂还好,挂起来更像陷饼,臭男人 不看吧,实在他妈的想看(而且不看它,太太小姐们也不高兴,说你是呆瓜), 拼命看吧。死女人又说你不正经。如果诚于中而形于外,伸手摸上一摸,后 果不用再介绍矣,现成的形容词就罩到头上,曰“色狼”。呜呼,这年头臭 男人要想不当色狼,可真得有点道行。各位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前几天报上 一则美联社消息,纽约一对年轻夫妇,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公园里颠鸾倒凤, 惹得女人掩面逃走,而男人围观奇景。被捉到官里去后,该小子供曰:“我 实在抵抗不住她肉体的诱惑!”咦,丈夫对妻子总不好意思说是色狼吧。臭 男人的可怜处也正在此,抵抗不住也得抵抗。
其实衣服暴露,还是小焉者。臭男人既受非礼勿动的教育,又怕动了 手吃官司,大多数场合下,只好自认霉气,端起嘴脸,假装道貌岸然。不过 衣服既然大家都是这么穿的,太太小姐总不能违反潮流,臭男人也无权要求 太太小姐违反潮流。万般无奈中,唯一的建议是,太太小姐似乎不一定非站 在时代的尖端不可。这办法并不是绝对好办法,但站到时代尖端的往往被人 目为奇装异服,而在屁股后跟进的就是正常的矣。
除了服装,严重的还是太太小姐们的态度。服装既是时代的产物,谁 也木法度,而态度却是自己的,纵横捭阖,可以不必仰仗别人,太太小姐态 度如果不够端庄,那就更成了扔到火炉里的爆竹。
在性的反应上,臭男人没有谁例外,流氓如此,圣人也如此,下三滥 如此,国王也如此。于是乎,当一个太太小姐,也实在困难重重,举目所及, 臭男人没有一个绝对可以信赖的,要有的话,也只有相对的信赖。在特定的 场合下,在特别高等的教养和情操下,臭男人才有可能变成柳下惠。一旦场 合不对,一旦教养和情操不对,恐怕就十分的不安全。不要说别人啦,即以
柏杨先生之尊,我就觉得我老人家简直一点都不可靠。写到这里,隆重在此 声明,如有太太小姐认为我早已改邪归正,而又年迈气衰,一定安如泰山, 因而硬往我怀里塞,那可是又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届时毛手毛脚,不能说我 人面兽心也。
太太小姐必须在这方面有足够的警觉,才是上上之策。这种警觉可不 是说见了臭男人就虎视眈眈,认为他要掏出刀子啦。而是说,既然该臭男人 是个皮球,就千万不要故意踢踢它看它会不会跳,或看它跳多高。该皮球如 果有够深的教养和够高的情操,踢了几踢也不跳,可是也千万不要踢个没完, 逼得它“通”的一声砸到你漂亮的脑壳上。
态度端庄不是不苟言笑,也不是变成木头人,更不是扭扭捏捏,认为 所有跟她攀交情、找话说的臭男人都在想跟她上床——有此一念,就小家子 气兼俗不可耐矣。端庄的意思是在温柔、顺和、善意、笑容中,永远不给臭 男人动歪念头的机会。盖臭男人虽不可信赖,既不能在芳容上表示出来“你 这家伙没有好心眼”,则只有严防他不可信赖的心理变成行动。世界上不分 三七二十一,说上就上的实在是少之又少。臭男人往往都是在“暗示”之, 勇气才勃然爆发。我们说这“暗示”,不一定指太太小姐真的暗示啦,同样 道理,世界上暗示臭男人强暴自己的太太小姐也是少之又少。但问题固不在 这上,只要你努力卖弄风情,或嗲得没有节制,被臭男人误认为你有“暗示”, 那就够啦。盖英雄豪杰不发动则已,一发动就不能半途而废,一则他要维持 他的尊严,二则他要考虑到攻势失败后的的结局,三则臭男人奇特的脑盘里 会油然想到,好呀,你吊我的胃口呀。
到了这一步,太太小姐就面临到“玩火”的后果。呜呼,这又是原则 问题矣,哪个太太小姐知道是火而玩之乎?教认为那根本不是火才玩之的。 结果玩着玩着,大火冲天,烧得少皮没毛,甚至送掉尊命。也有些太太小姐, 不知道从啥地方学了几手,认为别人玩火是不得其法,只有她身怀绝技,把 火玩得风雨不漏。这种明知道是火而乱玩之的心理,下场还要惨烈。更有些 太太小姐,明明是玩火,她却像头戴巴斗,两眼漆黑,认为她并没有玩火呀, 我们就不便说别的矣。
胡子乱翘
情人谷的奸杀案,凶手实在是狗娘养的,用不着在他阁下身上费唾沫 啦,但有一点却奇怪非常,那两位可怜的女主角,都死在高山荒僻之处,不 知道她们怎么会到了那种地方?第二位女主角背后被戳了十几个窟窿,大家 推测一定是凶手手持钢刀,在屁股后紧紧逼迫。这当然有可能,不过,当她 初离开人群的时候,难道凶手就亮出钢刀乎?钢刀不是灭音手枪,灭音手枪 能百步穿杨,可以悄悄地抵住腰窝,而钢刀就非近身不可矣。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至少最初一段路,似乎有点心甘情愿。君 不见,第一位女主角,背上没有窟窿欤?恐怕她们太过于自信,认为该家伙 温雅文明,绝不致翻脸吧。
就在情人谷血案还没有侦破,警骑四布搜索之际,距情人谷不远的空
军公墓,又发生了同样的一桩,幸亏不过只有奸而没有杀。说起来更教人扼 腕,一位道貌岸然,带着好朋友两个女儿去游山玩水,到了公墓,一瞧四下 无人,就露出本相,来一个霸王硬上弓。这个案子据说后来和解啦。和解啦 也好,这种窝囊之事,我们并不赞成一定要闹得满城风雨。但这两个女儿的 父母,却也是原则上错矣。柏杨先生有位阔大代表老汉朋友(姓名可不能透 露,一透露恐怕就得瘸着走),刚来台湾的时候,高朋满座,而且有几位还 挤在他府上做了长期住户,白天四散找工作,晚上回巢睡大觉。他有位二十 一二岁的女儿,平常都是把这些流亡客叫“伯伯”、“叔叔”的。当中过程我 们弄不清,反正是有一天,一位伯伯忽然面红耳赤地向他阁下求婚,想娶他 的女儿。老汉当时跳起高来,可是不跳高还好,一跳了高,对方发现事不谐 矣,第二天,一男一女兼一老一少,就溜之乎也,把老汉气得大骂衣冠禽兽, 找我老人家出主意。呜呼,他们二人均到了法定年龄,而且生米已煮成熟饭, 还有啥法子哉?但老汉却坚持着非找到不可,我曰:“找到了又怎么办?” 他曰:“我得狠狠揍他一顿。”我曰:“揍了一顿之后又怎么办?”他胡子乱 翘。
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矣,后来该“伯伯”在台北不能立足,就到了台 东花莲一带,当了校长。当上了校长,生活过得很好,家庭也很幸福,老汉 才总算放了心。但他的那股恨劲仍始终难消,以致到现在为止,翁婿还不相 往来。其中可能还有一点别的困难,过去二人见面,都是大哥二哥麻子哥, 现在改口叫爹,未免磨不开。
我老人家举这个例子,可不是戳老汉的伤疤(他阁下的脑盘里一直认 为家丑不可外扬),而是说明,要想臭男人规规矩矩,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情人谷那两位女主角,她们跟凶手的距离恐怕是太近啦。
也是另一个朋友,这朋友比前面那位阔大代表要有学问得多,他也有 一位女儿,不过十四五岁,但已出落得跟伊莉莎白·泰勒一样,人人见之, 都要捏她一下脸蛋。去年冬天,他的一位把兄弟应邀携眷到台中谷关一带游 览,邀请机关派有专用小汽车直接往返,而且又有专人陪同。把兄弟既没有 眷属,就打算带女孩子前往,来回三天,可以大玩特玩。做妈妈的已答应啦, 但做爸爸的想了一想,却把弟弟交把兄弟带去。女儿当然不高兴,跟老头闹 了几天。呜呼,不要说闹了几天,就是一家大小群起而揍之,这决定也是对 的。我们说该决定是对的,乃是指他原则是对的,非指他判断是对的。事实 上他判断并不对,该把兄弟恰恰是一位真正的正派之士,今年春天跟相恋了 四年之久的小姐结了婚,太太漂亮得不像话。
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则,这原则不但是太太小姐立身处世的大原则,也 是每一个人立身处世的大原则。这个大原则是,别贪小便宜——尤其是女孩 子,千万别贪臭男人的小便宜。俗不云乎,“贪小便宜吃大亏”,要知道天下 没有便宜的事,任何一件收获,都必须付出相等的代价,要想用低价钱去买 必须用高价钱才能买到的东西,要想用嫣然一笑就笑出金山银山,要想用一 肚子不正经鬼主意去换臭男人的真心真意,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臭男人的钱 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辛辛苦苦挣到手的,甚至是冒着犯法坐牢、身 败名裂的危险挣到手的,而他竟然大雨倾盆地花到你身上,目的是啥?还用 去卦摊找张铁嘴、王半仙乎?我老人家在《堡垒集》里好像嚷嚷过,臭男人 如果送你一个手表,或送你一件衣服,情况还很普通;一旦该臭男人送你一 幢洋房,或送你一辆汽车,恐怕那就是把你“包”定啦,除了当他的专用情
妇外,没有第二条路。如果死女人不服这股劲兼不信这份邪,则轻者饿虎扑 羊,重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朝一日,柏杨先生送了你阁下一个十克拉的 钻戒,你阁下可别妄想就靠“普通朋友”四个字,我就心满意足。岂止女人 不应该贪臭男人的小便宜,便是臭男人也以不贪女人的小便宜为宜。“最难 消受美人恩”,如花似玉卖掉手镯供臭男人上学堂,还是高级的,一旦如花 似玉翻了过来,也送给臭男人一幢洋房和一辆汽车,臭男人恐怕当定了她的 家奴,她想怎么玩就得教她怎么玩。
在两种场合下,“礼物”也者,往往不是孤立的,那就是“官场”和“情 场”。必有一个比该“礼物”更大更巨的附件,被一条看不见的魔线拴在后 面。太太小姐喜欢小便宜,务必想到当你接受臭男人的礼物时,也同时接受 了该礼物的附件。如果不打算接受附件,那只有不接受礼物。有些太太小姐 一见小便宜上门,立刻眉飞眼舞,那是自动自发地敞开了臭男人冒犯她的大
门。
这一类故事
关于婚姻,老头们最喜欢“门当户对”,可是年轻朋友似乎没人吃这一 套。君不见廉价小说上的情节乎?百万富翁千金小姐,忽然爱上汽车司机或 三轮车夫。最初是父亲反对,接着是父亲屈服,最后是两人结了婚,幸幸福 福地过一辈子。这些小说,穷小子看啦,心花怒放,有钱女孩子看啦,既刺 激又好玩,于是乎人手一册,遂大为畅销,无论书店老板或该书作者,口袋 膨胀,就制造得更加努力。
但实际上恐怕不这么简单。柏杨先生从前为之发表过高论,如今见了 周啥先生猛吃亲家公的豆腐,和稻草人先生在稻草人夫人面前自惭形秽,禁 不住又要揭竿而起,盖柏杨先生是赞成“门当户对”的也。如果稻草人先生 和夫人对了门和对了户,绝不会有今天这种尴尬的场面。正因为如此,柏杨 先生虽不是牛鼻子老道,也不是柏铁嘴兼柏半仙,但我却一直为这宗婚姻担 心。读者老爷见过蜈蚣乎?夫蜈蚣先生最大的特点就是腿多,左边一排,右 边一排,看得人毛发直竖。用块石头一砸,它阁下虽然隆重地断了气,可是 那些伟大的腿,却仍能动弹好一阵,大概部分神经余劲仍在,致部分尊脚跟 着抽搐也。
稻草人先生无异地已走下坡,这一次能够酝酿出席亚运以及回国担任 教练,可证明他并没有全僵。不过问题是,不管什么原因吧,如果这一次之 后,他仍能折腾,倒还罢了,如果这一次不过回光返照,彻底报销,恐怕他 的婚姻就有摇兮晃兮的可能。不要认为他们已有了孩子,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须知孩子并不能弥补对配偶强烈的失望。我要是稻草人先生,我就“媳妇不 绝娘家路”,对我的父母和同胞要好一点。盖他阁下家庭的幸福,建筑在祖 国对他的支持上,一旦祖国对他敬鬼神而远之,变成了一个谋生无力、前途 有限的平凡分子,结果还用算卦抽签欤?
有一件事,发生在十三年之前,现在介绍出来,读者老爷中可能有知 道的也。台北某中学堂的图书教习,和该校一位漂亮女学生谈恋爱,该女学
生爱他爱得发紧,谁劝都劝不住,后来不知怎么搞的,竟生下了一个小娃儿。 这一生不打紧,家长当然打到学校,该朋友遂解了聘,两人苦守小屋,泪眼 相望。两年之后,有一天,柏杨先生从一条小巷里经过,看见该教习拖着木 屐,蹲在污水沟边刷牙,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已糟蹋得不成样了。停脚问 他太太何在,他摇摇头,盖早已走啦,而且早已另嫁人啦。问他孩子何在, 他有气无力地朝黑房中指一指,孩子正在门板上躺着,小身躯也只剩下了黄 皮包白骨。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发生在该学堂,某一位女学生焉,爱上一位电影 公司担任“剧务”的漂亮小子,也是爱得要死要活,其精彩情形,更使人感 动。盖她阁下本来只不过是一个红娘,替她另一位女同学传递情书的,想不 到传递来传递去,自己动了芳心,遂横刀夺爱,硬是嫁给了他,把那位女同 学气得眼有核桃那么大,几乎要跳淡水河。两人结婚之后,生了三个娃儿。
有一天,柏杨先生在街上碰见该剧务朋友,想问他太太好乎,另一位朋友用
手捅了一下我的腰窝,知道有了问题,乃急忙打住。等他走后,朋友埋怨曰: “你连他们家出了事都不知道?”我大惊曰:“出了啥事?”答曰:“他太太 早嫁给一个洋人啦,混血儿都生下来啦。”
谈到电影,想起来明星,柏杨先生有位女学生,生得沉鱼落雁,闭月 羞花,多少人追她她都看不上,却看上了一位男电影明星。俗不云乎:“男
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层纸。”那就是说,臭男人追女孩子,女孩子执 意不肯,臭男人就是把头上撞个洞都没用;而如果女孩子追臭男人,臭男人 往往成为瓮中之鳖,虽不敢说手到擒来,但抓上三把五把,总会抓个结实, 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都逃不掉。于是乎,两人也结了婚,结婚后不久就打打闹
闹,一九六○年吧,男的服了毒——是不是服了毒,已忘之矢,反正他被送
到台大医院,哼了半月之久,仍无法挽回芳心,结果她仍是欢欢喜喜离了婚, 欢欢喜喜又嫁了人。(男明星前年穷困而死,哀哉。)
这类故事,柏杨先生能举上一打。不过一则篇幅所限,二则千篇一律,
只顺手写到这里为止。这三对男女,都有名有姓,而且都发生在台北,读者 老爷如好奇心重,一定要知道是谁的话,向教育圈和电影圈里的朋友一打听, 就恍然矣。这些婚姻所以破裂,主要的在于一方面忽然虚脱——君知道啥叫 虚脱乎?如果你阁下知道,不必细表,如果你阁下不知道,不妨拜托朋友帮
助你试试,趁你落座时,把椅子往后一拉,于是乎你的尊贵屁股,“忽冬” 一声,坐到地板上,就体会到其中妙味矣。第一件反应是哄堂大笑,旁观者 绝不会因你坐空而对你有任何同情,更不会因你坐空而对你有任何尊敬。你 见过有谁向坐空了的朋友三鞠躬乎?第二件反应就是自己有了一种被欺骗、 被羞辱、心神不宁的感觉。
歌星传奇
歌星小姐跟印度朋友结婚之日,报纸焉、电视焉,均参加阵线,盛况 空前。当时柏杨先生就感到颇有点疑心,盖印度朋友不会中国话,而歌星小 姐的印度话和英文也不灵光——普通社会交际场合应酬,对答如流,那不算
数,盖谈情说爱需要丰富的言语和俚俗的言语,更何况歌星小姐连普通社交 场合的应酬都兜不转乎?这跟我疑心稻草人先生暨夫人起初怎么谈情说爱 的,是同一原理。好在有的是挡箭牌,她“爱”他就行啦,交谈干啥。
—— 柏杨先生最不明白的是,如果言语不通,真不知道那“爱”是怎 么产生出来的。
不过,其他动物摩摩鼻子、舔舔屁股,就一发不可遏止,人类间当然 也会有这种可以代替言语的节目。
话说二位结婚之后,坐上可以在天上飞的飞机,前往印度。可惜好景
不长,只几个月工夫,新娘子拨马而回,回来后紧闭牙关,接着恍兮惚兮, 再接着大概是实在委屈万状,才略略口吐真言。不久新郎跟踪而至,歌星小 姐前去飞机场接他,却带了妹妹作电灯泡,晚上也不肯跟他同住,把印度丈 夫急得见了人就捶胸打跌说他不穷。
这个不平衡的婚姻,如此这般摇晃了几个月,印度丈夫硬是不肯离婚,
而且还扬言要在台北大闹特闹,认为你们中国简直坑人。结果当然仍是离啦, 风言风语说,离有离的条件,“亚盟”既不能如前所云牛不吃水强按头,强 迫歌星小姐跟丈夫上床,又怕印度朋友发起神威,丢人就更大啦,花钱消灾, 也是一途。这当然是谣传,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们不作内幕报导,而只研究现象。最尖锐的是,自从歌星小姐回到
台北,她阁下就再不提“爱”矣,要提的话,也只提“钱”——一言以蔽之, 印度朋友太穷。她阁下大概看的关于印度王子电影太多,一瞧该印度朋友, 云里来,雾里去,又住的是第一流观光饭店,西梦死床软得像橡皮艇一样, 在台北尚且如此,回到印度,怕他不是住在皇宫之内,地下铺着魔毯,桌上
放着阿拉伯神灯,仆人成群?只要玉手一拍,只听乐声悠扬,锦帐开处,一
排宫女,露着肚脐眼,婆娑起舞。想不到那个该死的家伙,狭小的住处还不 如她家榻榻米房子的玄关,且三世同堂,第二天陪嫁的首饰就不翼而飞,这 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跤跌到地狱里矣。能囫囵着回来,已是三生有幸,还 敢再去乎哉?再去也可以,先拿银子。
印度朋友当然拿不出银子,他如果拿出银子,歌星小姐根本不会脚底
抹油。
我们研究这场奇异的一嫁,不是责备歌星小姐,恰好相反的,柏杨先 生始终认为臭男人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要求妻子跟自己过最低水准以下的 日子。使妻子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日益改善,是做丈夫的责任。臭男人在 结婚时就应考虑到他有没有能力和有没有可能做到这些。有些小子一开始就
存心不良,要如花似玉的妻子跟他受苦,胆敢拒绝跟他受苦,他就耸起眉毛 骂女人都爱钱。这种人,我老人家誓死都不同他一点情。
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发生在西汉王朝,吾友朱买臣先生,除了读 书之外,啥都不会,家里穷得叮当作响。妻子大人一怒之下,跟他离了婚。
谁知道他阁下稍后时来运转,竟然当了官,而且无巧不成书地派到故乡当官。
当了官自然非常之阔,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走马上任。他的妻子嫁了 一个杀猪的朋友,虽有得饭吃,当然比不上太守风光。那位妻子异想天开, 竟然以为丈夫还能允许她仍当他的老婆。朱买臣先生也是幽默之士,当下教 人把一桶水泼到马路上,告诉前妻曰:“打铃,你如果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
到桶里,俺就接你回去。”这水当然是没法收的,她又气又羞,只好上吊。
这故事最大的教训意义是,太太小姐千万不要太势利眼,怎知道该穷
小子没有发达之日?对这个教训,柏杨先生没话可说。不过除了这个教训, 似乎还可以发现别的教训,那就是,朱买臣先生虽然后半生发达啦,但并不 能掩盖他前半生对妻子的失职,他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应尽的责任。 他当了官是以后的事,如果他当不了官,妻子这辈子岂不全部葬送到他手里 乎哉?当官是全部教训的精华,而当官却没有必然性的也。所以,妻子不要 他,实在看不出有啥错的。错的是她没出息,怎么想到吃回头草了欤?这场 侮辱固是自己努力找的也。呜呼,再傻的人都会想到重回去不可能,(一旦 印度朋友竟然当印度国皇帝陛下,前来中国访问,我不相信歌星小姐会在马 路上拦住汽车,嗲曰:“我仍是爱你呀!”)可能是朱买臣先生为了出那口怨 气,派一个三姑六婆前去摆个圈圈教她跳:“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乃有 名的宽宏大量之人,去找他呀。”该妻子如果稍有点挺劲——不说挺劲吧, 只要有正常人的一半脑筋,她就不应该去碰这种运气。
他如仍稍有爱心或歉意,让他自己主动表示,否则即令重新回炉,也 实在没意思。
不可预测
孙悟空先生乃大慈大悲的美猴王,最后忍不住众魔头哀哀求告,只好 再钻出来,不过钻出来虽然钻出来,却拔下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喝声“变”, 即变成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把一端拴到妖精的肠子上,打个活扣,该 活扣不拉不紧,一拉就紧,一紧就痛,然后从大魔头鼻孔里穿出。大魔头一 见他出来啦,举刀就砍,孙悟空先生也不招架,只驾云一溜,溜到山顶,用 手把绳一拉,大魔头就痛得往上一腾,跌落在地,把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 了个二尺深浅的大坑,吓得众魔跪在坡下,齐叫饶命。
呜呼,离婚后的儿女,正是那条绳儿,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像孙悟空 先生站在山顶上那么用手一拉,什么时候就腹痛如绞。当然也有儿女之情淡 如水的,男人不用说啦,君看过河南省梆子戏《杀子报》乎?年轻的寡妇, 为了恋情,连儿子都杀啦,但这种人固少之又少。大多数父母,都爱儿爱女 爱得不可开交,别瞧离了婚的丈夫或离了婚的太太笑容满面,事实上他们再
婚后的生活也真的更为美满,但想儿想女之情,对儿对女之歉,固到死不休
也。
经济上的伤害也是严重的,有钱的大爷可以不在乎,但中等家庭以下 的朋友,就会发现陷入窘境。仅只赡养费一项,就会使人爬墙。盖付赡养费 跟付房租一样,还没眨眼哩,又到了期,刚缴了一次,下一次轰隆轰隆,照 着脸上又撞了过来。美国大多数离婚案件,都明文规定,该赡养费必须等到
对方另结了婚,才能停止。于是臭男人盼望离了婚的太太再嫁,如大旱之望 云霓,有的更不惜雇用流氓,前往猛追,盖实在付不起啦。
可是,太太们也不是好惹的,为了赡养费,她就是不结婚,宁可一天 换一个小白脸,换得该付赡养费的臭男人叫苦连天。这不能怪她,有个固定
的收入总比再找一个丈夫要安全可靠也。
经济上的伤害往往随着声誉上的伤害和心灵上的伤害而来,即令有钱
的朋友,除了经济也会感到他的前途已跟过去走得有点不同,即令相同,似 乎最初一段也疙疙瘩瘩。
美国共和党大亨纽约州长洛克斐勒先生,他本来极有希望提名共和党
总统候选人的,可是他离了婚,而又跟另一位美人儿结了婚,于是他就当不 了候选人矣。这不是他做得对不对的问题,而是敌人攻击不攻击问题。
离婚的最大危险还不在于上面说的那三条,而在于,再找一个丈夫, 或再娶一个太太,不见得一定会比前一个好。当然啦,第一次吃了麻子的亏,
第二次准找一个脸上光光的。第一次吃了独生子的亏,第二次准找一个兄弟
姐妹一百个的。但问题就恰好发生在这里,就跟历代王朝努力改正前代的错 误一样:曹魏王朝皇族没权没势,以至亡国时没人吭一声;晋王朝就大封宗 室,以便将来有人可吭,结果你吭我吭,吭出了八王之乱,把晋王朝吭垮。 唐王朝的藩镇兴盛,每一个藩镇就是一个小型独立王国;宋王朝警戒在心,
把各将领的兵权取消,而把全国精兵聚在京城,以为这一手万无一失,谁知
道国防因之空虚,大金帝国洋兵洋将打过来,把两位皇帝老爷,活活捉住。 改正上一次的错误不能保证下一次不再发生别的错误,而上一次的错 误也不见得真是原则性的错误。麻子也有好的,小白脸也有糟的。独生子也 有好的,群生子也有糟的也。穷光蛋固然受罪,百万富翁恐怕免不了受气。
丑陋的固然难以入目,漂亮绝伦的恐怕那一顶——甚至几顶——绿帽子,难
以消受。认识不了几个字的固然面目可憎,学问奇大的恐怕会翻脸不认人。 小职员固然捉襟见肘,一辈子都熬不出啥名堂;大家伙恐怕会心比天高;不 知道啥时候会挨上一踢。作家固然既穷又硬,自命不凡,科学家恐怕会整天 跟他的实验室为伍,失魂落魄。
柏杨先生有一个女学生,她是五年前结婚的,结婚之前,经常来向我
老人家报告恋爱经过,其实她根本不是在恋爱,而只是父母之命,先言明了 要娶要嫁,然后才交往的。
有一次我问曰:“那小子对你如何?”她侧着头想了半天曰:“他对我
百依百随,我想干啥他都顺着我。”我大怒曰:“这有啥值得一提的,恋爱期 间,他当然百依百随,干啥都顺着你。我只问你,他是学工的,你偏喜欢文 学,偶尔还作两首臭诗,在这上有没有不对劲之处?”她又想了半天曰:“没 有,没有。”结果生了一个小娃儿,大名上了报,她告他天天冷战,他告她
不孝公婆,最后离婚。我这位女学生,有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所 以第二年就又嫁啦,嫁前又来请我指示机宜,并声明这次这个小子是学文史 的,她高兴曰:“这回十拿九稳,他是个大作家。”该大作家我也认识,不禁 颇为疑心。果然,就在上个月,她泪人儿一样地跑到柏府,大骂写文章的没 有一个是好东西,非离婚不可,再嫁就嫁给医生。我当时就向她哀号曰:“你 不能再用这种标准改正你的建误啦,你结一次婚,我老人家送一次礼,你嫁 个没完,存心要我破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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