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慧灯




亲情友情




  大概五六年前,台北上演过一部电影《锦囊妙计》,乃高度喜剧,但剧 情用一句话可以说完,就是“门当户对”。描写母亲对女儿的爱,使人感动
  
落泪。女主角穷老太婆一个,在纽约卖花度日,住在贫民窟里,但她每隔几 天,都要溜到当时第一流的大饭店,可怜巴巴问有没有她的信,然后顺手牵 羊,俘几个该大饭店的信纸信封,用之给女儿写信。
  (柏老按:男多女少,是一九六○年代现象。到了一九八○年代,三 十年风水轮流转,成了男人荒,轮到老奶四处跳踉找老公矣。)
  老太婆用俘来的大饭店信封给女儿写信,在于装阔。盖她有一个女儿, 在欧洲读书,正和一个百万富翁的儿子恋爱,她不能让她的女儿丢面子。可
是忽然间大事不好,百万富翁父子,带着她的女儿,乘船来美,一则观光,
二则要会会一年四季常住第一流大饭店的百万富婆亲家母。消息传来,老太 婆急得要跳大西洋。呜呼,一旦对方发现她不过是个衣服褴褛的老乞婆,就 一切都砸锅。
  这时候老太婆的老友,黑社会头目格兰福特先生,拨刀相助,捐了一 大笔钱,在该第一流大饭店租了一间大大的房间。老板听说是老乞婆要租,
一万个不肯,可是他看黑社会头目的眼越瞪越大,就很乐意地肯啦。然后老 太婆穿上她做梦都没梦到的大礼服,对镜自看,好像幻境。然后她就努力学 习上流社会中妇女们的礼仪,如何握手焉、如何寒暄焉、如何鞠躬焉、如何 迈步焉,恶性补习,累得气喘如牛。
可是问题又来啦,这么阔的老太太,难道没有社交乎?而且,总得举
行个“爬而退”才对呀。可是老太婆只认识贫民窟里的那些肮脏的小贩,总 不能把他们弄到豪华客厅亮相吧?思索再三,黑社会头目生出来锦囊妙计, 把他手下的那些三教九流、地痞流氓,召集起,抽签决定扮演角色。抽到市 长的就当市长,抽到局长的就当局长,抽到议员的就当议员,抽到委员的就
当委员。并买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教他们改装。这一段是最精彩的镜头,那
些地痞流氓哪见过这种场面,穿着大礼服就好像戴上了枷,然而这不算苦, 苦的还在后面哩。盖市长有市长应说的话,局长有局长应说的话,那话既文 雅,又有特殊的内容,只好又请了一位教习,分别把这些话写到卡片上,你 看他们摇头摆尾地念吧。
到了那天,女儿和百万富翁父子驾到,老乞婆开起来盛大的爬而退,
介绍亲家公和未来女婿跟纽约市的大亨见面。场面伟大,戒备森严,老太婆 万分紧张,伫立在门口,其心如捣,惟恐那些大亨露了马脚。而那些大亨这 时却在一间破屋子里作最后复习,一个个伸脖子瞪眼,一手扭领结,一手举 着卡片,高声朗诵,乱七八槽。
正因为喧哗震天,而又忽然换了衣服,警察局不晓得他们要搞些啥名
堂,乃派出大批警员,在该屋附近埋伏。那些大亨怎么演习也上不得台盘, 黑社会头目束手无策,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下令开拔。万万想不到, 刚一出门,探照灯齐亮,喊话筒叫他们投降,否则就开枪啦。事到如此,还 有啥说的,全体就擒。观众看到这里,真是着急。
大亨们被抓到警察局,局长问他们干啥,黑社会头目解释曰:“我们要
救一个人,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对母女。”局长曰:“哎呀,天翻过来啦。 奇闻!奇闻!竟然不是打架生事,却是救人。”头目急得跳脚,局长用一副 酱缸嘴脸,以不变应万变。头目曰:“这实在是一件急事,请允许我打电话 给市长。”局长曰:“好吧,闲着也是闲着,听听你的神话吧。”
此时也,老太婆衣帽整齐,恭候嘉宾,偌大的豪华大厅中,只有百万
富翁父子和她们母女。四个大人,焦急地走来走去。老太婆看看壁钟,只差

一分钟就到宴会时间,却连一个蟑螂都没有,知道出了岔子,心如火焚。到 了最后,下定决心,要把实情告诉女儿,就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万箭钻心, 泪流满面,不知从何说起,只结结巴巴曰:“亲爱的,有好多事情,是你不 了解的,我一直瞒着你,现在不得不告诉你矣,你要用平生最大的勇气来承 担??”刚刚说到这里,只听侍者老爷一叠连声报告曰:“市长驾到”,“局 长驾到”。这个驾到,那个驾到,而且驾到的竟是真货,而不是冒牌,霎时 间黑压压挤满了人。这些真货在和老太婆握手时,还惊喜万状地叫哩:“玛 丽,你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可好得多啦。”“玛丽,你有这么漂亮的女儿,怎么 从来没有提过呀?”老太婆当然晕头转向,而那百万富翁父子,认为能巴结 上这门亲事,真叫光彩。女儿当然不知道底细,还以为真的出身显赫,就更 快乐非凡。电影最后一幕是女儿和她未婚夫以及有钱的老家伙,乘船回欧洲, 老乞婆在码头上挥泪相送。
—— 这是一个高度的喜剧,含意上充满了人情味,结构上则风雨不漏。 中国演员也可以演得有声有色,可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剧作家或导演, 有这种本领,盖脑筋都酱僵啦,大家只会用黄梅调或京戏腔炒冷饭。
  《锦囊妙计》至少给我们提示门当户对的新意义——身分的平衡。我 们不能想象,一旦百万富翁发现亲家母原不过是个老乞婆,做女儿的发现自
己不过是个小乞婆,将会有什么结果。廉价小说可能使他们爱情第一,但在
活生生的人生中,恐怕有逼出人命的可能。即令不逼出人命,结局是啥,也 可以预料。恐怕百万富翁父子,立刻代付房钱、酒钱、宴会钱,很客气地拍 着女儿的肩膀,安慰曰:“你不必难过!”然后搬到另一家旅馆,然后逢人就 讲受骗经过,然后用一种绅士态度,对该异想天开的穷母女表示同情,然后
走之大吉。至于女儿,芳心粉碎,即令老着脸皮仍去找那小子,那小子可能
根本不见,不得已见啦,大概笑曰:“对不起,我刚要出去,等一会我打电 话给你。”这“一会”就是十八年。女儿可能精神错乱,更可能从此沦落。



征答骗局




  记不得确实的日子啦,大概是今年(一九六四)年初,一个风雨凛冽 之晚(柏杨先生按:台湾这地方真怪,似乎只有夏天、秋天、冬天,而没有 春天,大概是夏天为时太长,把春天挤掉啦。于是所谓春天也者,不是下雨, 就是刮风,不但没有乐趣,简直没有生趣。)台湾电视台上演“电视法庭” 节目,不禁怦然心动,如痴如迷,急唤老妻前来一同观礼,她阁下观礼之后, 笑得连假睫毛都掉了下来,诚异数也。
  那一天上演的是一场离婚官司,电视上男主角是一位中年以上的老实 人,太太是续弦,精明能干,眼睛都会说话,两位肩并着肩,站在公堂之上。 男主角告状的目的是要求离婚,女主角一听离婚就怒火上升,谈啥都行,谈 离婚不行。我爱你爱得要命,你岂可把我玩腻了之后一脚踢开,说到伤感之 处,哭个没完,时间隔得太久,记不清矣,不过她的痛心疾首,欲颇得观众
同情。
然而男主角硬是要离,他在公堂上申诉他的委屈,说他们婚后的感情,

本来非常美满,可是自他不幸出了车祸之后,眼看有一命归天的希望,情形 就忽然大变。她不但不再温柔啦,反而脸色铁青,巴不得他早死,以便名正 言顺地接收他的黄金美钞。不特此也,还趁他在病床上“哎哟”之际,俏悄 地把他名下的存款,过户到她自己名下。不特此也,她还虐待他前妻的女儿, 该女儿年方八岁,每天浑身发抖地在门口等候父亲回来,但她还是要照常毒 打,以致女儿在家不能立足,只好送到朋友家抚养。不特此也,他进医院住 的是大房间,她为了省钱,却要求搬一个小房间。不特此也,还有很多别的。 接着太太对他的话一一加以反击:你说我不温柔乎?你教我怎么做才 算温柔?我得到你入院的消息,不是马上赶去,嘘寒问暖,临走时还吻了你 阁下一嘴乎?又说我盼你早死,更是异想天开,我巴不得你活一千岁。又说 我把你的金银财宝过户到我名下,那是你自己同意的呀,而且连朋友还有通 财之义,何况你我夫妻,即令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呀。至于说我虐待前妻的女 儿,咦,真是一颗好心被当成驴肝,当母亲的难道忍心看孩子学坏,不加管 教乎哉?至于说住医院大房间换小房间,那是小房间比较幽静,而且花的是
你的钱,呜呼,节约是一种美德,你总不能把美德当作恶行吧? 大致情形如此如此,我想当天电视机前的观众,看了后恐怕都会像柏
杨先生暨夫人一样,会心微笑之余,痴迷的痴迷,掉假睫毛的掉假睫毛。盖 故事太熟悉啦,如果男主角年纪大一点,如果不是出的车祸而是跌断了腿,
如果不是小女儿而是大女儿,便和当时轰动全国的蒋梦麟先生和徐贤乐女士 的离婚官司,一模一样矣。电视法庭上演这一幕,其目的似乎也正是如此, 并且剪裁一番后,悬赏征答,垂听一下社会舆论。
  电视法庭为啥把蒋、徐二位当作蓝本,我不知道,但这种方式我非常 赞成。该法庭过去上演的全是些架空问题,好像和现时代距离十万八千年。
演者出汗,看者稀松,有啥意思哉?不过用现实的材料,危险性似乎颇巨, 一旦撞了谁的腰包,恐怕就有一阵子人仰马翻,所以电视法庭此一壮举,诚 了不起的勇气,老板大人应该查出设计人是谁,给他一个金像奖。
  那一天节目是有奖征答的,第一奖大概三百元,第二奖二百元,第三 奖一百元。我说“大概”,实在是记不清矣,可能还要多些,第一奖说不定
是五百元——反正有奖就是啦。柏杨先生天生地见钱眼开,而且谈谈男女官 司,也颇中下怀,当时不声不响,背着老妻(她是站在女人立场,反对离婚 的),遵照规定,写了一千字,隆重寄出,一则盼望能得个第一奖,就有三 百元,一则盼望敝大作刊在该台出版的《电视》周刊上,出出风头,门楣生
辉。
  想不到寄出之后,好像招商局的沉船一样,一直没有消息,不但沉掉 了的船没有消息,连如何整顿也没消息,真是等死人也。大概过了七八个星 期,我就写了一封大函寄给该节目主持人田敏媛女士,问她是啥缘故。事被 老妻知道,骂我老而不死,人穷气大。
其实非也,而是我觉得这年头骗局太多,不了了之的事也太多,都出
在老妻这种态度上。 仅征答征文上,便有数不完的花样,应征的家伙们可怜兮兮,不作声
则罢,谁如果不肯识相,稍微一嚷,咦,你竟然有个性,不甘心被整呀?好 吧,我不录取你的大作,不犯法吧?你说你的文章妙,我连鼻子都能嗤出三
个孔来。柏杨先生写出第一封信之后,遇了很久,没有消息如故。乃再写第
二封信,写第二封信时就下定决心,如果仍没有答复,我就来一个百万封信

运动,不得到回信,誓不罢手。 结果第二封信去后,原稿退回,还附有一封十分客气的油印信,信曰: 一、电视法庭前曾以离婚案征求视众解答,惠蒙赐稿,致谢,以评阅
费时,有劳盼望,请赐原谅。 二、业经评阅完毕,除录取陈大伟、毛叔明、古岩之先生等三名,并
发给奖金外,余均赠送《今日》画刊一本,借酬雅意。 三、随函附上《今日》画刊一本,敬请查收为感。
呜呼,太太是人家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如今有比柏杨先生更好的
大作出笼,怎不教人紧张,当时就去买了一瓶眼药水,准备拜读。



离婚官司




  蒋、徐二位终于离了婚,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各报大登特登,后来大 官关照下来,忽又闭口不言,以致读者先生们弄不清来龙去脉。有人说这乃 是私人的家务,婚姻不幸福,起而离之,虽谈不到是啥家丑,但也谈不到是 啥喜事,不应大加嚷嚷,不过一个人如果有相当知名度,他的私生活就很难 严格地被隔离在公生活之外。好比说柏杨先生在马路上跌了一跤,跌得鼻血 直流,顶多路人围将上来,喝几声倒彩。而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女士如果 也露了这么一手,恐怕报上有得登哩。这一点我想当事人总能于心烦气恼之 余,寄予谅解也。
  从这场离婚官司上,我们得到不少启示,最主要的一点是,把爱情放 到第二位的人,绝不是一个好配偶。我说“绝”者,“绝对”之意,比自然 科学上的定律还要固若金汤,牢不可破,根本没有例外。男人如果唯权利、 唯金钱是视,就不会是个好丈夫;女人如果也唯权利、唯金钱是视,也就不 会是个好妻子。杜鲁门先生的女儿不在她爸爸当总统时嫁人,就是她怕该臭 男人不是爱她,只不过想接近总统。
  这年头穷小子想讨一个太太,简直比登天都难。身无一文,不要说去 阳明山碧潭郊游,耳鬓厮磨一番啦,连在三流冰店吃盘刨冰都吃不起,小姐 一看他的模样,想起结婚后可能受的奇苦,你就向她磕头如捣蒜都没有用。 于是有些小子骂大街曰:“看我得了爱国奖券第一特奖,她不爬着来才怪。” 得了第一特奖之后,她是不是真的爬着来,我不知道,但穷小子难以找到理 想太太,却是铁案如山。
  那么,一个百万富翁要讨一个太太,看起来应该易如反掌了吧,其实 他反而更难,至少不比穷小子容易多少。即以穷小子忽然得了第一特奖而论, 从前理都不理他的那位如花似玉,果然爬着来啦,而他也雇了花轿,吹吹打 打娶了她阁下,能幸福乎哉?她并不是爱你的人,而是爱你的第一特奖,恐 怕以后的日子有得折腾的哩。若干年前,看过一部美国电影,片名忘之矣, 一个财势双全的男人,娶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美女,求婚之时,她曰:“你 知道我不爱你。”财势双全曰:“不爱没关系,我就要你这个美丽的胴体。”
  结婚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想他是得了她美丽的胴体,不过用不了 多久,他想碰她一下都不行,她早早地就锁住房门,睡了大觉,他阁下是有
  
身分的大亨之辈,总不能大喊大闹,表演强奸。其实即令表演强奸也没有意 思,只好苦水往自己肚子里流。这么过了几年,有一天,有一位漂亮小姐自 动送上门来,二人约会在旅馆见面。见面也者,不过谈谈,根本没啥,可是 她竟搂住他亲了个嘴。他正在发愣,只听得“喀嚓”一声,拍下了照,他太 太站在面前,长叹一口气曰:“我等这个镜头,等了三年。”言毕,如释重负, 掉头而去。结果因通奸有据离婚,代价是他家产的一半——将近一千万美金。 女孩子如果尊容奇丑,和男人腰包奇贫一样,要想嫁一个如意郎君, 恐怕也困难重重。就是有一个臭男人,一时不慎,娶了她阁下,后果如何, 总使人担心。竹林七贤之一的许允先生,够正人君子了吧,他的妻子阮小姐, 三世纪第一才女,可惜的是,她阁下和柏杨先生犯了同一毛病,就是长相不
太高明,不仅不太高明而已,简直还不堪入目。 新婚之夜,许允先生抬头一瞧,哎呀不好,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
跑,就在客厅铺下被子,睡了下来。家人惶惶,无可奈何。正在这时候,朋
友驾到,阮小姐急教丫头前往探听,回告曰:“来的是桓范先生。”阮小姐安 心曰:“用不着担忧矣,桓范先生是有见识的人,必能把许允劝进来。”果然, 桓范先生一见许允先生唉声叹气,就知道原因出在什么地方,乃曰:“阮家 是有名的世家,既把丑女嫁你,一定有其道理,你应三思。”许允先生想一
想,对呀,就转回洞房,可是理智克服不了感情,一看阮小姐的模样,心惊
肉跳,扭头就要再度逃亡。这一次阮小姐胸有成竹,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不 会回来,乃上前一把拉住。这一拉不打紧,许允先生跳起高来,喊曰:“妇 有四德,阁下有几?”四德者,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意思就是说,你 阁下长得如此之糟,教我如何咽得下也。如果换了没见识的女孩子,受此大
辱,早把手一松,哭了起来,而一哭准砸。前不已言之乎,阮上姐是第一等
才女,当时就反问曰:“我所缺少者,只妇容耳。然士有百行,阁下有几?” 许允先生吹曰:“皆备。”于是阮小姐曰:“士有百行,以德为首,你老哥好 色不好德,怎敢胡说皆备。”
  古书上说,许允先生听后,面有惭色,二人遂互相敬重。不过柏杨先 生却一直为二人的恩恩爱爱担心,盖敬和爱是两件东西,有时候固然可以合
而为一,但却不能互相冒名顶替。好比说有一位如花似玉一瞧柏杨先生的学 问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高,不禁肃然起敬,然而她能因尊敬敝老头之故, 而就爱上敝老头乎?又好比柏杨先生最近老境无聊,养了一条小狗,芳名“莉 莉”,我爱它爱得要命,前天老妻踩了它一脚,我就立刻暴跳如雷,然而我
却不能每天都对它阁下鞠躬也。阮小姐靠她的学识和机智,虽然争取到洞房
花烛之喜,以后的日子,总不能指望许允先生整天念念有词“好德不好色” 吧。
  这个故事有多方面的意义,我们现在说的是,即令是天下第一等才女, 因她奇丑,找一个如意丈夫,还受到如此羞辱,而又如此惊险。其他泛泛者
流,只好埋怨命苦矣。




讲得越多

  翻来覆去一句话,我并不歌颂离婚,更不主张谁离了婚就由国家发给 他一个奖状,证明他道德高尚,适合潮流。而是,我原则上赞成离婚,尤其 赞成互相恨入骨髓的怨偶离婚。至少,在被谋杀或被一脚踢开两者之间,我 选择宁可被踢开。如果武大郎先生早知道贤妻大人对他已情消义尽,恐怕早 就飞快在离婚证书上盖章啦,怎么都不会考虑喝砒霜。可能酱缸蛆和硫磺虫 觉得他喝喝砒霜也没啥了不起,盖冷血动物对别人的痛苦,都是漠不关心的 也。
  由蒋梦麟先生和秦剑先生的离婚,拐弯抹角,谈得太远,读者老爷千 万不要误会他们若不离婚,太太就要露一手。只在蒋梦麟先生方面,证明他 离了婚比不离婚好。而在秦剑先生方面,甚至他太太林翠女士方面,现在虽 还没有离成,但一定过不下去的话,离了也要快乐得多。不管怎么,有一点 是可以确定的,离婚并不影响两人的幸福和声誉。
这是一个观念问题,农业社会的婚姻,前已言之,表面上看起来虽然
稳固,但那是用一种惨无人道、鲜血淋淋的下流手段控制的。其中最大的精 义是,女人不是人,女人不但没有人格,简直连狗格都没有,男人怎么整她, 她就得怎么受,男人怎么侮辱她,她同样地也得怎么受。正史上多的是,皇 帝老爷们一高兴就能一杀一大批,再一高兴就能教宫女脱下裤子,一字排开,
让狗、羊跟她们性交。这种畜生世界,也只有酱缸蛆和硫磺虫怀念备至,认
为死也不离真是好呀,小民就无话可讲矣。不仅制度如此,又因为女人没有 经济能力,也使得臭男人的气焰不可一世,女人离了男人就没有饭吃,好死 不如坏活,她也就只好认啦。
  工业社会的夫妇关系是崭新的,我们老祖宗如果复了活,一看见现在 的夫妇之道,恐怕会大叫一声,重新一命归阴。不要说很“古”啦,就在一
九一○年代,你去找朋友,敲了半天门,里面娇滴滴应曰:“没有人在家。” 盖男人才是人也,女人固不是人也。
而现在年头大变,不但是“人”,而且该“人”还是当权派,迎客进厅,
又敬茶及又敬烟,然后三言两语,话不投机,还没开口借钱,就被轰出去。 这种场面,古家伙们不要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最主要的是男女的地位日渐平等——绝对平等当然不可能,有时男权 高一点,有时候女权高一点,但平等的观念却是崭新的,明目张胆地骑到女 人脖子上的已很少啦,而且就是想明目张胆地骑,也骑不上。这跟小家庭有 关,也跟女人受教育,一脑子古怪思想有关,也跟男人娶太太一定要猛追一
阵子有关,也跟离婚制度有关。
  偶尔翻了翻旧报纸,上面有天主教主教于斌先生的一段话,该话曰:“有 人把中国的婚姻制度来说明今是昨非,并与相对论拉在一起,其实这是不正 确的。因为过去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的旧式婚姻,并不是是与非的问题,而 是风俗习惯问题。即使在旧社会里,婚姻的结合,也并非全是盲目的,其间
至少要经过父母的观察,媒人的说明,甚至当事人也会参与意见,加上道德
精神的维系,所以男女当事人一旦结了婚,绝大多数都能组成一个美满的家 庭。过去,虽然没有离婚的法律,但仍有所谓‘七出’的公论,事实上,‘七 出’在我们过去的社会里,又有几家用过它?”
  接着是一阵感叹,再接着就厉声问曰:“今天的婚姻又真能算是幸福 吗?”并自己作答案曰:“事实上大有疑问。”
于斌先生一席话,使柏杨先生想起一则小幽默:一个星期天,在礼拜

堂里,神父老爷讲婚姻生活,把婚姻生活讲得天花乱坠,听众也心花怒放。 讲演已毕,大家一轰而出,一个太太向另一个太太曰:“经他那么一讲,我 觉得结了婚真不错。”另一个太太万分困惑曰:“真是奇怪,一个人对他知道 越少的东西,却哇啦哇啦讲得越多。”
  呜呼,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古之时也,到底美满不美满,今之时也, 到底幸福不幸福,和尚最好不要冒充内行,除非他是花和尚。“古”时候的 婚姻,当事人虽然参加意见,但那意见的分量跟小孩子对吃药意见的分量一 样。小孩子对他自己的吃药,当然可以参加意见,一百个孩子恐怕就有一百 个孩子拒绝吃药,但一百个孩子也一百个孩子最后仍得吃之,就是捏着鼻子 灌,也逃不了那一劫。儿女胆敢拒绝父母为他安排的婚事,他铁定地要付出 可怖的代价——贫穷或死亡。如果他阁下再主动地自己去挑去选,那情势就 更严重啦,盖“自从盘古立天地,哪有儿女自定婚”,不仅是违犯了父母, 而且是违犯了吃人的礼教,成为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每个酱缸蛆都可扑而 杀之。吾友柳迎春女士,就是一个例子,非嫁薛仁贵先生不可,结果她只好 跳井,老头不但不觉得难受,还不准做母亲的哭哩。
  要说“当事人一旦结了婚,绝大多数都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恐怕于 斌先生只在门口望了一眼,没到厨房仔细瞧瞧也。前已言之,这些被酱缸蛆 歌颂为美满的家庭,是建筑在女性绝对屈辱的斑斑血迹上。吾友来俊臣先生 是唐王朝功力九段的酷吏,有四句名言曰:“每讯诸囚,均称冤抑,一旦处 决,咸无异言。”倒楣分子当然没有异言,盖尊头已被砍掉啦。但我们不能 因为听不到异言就认为杀得公平,犹如于斌先生不能因为很少用“七出”之 条,就认为古时候大多数都是美满家庭。



一盆浆糊




  我们承认古时候用“七出”之条不多,但那只能证明女人更可怜和臭 男人更恶劣,并不能证明他们婚姻生活美满。古之女人,生下来就被道德精 神注定要受玩弄、受侮辱,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都不能 自己直直脊梁,有灵性、有胆量的太太小姐,稍微挺了挺,就“牝鸡司晨”, 成了大不祥之物。
  于斌先生认为古时那一套不是是非问题,而只是风俗习惯问题,这种 话不知道是怎么从他阁下尊脑里想出来的。盖是非和风俗习惯并不互相排 斥,好像只要是风俗习惯就是“是”,而没有“非”啦,如果凡风俗习惯都 是“是”,则风俗习惯就千万年一成不改,永不会有变化矣。正因为风俗习 惯有是有非,所以“是”的才保留,“非”的才被改革掉。缠小脚固是一种 风俗习惯问题,难道不是一种是非问题乎?宦官阉寺也是一种风俗习惯问 题,难道不也是一种是非问题乎?
  最奇怪的见解是,于斌先生认为古之夫妇因为有“道德精神的维系”, 所以就如天堂,意思就是说现代婚姻,因为没有或缺少道德精神的维系,所 以才乱七八糟。我想他阁下发表这篇言论时,一定没先在尊肚里打好草稿。 任何一个时代的夫妇,都有道德精神的维系,这就跟任何一个时代的夫妇,
  
都受法律的保障一样,用不着特别立一专条。 不过古代的道德精神也者,实质上只是一种吃人礼教的迫害,女人们
在三从四德一面倒的状态之下维系的。现代女人的花样一天比一天多,生路
一天比一天宽,就得再靠点别的玩艺才能维系啦。而且说实在的,古代的“道 德精神”,已被酱成一种畸形的东西,爱的成分少,功利的成分多,君不见 臭男人一旦翘了辫子,太太就披头散发,哭曰:“我的人呀,我的天呀,我 靠谁呀!”再不然就是:“你死啦,丢下了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办呀!”闻
者酸鼻。不过仔细一想,太太们所以哀痛逾恒,好像只是她没有了依靠,没
有了办法。如果她可以找到另一个依靠,另一个办法,岂不就兴高采烈欤? 这种镜头,是她需要他,而不是单纯地爱他,需要固然含有爱,但也含有功 利。
  柏杨先生说了这么多,觉得有点掌不稳舵,必须再重复一遍,那就是, 我虽然赞成离婚,但并不宣传离婚,尤其不宣传潦潦草草离婚。夫妇们除非
已面临到意大利式的危机,仍是以不离为宜,这不是说离婚会影响幸福声誉, 而是潦潦草草的离婚,会影响幸福声誉。
  离婚好像从熊熊大火的高楼窗口往下跳,与其被活活烧死,不如跳那 么一跳,往下一跳固然可能跌得粉身碎骨,但也可能毫无伤害,活得更为快
乐。不过,这话说来轻松,但在跳不跳的决定上,在大火熊熊的判断上,就
要靠智慧的观察矣。只要有一条生路,就应该挣扎逃生,千万别跳,盖颠之 倒之,匆匆忙忙往下跳,固然可能毫无伤害,活得更快乐,但也更可能跌得 粉身碎骨也。
  我们所指的伤害,有三种焉:一曰声誉上的伤害,二曰心灵上的伤害, 三曰经济上的伤害。有一点要注意的,一个人的事业越成功,嫉妒他的人也
越多,也就是说,也越有人认为他的成功挡住了他们的路。你是不是真的挡 住了他的路,是另一个问题,只要他这么认定挡住了他的路就够啦。呜呼, 即令你是个秃子,他都要在贵秃头上栽根头发,以便揪住,何况你自动奉上 乎哉?美国总统杰克逊的夫人,她阁下是离过婚的,当杰克逊先生发表竞选
演说时,她那个纨绔的前夫如影随形般,一直在台下大叫杰克逊诱奸他的妻
子,这种举动虽挡不住杰克逊先生当选美国总统,但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一种 伤害。
遇到明白的可以谅解,遇到酱缸蛆和硫磺虫,就热闹啦。所以上流社
会也者,夫妇们感情恶劣,三年不说一句话,但遇到宴会之类的公开场合, 仍双双对对,亲亲热热的出席,这种上流绅士淑女特有的虚伪表皮,一直维 持到宴会终了,等没有人的时候,绅士去找他的“淫妇”,淑女去找她的“奸 夫”,公开地各人乱搞各人的。他们所以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就是避免交
出小辫子也。 心灵上的伤害有时候是无法弥补的,被动的离婚当然苦不堪言,主动
的离婚也会牵肠挂肚,以往的甜密镜头总会在脑海里时隐时现,一场夫妻,
怎能没有恩重如山之时,这恩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没有孩子,还算三生有 幸,日子一久,可能淡忘。如果有了孩子,那就困难重重。《西游记》上, 吾友孙悟空先生,保护唐僧,到了八百里狮驼岭,岭上有个狮驼洞,洞里有 三个魔头,大魔头张开大口,一口就把孙悟空先生吞到尊肚里,孙悟空就在
他阁下尊肚里撒起酒疯,不住地支架子,跌四平,踏水脚,抓住肝肠打秋千,
竖蜻蜓,翻跟斗,乱蹦乱跳,把大魔头折腾得跌倒尘埃,哭爹叫娘。




《聊斋》上的故事




  柏杨先生曾介绍一位女学生的故事,该女学生一嫁再嫁、三嫁四嫁, 嫁一次就骂一次天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有一次她正在哭哭啼啼,老妻勉 之曰:“姑娘呀,青春有限,你可不能再乱嫁啦,一定找个好男人嫁才是呀。” 呜呼,这真是阿巴桑之言,哪个如花似玉不是认为该男人是好男人才嫁之的 乎?有谁明知道该男人是坏蛋加三级而嫁之的乎?“嫁好男人”这个原则没 有人不赞成,连三岁娃儿都知道,用不着观音显圣,指示机宜。问题只在于 判断——判断哪个男人是好男人,哪个男人是坏蛋加三级。有一种男人,普 天之下都认为他不当人子,可是他爱太太却爱得入骨。而另一种男人,普天 之下都认为他好得不像话,可是他却拥有一身杨梅大疮兼一身债。呜呼,臭 男人既是一种最不稳定的元素,则判断这个元素不稳定的倾向和掌握使之稳 定,是老奶们最难的一关。
  有这种本领,她的家庭就幸福成一团。没有这种本领,她就活受罪兼 受活罪。
《聊斋》上有一则故事,这故事的男主角安可弃先生,女主角侯女士。
安可弃先生是个有名的恶棍,狂嫖滥赌,打兄殴嫂,把家产荡了个净光。可 是他却怕太太怕得要死——他为啥怕她,书上没有科学的分析,而只说是天 命的安排。夫怕太太之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隐密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是为外人道啦,外人也不了解,反正他怕她就是啦。初结婚时,侯女士是
个新娘子,对丈夫管教养卫,还比较文明,“每出限以刻晷,过期则诟厉, 不与饭食。”后来她生了孩子,就见官大一级,扬起虎风。有一次安可弃先 生偷东西,侯女士杀气腾腾,拿着实弹手枪,在门外等候。他阁下看情形不 对,拔腿就跑。跑了一阵后,悄悄溜回去,太太一瞧见他,眼都红啦,拿起 切菜刀又砍,小子拔腿再跑。说时迟,那时快,屁股上已挨了一下,鲜血直 流。这一砍,砍得他义愤填膺,去找他哥哥告状,哥哥不理他,吃了个大没 趣,可是他又往哪里去呀,成了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大概在破庙住了一夜, 第二天又去找他嫂嫂(想当年他凶性大发,曾捅过该嫂嫂一刀),痛哭流涕, 请她去讲情,准他回家。嫂嫂倒是好心肠,也找了侯女士,可是侯女士不买 这个帐。
  安可弃先生听说太太这么待他,勃然大怒,拍胸脯要把她碎尸万段。 哥哥听见啦,假装没听见,他更是羞愧难当,找了一把刀,狂奔而出。嫂嫂 吓了一跳,想劝止他,哥哥使了一个眼色,等他奔出之后,乃曰:“这小子 装腔作势,你放心,他绝不敢回去。”
  但他们为了安全之计,仍派人尾随察看,不久来报曰,杀进家门啦。 哥哥嫂嫂觉得不对劲,正要赶往阻拦,安可弃先生已狼狈地被赶了出来。盖 他阁下刚进了家门,太太正抱着孩子逗乐子,一看见他,把孩子往床上一推, 拿起切菜刀,迎面就上,一脸凶相的暴徒霎时间成了泄气的皮球,丢下武器, 连滚带跳,跌出大门。哥哥却假装不知道这一段,故意问他把太太杀了没有 呀。他一句话也不说,只蹲到墙角哭,连眼都哭肿啦。
  
到底骨肉手足,就带他去见弟媳妇,代他求情。 大伯子出面,弟媳妇还有不应允的?可是等到大伯子告辞,她就教该
丈夫跪下——不仅跪一支烟,而是跪一包烟——又教他发下血淋淋的重誓,
这才给他端一瓦盆饭充饥。 从此以后,他痛改前非。可是他阁下到了柏杨先生这种年纪,子孙满
堂,老太婆仍随时揪住白胡子,教他爬他就爬,教他走他就走。 为求互证,且抄这一段原文:
侯(女士)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安)可弃雅畏爱之,所言不敢违,
每出限以刻晷,过期则诟厉,不与饭食,可弃以此少敛。年余,生一子,妇 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 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 妇操刀起,可弃返奔,妇逐砍之。断幅伤臂,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
不礼焉,竟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
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 俟其去,乃曰:“彼故作此态,实不敢归也。”歙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 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屏息出。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 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追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
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纳之。俟兄出,罚
使长跪,要以重誓,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 丰盈,可弃仰成而已。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蒲松龄先生对侯女士露的这一手有一段评论曰:“悍妻如妇,遭之者,
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己,岂不毒哉?然砒乃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螟眩 大瘳,非参芩所能及矣。”



千万别挖




  柏杨先生在介绍新式家法,忽然被鼻涕和咳嗽打断,转弯抹角了几天, 现在应该回到正题矣。
  夫新式家法跟“妒律”,针锋相对,女法官用新式家法制裁臭男人,男 法官用妒律惩罚死女人,表面看起来各走极端,冲突到底,实际却建筑在一
个基础上,该基础是:臭男人总是不肯老实,死女人总是醋火中烧。我有个 女学生,新婚不久,就向我老人家哭诉曰:“那小子,下流到了极点,见了 别的女人,眼睛就骨碌碌乱转,我真想把他的眼珠挖出来。”我大惊曰:“大 妞,千万别挖,如果只骨碌碌乱转就挖眼珠,天下的男人全成了瞎子矣。”
呜呼,臭男人的眼睛如果不骨碌碌乱转,死女人们还能活下去乎?你多看她
两眼,她说你不正经;你咬着牙不看她,该正经了吧?她又说你端着驴脸, 架子不小呀——真是左右为难也。而且仅只骨碌碌乱转不过鸡毛蒜皮的焉, 臭男人天生的贱骨头,一旦口袋里有几两银子,歪主意就会风起云涌——大 体上说,臭男人的歪主意跟银子的多寡成正比例。这还不算危险,最危险的
却是成群结队的死女人,见了有钱的大爷,就想到他床上跳脱衣舞,捞他一
票。

  君没有看过一则小幽默乎?甲乙两位如花似玉碰了面,甲如花似玉曰: “啊呀,你哪里来的这件貂皮大衣呀,至少也值一万元美金。”乙如花似玉 曰:“我男朋友送我的。”甲如花似玉叹曰:“我挣扎了一辈子,连个袖子都 没挣扎到手。”乙如花似玉骇曰:“挣扎?就是不要挣扎呀。”嗟夫,这句话 可谓画了龙而点了睛,天下固有的是不挣扎的死女人也。
  我们这么说,可不是一篙打落了一船人,而是说社会形形色色,臭男 人一天到晚,飘泊在外,一会说开会啦,一会说出差啦,一会说应酬啦,谁 晓得他搞些啥名堂?又谁晓得有没有不挣扎型的女人用“照钱镜”照他的口 袋?要想大大方方地全权信托他玉洁冰清,真是难上加难。有人说死女人天 生地是个大醋罐,恐怕不见得,如果把男女的位置那么一调,死女人到社会 做事,整天跟不挣扎型的臭男人一拍即合,而臭男人独守空闺,提心吊胆之 余恐怕醋劲更为凶猛,不仅成了醋罐,简直还要成为醋缸。
  据柏杨先生考察,新家法虽已择吉公布,颁行天下,恐怕难以真正实 行,太太小姐们如果用这种方法真的去猛“管”男人,管的结果,准是一别 二十年,管砸了锅。



花瓶




  一个亘古奇观女博士,三年后变成了废料,不是别人强迫她变,而是 崇高的“母爱”使她心甘情愿,自动自发地变,这正是一种伟大的牺牲。盖 太太小姐们如果事业心太强,孩子受不到照顾,只有断子绝孙的一途矣。吾 友希特勒先生想当年曾提出一个口号曰:“妇女回到厨房!”被全体女人骂了 个狗血喷头,一些自命为前进的臭男人也努力帮腔。
  只有柏杨先生佩服不误,到处发扬他的理论,因之帽子飞来,被说成 “法西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投降,但我老人家对希先生这种理 论,佩服如故,于是我就进一步成了“法西斯余孽”,骂得我老人家心口都 痛。但暴跳如雷只能增人反感,不能使人心服,要想使人心服,就得心平气 和地慢慢说理。
  呜呼,这个问题的焦点不在“女人”,而在“厨房”。有一个最大的问 题是:一个家庭能不能没有厨房?小家庭尚可没有厨房,夫妇下班,手挽着 手,肩并着肩,到小饭馆里亲亲热热地吃碗牛肉面。一旦有了成群结队的孩 子,恐怕就不能这么诗情画意,必须有一个既现实又庸俗的厨房。于是乎, 接着来了第二个问题,既有了厨房,谁是该厨房的主持人乎哉?如果太太不 管厨房,则势必丈夫管厨房矣。那就是说,如果女人不回厨房,则只有男人 回厨房矣。女权高张分子认为回厨房是一种侮辱,所以女同胞拒绝接受,那 么就不应该反咬一口,教臭男人受此侮辱。有此一念,心眼未免太狠,这种 狠心眼必无好报,天老爷定教她生不完的儿子,而没有一个女儿。
  中国自从女权高张,举目所及,处处都是年轻的太太到社会上做事, 有的当学堂教习,有的当这长那长,有的当这主任那委员,更多的是当科员、 办事员、组员、股员,以及其他各色各等之员。这些女职员最普通的一种办 公现象,就是虚晃一枪,拨马而逃。
  
  君不见乎,有些如花似玉,正在办公室忙碌不堪,忽然尖叫曰:“哎呀, 我要赶回去吃奶!”非她洪福齐天,仍吃奶妈之奶也,而是她的娃儿要吃她 的奶也。于是风卷残云,把公文表册往抽屉里一塞,小包一提,敲着高跟鞋, 登登登登,霎时不见。如果此时有大家伙在座,不能脚底抹油,该大家伙准 被她咒得双耳滴出油来。
  这种现象乃中国社会的特产,大家不但见怪不怪,对她阁下那么辛苦, 反而生出同情之心。同情的结果是:老板大人一提起女职员就胆战心惊,若 银行、邮局之类的衙门,更索性明目张胆地规定,小姐一旦变成太太,就得 走路。盖不要说别的,仅只“孩子病啦”,就吃不消,纵是铁面无私的包拯 先生,都不能不准假。准假没啥,但准假之后,就又得另请一个人接之替之。 贵阁下到银行取钱,银行总不能说窗口那位老奶的孩子病啦,就不付吧。贵 阁下去邮局寄封挂号信,邮局也不能说窗口那位老奶的孩子病啦,请你将就 送个平信吧。“孩子病啦”,还是小焉者,如果遇到狗生分子,一年两头请产 假,一次就是一个月,你说衙门还开张不开张乎?
  女职员有一个绰号,曰“花瓶”,这两字不知道哪个天才缺德家发明的, 中国文艺协会真应该发给他一个文艺奖章。盖女职员千娇百媚,头发卷卷的 焉,嘴唇红红的焉,脸蛋白白的焉,胸脯鼓鼓的焉,纤腰细细的焉(怀了孕 的则暂时例外),小嘴圆圆的焉,大腿在旗袍开叉处隐隐约约的焉,摆在座 位那里,看了实在心旷神怡。可是,其作用也只不过心旷神怡罢啦,却千万 别托以重责大任。柏杨先生想当年当教导主任时,有一件县政府的公文,调 查眷属人口,以便发给配给米,十万火急,我就请文书小姐赶紧填报,临下 班时,还千叮咛万叮咛,明天一定要发出,她也满口答应。可是第二天下午, 我问她时,她翻箱倒柜了一阵,结结巴巴曰:“丢啦。”我急得立刻板下官崽 脸,想说她几句,还没开口,忽见她已珠泪双抛,只好赶紧改变腔调,安慰 她没有关系。谁知道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她更委屈万状,呜呜呜呜,痛哭流 涕。一会工夫,校长老爷把我叫去,训曰:“老哥,你也是有学问之人,欺 侮一个小女孩干啥?”我曰:“她早过了三十大关,不算小女孩啦!”校长大 人曰:“瞧她哭成那个样子,难道一点没有同情心乎?”一泪当前,万夫莫 前,女人的武器真是厉害。不过,花瓶终是花瓶,不能当铁锤用,当铁锤用 的结果,包管敲个稀烂。
—— 我们介绍这种舆论,可不是有心一网打尽,世间固多的是孜孜不 倦、夙夜不寐的女职员也,好比说你阁下吧,就是其中之一。
在洋大人之国,花瓶同样有,但就少得多矣,一个女职员如果打算像
在中国一样,说抽腿就抽腿,恐怕抽不了。而且更主要的是,洋大人能请到 下女的绝无仅有,一切都要“亲临主持”,生了娃儿如果再去上班,则娃儿 交给谁照顾乎哉?中国很多太太小姐,一提起去“美国”,浑身骨头都会发 酥,一脑筋电影上的镜头,出也汽车,入也汽车,然后到夜总会翩翩起舞,
然后又参加宴会,见人就举起葡萄美酒夜光杯,从没有看到美国主妇阴暗的
一面。在台北,烤箱是可以向亲友夸耀的奢侈品,可是在美利坚,从早烤到 晚,就成了苦刑矣。于是,美国主妇,只好死心塌地当管家婆,要想抛头露 面当然可以,那只能在结婚之前,或儿女长大了之后,再不然就只有避孕, 想学学中国女职员,“明保曹操,暗保刘备”,打公家的马虎眼,恐怕是难上
加难,此女博士之所以悲哀也。



管居第一




 “管”、“教”、“养”、“卫”,管居第一。必须把丈夫管得像哈巴狗的耳朵 一样服服贴贴,才能更进一步地教导成一块材料。一旦丈夫唯贤妻之话是听, 则“怕老婆,有酒喝”,不难养得又白又胖。于是乎,“卫”的目的自然而然 地唾手可得。盖只要“管”、“教”、“养”的成绩列入甲等,该臭男人就根本 不会越规,即令胆大包天想越,也越不成,即令外患频仍,一大群死女人想 抢,也抢不走。
  侯女士管她的丈夫,痛快淋漓,令人芳心大悦——尤其太太小姐的芳 心更会大悦。
  谁不愿意有这种威风凛凛的人生享受乎?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就 拳打脚踢,把该臭男人打得跟安可弃先生一样,蹲到墙角直哭,哭了之后还 得拼命赌咒,跪个没完。前些时一位朋友的儿子结婚,就有这种场面。
—— 这里且插一句嘴,人生的历程,在婚礼上大概可分为三个阶段: 小时候参加长辈们的婚礼,一味捡好的吃,对那些花枝招展,根本弄不清在
干啥;中年时参加朋友们的婚礼,看见新娘子千娇百媚,免不了一阵子炉火 中烧;老年时参加孩子们的婚礼,目睹年轻人喜气洋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模样,回忆前尘,真是百感交集。而人生一旦到第三个阶段,离阎王爷下请 帖的日子就没好远啦。
现在柏杨先生就到了第三个阶段,典礼之后,默坐等吃,只见年轻人
公推一个代表,送给新娘子一根棒捶,并致颂词曰:“嫂夫人呀,他如果不 听摆布,就用这玩艺揍他。”新娘子除了娇笑之外,当然没啥可说的。而且 这种话流行得很广,有的曰:“打他耳光呀!”有的曰:“给他来个一哭二闹 三上吊呀!”有的曰:“拿锥子扎他呀!”
这当然是玩笑,但玩笑话说得多啦,可能会在芳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而且有些忠厚过度的太太小姐,甚至会认为这就是“管”啦。不提起管丈夫 则已,一提起管丈夫,自然而然想到修理学上声震屋瓦的场面。问题是这里 面有一个基本困难:人和人有了争执,一方面的气势不能太过度地得心应手, 盖你这方面如果彻头彻尾大胜,他那方面就得彻头彻尾地大败,你这一方面
太称心快意,他那方面就会积怨积恨——没有机会算你运气,有了机会恐怕
要补偿补偿,以攻反攻。 侯女士用的手段,好像电影上的○○七,气壮山河,疾如闪电。雄心
勃勃的老奶可能一致赞曰:“固当如是也!”但仔细一想,似乎危机四伏。 侯女士最初的武器是“诟厉”——“厉”,大概跟“詈”同义,也可能
就是“詈”的笔误。不管是啥吧,反正一顿臭骂,再加上“不与饭食”。这
在蜜月期间,臭男人又惊又爱,还可能逆来顺受。到了后来,安可弃偷东西, 侯女士真枪实弹地埋伏在门口,臭男人深知太太大人性烈如火,惹她急啦, 说不定会真的一枪,只好一溜烟跑掉。可是她阁下照他可敬的屁股上砍上一 刀,而又不准他进家门,这就跟用铁锤敲炸弹一样,它不轰然一声,炸得血
肉横飞,算她运气。
当然,侯女士不见得全靠她的运气,她一定有她的把握。不过问题是,

事后有先见之明,她当然有把握,但万一爆炸,她就成了那位“二十年没见 面”的女主角啦。其中最危险的是安可弃先生最后一击,“操戈直出”,幸亏 侯女士总算降住了他,否则盛怒之下,狗急还要跳墙,何况本来是个恶棍乎 哉,则一“戈”下去,前胸进,后胸出,大家就同归于尽矣。
  而更主要的是,安可弃先生既然吃喝嫖赌,样样都精,定有他的酒肉 朋友,大家乱给他出些馊主意:“啊呀,这种女人,还能要呀!”“她是你太 太,还是你娘?”“家产是你的,你要是想卖,土地爷都挡不住,卖给她瞧 瞧。”如果再有死女人用其玉手抱着他的脖子嗲曰:“打令,心肝,你太太简 直不把你当人,我真同情你!”内外夹攻,再加上摆好了的温柔陷阱,好啦, 这就够侯女士兜着走的啦。
  想起来侯女士定有她的擒拿术——每一个怕太太的家庭,该太太都有 她的擒拿术。
这擒拿术是她自己特有的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即令可以言传,
她也不会说;既令说啦,也没有用。盖每个臭男人有每个臭男人独有的毛病, 用到安可弃先生身上,其效如神,用到别人身上,可能就出了命案。用到别 人身上那一套,颇着成效,而用到另外一位身上,可能他毫无知觉。夫有些 臭男人奇贱,不用严刑峻法,他就不在乎。有些臭男人自命为女性的保护神,
太太就得嗲他几嗲。有些臭男人伟大过度,自以为天下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
则太太嘴甜一点,全当哄孩子,用最诚恳的态度说些最不着边际的谎,也能 把他哄得其乖无比。
男人的种类多啦,太太“管”的方法就得看人下菜碟。吾友约翰逊总
统到了贵府,你阁下恐怕得端上山珍海味;如果柏杨先生去贵府,端盘空心 菜也就足够啦。



驯夫学




 “驯夫学”是一门最高的学问,其中包括技巧、灵敏和不可或缺的运气。 普通小民到江边乱堆了几堆石头,风一吹,浪一打,立刻顺流而下,沉到江 底。可是诸葛亮先生到江边乱堆了几堆石头,却成了八阵图,不要说风吹不 动,浪打不动,便是百万大军,进得阵来,都晕晕忽忽,眼看就命丧黄泉。 所以说,驯夫学是不问耕种只问收获的焉,不论你怎么管,不论用啥方法, 只要能把丈夫管得奇乖,你就是诸葛亮。否则的话,即令才高八斗,学富五 车,钱多得跟柏杨先生身上的蚤子一样,数都数不完,却把丈夫管砸啦,你 这个诸葛亮就当不成。要当诸葛亮也可以,只能当带汁诸葛亮。——诸葛亮 先生一旦双目流泪,其惨可知。
  侯女士那一套,可以说是典型的“悍妻妒妇”,而“悍妻妒妇”者,蒲 松龄先生已慨言之:“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己,岂不毒哉?”呜呼, “死而后已”,是丈夫死乎?抑太太死乎?从语气上看,当然是丈夫送命。 可是如果该丈夫雄才大略,恐怕送命的就是太太矣。即令太太大人洪福齐天, 刀枪不入,做丈夫的恐怕也要云游四方,来个不醉无归。盖家门之内既然冷 如冰霜,他只好到外面另找温柔乡一途。
  
  柏杨先生几天来一直宣传管教养卫,一脸道德学问样子,连着接到几 位“一读者”先生的大函,但看不像先生而像是太太小姐,异口同声曰:“柏 老,请指示几个具体方法,以便照本宣科。别只一味兜圈子,说了半天,等 于没说一样。”
  呜呼,这真是个难题矣,我老人家如果有那么大的本领,能配出药方, 一剂见效,早就收拾起笔墨纸砚,巷口摆摊了去矣。正因为这件事必须“运 用之妙,存乎一心”,所以才不得不兜圈子。
每星期二的中午,台湾电视公司上演《苏珊艳史》(这“艳史”二字,
不知道是谁译的,真不好意思,看起来《史蔽拉回忆录》也可译成“史薇拉 艳史”矣),该片是第一等好片,该女主角也是第一等演技。(中国电影明星, 务必仔细瞧瞧,那才叫演技,只会陪老板导演娱乐,或到海边脱个半光照照 相,那只叫献宝。)上个星期演的就是一件照本宣科的故事,女秘书买了一
本《女秘书须知》,男老板也买了一本《男老板须知》,各人按照着“须知”
行事,把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过足了瘾。可是当事人酱在书本里,却处处驴 头不对马嘴,不得不全盘都输。
  管丈夫也是一样,如果我老人家也真来一个“驯夫须知”,各位老奶阁 下也真照本宣科,恐怕打离婚官司的能把法院大门挤塌。但我老人家却打算
介绍一个置之四海皆为准,百世俟诸圣人而不惑的最高原则,恭录于后,以
供参考,就请各位女同志,盍兴乎来。 原则很简单,那就是:对丈夫管教养卫,“严”应严到婚姻不破裂,“宽”
应宽到不要使臭男人误认为他一旦狗皮倒灶,太太会饶了他。盖太刚则折,
太柔则糜。太太好像驯兽师,用鞭子抽得太多太重,虎老爷凶性发作,会扑 上来把阁下的尊头吞而食之。
  驯兽师如果豁上啦,“砰”的一枪,虎老爷应声倒地,虽然既威风又光 彩,但没有了虎老爷,他的驯兽师就干不成,只好改行去当小偷。可是如果 根本不动鞭子,或是只轻轻一搔,虎老爷恐怕一辈子凶性不退,说不定好心 肠去喂它,它都能把胳臂顺便咬掉。
驯兽师对付虎老爷的法宝,除了鞭子,还得有大鱼大肉,必要时还得
抚之摸之,拍之抓之,如此恩威并用,才能俯耳听命。驯夫师对臭男人亦然, 鞭子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得靠温柔功夫——鞭子可使之痛改前非,温柔 功夫可抓住他的小辫。管得太宽,臭男人会跃跃欲动,管得太严,臭男人又 会觉得人生乏味,天天想跳出苦海。驯夫师必须教他觉得活在你鞭子底下仍
很舒服,才是第一等高手。
  严到婚姻不破裂,这话听起来易如反掌,做起来就难啦,悍妇、妒妇, 以及愚妇、荡妇,都是破裂的主要原因。《聊斋》上的侯女士,实在恐怖万 状,但她却把丈夫管得服服贴贴,虽没有言明她有啥祖传秘方,但我老人家 想,她一定有她的温柔功夫。书上不云乎,“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慧”
和“丽”似乎是驯夫的主要条件,没有这种条件,在管之前,就得三思而后
行——必要时甚至根本不去行。
—— 写到这里,又要插嘴,女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任务,而必须头 破血流去追求的,就是“美”。人们常说,再美的太太,结婚之后,短者三 五月,长者三五年,在丈夫看来,也没啥啦。前天晚上,我老人家跟常败将 军下棋,下着下着,另一位朋友和太太打架,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又悻悻 而去。他太太是出名漂亮的,我老人家叹曰:“这小子,人在福中不知福,
  
一朵鲜花般的太太,还惹她生气。”常败将军哼曰:“再漂亮的太太,丈夫看 久啦,也是黄脸婆。”我大惊曰:“这话你是听谁说的?”他曰:“听谁说的? 听你说的。”仔细一想,可能我老人家说过,但那可不是我发明的,不过跟 着大家穷嚷嚷罢啦。



努力培养自己的美




  如花似玉结婚之后,丈夫越来越看她不漂亮啦,大概是经济学上的效 用递减率。好比说,阁下刚从沙漠死里逃生,渴得恨不得能喝干一口井,一 杯咕噜咕噜下了肚,第二杯又咕噜咕噜下了肚,不但香,而且甜,不但美, 而且妙,可是喝到第十杯——索性喝到第二十杯吧,就喝不下矣。低头一瞧, 水里还有小虫在英勇跳跃,啊呀,啊呀,这简直不是人喝的,哪个王八蛋存 心不良,用这种脏玩艺灌我?稀里哗啦,把茶盅摔个稀烂。
  臭男人娶漂亮太太,似乎也有这种趋势:最初追求如花似玉时,她偶 假以颜色,跟他说一句话,他都能“忽冬”一声,当场昏倒;可是结了隆重 之婚,饱鉴而无余焉,他就顶多喘喘气,以后逐渐地能自己控制自己;再以 后,天长地久,觉得她也并没有啥特别稀奇之处呀。
  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一点也不过分,但是却不能因这种存在的现象而 对“美”下个不重要的结论。一口气喝二十杯水,当然越喝越不想喝,可是 不想喝并不等于厌恶之情已深入骨髓。水还是水,只是不从早灌到晚而已。 娶了漂亮太太的该死臭男人,固然没有当初那种昏倒的节目,甚至还到了“没 啥稀奇”的地步,但并不等于说她变成了三心牌。美的魅力不过递减而已, 非根本消失。而递减结果只剩下三成,但有的递减结果却仍有九成半,固跟 当初差不多也。有一种情形是可以查证的,拥有漂亮太太的该死臭男人,安 分的多而荒唐的少,即令有的照样见色起意,但他很少会想到换一个。
  柏杨先生跟着大家人云亦云,不过是提醒太太小姐警觉,要努力培养 自己的美,培养自己的外在美,更培养自己的内在美,即令外在美丧失了一 部分,也可用内在美补充。
  (又要声明啦,内在美只能补充外在美,或发挥外在美,可是不能代 替外在美。)绝不是说结了婚之后,美就不管用啦。恰恰相反,漂亮的太太
总是有魅力的,这种外在美和内在美是当驯夫师的最大资本。表面上看侯女 士简直是个母夜叉,但她之所以能把该臭男人驯得心服口服,也靠她的“丽” 和“慧”。——呜呼,“丽”是外在美,“慧”是内在美,缺一不可。现代化 的太太小姐如果只学会了侯女士的张牙舞爪,开枪开炮,不过照本宣科,只
学会了半截,包管后患无穷。
  宽到别教臭男人以为太太会饶了他,同样是严重的课题。臭男人一天 到晚在社会乱跑,不准他上班固然办不到,就是不准他应酬也办不到,尤其 是酒家里有裸体陪酒场面,舞厅里有带出带进节目,稍微一松,臭男人可真 得其所哉。
夫“酒家”者,中国大陆各省各都市,处处都有,不但人潮汹涌的地
方有,就是农村也有。诗不云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不

过这些酒家,是正正派派的酒家。而台湾的酒家,则是以酒女为主,完全日 本帝国的大和民族文化,一点中国味都闻不到。宾主云集之后,酒女花枝招 展,坐在椅屁股那里,客人喝一盅,她就斟一盅,顶多唱一句“我的心里只 有你”,既不形而上,又不形而下。形而上才,像日本艺妓,中国从前“清 倌人”,对月傍花,或诗或棋,然后揖让而退。形而下者,用不着介绍矣, 速战速决,三下五除二,以后鸡犬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酒客之中, 既无法形而上,又无法形而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卡在当中,两头不过 瘾。(不过自从裸体陪酒盛行,也逐渐形而下啦。)
  柏杨先生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舞厅,固然是我道德奇高,但也是因 为我不会跳。
  不会跳没啥,只要银子充足,舞女小姐照样灌迷魂汤。偏偏我老人家 又没有银子,就只好望舞兴叹矣。但酒家却是去过一次,一个朋友请大家伙,
拉年高德劭作陪,我当然义不容辞。不过该一次的结果不十分理想,盖欢场
之中,穷人最好别往里挤,酒女小姐大江大海过了多少,识多见广,她只要 一张凤眼,就瞧出谁是老板、谁是伙计,谁是大亨、谁是瘪三。再加上我老 人家初出茅庐,脸上一时磨不开,简直就没有人理。等我脸上磨开啦,看见 身旁那位酒女小姐“一脸正经气”,有点胆怯,也没敢乱动,正襟危坐,如
芒刺在背。这还不算混帐,算混帐的是,临走时,不知道谁出的歪主意,教
她趁我手足失措之际,把口红擦到敝香港衫后肩上,回到家里,被老妻捉个 真赃实据。我顶撞她几句,只听“啪”的一声——“啪”的一声之后,赔了 她两件旗袍,于此奉劝青年朋友,酒家这种地方,少去为宜,一定要去,千 万注意身上有没有多了点零件,如果该酒女小姐把小手帕狠心地塞到你口袋
里,恐怕赔三件旗袍都难过关。
  柏杨夫人这“啪”的一声,乃千古奇冤,到今天我都不服。不过站在 太太立场,除非她装着雷达,则丈夫在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即以柏杨先 生而论,如果那一天该酒女小姐慧眼识英雄,免费招待,他妈的也很难说。 这种情形,真教驯夫师为难也,打也不好,不打也不好——打则易生冤狱,
不打则可能放了真凶。不过有一点建议的,宁放真凶,勿兴冤狱。




不要太凶




  我老人家奉劝太太小姐宁放真凶,勿兴冤狱,可不是站在自男人立场, 物伤其类,骗你阁下手下留情,以便待机而动;而是冤狱太多,将产生暴戾 之气,臭男人如果无论怎样本本分分,守身如玉,都得不到贤妻大人的信任, 他可能索性反了算啦。呜呼,即令我老人家跟那位酒女小姐狗了皮而又倒了 灶,也不过“啪”的一声,难道还能把敝头割下来喂狗乎?写到这里,越想 越气。
  古不云乎,“水至清则无鱼”。太太大人如果专往歪地方想,当丈夫的 不焦头烂额者几希,似乎得有点姑妄信之的浑厚胸襟。真的发现了臭男人在 外面不老实,能禁止更好,如果没有这种力量,则最好退而求其次,把握一 个原则:乱搞可恕,固定一个难饶。
  
  盖今天跟张小姐焉,明天跟李小姐焉,好像走马灯,眼花缭乱,颇不 安分,但固可美其名曰:“逢场作戏”,危险性不大。太太大人宽宏大量,也 未尝不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发生了孟轲先生说的:“天下乌乎定, 定于一。”臭男人跟一个特定的死女人泡,警钟就大鸣矣。太太大人发觉得 早,处理得好,还有可能旋转乾坤。如果发觉得迟,而又处理得糟,这个婚 姻就要完结。所谓完结者,盖臭男人一旦固定了一个目标,就等于又多了一 个强大的地心吸力,不赶紧拴牢,他就被吸过去矣。
  太太大人除非一心一意离婚,否则的话,就得切记,打也罢,闹也罢, 哭也罢,号也罢,就是不能把臭男人的生路,全部截断。《孙子兵法》曰:“穷 寇莫追”。强盗先生被逼得没有后退的余地,反正是反正啦,只好翻身跟你 一见死活。驯兽师训练虎老爷时,总是在笼子当中,以便它阁下可以往后倒 退,从没有听说过把虎老爷逼到笼角的。
驯夫师管丈夫,其理一也。一位朋友太太,为了丈夫在外面“定于一”,
气得像一颗爆豆,先是大闹公堂,跑到他工作的衙门,找他的长官,找他的 同事,找他的部下,手抱小娃,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他说得狗屁不如。
  朋友太太闹公堂之后,紧接着就远交近攻,争取友邦,也是手抱小娃, 跑到丈夫所有亲戚朋友家里,呼天抢地,从前三皇哭诉到后五帝,从他当初
当小偷哭诉到她提拔他当了经理。说到伤心之处,听众纷纷下泪,于是如她
所希望的,大家一致公决,给该臭男人下个定义,曰:“忘恩负义,狼心狗 肺,阴狠毒辣,卑鄙龌龊。”
该太太如果想借此机会,长痛不如短痛,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
独木桥,索性离婚,临离之前,泄泄愤而出出气,也未尝不可。但如果仍有 一念留恋,则这个办法就不高级——不但不高级,简直坑死人。那位朋友被 他太太奇兵四出,结果是衙门把他撤了职,学堂又把他解了聘,一个跟斗栽 下来,霎时间连饭都没得吃,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该太太的原意,可能只是希望舆论给他一点压力,使他改邪归正。问 题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太太大人跑到衙门种了一个撤丈夫职的瓜,就 非结出撤丈夫职的瓜不可;太太大人跑到学堂种下解丈夫聘的豆,就也非结 出解丈夫聘的豆不可。一旦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四郎探母》唱的:“急行 到夹道内,难以回马。”也就是说,这婚姻就算取消啦。当初他们闹了起来 的时候,该太太三更半夜来柏府向我老人家讨教,狠曰:“我要到他办公室 闹,闹不出结果,就到他老板家、同事家闹。”我大惊曰:“这主意是谁塞到 你尊脑里的?”她曰:“他最怕这一套,我每次要找到他办公室,他就软了 半截。”我曰:“贤弟媳,你见过虎老爷没有?虎老爷在动物园里住得不耐烦, 破笼而出,到大街上看看女人,全城都会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怕它阁下吃 人过瘾。可是它阁下最好是别吃人,只要吃一个,所有威风都没有啦,盖三 作牌就要开枪打死它啦。你阁下只嚷嚷要闹,乃是虎老爷上街,臭男人为了 前程,当然怕得要死。可是千万别真的闹,如果真的闹,那就跟虎老爷真吃 了人一样,到此为止矣。”
  呜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该太太不佩服我老人家的真知灼见, 结果是离婚了事。离了婚当然没啥,可是本来并不打算离婚的,而竟然离了 婚,就有啥矣,她阁下犯的是原则性的错误,惜哉。
  
瞿耐庵先生




  以不尊严的手段达到尊严的地位,如果仅是靠本身不尊严,好比说为 了当一个部长,而去尝国务总理的大便,对怕老婆并没有太大影响;但如果 是靠太太不尊严,那就不得不怕矣。说了半天,不如举例证明,请君看《官 场现形记》第三十八回“丫姑爷乘龙充快婿,知客僧拉马作干娘”,说的是 宝小姐当权的故事。宝小姐,湍总督的丫头也。湍总督本来打她的主意,她 也颇愿意被打主意,可是想不到湍总督又娶了第十二房姨太太,把她给摆下 啦。该丫头气得呼呼然,湍老头很觉抱歉,就把她收做干女儿,嫁给了戴世 昌先生,贪赃枉法,买官卖爵,很有她的一套。买卖讲定之后,她进得衙门, 就往干爹腿上一坐,不答应我就拧你,一直拧到老头答应为止。如此干法, 当然炙手可热,要放洋的,要升官的,要调职的,要吃官司的,要竞选的, 一拥而上,门口的小汽车排成长龙,而宝小姐的学问也就开始大起来。书上 虽没有明白写出,但当个什么妇女团体的理监事,出出国,开开会,捐捐款, 致致训,以今察古,固不在话下者也。于是,一个穷苦的小公务员瞿耐庵先 生和他的太太,乃商量妙法,把她抓住,书上曰:
  瞿耐庵想走这条门路,太太说:“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们老爷 自己做的,我们当太太的,只知道跟着老爷享福,别的事是不管的。”禁不 住瞿耐庵左一揖右一恭,几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讲好价钱,再去 办这一回事。”瞿耐庵道:“听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给 我多少钱?”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这又何用说在前头呢?”太太说:“不是这样说,等你有了事,我问你要钱, 比抽你的筋都难,不如事先说明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钱,我何尝说过 一个‘不’字?没有亦是没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晓得你得个什么差事, 多少我不好说,你自己赁良心吧。”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一家一 半。”太太不等说究,登时喝道:“什么一家一半,那一半你留着给谁用?” 瞿耐庵连连赔笑道:“留着太太用,我替你收着。”太太道:“不用你费心, 我自己会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说的是,说的是。”连连屏气静息,不敢 做声。太太说:“我替你办事情,是要花钱的,头一份礼是不能少的。你想 要差使,以后还得时时刻刻去点缀。你现在已经穷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钱 给我用?无非我这副老脸拿出去,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当当,这笔钱 难道就不要我还吗?”瞿耐庵道:“应该还,应该还,既然太太如此说法, 以后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管,就是我要用钱,也在太太手里讨,你说 可好不好?”当下商量一定,就托了一个庙里的和尚做了牵线。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便注定了要怕老婆到底。 瞿太太巴结宝小姐,不是那么简单,官场蛆虫,千千万万,谁不愿纳
入系统耶哉?呜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的神通大,谁就有斩获。话说 那么一天,宝小姐前呼后拥,在一位姐妹淘家里,吃醉了酒,恰巧瞿太太也 在座,便过来替她捶背,替她装烟,又亲自扶她上轿,(柏杨先生曰:“想当 官的朋友注意啦!”)一直把宝小姐送回公馆。
书上交代曰:
这一夜瞿太太也没有回家,就在宝小姐公馆里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宝

小姐酒醒,很觉得过意不去,(柏杨先生曰:正要你过意不去。)后来彼此熟 了,见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瞿太太的脾气,再随和没有,连老 妈子的气都肯受的,有些丫鬟,向她要东西不必说,空着还要拿她说笑取乐。
(柏杨先生曰:自尊心不全毁,就不能做官。)宝小姐见丫鬟们如此,她也 和在里面,拿瞿太太开心。有一次也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过来,替她倒了 一碗茶,接着又装了几袋水烟,宝小组醉态可掬的,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项, 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道:“我 是巴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儿,只怕够不上。”宝小姐道:“别的都可以,倒是你 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这一点年纪,哪有你做我女儿的道理?”瞿太太道: “姑奶奶说哪里话来,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哪一桩赶得上姑奶奶? 只要姑奶肯收留我,就情原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柏杨先生曰: 宝小姐二十岁,瞿太太已五十岁矣,真是有志不在年高。)此时宝小组已有 十分酒意,忘其所以,听了瞿太太的话,并不思量,便冲口而出道:“既然 如此,你就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娘吧,以后我疼你。”一句话直把瞿太太 乐得要死,(柏杨先生曰:没有羞得要死,而竟乐得要死,这才是青年才俊。) 果真趴在地下,向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声“干娘”。宝小姐趁着酒盖着 脸,便答应了一声,见她磕头,动也不动。
  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立刻赶回家中??一进门就问:“薪水领 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因为太太来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 太太道:“好。”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钱。太太便吩咐准备宴菜酒 席两桌,余下的备办男女衣料四份,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柏 杨先生曰:按当时的市价,七十块钱可买黄金四十两,一下子就搞光,真是
干啥都得下本钱。)瞿耐庵只有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次日一早,准备停当。
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礼物,送到宝小姐公馆。这日宝小 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 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她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 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手抬着礼物酒席。宝
小组忘记昨夜醉后之事,见了甚为诧异,见面之后,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
不言,但见她走到客堂,拿圈身椅,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 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今天是干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娘,是不用回 避的了。”
书上续曰—— 这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
边的丫鬟老妈子记着,便把昨晚之事说出。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 凭,我哪里好收瞿太太做子女儿?”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 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也是一样的。”
宝小姐当然不敢当,但绳子已套到脖子上矣。 瞿太太说:“昨晚已蒙干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脸搁到哪里去
呢?”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今天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出于一 片至诫,太太倒是收了她的好,叫她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后疼她就是了。” 宝小组无可奈何,只好老着脸皮,认了她做干女儿。后来戴世昌出来见过, 宝小姐又把丫头老妈子底下人厨子,统统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也改
口叫她瞿姑奶奶。
二十岁的女孩子拜五十岁的中年妇人为干娘,不算稀奇,而五十岁的

中年妇人拜二十岁的女孩子为干娘,只官场才有这种特写镜头。接着,当然 是进一步地拜干娘的干老子湍总督和湍总督的九姨太太。书上曰——
话说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一霎时到得湍总督衙门,
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太房里。湍总督听了老妈的话,已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 干女儿,大家以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太急忙预备见面礼。正闹着, 人报宝小姐回来了,大家立起身看,都想见见这位小姐长得面貌如何。只见 宝小姐走在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
几根白了。大家见了诧异,还当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来。
  只听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带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 一头走进上房,吩吩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小姐就拉瞿太太一把,说道:“你 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吧。”大家至此,方才明白。九姨太太只得出来,同 她谦了一回,受了她一礼,让她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
九姨太太也送了五十块钱。
于是,画龙点睛,那么一天终于来临,书上日—— 瞿太太托宝小姐说:“不瞒干娘说,你女婿(柏杨先生曰:这股麻劲如
何?)自从弄这个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虽说过几个差使,无奈省里 花费大,所领的薪水,连开销都不够。现在官场的情形,只要有差使,无论
大小,人家有事,总要找到你,又不如没有差事的好。(柏杨先生曰:他妈
的!)现在你女婿(柏杨先生曰:又是“你女婿!”)就是吃了这个差事的亏, 所以空子越发大了,不怕你老人家笑话,照这样子再当上两年,怕要弄得精 打光呢。现在只求你老人家(二十岁的老人家)照顾我,你老人家不照顾, 更叫我找谁?”
是呀,更叫她找谁乎?宝小姐不得不大发慈悲,坐到湍总督怀里,撒
娇撒痴,手拉老头的耳朵,结果瞿耐庵先生遂当了兴国县县长。呜呼读者先 生明鉴,瞿耐庵先生的官是如此得来的,他能不怕老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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