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躲猫猫



欲上的需求和表达比女性自然而直接,但这并不表示男人是天生的欲求高 手、情爱智障,女人们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敝,成天怀疑着男人到底爱她们的 “哪一部分”比较多。
  话虽如此,可是臭男人们老是在女人谈论感情问题时向她们求欢,女 性同胞除了怀疑他们的脑子里装满性欲之外,还能联想到什麽?她情思模糊 之际,阙子衿的手指已然灵巧地解开她丝质衬衫的钮扣,开始轻抚柔腻如同 白缎子的酥胸。她的唇随即沿着手指行进的路程展开第二波柔情攻势。
青青呼出一口颤巍巍的喘息,迷离的焦点投向酒柜的玻璃小门,光滑
的质地映照出两人纠缠的身影,他玄黑色的脑颅埋在乳白色的胸前吮吻着。 恍惚之中,黑发忽然幻化成粉嫩的婴儿脸孔,凑近雪花似的胸脯接受
母亲的哺。 一阵莫名的情动议她冲口而出——“阙,我们生一个宝宝好不好?”
所有寻欢的动作嘎然而止!
  阙子衿足足震住两分钟,然後,脑袋以极龟速的慢动作从她胸前抬起 来,错愕的表情显示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麽?”他讶慑得几乎变音了。
 “我想怀一个属於你我的宝宝!”青青彷佛担心吓不死他似的,斩钉截铁 地吐露心事。
 “你为什麽突然想到怀孕生子?”亏他还自认为了解她呢!近来青青的 思路运转方式保证与他的理解程度相差十万八千里。
“没有为什麽,就是突然想到嘛!”狂野的美眸眯成狐疑的窄缝。“怎麽?
你不想要小孩?”般了半天,她只是心血来潮。 他当然不排斥怀孕生子,但是,那必须等到两人皆做好为人父母的心
理准备才成,毕竟孕育下一代不比收养宠物,哪天养倦了还可以转送给亲朋 好友。
“当然想,不过??你不觉得你的提议与现实的先後顺序发生冲突吗?”
“什麽意思?”恶劣的情绪渐渐浮上她的心头。莫非阙子衿也和普天下的臭 男人一样,甘愿享受恋爱的甜蜜,却不愿承担妻小後代的包袱。
 “一般而言,恋爱中的男女通常会先携手步入礼堂,然後才生小宝宝。” 他耐下心来解释。
原来他喜欢按照步骤来。那也成!
“好呀,阙,我接受你的求婚。”她转眼又开心起来。 啊?他何时向她求婚的,怎麽自己不晓得?“不,我是说??唔??”
冶的红唇偷走了他言语的能力。 罢了!
  阙子衿暂时屈服,翻个身将绵馥馥的柔躯压在自己身下,尽情接受他 的侵袭。古今多少事,尽岸笑语温存中??*    *    *他那宝
贝女儿不晓得搞什麽鬼?打从昨天下午安继方便开始拨打女儿的私人热线,
而电话线路也当真炙手可热得让他屡试屡败。嘟嘟的占用讯号告诉他,女儿 八成把话筒拿起,以免外人干扰。
  这女娃儿到底还记不记得她答应老爸爸周日晚上一起用饭?八成是青 青有意逃难!他暗忖。
这丫头想必知道自己打算向她传述“远离阙子衿”的人生大道理,因
此眼巴巴地躲了他一整个周末。

  其实,星期五下班时,安继方眼看着宝贝女儿和阙小子相偕离去,早 已意识到大事不妙,而隔天他们俩又安排同时休假。依据阙小子的习惯,无 论礼拜六轮休与否,他固定不会放过加班的机会,昨天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出 席,安继方可就觉得更加不对劲。
  两尾小老鼠该不会利用两天假日发生啥子“苟且之事”吧?嗯,他越 想越有可能。
  青青这女娃儿委实太爱腻着姓阙的小子了。她为何就不能听老爸爸的 话,另找其他男人相恋呢?不得已,父亲大人只好挑中星期天一大早上门突
击检查。幸好青青放了一把备用钥匙在老家,他不愁被关在门外。
 “有人在家吗?”安继方扭开喇叭锁,探进脑袋瓜子悄声地唤着。  他 发出的音频充其量只算喊出来意思意思的,并不指望吵醒任何人,以免损害 了他的突击效果。
鲍寓里还算整洁,没有他预料中散落了满地的衣物,或其他激情狂欢
过後的痕迹。 他转头检查一下鞋柜,里面并未收放着男用皮鞋,当下更放心了。即
使青青在家,八成也只有她独自一个人。 有个守规矩的女儿,真好!
安继方满意极了,继续朝卧室进发。
“青青?青青,你在不在?”他放怀叫喊。“老爸来了,还不快点起床—
—啊!”一把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的太阳穴充血爆破。 青青正跨坐在阙子衿腰际,暧昧的姿态已经把情况解释得非常清楚,
他们所处的情况绝不需要第叁者的打扰。 女主角的注意力被突然冒出来的呼喊攫住,她回头愕然凝望门口的老
爹。
“爸!”她的下颚掉下来。
“阙小子!”安继力的嘴巴地合不拢。 他们??他们???他们在干什麽?在场叁人,只有阙子衿最是镇定。
他反射性地将女友拉回身子底下,拾高床单盖住两人的光裸,以免两
人暴露出更多丽无边的春光。
 “爸,你怎麽??你干什麽??你??”她彻底语无伦次,丽颜在短短 几秒钟之内轰烧成鲜红的火鹤花。
  天哪!她不要活了。这种时候居然被人——而且是她老头——撞个正 着。求求上天降下雷霹,轰出一个地洞让她钻吧!
“阙小子,你——你居然——我——”安继方也失去完整的的语言能力。 虽然他早有预感,阙子衿八成已经沾惹过青青,然而亲眼目睹他们俩
躺在床上仍然足以引发他的心脏病。
 “总经理,请您先回避一下,让我们起床着装如何?”阙子衿冷静的叮 嘱划开满室的震惊和尴尬。
 “这是什麽废话问题!”狂怒的大水霎时冲倒龙王庙。“你们两个给我立 刻下床,听见没有?我要和你们好好谈谈!傍我立刻出来客厅!”砰!房门 以毁灭的力道甩回框格内,海龙王威怒的脚步声沿途撞向下一个战场客厅。 “天呀!我不要活了,我真的不要活了。”她捂着绯红的脸蛋呻吟。“我
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尴尬、丢脸、羞愧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戏剧化的
场面开始在他脑中发酵,他越想越好笑——那头暴躁的老狮子居然撞见青青

和他燕好的情景,他可以想像安继方血管里的温度直逼沸腾程度。 据说,天下的爸爸们对於女儿都具有强烈的占有欲。从女儿年纪小小
开始,爸爸就是她世界里唯一的英雄、绝顶崇拜的偶像,而她们也贵为父亲
心中永远纯美无瑕的瑰宝。而後有一天,女儿的芳心驻进了另一位和他们争 宠的男人,而且他们骇然发觉,纯真的小女儿不再如白纸一般,这种惨烈的 经验绝对足以让每个父亲痛苦上好几天。
天!他居然发现自己开始同情老头子了。
 “呵??”笑声一旦冲出喉际,就再也制止不住。“哈哈哈——”他埋进 枕头里,笑得眼泪都迸出来了。席梦思床垫因为他剧烈低沈的笑声而震动。 “真高兴现场还有人笑得出声。”她沈下全世界最娇俏冶丽的晚娘脸。
 “对——对不起,让我——让我再笑五分钟——哈哈——”他根本是喘 不过气“你自个儿慢慢笑,我出去应付老头子。”她气嘟嘟地下床,迅速捞
起丝质睡袍裹住柄际标准的身材,片刻也不停顿地出门找不速客理论。
  老爸真是太过分了!怎麽可以擅自闯进她家,干涉她的私生活?她已 经二十七了,不是十七岁的青苹果。她有权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爱自己选择 去爱的男人。
  他平常喜欢挂在嘴上唠叨也就算了,如今居然光明正大地跑进她公寓 里窥探,士可忍孰不可忍!
“爸!”她加入客厅的战场。 阙子衿继续窝在棉被里,让父女俩有充分的时间谈个清楚。 谤据他叁年来的经验得知,惟有火大的安家人才制得住另一个火大的
安家人,旁人若妄想插入他们的战局,只会导致冤死阵亡的下场。 僻哩啦啦,轰隆哗塌——狂怒的对吼声开始贯彻整栋大楼。
  其实,他颇能谅解安继方的心态。倘若今天换成他撞见自己的女儿与 男人滚在床榻上耳鬓磨,他也会拿把刀子砍了那个夺走女儿清白的混蛋。
女儿。孩子。後代??他蓦地想起昨夜青青的提议——我们生一个宝
宝好不好:一个长相如她的女娃娃。 他再度笑了,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排斥青青怀中抱着他女儿的情景。 或许,他们俩真该考虑生个小贝比。 不晓得安继方获知自己打算让他的宝贝女儿怀孕,将会如何地暴怒狂
躁?也罢,毕竟他给了老头儿叁年的时间去适应青青属於他的事实,安继方 也该面对现实。
半个钟头後,客厅的吼骂声稍微止息下来,这会儿轮到头号灭火部队
阙子衿出动了,可惜他今天扇风点火的心情比灭火更高亢。 他草草套上长裤,依然光着膀子——蓄意的——慢吞吞踱出房间。 “总之我不准你干涉我的感情生活!”青青为自己的立场画下最後一句铿
锵有力的声明,立体而明的脸庞被忿火烧出两朵红晕。
 “那个小子到底有什麽优点,让你非爱定了他不可?”安继方的关公脸 并不比女儿浅白多少。
 “阙的长处你比我更清楚,毕竟是你先发掘他的,不是吗?”青青抢白 道。
“我只需要他帮我处理公事,没吩咐他连我女儿一起拐跑。”他反唇相稽。
“我就是爱他,有什麽办法?”感情之事又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爸,
陷入爱河的感觉你永远不会懂的!在你这生当中,从来没有真心爱恋过一个

女人,我解释得再清楚也是白搭。”安继方顿了一顿。“你怎麽知道?”“我 冷眼旁观你和妈妈的婚姻就看出不少端倪了。”她一想到爸妈年轻时叁天一 大吵、五天一小吵的口角就感到畏缩。
 “少跟我废话一堆!你信不信我会把你踢出继承人的宝座?”安继方不 愿意把话题扯得太远。
 “稀罕吗?反正凭我的能力大可养活自己,再不济,好歹也有阙罩我!” 她有恃无恐得很。
“我把姓阙的一起踢走!”安继方恨得牙痒痒。那小子竟敢偷吃他的宝贝
女儿,早晚要把他给碎万段。 “Sowhat?大不了我们两个上街卖口香糖。”她赌气地回了一句。 安家人动怒时任何狠话也说得出口,然而事後当真付诸於实行的机会
却微乎其微。阙子衿早把他们的脾气摸透了,只当是一阵风吹过耳,船去水 无痕。
 “总经理,早。”他罔顾安继方投过来的杀人眼光,继续温吞吞地折进厨 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海尼根,仰头灌了一大口。
 “阙,我告诉过你几百次,空腹的时候不准喝冷饮,你老是讲不听!”她 匆匆丢下老爸,进厨房去阻止他虐待自己的肠胃系统。
这厢安继方简直气恨到骨子里。
  那小子居然光着上身在他女儿家里走来走去,浑不当一回事!慵懒的 走姿彷佛刚睡饱的猎豹盘桓在自己的地盘上,敢情知自己是该处唯一的王 者,没有人胆敢侵犯他的领域,而小母狗甚且跟在他後头嘘寒问暖,生怕他 受了一点点小病小痛。
哦!佛祖保知,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父亲可以容忍得了这种荒唐事。
 “阙小子!”安继方刮着十二级台风刮向父权挑战者。“今天你如果没有 提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明儿个开始就不用回公司上班了。”“爸!”她怒瞪着 亲爹爹。
“青青,你先进房去。”他侧头啄了下她的脸蛋。 安继方只差没拿罐酒精擦洗她被人乱亲的部位。
“可是——”她还想反驳。
 “没关系,让我和总经理单独聊一聊。”他平滑如丝缎的嗓音具有安抚作 用。
  青青迟疑了一下,终於不情不愿地离开斗牛场。反正阙应付她老爹也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自然拿捏得住分寸。
 “说话呀!”安继方催促他。“你为什麽会留宿在我女儿房里?”“总经 理,我和青青已经交往叁年多了。”他好笑地瞥视老头子暴怒的五官。“你不 会真的以为我们一直维持柏拉图式的关系吧?”“我管你们“苏格拉底”还 是“柏拉图”,反正青青不准嫁给商人和同事,而你恰巧符合我的两大禁忌,
所以你们自己给我看着办吧!”安继方撂下最後通牒。
 “这可麻烦了。”他蹙起浓眉,进入深思状态。“我倒是无所谓,但小孩 子怎麽办?”“小孩?”安继方愣住了。他万万料想不到自己会听见一个与 安氏後代有关的字眼!
 “没错。”阙子衿施施然踱出厨房,丢下最後一颗炸弹。“青青告诉我她 想生小孩,所以我们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做预防措施了。”他故意夸大了时间
性,至於其他的细节问题则交由老人家自己做拟想。

 “什麽?”效果达成!维苏威火山顺利喷发——“安青青,你给我滚出 来——”
*    *    *
不行! 他不能再坐视不管!
  还没结婚之前,青青的心思已经全放在那小子身上,如果真让阙子衿 顺利娶到她,那他这个做老子的岂不马上被放逐到天不吐去?亏一开始他计
划得完美妥当,由安、阙两姓联手经营公司——藉由阙氏的精锐手腕和安氏
的雄厚根基共同开创公司崭新的远景。以老一辈的经营者而言,他肯接受外 姓者参与公司的决策权,已经算观念开放了。唉!没法子,谁教他的女儿虽 然集美丽、聪明、热情、才华於一身,独独对於经营“安心食品”不感兴趣 兼没有天分,成日尽想着单飞去也。
当初他迟迟不愿凑合这两个小辈,便是担心阙子衿太过精明深沈。只
要阙小子打着与正牌继承人安青青结婚的新身分,光明正大地主导整间公 司,要让他大权在握是很容易的事,就怕日後青青被人卖了还傻愣愣地帮忙 数钞票。
  一切必须依照他设定的脚本进行,安继方才能真正放心。青青掌握股 权,阙子衿负责经营权,两人相安无事,各不干政,而阙子衿也受到适量的
制衡,如此一来“安心食品”才能维持在令人安心的状况。 严格说来,他白白把公司让出一小部分送给那小子已经够亏本,而今
姓阙的居然连他女儿也想一并捞回家,他怎麽可以坐视不理?不管!他非得
找机会和那小子谈清楚不可。只要被他发现阙子衿有双边通吃的心态,即使 拚着公司无法拓展,他也非想办法弄走敌人不可!
  两个星期後,趁着公司的业务尚未进入旺季,高级主管们毋需留下来 加班,安继方事先摸清楚阙子衿今天会回新店的老家吃饭,眼巴巴驾驶着他 心爱的BMW来到阙家大门外。
  途中他利用大哥大,确定阙小子已经回到家里,因此不怕找不到正角 儿。
  安继方先演练过一回,确定自己确实把立场表达得一清二楚,才下车 来到灰色铁门前,揿下门柱旁的小红钮。毕竟阙子衿并非寻常人物,延揽地 做为同僚固然十分稳当,但两人采取敌对立场时可就另当别论了。
 “火车快飞”儿歌门铃声从室内一路飘出屋外。他听见叁道同时响起的 人声表达出各自的反应。
 “阙,有人按门铃!”居然是青青的声音。她下班不回家还跑到阙宅鬼混, 分明要气坏做老子的。
 “妈,你距离大门比较近,过去看看是谁好不好?”阙子衿一下了班就 变成懒鬼之最。
“来了!”另一串清晰圆润的嗓音从庭院飘向大门口。
好熟的声音! 安继方先给门内的女音弄迷糊了。照理说,应门的女子应该是安继方
的母亲,他为何会觉得这副悦耳的柔音听起来有如熟识的朋友?喀喇!门锁 传出扳动的金属声,缓缓往内分出一道缝隙。
安继方蓦地屏住呼吸,心脏开始跳起不规则的频律,天性中的直觉警
告着他,门後露现的脸容将是某个他预料不到的人物。

门缝敞开的弧度越来越宽广。 终於,一张淡雅秀丽的容颜曝光於他的焦点之中。 “是谁——”郑清宁看清来客的面孔,霎时怔住了,所有言词遗忘在空
气中。
是她!安继力的脑中一阵晕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麽可能?他天天计算着日子,时至今日,他们分别了整整叁十年。
而现在,倘立於眼前的人儿,居然是他以为自己再也无缘见面的女子,他这 生中唯一真正放在心上的爱侣!
  不,宁宁不可能生出一个叁十二岁的儿子。正因如此,当初调阅阙子 衿的人事资料时,安继方虽然惊讶於他母亲与自己的故人同名同姓,却从未 怀疑过这个“郑清宁”是同一个人。
宁宁和阙子衿为何是母子关系?郑清宁比他更快回过神来。 她垂下眉睫,收起自己唐突的视线,再度抬眼时,瞳中洋溢着漠然有
礼的疏远,恍如无意间在路上碰着失散多年的普通朋友,除此之外,再不见 任何依恋。
“阿方。”淡然的轻唤叫得他柔肠寸断。 他曾在多少个夜里,梦想过自己再度听见“阿方”的绰号从她口中倾
吐出来?宁宁??

第五章




 “清宁花苑”照常在每天早上八点半拉开铁门,老板娘一如以往,首先 将绿盆栽搬出店门外接受朝阳的洗礼。
节气已然进入湿热多雨的夏季,台风时节即将上阵,然而台湾海岛型
气候依旧维持着暑的懊热。大地经过了叁天骤雨的洗礼,今儿一早终於放出 晨阳,老板娘赶在老天倾倒另一盆雨水之前,利用难得的清晨暖阳提供植物 适当的温热。
 “清宁花苑”并不全然以提供年轻人雅好的花品做为经营方针,而是采 行较为正统的“植物店”方式。店内随时陈列着种量纷多的绿色盆栽,平煦 而精致的气氛一如老板娘给人的观感——华、清丽、可人。
时针刚过九点,店门上的小铃铛清脆地敲击出悦耳音符。 郑清宁纳闷地从修剪工作中抬头。早晨的生意通常以电话订购居多,
很少有人选中九点钟上门看花的。 晨阳从天际投射而下,将门口高大的人形映照成金黑色的剪影。 “呃——嗯哼!”来人先咳出扭的咳嗽声,润滑一下自己乾涩麻痒的喉头。
“早??早安,花??送给你。”鲜丽明的红玫瑰从安继方笨拙的大手中递 送出来。
  虽然他这辈子经历过的风流韵事只有叁、五回,却也不算初出茅芦的 生手,为何在宁宁面前却表现得像个国中刚毕业的小表头?郑清宁审视他愣 不隆咚的外貌,尽避乍看之下雄赳赳、气昂昂,但双手双脚不知往哪里摆的 拙样却完全破坏了他大丈夫的气概。
叁十年前的安继方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叁十年後反倒换成心虚有愧
的孬貌,半点长进也没有,她蓦地着恼起来。

 “我自个儿家里开花店,你还送花给我做什麽?你担心我的材料卖不完 吗?”她转头不理他,正要蹲身继续修饰矮柏,不期然间瞟见他手中扎缚花 团的缎带,上头横印的花体字立刻闪着了她的明眸。“你倒好心,哪家花店 的货色不挑,尽去光顾那家抢我生意的“水仙房”,我“清宁花苑”的材料 就比不上人家吗?”郑清宁沈下脸来抢白。
  安继方被她攻打得手足无措。“我——我不晓得——”去他的!回头非 开除宋秘书不可。昨天他徵询她应该送何种见面礼给多年不见的女性朋友 时,那老处女居然建议他送花,还夸说女人本质上神似蝴蝶,见了彩卉便心 花朵朵开。依他来看,宁宁的“心花”非但没开,反而挂上“安继方止步” 的挂示牌。
这厢马屁拍到马鞍上!
 “算了,不知者不罪。”郑清宁瞧见他笨手笨脚的拙样,心头稍微软化了。 “花束放在柜台上吧!”她自顾自忙着杂活儿,当他隐形人一般。
  两人之间维系了好一会儿的沈谧。半晌,安继方清了清喉咙,另起炉 灶。
 “宁宁,你和叁十年前一模一样,几乎没什麽改变。”他转行巴结阿谀政 策。
“原来我叁十年前看起来已经像迈过半百的老女人。”郑清宁又恼了。
求和政策失败!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仍然与二十出头的女人看起来同样年轻。”他绞 尽脑汁,试图找出贴切的奉承辞令来转圜目前的僵局。“成语不都是如此形 容的吗?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郑清宁霍地起身,大跨步进逼他面前。
“安继方,你存心上门来招惹我的?”她实在受不了他,嘴巴笨还不懂
得藏拙,尽爱开口乱用词句:“你可知道成语中的“徐娘”从事何等职业? 她在窑子里专门当老鸨的!”啊?怎会这麽巧?每讲一句就错一次。安继方 登时傻眼了。
 “宁宁,我??”他只好拉下老脸向心上人求饶。“你也知道我不善於辞 令,别再挑我语病了好不好?”“??”郑清宁捺下心头的愠怒,撇开脸蛋
不睬他。“你来找我做什麽?”他们之间该清的恩恩怨怨,早叁十年前已经 谈遍了,今後再也无话可说。
“呃,那天,年轻小辈们都在场,我们也不方便好好聊聊??”“我自认
行事光明正大,没什麽好不可告人的,倒是你,你何必看起来一脸心虚的样 子?”郑清宁打定主意不让他好过。
 “宁宁,我??别这样,事隔叁十年,我们俩都老了,过往的旧事你就 别再计较了,好不好?”口齿不如人,惟有拚命讨饶。
“你刚才还夸赞我看起来年轻有朝气。”转眼又挑起他的语病来着。 安继方彷佛未曾听见她的咕哝。“咱们再能把握的时间也不多了,
你??你回到我的身边吧!”郑清宁沈顿了好一会儿。
“别开玩笑,我已经嫁了丈夫。”她不肯正视他痴切的凝望。
 “可是,我记得子衿说过,他父亲变成植物人——”“植物人也是人哪! 只要骏昆还存活着一天,我就是他的妻子、阙家的女主人、子衿的母亲,你 别再对我提起那些有损妇道的风话。”她回头直接走向後进的工作间。
“宁宁!”安继方急急拉住她手臂,一时之间用力过猛,清宁娇弱的身躯
猛地撞进他胸膛,他乖觉得很,赶紧趁势搂住。“我苦苦等了你叁十年,难

道你还不肯罢休?”“你哪儿苦苦等我来着?妻子还不是照样娶,女儿还不 是照样生。”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怀抱。
“你吃味?”安继方虎眼一亮。
“臭美!”她怒啐了他一口。
 “宁宁,听我说,我??我一直为当年的错失机会感到遗憾。”无论如何, 这句真心话一定要亲口告诉她。
  明知往者已矣,茫茫世人每当遭遇不可挽回的憾事时,心中率先浮现 的总是那一句:倘若时间回到某某年前,我是否还会如何如何。此时此刻,
两人亦自然而然地升起相同的疑问。 然而细思之後,他们依然明白,命运中有许多无可奈何的抉择是人为
所无法避免的。倘若时潮回复到叁十年前,他们俩依然避躲不了乖隔分离的 结果。两人悬殊的背景已然形成永恒无法跨越的鸿沟。
很多时候,爱情并无法抵挡生命中的残酷现实。当玫瑰色调和了浓黑,
混融出来的结果往往并吞掉那份粉嫩的柔彩,徒留稠密得几乎化不开的脏 污。
 “有什麽好抱恨的?你如愿娶进娇妻美眷,成为出名的事业家,大好将 来及时从卑下的狐狸精手中挽救回来,这等高人生平居然还有恨事,那可真
是不容易了。”她撂出冷刻而不容情的嘲讽。
 “我当年真的不晓得你怀了孩子——”“我怀孕又如何?”她硬是从他怀 里逃脱出来。““幸好孩子流掉了,否则你硬赖给我的野种,可让安家多了一 道莫名其妙的血统,谁能担保你老子拉皮条成痴的坏因子或母亲的智障不会 形成遗传毒素。”我记得阁下回国之後,好像是如此向我叫嚣的。”不争气的 泪水形成两道洪泉,冲刷出她多年的委屈。
  事隔叁十年,她原以为自己已从深远的残酷刺伤中免疫,近几年甚至 可以不带一丝感情地回忆,孰料,如今重新面对旧人,涩楚竟然以成倍数的 力道划开掩合的伤口。
她根本不应该再度感到受伤害!
 “宁宁,”安继方被她的泪水流消得心如刀割。“我并非有意说出如此伤 人的话。令尊趁我去国期间拿孩子的问题上我家大做文章,又扬言安氏如果 不肯负责,他准备答应你的提议,把你嫁给另一个愿意花钱下聘的男朋友, 因此我才怀疑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反正你心里就是把我当成人尽可夫 的淫贱女人!”她气得只差没拿起花剪拿他当靶心。
安继方急急替自己分辨:“否则我还能如何猜想?我才出国两个月多你
就等不及要嫁给他??”郑清宁毫不容情地打断他的争辩。“当时父亲威胁 我向安家索求一百万的教养费,否则要打掉孩子,送我去接客,我打越洋电 话问你求救时,你又推托一堆“学校功课太繁重,暂时没办法回国”,幸好 骏昆愿意娶我,提供我庇护的安身之地,不嫁给他还能如何?”“你只要多
等我半年——”她再度打断他的陈述。“我能等,孩子能等吗?我父亲能等
吗?难道你教我委屈求全,硬生生留下来被他逼死?”翻来覆去都是她有理! 安继方当然明了自己处於理亏的一方。
既然债权人正值盛怒状态,他识相地选择不说话。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没什麽好说的。”她深呼吸一下,平稳自己狂 跳的心。“既然你也拥有自己的家庭,此刻再去追究往事也是个然,你走吧!” 郑清宁决绝的语气令他心慌。
  
 “宁宁,我当初另娶其他女人是为了??”“我不在乎你结婚的理由,也 没有权利过问。”她断然转过身去,拒绝继续睹视他的形貌举止。“子衿提过 你似乎不太赞成他和青青来往。你放心吧!今後我会劝他尽量和青青保持距 离,我们不敢高攀安家的名头。再见!安总经理。”“宁宁??”他伸出恳求 的手掌,郑清宁压根儿没看见。大手颓然垂下他的身是好不容易重逢了故旧 的恋人,两人之间仍旧阻隔着无形的千山万水。
  他们究竟还得为多年前的误差付出多少代价,以兹弥补?“请你别再 来打扰我。我已经说过,我目前仍是有夫之妇,不适宜和男性访客太过亲近, 以免惹左邻右舍闲话。”浓重鼻音暗示着她的情绪仍然激切。
安继方神丧地摇了摇头,无顾於她的嘱咐。
 “这是我的名片,上头有我私人专线和大哥大号码,你任何时候都可以 联络得上我。”见她没有出手接过的意思,他只好将设计精美的小纸片放在 柜台上。“宁宁,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    *    * “安小姐?”青青叹了口气。情况好像有点复杂,打死她也想像不到
老爸和阙妈妈居然是老情人。 自从他和阙妈妈重逢後,老爸成天神魂不属的,好几次见他拿话筒,
分明想打电话给某人,偏偏踌躇了老半天又抱着电话发起呆来。她想尽办法
要刺探他当年的爱情故事,老头子的嘴巴却又似成精的老蚌壳,死也不肯开 启。
“安小姐!”唉!这下子该如何是好?最近老爸的病情已经侵蚀到膏肓地
带,倘若旁人问他:“吃饱了吗?”他会回答:“今天没下雨。”如果提醒他: “出门应该多带件外套。”他则覆以:“明天道琼工业指数可望回升。”她担
心时日久了,老爸可能会染上自闭症。 为了激起父亲大人的意志,她不惜以身涉险,有时偎着阙子衿的怀里
卿卿我我给老人家瞧,有时公然拉他回家共进甜蜜晚餐,偏偏老爸仍然无动
於衷,最後反而是勉强奉陪的阙子衿先不耐烦起来。 怎麽办?老爸一个劲儿将凄凉的往事闷在心坎里,缺少客观的第叁者
帮忙抒解,独自想破了头也没用。 唉!老爸呀老爸,你要争气点!
“安小姐!”砰隆的拳头敲击声与沈喝声同时响起,劈进她白日乱发梦的
神游脑袋。
 “啊!”青青从旋转椅里弹跳起来。“怎麽了?什麽事?谁在叫我?”她 乍然从凝思中惊醒过来。会议室里,十二双高级正副主管的利眼正对住她猛 瞧。
  而其中烧灼得最厉害的火眼金睛,来自长桌彼端的主席大位——阙副 总经理子矜大人是也!正牌主席今天缺席了。
思绪被打断的怒火首先卷过她脑门,一句“你没事叫什麽叫”的反驳
言论差点冲出她诱人的红唇,然而经过第二次深思,她蓦然发觉自己身处的 环境有些不同於平常。
  此时乃“安心食品公司”一月一度的高层主管总会议,而她居然躲在 副总经理的鹰眼下神游叁十叁重天,大胆挑战他的权威??这家伙一旦处理
起公事问题,向来是六亲不认的。
活该她挑错时间惹毛他!

 “呃??副总,有事吗?”她清了情喉咙,努力警告自己不可以心虚地 垂下长睫毛。
“轮到你向在场的主管们报告一下行销部上个月份的工作成效了,安小
姐。”阙子衿冷着铁板脸提醒道。
 “哦,好呀!当然没问题。”她飞快翻开桌前的档案夹。该死!开会资料 摆到哪个天涯海角去了?她明明记得自己交代秘书整理妥当,放进档案夹 里,怎麽转眼间消失了。“啊——”她翻找的举动太过激烈,一不小心泼翻 了面前的咖啡杯。
 “对不起、对不起,失礼,失礼。”青青忙不迭掏出面纸,阻止深褐色的 液体污染了昂贵的地毯。该死!她发誓自己平时向来把持优雅动人的天赋, 绝非如同此刻的笨手笨脚,都是那个凶巴巴的铁板脸害的!
“安小姐,你的档案夹掉在地上了。”阙子衿面无表情。
“噢!谢谢。”她弯身拾起来。没错,就是这个蓝色资料夹,秘书似乎帮
她把行销部新近设计完成的公司简册收放在其中。她如释重负地翻开硬纸夹
——“阙爱吃的家常菜食谱”几个大字与她面面相觑。 死了,拿错了!这个资料夹专门收放阙妈妈写给她的食谱。 她飞快合上封面,暗自叫苦。这厢凄惨兮兮,简直死无葬身之地。 “安小姐,”阙子衿在心里吐出无声的长气,缓缓从自己的资料堆里拿出
一份鲜亮的简介底稿。“我已经交代过你的秘书,简介范本除了呈给正副总 经理查核之外,应该替在场的每位主管各自准备一份。我希望下次不会再发 生类似的疏漏情况阙何时走私了一份,她怎麽不知道?不管了,幸好今天有 他帮忙作弊,否则她可在主管面前糗大了。
“是,以後我会注意??”青青含含糊糊地打混过去。
小简册顺时针传下与会者的手中,供大夥儿翻阅参考。 她迅速陈述着完整的业务简报,二十分钟後,高阶主管会议正式结束。 “安小姐,麻烦进来我的办公室,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罗刹副总挂
着阴沈沈的五官率先离开会议室。 秋後算帐的时间来临!
  她温顺地捧着满怀文件,承载着众路人马同情的眼光,追随副总经理 的脚步。
踏进副总经理办公室,木门方刚阖拢,他的指责立刻弹射於半空中,
有如锐利的箭簇。
 “安小姐,你最近的表现已经低於应有的工作水准。”“谢谢你的考核评 语。阙,你今天见过我爸了吗?”她回以完全相异的问题。
两人鸡同鸭讲得相当成功。 “青青,我在和你谈论公事。”阙子衿端正地坐回王座上,再振雄威。 “对,而我则在和你讨论我老爸。你到底见过他没有?”她娇蛮地跳坐
上他大腿,姿态舒适又惬意。
他忍不住升起坐在地上、扯掉顶上每一根毛发的冲动。
 “安心食品公司”到底属於安氏父女或者他阙子衿的?他们俩兴致来潮 时就撂下几场冷战热吵,叁不五时再加上几顿“我心情不好、没心思办公、 你替我看着办”做点心,结果往往是他这个苦命副总认命接手两人丢出来的 工作量,任凭这对超级情绪化的父女尽情去阳春悲秋。他着实怀疑,安继方 聘请自己上任之前,究竟如何让公司延续到如今的“长寿”?罢了,他认输!
  
 “总经理一大早就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连宋秘书也不准进去,据说 正在“构思下半年度的营业方针”。”依他拙见,安老头长吁短叹之馀,应该 是在构思下半生的泡妞诀窍、被泡的妞则是他老妈。
 “老爸最近很不开心,你帮他想想法子开解嘛!”热情如火的红唇讨好地 贴上他耳垂。
欲求人忠君之事,使得赏他一点小甜俸。
 “多让他烦心我母亲的事也好,省得他一天到晚在我耳根子旁叨念“上 司眷,不可恋”。”他兴致缺缺。最近耳朵确实清静许多,犯不着把“高频率 麦克风”找回来烦人。
“小心眼!”青青嗔他一记青光眼。“从实招来,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爸和 阙妈妈发生过什麽事?”她从老头子那儿百问不得其解,早就放弃了。 “我母亲懒得说,我也懒得间。”他向来懂得尊重旁人隐私。
不愧是罗刹副总的冷面本色。
 “你这个儿子很不孝耶!好歹也发挥一点“有事弟子服其劳”的精神嘛! 既然阙妈妈心头有事,你就得帮她服务拆解。”说穿了,其实是她自己好奇 得要命,巴望着亲爱的阙大山人出面探听一些马路消息以飨听众。
 “免、免、免!”叁道免字金牌砸出口。“大人们的陈年旧事交由他们自 己解决,我决计不会插手。事实上,为了避免碰上总经理,最近几天我连母
亲大人的花店也谢绝涉足。”“我爸上花店找过阙妈妈?”哗!最新花边消息, 她居然没听过!“他们俩碰过几次面?谈些什麽?下文如何?”“内情不 详。”他懒洋洋地调整她的姿势,让自己的嘴唇可以由最完美的角度覆上她 的玉颈。
好香!他满足地吸进由她体散发出来的馨泽。这股幽细暗香当可名列
世界最佳催情剂的榜首而无愧。 既然工作受到打扰,索性专心地“分心”也不坏。 他觑了觑门把,确定喇叭锁已经按上,於是黝黑灵巧的手指放心地纠
缠着她的胸扣。指下触碰的肌肤迅速升高温度,犹如被灼炽的发热体薰暖了 凝脂。
  由襟口下望,半隐半现的圆润酥胸划出一道诱人的沟线,他的唇,自 然而然移向最富吸引力的磁场。青青的呼息蓦然抽紧了,几欲喘不过气来。 这男人的调情本事越来越高段——“不要闹嘛!你??你连一丁点对
话内容??也问不出来?”这句疑问她必须换过两口气才能顺利说完。
 “嗯??只问到一点点。”阙子衿专注地侵略着粉红色的领域,只放一半 心思吐露含糊的回答。“我只知道高峰会谈的当夜,娘亲红着眼眶告诉我?? 她答应安总尽量阻止我和你来往??”不行,他等不及了!急切的指开始摸 索她丝质裤裙的腰扣。
 “什麽?”一切情欲刹那间从青青的脑海中蒸发,她卯足了劲制止他的 寻芳行动。“等一下——不要乱来——你再说一次——稍候再继续嘛!你先
给我交代清楚,事情为何会址回咱们头上?”睛天霹雳!他们俩已经够四面 楚歌了,阙妈妈又来掺一脚。
 “我怎麽晓得?”他不耐烦地回话。求欢受阻的男人,脾气通常会恶劣 无比。
不妙!彻底不妙!阙妈妈向来喜爱她,没理由突然抱持反对立场。上
一辈的恩怨归上一代管事,万万不可与後生晚辈的情爱混为一谈。慢着!她

忽然灵光一闪。 阙妈妈与老爸曾有一段情,一旦得知她是老爸的女儿後,忽然反对她
与宝贝儿子来往——“天啊!阙子衿!”她吼叫得惊天动地。“咱们俩该不会
有任何“亲近关系”吧?”“咱们的“关系”有多“亲近”你会不清楚吗?” 阙子衿啼笑皆非。这也好大惊小敝!
教他实在不得不怀疑她的思路运转是否依循正规模式。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和我爸该不会有血缘关系吧?”青青揪住他 的衣襟。恶心死了,她居然与自己的“亲哥哥”维持了将近叁年的夫妻之实。 这这等於乱伦耶!
 “青青!”阙子衿完全败给她,这女人分明受到连续剧的严重荼毒。“为 了咱们的後续幸福着想,以後不准你收看八点档!”“干麽?难道不是吗?” 她嘟起红唇。
“你希望是呀?”他没好气的。“对不起,“妹妹”,我和你认识的任何人
都没有血缘关系,包括你口中的阙妈妈。”“啊?”难不成他从大石蛋里蹦出 来的,贵为“美猴王二世”?“郑清宁女士是我的继母,并非亲生母亲,即 使她真的曾与令尊生下任何後代,那个幸运儿也绝对不是我,这样你明白了 吗?”满室的春意风景全给她杀光光。
“幸好。”她如释重负。“既然当不成亲兄妹,做做继兄妹也不错。阙,
你就帮帮我老爸嘛!我看得出来他仍然深爱着阙妈妈。”“别开玩笑了,你晓 不晓得自己在说什麽?”青青似乎对於称呼他“哥哥”一事情有独锺。“你 正在要求我支援我父亲以外的男人去泡我老妈!”讲得有够直接浅白,却也 有够清晰了当。
青青当下感到惭愧。她似乎太过分了??“可是??礼尚往来嘛!”她
嗫孺着,撒娇的嫩滑藉臂再度攀上他颈间。“你不也要求我爸睁一只眼闭一 只眼,让你尽情勾引他爱女?再说,阙妈妈也独身好久了,因为令尊——” 活着与死去也没什麽两样。
她保留最後一句,但两人却心有灵犀得很,他听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该说出这种暗示??”她小小声地呢喃,惭愧的丽颜缩 进他胸壑间。
阙子衿无奈地瘫在椅子里。事实摆在眼前,他没有立场责怪她。
不过,他必须承认,自己直到此刻方才正视老一辈情事的後续影响。 掐指算算,母亲已经守了十四年的活寡,并且把生命中最精华芬芳的
岁月全奉献给他这个继子,疼爱他、教养他的程度与亲生母亲无异,他实在
没有漠视她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非但如此,甚至有义务帮助她寻找下半生 的快乐依靠。
  目前为止,唯一勉强合适的老伴人选,似乎只有安继方那老暴君符合 条件。他是否应该抱持“骑驴找马”的心态,替母亲物色一番?“好吧!我
答应尽量帮总经理制造机会,不过??”他举起右手阻挡她太早喊出口的欢
呼。“我只是“尽量”而已,至於成果如何,就看总经理个人功力了。”说来 哀怨,她老子成天到晚破坏他好事,而她却要求他以德报怨。人家孔老夫子 说得好,人人若以“德”报“怨”,那麽应该拿什麽东西回报於“德”?这 个千古难题,有空时倒要找总经理合计合计。
“Goodboy.”她快乐地亲他一记。“事成之後,我会准备大餐答谢你,今
晚先回我公寓吃饭,我熬一锅红烧牛肉搞赏阁下的五脏庙。”“呃??恐怕不

行。”他抱歉她笑了笑。“我和“绿华”的总裁约好了共进晚餐,有一桩重要 合约必须签妥。”“又来了。”俏脸登时沈下来。“我从上个星期开始约你,你 却天天没空。我们已经超过十天没在公事以外的时间碰过面了!”虽然她曾 立誓过绝对不让自己沦为唠叨的黄脸婆,可是姓阙的近来素行太过不良,教 她的牢骚想憋也憋不住。
 “我们白天上班时一样见得着嘛!”他笑得很无辜。“走,我请你喝下午 茶做为补偿。”这麽好心?青青狐疑地盯住他整排白牙,突然觉得这家伙越 来越不能信任了。
  最好他一直安分守规矩,维持好公司应有的形象,否则,若被她抓到 姓阙的背着她走私,嘿嘿??大夥儿等着瞧好了,她发起威来可是很悍的!


第六章




危机意识逐渐入侵青青的感情世界。 最近有几桩异象的发生开始让她吃不好、睡不着。她老爸那副丧家之
犬的模样就甭提了,倒是阙妈妈以往固定会与她通电话谈天的,这个星期以
来突然销声匿迹;她转而找阙子衿表达关怀之意时,这家伙却老是在忙一些 莫名其妙的生意,能够从办公室里失踪就尽量失踪,甚至疏忽了他们私下相 聚的光阴,她生命中两位阙姓人物同时发生怪异现象,实在不由得她不惊心。 两人在近一步交往之前,她好像记得阙曾提起过,他极为重视个人空
间,而且不偏好与另一半日日黏成连体婴;而她偏偏是个无距离主义者,认
定了情侣应该把握每一分钟相聚的甜蜜时光。他被她叁年的时间纠缠下来, 爱情的发烧程度八成已痊愈为常温状态。
莫非阙开始对她生厌了?有可能。
  也或者阙妈妈的阻挠计划在他脑中产生效果,阙临时决定荣任“听从 母命”的第二十五孝表徵。
无论如何,她必须约阙妈妈出来见上一面,顺便刺探一下敌军军情—
—天哪!这会儿阙家居然变成“敌军”了。
 “谢谢你邀请我出来吃晚饭。”郑清宁小心翼翼地浅笑,拉开富豪车门, 纤细的身躯扭进前座定位。
青青发动引擎,跑车绝佳的性能加入壅塞的下班车流。
  趁着阙子衿第N度外出与厂商吃饭谈生意,她不动声色地拐出阙家挂 名掌门人,进行询问行动。
  不知如何,相隔十天再度见到阙妈妈,她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满畏缩的, 似乎不太愿意直接面对她。
天,未婚之前就面临婆媳问题,亏她近几年来当真将阙伯母视为“妈
妈”的代表人物。
 “阙妈妈,最近很少接到你的电话,所以有点想你耶!”她试图营造开朗 的车内气氛。
“呃,这几天花店生意比较忙。”郑清宁压低了脑门。 她觉得满愧疚的!子衿透露,青青已经听过自己推搪安继方要尽量阻
止他们来往的语词。天地良心!她当初只是讲出来气气安继方的,可没有认

真的意思,不晓得青青知道後做何感想?既然准媳妇连续一个星期不与她联 络,想来已把她的气话当真了。希望今晚她能安然从鸿门宴脱身!
“最近你和阙好像都满忙的,我已经好一阵子没和他碰面了。”富豪停在
红绿灯前,青青开始旁敲侧击。
 “是吗?子衿很忙吗?我不知道耶!他没告诉我最近很忙,我真的不知 道。”郑清宁先否认一堆。那个死小子,哪年哪月不忙,偏偏选在这种敏感 时局冷落了青青。
青青脑中的警报感应系统被触动了。她也不过轻描淡写地过问一句,
阙妈妈却紧张得活像天塌下来似的,敢情母子俩真有串谋。 灯号转为亮绿色的通行标志,富豪以稍嫌太猛的攻势向前窜发出去。 “没关系,我再私下找他谈谈好了。”阙子衿的事情暂且不忙,先替老爹 打听清楚前线战况比较要紧。“阙妈妈,阙爸爸的病情有没有好转?”由於 医院那种集散了生离和死别的哀凄之处,向来让她感到不舒服,所以她一直
不曾陪同阙子衿前去探访过他的父亲。
 “还不是老样子。”这回郑清宁就回应得相当低调。“我常想,或许今生 我和他的夫妻命仅能构结到有缘无分的境地。”“好呀!好呀!太好了。”那 老爸就有机会了嘛!她大声欢呼,只差没拍手大喊恭贺新书。
“啊?”郑清宁瞪直了诧异的眼珠子。
 “呃,不,我是说??”她是为了老头子的大好晚年而庆贺,不过好像 叫错天时地利了。“真令人遗憾,阙爸爸错过了如此的人生美景。”郑清宁当 然了解她的心思。难不成青青是那老头子派出来的暗探。
 “人的一生过得平平顺顺就好,现在的世界这麽纷乱,他卧病在床也不 能算是祸事;至於我,自个儿能照顾自己就行了,再不需要其他男人。”郑
清宁决定把心态表达得一清二楚,也好教姓安的趁早死心。 那怎麽行?青青暗暗叫苦。阙妈妈倘若拒绝考虑另找老伴,後半生岂
不全赖独生儿子奉养?倒也不是她这位未来媳妇吃味了,毕竟阙妈妈对她的
疼爱关照,就如同她的第二位母亲一般,她当然也没啥子好抱怨的。 可是,说真的,她连自己的老爹都不习惯合住在一起,将来实在没把
握能够理想地侍奉独身婆婆。而且年轻夫妻难免偏好沈浸在两人世界里,生 活中多了一个妈妈级的长辈在旁边技术指导,实在有些扭。
“不要啦!阙妈妈,听我说。”她专心地开导起长辈来子。“这世界上就
只有女人和男人两种,彼此互相离不开的,你可千万则违反造物者塑制阴阳 两极的美意“看前面!看前面!”郑清宁突然指往正前方怪叫。
 “而且女人的这一生??嘎?前面发生了什麽??啊——”高跟皮靴紧 急蹬上煞车板。
轰隆!奥吱!镑种噪音同时迸散在热闹的敦化南路街头。 这下子惨兮兮!她的爱车上个星期送厂维修,阙担心她开车横冲直撞,
特别把安全性高超的心爱珍重——volvo 叁五0借给她,自个儿换回公司发
配的BMW,这下碰破了座驾的皮毛,该如何向他交代?青青打量了一下情 势。两辆车交会往忠孝东路一条小巷道的转角,一辆可乐娜弯出正路的速度 太快,再加上她正好将视线转移路面,所以两车才相互冲撞。严格归咎起来, 两方皆要负责任。幸好他们停顿的地域比较靠近路肩,因此并未对其他线道
的车辆造成多大干扰。
听说台湾的街头肇事者向来不依循法律途径解决,而是由嗓门大的苦

主占赢面。输人不输阵! 她当下振起冲天万丈的怒气,跳下富豪,摆出泼妇骂街的姿态,试图
在车祸事件中先声夺人。“是哪个开车不长眼睛的坏蛋——”“哇咧,操你祖
母XXX!”对方比她更嚣张,嘴唇一掀,叽哩呱啦的污言秽语如垃圾车般 的倾倒下来。“X!你以为开得起好车就了不起,哇咧X你X,去你祖宗十 八代XXX!”两个女人同时傻住。好像惹错人!对方张狂着被槟榔薰红的 板牙,唾沫星子随着僻哩啦啦的吼骂而溅出来污染空气,开敞的皮夹之下穿
着一件烂衬衫,襟口还隐约可见俗气的刺青,一望就像个“兄弟人”的架势。
她们俩等於秀才遇到兵!
 “我——我的祖母又没惹到你,你骂她干麽?”青青的声势立刻萎缩一 倍。
  她还以为自己回国的时间够长了,已经听得懂多数俚语,可是流氓痞 子的用字遣词仍然有好几句超脱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我X你祖母和你妈XXX你把我的车子撞成破铜烂铁,非给老子赔个 十万、八万不可,XXX。你晓不晓得我混哪里的?我把兄弟全叫过来,吐 口口水都淹死你们。我X!”看样子他仗着她们人单势孤好欺负,想大手笔 坑财!
“阙妈妈,”她低声嘱咐难友。“车里有我的大哥大,赶快把阙找过来。”
郑清宁依命行事,回头搬救兵。 “干XX,你叫总统来也没用!”痞子非常嚣张。 “凶什麽凶?你的车子只不过凹下一小块车门而已。”她转念想想,又觉
得自己何必听起来一副心虚的口气,肇事者不见得是她呀!“大不了等交通 警察来嘛!到时孰是孰非自然就分辨得清清楚楚。”“我操你个交通警察!你
以为提起警察我就怕了?告诉你,老子专门修理警察的! 呸!”一口嫣红的槟榔汁喷在柏油路面。 青青恶心地皱起柳眉。“你卫生一点好不好?”郑清宁拨了两次儿子的
行动电话,彼端却传来相同的“讯号不通”录音。该死!她探头查看青青与 对方互峙的场面,那个痞子似乎随时有可能动粗,警察又不晓得躲到哪个路
口指挥交通去了,她们两个弱女子打得过人家才怪!
 “干!你管我卫不卫生。你不想赔钱是不是?好,没关系,我现在就打 电话叫兄弟来。”痞子转回车子,也执起行动电话联络同伴。
事情真的大条了!郑清宁焦急得团团乱转。 临时却教她上哪儿找个嗓门压得过对方、不畏恶势力的人?你任何时
候都可以联络我!安继方的名字顿时降入她心头。 对喔!这男人发起火来也满霸道的,或许可以找他。而且青青是他女
儿,女儿落难,请老爸出面解决,应该很合理吧?她不暇细想,从皮包里翻 出名片——她也不明白自己把安老头的名片随身带着做什麽——拨下他的专
线号码。
线路响了五响才接通。
“喂——”死气沈沈的接应声传进她耳朵里。 郑清宁实在觉得很糗!上回还信誓旦旦地命令他不准上门纠缠,结果
人家乖乖听话,好几天没一通声息,反倒是她主动联络对方来着。一旦听见 安继方真实的声音,她的舌头忽然打结,扭得忘记自己应该说些什麽。
“喂?”安继方有点不耐烦了。“是谁那麽无聊,打电话干麽不出声?”

“是我??”声音虽然简短且细如蚊蝇,安继方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宁 宁!她居然打电话给他。
“宁宁,是你,你在哪里?有事吗?你好,吃饱了没?”他惊喜得语无
伦次。
“我在忠孝东路上,正要上馆子吃饭——”她的舌头仍然不灵活。 安继方乐得晕陶陶的。宁宁打电话告诉他要去吃饭,这是不是代表她
想和他共进晚餐?他的眼前立刻浮起两人在烛光中执手互望的美景。
 “你打电话给我的目的是?”他屏住气息,生怕自己漏听了她的邀约。 “我——出了车祸。”“什麽?”汽油弹再度爆发。是谁有那麽大的狗胆 去撞他心爱的宁宁。“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没有,可是对方好凶,一 直嚷着要叫兄弟来修理我们,青青也在旁边。”她赶紧把焦点人物的大名抬
出来。
“青青也在?那阙小子呢?”有阙子衿稳住场面,她们比较安全。
 “我联络不到他。”郑清宁嗫孺道。“你快点过来,我们就在忠孝东路叁、 四段的交接口附近,离你的公司只有几条街——哎呀!”“宁宁,怎麽回事? 说话呀!宁宁!”他一迭声嚷得惊天动地,线路彼端却杳无人声。
  清宁结尾时为何以一句“哎呀”收场。莫非她和青青被——安继方飞 快抢过车钥匙,狂奔出公司大楼。“宁宁,我来了!”
*    *    * 郑清宁愣看着手中的大哥大被凶神恶煞抢走,猛力掼在地上跌成骨散
落的残骸。那个地痞不知何时已摸到她的身後行凶。
 “喂喂喂!你想干什麽?那是我的私人财物,你凭什麽破坏?”青青奔 过来,大有揪光他头发的冲劲。“我们正处在台北市内最精华的地区,到处 都有目击证人,你少给我嚣张!”“证人又怎样?你有种拦下他们来帮腔呀! 连警察都不过来管事了,其他人敢甩什麽?我操你个XXX。”地痞比她们 俩更了解冷漠都市人的生态。“你给我识相一点,拿个五万块出来补贴,老 子就放她们走,以後不再追究!”青青当然不甘心,谁错谁对还不知道呢! 两方人马当场对骂起来。只不过对方的骂功比较高,语句中大量掺杂涉及人 体器官的名词,以台语喝念出来往往唬得青青这半洋人一愣一愣的,还得顿 下来想一想才能明了他的意思。
 “说话这麽脏?不要脸。”这是青青思路所及最严重的粗话。“算了,我 不跟你吵,你只要赔还我行动电话的损失费,我可以不再追究,咱们各走各 的路。”镑自趁早上路趁早好,她不想留下来和他强词夺理。
 “哇靠!你反倒向老子要钱?”地痞火了,反身回车上捞回一根球棒。 “你,你的车子如果挨得住我的棒槌,老子赔你十支大哥大!”“喂!你想干 什——啊!”砰!盎豪的引擎盖凹下一个大洞。
  两个女人吓得手足无措。文明的台湾社会居然还有如此恶霸的家伙! 她们简直秀才遇到兵。
  饼往的路人只敢远远看热闹,竟然没有一个带种的人出面帮她们解围, 好歹也帮忙打个电话呼叫警察吧!
  眼看他球棍瞄准挡风玻璃,就要再度往下挥出致命的一击,郑清宁连 忙横在车头前方。
“住手!”“住手!”第二声叫喝来自她们身後。
两个女人眼前晃过一阵旋风,再度回过神时,一条壮硕的铁汉已经插

住痞子的脖颈,夹手枪过他手中的球棒。
 “他奶奶的,你敢对我的女人动手动脚!”安继方咬牙切齿,巴不得拧下 他的脑袋当棒球。
地痞的颜面胀成血红色。
 “哗??”青青发出了敬畏的低呼。瞧不出她老爸耍帅时居然比约翰韦 恩更性格。
 “谁是你的女人?你少胡说八道。”紧要关头,郑清宁仍然不忘红着脸蛋 声明自己的独立权。
“喂,他们在那里!”痞子的後方随之出现叁尾流里流气的人物。 “啊,有人对阿叁动粗,大家快上!”一窝人虎虎生威地攻向“挑者”。 “阿方??”“爸!”两个女人胆怯地偎向他体侧。 “你们先上车!”安继方当机立断,先把老弱妇孺送到安全地区。
“青青,你快打电话叫警察。”郑清宁决定与他共守前哨。
 “X你X!”痞子阿叁挣脱他的铁掌。“兄弟们,大家上,今天如果不砸 了这辆车,老子他妈的跪在地上替臭娘们擦皮鞋!”完蛋了!青青冲回老爸 车上借用大哥大,拨完一一九後缩在驾驶座上啃指甲。要命!这辆车是阙的 心肝宝贝,若有重大损伤那还得了???不对,女友有难时,男人却不知躲
到何方神地逍遥,他的烂车被砸翻了最好。
轰!战事爆发。 阿叁恃靠同伴的人数比他们多出一位,大剌剌地抢过安继方手中的球
棒砸向富豪挡风玻璃。
青青忙不迭跳出车外,加入父亲和准婆婆的阵线。 哗啦一声,就在围观民众的惊呼声中,玻璃挥落成千万块碎片。 其中几许晶片弹向郑清宁,她不禁轻呼出声,抚着香颈上的割伤败下
阵来。
 “宁宁!”安继方大惊失色,刹那间升起杀人的野蛮冲动。“他妈的,你 们我死!”结实的大块头揉身扑向阿叁,欲置敌人於绝地而後快,另外叁名 幕僚发现自己的同伴被欺侮,随即呼喝一声,匆匆奔上前助拳。
一时之间五条大汉纠缠成不可解的麻花糖,拳脚共秽语齐飞。 两个女人登时呆了。 怎麽办?警察呢?帮手呢?为何没人出面阻止他们?莽汉打混仗的局
面绝非弱质女流所能干预的。她们该如何是好?“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非常典型的女人劝架台词。郑清宁凝愣在战圈外围,除了无助的呼喊,别无
其他方法。 青青可就不一样了。
 “去你的,你敢我老爸!”她柳眉倒竖,用力拽下高跟短靴,带着一声吆 喝跳上其中一个痞子的後背。
“青青。”郑清宁更呆。今晚出门之前,她万万料想不到会遇上路畔群架
的场面。
“妈的,你咬我!”混混将青青从背上揪下来,回头正想甩她一巴掌。
 “妈的,你打她!”安继方气不过,缓出手来,挥出重量级飞拳击倒小混 混。
“妈的,你打我兄弟。”阿叁老实不客气地沦起球棒,一记硬棍偷袭到安
继方的後肩。

哇!好痛呀!郑清宁替他感到椎心刺骨。
 “妈的,你打我的男人!”她跟着褪下高跟鞋,不暇细想地敲上阿叁那颗 没多少脑汁的头壳。
“妈的,你们统统给我住手!”雷声霹雳的大喝突然中断激烈交加的扭打。 七个人正打出兴致,忽然有人不识相地插进来,妄想阻止他们扭掉敌
人的脑袋,如此情况焉有不回头苛责的道理。 七束吼声同时响彻忠孝东路的天空“妈的——”然後,一切声势随着
焦点的逐渐清晰而僵住。
  两名管区干员杵在富豪旁边,不怀好意的警棍敲点着左手掌心,脸上 覆盖着邪恶而狠厉的笑容。
“对不起,打扰了。”警员甲尖刻着嗓子嘲讽道。
 “大夥儿不妨上咱们派出所喝喝茶、聊聊天,你们意下如何?”警员乙 提出足以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的议案。
七个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他们还有不去的选择?避他的,除死无大事!安继方豪迈地想
道。
*    *    * 待他们做完笔录,离开派出所,窗外的明月已经由东边移位到西向地
带。青青瞄了一眼腕表,中原标准时间十一点整。大家都错过晚餐,肠胃已 经叫嚣着饿的讯号。
“走吧!我们先送阙妈妈回去。”她有气无力地向老爸提议。“阙的公寓
距离派出所最近,我们乾脆送阙妈妈上他那儿住一宵,顺便讨点东西吃。如 果他不在,我也有钥匙。”此时此刻,叁个人皆失去上馆子吃大餐的精气神。
那些可恶的警察!自顾自吃点心喝牛奶,没人考虑到可怜的现行犯也需要粮 食补给,简直违反日内瓦公约——或是华沙公约——抹煞嫌犯的基本人权。 “你为何持有阙小子的公寓钥匙?”安继方的鹰眼永远紧迫盯人。不过, 此刻他追究的心思倒比以往轻微,因为方才打斗时,宁宁的那一句“你打我
男人”让他暗暗痛快到现在。
“爸,我现在没精神讨论交换钥匙的问题好吗?”她翻个白眼。 叁人浩浩荡荡往阙子衿的公寓进发。 抵达目的地时,公寓黑压压的,屋主果然流连於应酬场合而忘返。 安继方呻吟着跌坐在沙发椅。他真的老了,虽然临时表现得英勇非凡,
可是战局结束後,过度劳动的後遗症全冒出头,接下来少不了要筋骨痛两、
叁天。
 “青青,我帮你爸爸按摩一下,你去弄点东西吃好不好?”郑清宁低声 徵求媳妇的意见。
“好好好。”安继方自愿代答,头颅颔动得既迅速又用力。 卯死了!原来打完架还有这等甜头可。既然如此,日後不妨每隔两天
发生一次,周末公休。 青青接收到父亲急切的讯号,只得乖乖牺牲。
客厅独留两位长辈。郑清宁迎及他渴望的视线,忍不住低下头回避。 他心荡神摇地任由老情人除去自己外衣,纤柔微凉的玉指抚上作痛的
肩膀。
好舒服,他合上陶醉的眼脸。为了换得宁宁的温柔抚触,教他打断胳

臂也甘心愿意。
 “子衿那孩子也真是的,忙到深更半夜还不回家。”她没话找话说,企图 打破客厅里馨暖的气氛。
“八成约会去了。”他几乎想就此长睡五百年。
 “都是你啦!”青青从厨房应话。“好端端地干麽分派这麽多工作给他? 他最近天天吃应酬饭,我已经好久没在下班後见着他了。”安继方立刻感受 到肩上的柔压加重了力道,显然对他为难後生小辈的行为感到不齿。
“胡说,我哪有分派什麽重担给他?最近正值食品界的淡季,你又不是
不清楚,即使真要加班也不至於拖到晚上十一点。”他连忙替自己分辨。
 “是吗?”青青走出厨房,托盘端盛着叁碗泡面。“倘若公事不忙,为何 阙老是告诉我他必须与公司客户吃晚饭?”“谁知道?”老头子低声咕哝。 “说不定那小子瞒着你在外头偷腥。”“乱讲,我儿子才不会做这种有违道德 良知的坏事。”一记五斤重锤敲上他的百会穴。
安继方立刻被斥责得乖乖的。 青青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老爸应该最是了解阙的工作状况,如果他
说阙的杂事不多,可信度应该满高的,那麽,阙究竟在钻研什麽?他们俩向 来无话不谈,偶尔话题触及到彼此不愿透露的焦点,两人也向来直言告诉对
方,然後转开主题。自何时起,阙学会瞒着她玩暗盘交易?一种莫名的伤害
感渐渐浮现她的心头。 她并非怀疑阙另外交上女朋友,或惹上任何麻烦,只是,他说谎唬骗
她的事实却让她无法接受。结婚之前他已经罔顾她的感受,对她不老实,她
又如何能将希望寄托婚後?“青青,别听你老爸胡说。”郑清宁瞪了他一眼。 多嘴的老头儿,危言耸听,害青青白白担起无谓的忧心。“阙的为人你比我 更清楚,他才不是那种叁心二意,没有担当的臭男人。”“我也不是呀!”她 言下的指控之意迫使安继方不得不为自己嚷出辩解。
门外忽尔响起钥匙插入钻洞的碰撞声。 男主人回家啦!
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青青精神一振。“没关系,我直接问他便是。”阙一定没料到他的公寓 里突然塞进一窝亲朋好友,从母亲、丈人、老婆一应俱全,正好给他一个世 界级的 Surprise。
  她回头偷偷向长辈们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噤声。自个儿踮着脚尖,悄 没声息地摸到门後。
铁门外隐约飘进他低沈的喃念,想来应该是自言自语。 她悟着嘴唇偷笑,脑中浮现阙发现她躲在门後埋伏的惊喜模样。他铁
定惊喜翻了! 铁门翩然拉开。
“Surpri— — ”这个英文单字未能完整地发音完毕。
门内门外的人同时楞住。
 “青青!”阙子衿刚毅的脸庞确实布满惊愕,至於那个“喜”字,八成飞 到十万八千里远。
青青死瞪着他——以及他身後丽无俦的娇客。 这家伙,居然,半夜,带着女人,回家过夜!
“你怎麽会在我的公寓里?”他完全料想不到今晚会见着她,而且是在

自己的地盘上。
 “妈,总经理,你们也在。”郑清宁答不出话。她已经陷入与青青相同的 状况,脑筋停摆。
  她儿子,她那忠实正直的儿子,居然背弃青青另起小炉灶!老天爷, 原来天下真的缺少不好女色的雄性动物。
 “阙子衿,她是谁?”安继方恨得牙痒痒。反对他和青青交往是一回事, 眼睁睁看着他背叛青青又是另一回事。
阙子衿心念一转,立刻发觉情况的尴尬性。青青亲眼撞见他和其他女
人同行,凭她好吃味的天性,这会儿当真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话又说回来,她对他个性的了解已非一天两天的闲事,应该培养出基
本的信任程度才是。
“丁小姐是我的老朋友。”他稳稳地回答,眼光紧迫盯住青青。 被注视的对象深吸一口气,平静自己嫉愤交加的心跳。 莫测高深的视线扫过他镇定的表情,落在後头的美女身上。该凹的凹,
该凸的凸,该养眼的地方也养眼,确实很容易抓住慕少艾的男人眼光。 美眸微眺了下,再度移回父亲和准婆婆脸上。 客厅里,郑清宁提心吊胆,密切观察着她的反应,生怕她发起脾气来
局面难以收拾,忧虑到甚至忘记推开安继方环住自己柳腰的大手。安继方当
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为女儿伸张正义的同时,顺势将心上人半拥在怀 中。
青青的灼人视线移回正常方向,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阙子衿,我只问你一件事。”出乎意料之外,她的火爆脾气首次控制在 平静无冒烟的程度。“这些日子以来,你老是推却我的邀约,便是为了这位 小姐?”“没错。”他毫不回避。“丁小姐是——”啪,狠烈的巴掌打飞他下 半段的介绍词。
旁观者齐齐瞪大眼睛,挢弯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谁管她是哪号狐狸精?”她撞开挡路的精瘦身影,直直冲进楼梯间。“你 去死好了!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两性战争正式宣告展开。


第七章




“借过!”青青凶巴巴地吼道。 阙子衿和往常一样,不忘利用每一分钟审核公文。听见她的喝斥,也
只是无所谓地返到一旁,让她先出电梯,鼻尖仍然埋在公文里。其他搭乘同 一班电梯的职员明智地合上嘴巴,以免让双方当事人发现旁观者的存在,不
小心殃及无辜。 电梯才刚合掩,尚未运作之前又被人按开,青青臭着一张脸再度加入
台北电梯之旅,这回肩上多背了一个包包。
“让开。”她恰北北地替自己开路。 阙子衿动了动身子,为她挪出适当的空位。青青踏进来时正好稳稳地
护在他正前方,不至於被其他人挤到。

  靶觉起来好像有点装模作样,明明两人对彼此还有感情,干麽无端端 闹意见呢?小职员们偷偷交换一个眼色,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电梯门於楼下大厅敞启。
 “HiCherry!”一个高鼻深目的帅洋鬼子霍然出现在门外,怀中捧着超过 一百朵的大红玫瑰花束。
 “HiVictor!”青青漾着甜咪咪的笑意,迎出电梯,让对方在她香颊落上 一记蜜吻。
这会儿大家可乐了。
 “安心食品公司”近来谣言满天飞。安主任每天一跨进公司脸色立刻摆 得臭臭的,尤其当她现身於任何有副总出列的场合,更活像人人欠了她千儿 八百似的,嘴角下挂的程度足以扭成富士山的形状。副总虽然一派镇定自若, 与平常别无二致,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罗刹副总和行销部主任铁定吵架了。 如今好戏即将上演,而他们几个区区小职员凑巧有幸赶赴这场盛会,
真是祖宗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大夥儿密切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孰料事件男主角恍如未曾瞧见任何
刺目的奸夫淫妇,一贯以冷静稳重的淡笑面对众生,徐缓的步伐丝毫不见急 躁。
“林小姐,”青青偕着男伴,踱到柜台前嘱咐食品公司的接待小姐。“我
今天轮休,下午不回公司了,如果有任何访客上门,麻烦帮我留话。”语音 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慢条斯理跟在正後方的阙子衿听见。
“好的,安主任。”林小姐中规中矩地躬身。“你好,阙副总,祝您旅途
愉快。”“嗯。”他随意点了点头,翩然从柜台前经过。 旅途愉快?青青缩皱着柳眉,她居然不晓得他要出门旅行。
 “Victorcanyoupleasewaitforme?I'llberightback.(维多,请稍候一 下,我马上回来)”她踮着脚香了男伴一记颊吻,也不等洋帅哥回应,迳自 从侧门走了出去。
  停车场里,几处夏季雨湿所遗留下来的水洼映照着天色,太阳雨细细 地飘着。
阙子衿自在地打开後车门,将一件随身小行李袋扔进後座空位。 喀喀喀——身後传来高跟鞋敲击柏油路面的清脆声音。 他扯了扯嘴角暗笑,转身弯进驾驶座。 砰!身旁的车门跟着拉开、关上,空位里已然填满一具香气袭人的娇
躯。
“HiCherry.”他颔首为礼。
 “Hi 你个头啦!”青青来势汹汹的。“我怎麽不知道你要远行?”“因为 我们还在“吵架”,记得吗?吵架的情侣通常不会过问彼此的行踪。”他好笑 地回答。
“少跟我耍嘴皮子。”青青瞪了他一眼。“你准备上哪儿去?为什麽?待
多久?何时回来?”即使他们正处於“吵架”阶段,也无损於她实行女朋友 盘问行踪的权利。
 “去泰国,谈生意,两天,大後天回来。”阙子衿从她肩上撩起一络转成 大波浪的秀发,缠在指间把玩。
“泰国?”这个“男性天堂”的威名瞬时撼起她伟大的猜疑心。“咱们公
司何时和泰国方面有往来关系?”只要她有问,他便有答,从外观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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