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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位试婚者采访实录



这以后可以由她自己来告诉你。 讲到这儿吴林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了电话,似乎是关系不错的人
打来的,有什么急事要办。果然他说得出去,是朋友的朋友录唱片的事,专
门请他任鼓手。 我想站起来,吴林虎按住了我,告诉我他讲得差不多了,其他由孙樱
来给我讲。我想也好,就坐了下来。当孙樱一个人坐到我面前时,我分明感 到了她有些腼腆的神情。这当然不是她的性格,而一定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
向别人坦露心事有些不习惯所致。但当她的话匣一打开,我就感到了她没有
一点要隐瞒我的意思。她讲话有些快,但言词清晰,有条不紊,使人没有一 点插言的余地。我的第一个丈夫是个好人,现在已经很少有那样对人细致、 贴心、永远忠诚如一的好人了。但是他命不好,
  92 年夏天他回成都时出了车祸,他成了个废人,那时我们在海南的事 业正是红火的时候,他的不幸,使我们双方的家庭和我们开办的服装公司都
受到了致命的打击,我好苦啊,我和他结婚五年,事业刚刚成功,正想要个 孩子时,没想到他却遭到这样不公平的命运。因为这个我们离婚了,是他要 离,我死活不同意。可我倔不过他啊,他就是那种人,一辈子说一不二,九 头牛都拉不回来。往事不多提了,提起来我就想哭。94 年我又去了海南,
一个人把服装公司又办了起来,并且生意很不错。
  但我的心却是那么空虚,那么孤立无援,仿佛茫茫人海找不到一个可 以依靠的人。
朋友们都说我很坚强,好样儿的,可我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啊!我碰到
林虎是上帝的安排,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他其实是个很坚强很能干,但同时 又心地善良的好男人,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他没有找到心灵的依托,也没有找 到自己真爱的人,他那颗心在黑暗中摸索却一直找不到前行的方向。我信上 帝,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就像我和林虎的爱情。我比他大五岁,但这么些
年来我们一直过得很好。有时他像小孩子一样需要依赖,有时他又把自己看 得挺大挺成熟,什么事都想担起来。刚开始我并没有想过我们会有什么结果, 我和他的交往只不过想给他一点安慰或者说是同情,但后来我们越走越近, 直到谁也离不开谁。我最感动的就是他对我无所不谈,言不无尽,我感觉只 有自己能帮他走出困境。我找到了王翠翠,向她说明了林虎的心理并告诉她 他们绝对没有结果,拖下去对双方都是伤害。其实她也认识到了这些,她很 伤心,但同意了我的看法。她离开时我送给她五万块钱,她接受了。不过这 些事我是过后才告诉林虎的。
  我和林虎好了后许多人都反对我们的关系,他们劝我要么和他结婚, 要么和他分手。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我更相信林虎对我的感情。如果说处 于爱情漩涡中的男女都是糊涂的,那么我相信我们的爱不会是无花果。这些 年来,我们一直那么融洽,那么和谐,仿佛我们都是为对方而生的,我前夫 对我的爱护也似乎是为林虎准备的,真怪。试婚是我们双方的意思。我们都 有大多的经历,太复杂、太敏感的心灵,我们都不能再受伤害。如果有一天 我们真的发觉他(她)不是我的所爱,我们还可以像好朋友一样的分手,毫 无遗憾,毫无怨忿,再去踏上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道路。我和林虎好了后不 到半年我们就回到了武汉,这是我的意见。现在我的公司比以前更大了,林 虎也更忙,但我们的爱却越来越深了,真的,那种期待那种兴奋如同初恋时 的感觉,从性生活来说我们很和谐,他可以给我我所需爱的全部激情,但我
  
们更多的是相互的理解、尊重、信任和爱护。 不过,试婚的现象我听说过好多,我的朋友中有好几对,结果呢,有
好有坏。
  我自己是不反对试婚的,只要大家真心相爱,就不会存在后悔的,即 使是分手了,那也是试婚的结果,如果仓促地结合在一起成家生子,再发现 对方并不是你的意中人,那么反而更不好么。
  我和林虎现在已经同结了婚没什么两样,他的家人,我的父母都不反 对,也许是默认了,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有时候我突然会产
生嫁给他结婚生子的感觉,我会非常强烈的想再一次走上结婚殿堂,我会去 做一个合格的、出色的好太太。但一冷静下来,又觉得我们现在是很不错的。 不过,也许我们很快就会结婚了。有时在林虎身上,我似乎忽然会看 到我前夫的影子。是不是好人都有相似之处呢?但是每个人的爱情,肯定是
不同的。




第八章阴盛阳衰背后的故事




也许这就是爱憎,一个男人和 女人走到一起并不需要太复杂的过 程。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可以利 用这种“准夫妻”生活来考察他做 丈夫的“能力”。但我没有想过试婚 还有另一个意思,假如发现合不来。 双方就根本不存在结婚的事了—— 这也是“试”的结果之一,但当时 真设想那么细。
  我之所以用这样的题目,决不是指男女之间的性爱,并且,跟本文的 采访对象没有什么关联——或许她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意识。我是在听她讲述 那些故事时突然想到的。
  她叫王凤娟,仅以她的名字而论,你是绝对无法想象出她的容貌的; 而只要你见到她一面,哪怕是看一眼,你绝不可能从她独特、超然的气质中
猜测到她的身世,一个出身于江南小镇农民家庭的女子。 王凤娟同我所采访过的大多数女性一样,直接、坦诚,几乎不隐瞒自
己对试婚的观点;同时,在讲起她自己的事时很放得开,讲得很投入,很细 致。有时,她给我一种急于倾诉的感觉,仿佛把我当成了她多年的老朋友。
我当然喜欢这样的采访对象。我是在北京亚运村附近她的公司办公室里见到
她的。
  我曾经和朋友去过一次,所以基本上没有费什么周折我就找到她的办 公室。公司里没人,大楼里显得挺清静。我相信她为这次采访作好了安排, 的确不愧为这么一家大公司的副总经理。
王凤娟中等偏高的个子,修长苗条,披发垂肩。她穿一套藏青西装套
裙,显得利落、大方,有种职业女性的洒脱自然。她不是那种纯粹以漂亮的

外表来博得人心的女子,我是从她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一个火辣辣的 眼神中体味到她不同于一般女性的魅力。
至于她讲述故事的语言,我觉得女性总是比男性富于感情色彩,描述
也更为生动形象,而她还能加上自己冷静、深刻的分析,确是难能可贵了。 我现在坐的位置应当是她接待的客户们所坐的地方,但王凤娟并没有 坐到办公桌后面她那张褐色真皮转椅上,而是坐到了这张沙发的转角处,我 的斜对面。在开始前,她特意将为我冲的咖啡推到我面前。怎么说呢?我见
过的人不少,各种各样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觉得自己还是能应付他们
的。可您不同,您是记者,并且是特意采访我的。 有多久没这样静下心来想想自己的过去了,有几年了吧。当然更没有
这样向别人倾诉的机会,不是太忙,就是没心情,况且我喜欢人还是向前看, 回忆往事总是挺困难的。我是江苏扬州人,我的家庭几乎没有什么可讲的地
方。
  实际上,江南并不都如人们想象的一样和风细雨,草长莺飞。更多的 时候,人们都在为了生活而奔波、辛劳,美好的生活其实都是靠双手来创造 的。当然,这么多年没在家乡,听说现在变化挺大的。
  小时候的生活也没什么,爸爸是个普通代课教师,妈妈是农民,我的 小学基本上是由爸爸带的。我得感谢我的爸爸、是他教给了许多生活的学问,
我之所以一直是个很勤奋的人,都是爸爸教给我的。 从内心深处说,我是个比较好强的人,我喜欢把每件事做得尽量完美,
我总是不断吸取别人的长处,这或许是我这么多年来比较成功的原因,我考
上大学那年,我们家乡那个小镇只出过三个大学生,我算是第四个,而考到 北京我是第一个。那时候的心情好兴奋哟,尽管家里穷得几乎连学费也凑不 够,可一想到北京,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但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 我到北京碰到的第一个男孩,就和我以后的命运紧紧联系到一起。他的名字
叫高健,他人也和名字一样,高大,潇洒。
  那天他正好是迎接我们外语系 88 级新生中的一名老同学,我第一个遇 到他,他很耐心地帮我提包,一直到把我带到学生宿舍安顿好。那时候的心 情是很难说的,我第一次出远门就碰到这么热情帮助我的男孩,在那时,我 感觉他真像我的大哥,不过比我大哥更聪明随和,见过世面。
  高健后来坦白说他是从那天就喜欢上我了,现在想起来,他真有些居 心不良呀!但他并没有留给我过多的印象,入学的新鲜感和对新生活的好奇, 使我很快将那个替我拎包的男孩忘记了,况且呢,我那时候情窦未开,真的 是情窦未开,怎会想到那些事。在男人里面,高健是个很心细、有心计的人, 这跟他高大的外表多少有些不相称。可以说,我是一步一步掉进他的圈套的。 进校不久我才知道,高健是学生会的干部,而且很有才气,有好多女 生在暗地里谈论他的话题。但他真正向我表达爱意,是在第二年学校举办的
“五四”联欢晚会上。 那时候学生中猛吹了一股“性解放”之风,好多女生部有男伴,而且
有些还在校外租房同居了。对于我来说,多少感到有些无法接受,我一向把 男女之间的感情看得挺郑重挺纯洁,我并不认为性是生活的第一位。那个晚 会开得很热闹,男男女女上百人在一起唱歌。
跳舞,通霄达旦。那晚高健一次又一次请我跳舞,别人几乎找不到插
足的机会。他或许喝了酒,脸色很红润,很激动,很兴奋的样子,他那双明

亮,深邃的眼睛几乎快把我吞了下去。而且我们跳舞时贴得那么近,我从他 那双透着男人的力度感和温情的手上,感觉到他特别的意思。夜深的时候大 家开始成双成对四散开来,有的人甚至当众就开始接吻。我准备离开,但高 健却不让我走。后来,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用有力的双手捧过我的脸,吻 了我,就在舞场中间吻了我。我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不知怎么反 应了。
  高健的吻那么深那么柔,我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和掌声。但我最 终挣脱了他,并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转过身跑出入群。那时候人群忽然静 了下来,高健突然在我身后叫了起来:“凤娟,我是真心爱你的!”
  他的声音那么无辜那么果敢,虽然我过后有半年时间一直没有见他, 但我们的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我几乎成了女生们最为眼红的人。我的心 并非没有动,我并非不渴望有男孩子爱我,我只是——或许只是太不适应高 健的表达方式,其实我那时还常想到他,甚至梦见他,真的好奇怪。
  半年后他给了我一封信,一封对我极尽吹捧赞美的信,我并不在乎他 对我的爱意,但他那流畅的文笔,刚劲而非常俊美的字体征服了我。后来一 天晚上,他在我回宿舍的路上截住了我,我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了他身 后。也许这就是爱情,一个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并不需要太复杂的过程。“这 么说,你们从大学时就开始试婚。”我问。王凤娟用手理理遮住左边眼睛的 头发,侧着头沉思了片刻。她思考的样子很特别,很美,清亮的眸子就如一 泓幽泉,那么静,那么深。难怪高健会喜欢上她。我想。是的,我们在大学 里就同居了,也可以说是试婚。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想过结婚,也没有想过不 结婚,总之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住到一起是顺理成章的。
  高健是北京人,因此我们一开始就住在他家。我看得出来,他那老父 老母并不赞成我们婚前同居,但没有办法,这种现象如今并不少见,况且高 健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最重要的一点,当然因为我不是坏女人,我们的爱是 郑重其事的。
  有一件事特别令我感动,高健居然在我以前从没有过别的女人。这一 点我相信他,并且我能感觉得到。我和他恋爱以后,我一直注意不让他碰我,
我觉得如果他真心爱我,我会嫁给他的,我可以为我和他的未来尽所有的努 力。
高健也很顺从我,他虽然外表豪爽、大气,谈吐幽默,也很有男人的
气派,可他很尊重我,私底下什么都听我的。 有时他表现出来的百依百顺几乎像个小孩子,我真的感觉自己是他的
妻子,他是我的丈夫。并且我们是那么和谐、亲密,我相信我们会幸福的过 一生。
  我们的第一次是他毕业那年,我大三读完,因为关心他的分配问题, 我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假期。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到他朋友家玩,由于好久没
见面,那朋友没让我们走。他朋友比他大好几岁,父亲是外交部官员,是那
种会挣钱,会拉关系又会玩女人的男人。一共八个人,全是成双又成对的, 大家玩得很开心,喝得也痛快。晚饭后他的朋友为我们指定了房间,就各人 带一个进去睡觉了,本来我想自己要一间房,可高健没开口。而且我们已经 恋爱了,他们那些男人可能以为我们早同居了,我怎么好说呢,我们进房后
也没那意思,洗完澡我提议自己睡沙发,高健不让,他自己在沙发上躺下了,
还不忘吻了吻我,像绅士一样地向我道“晚安”。然而我睡下没一会儿,静

静的空气中就开始响起了男人和女人做爱特有的响声,并且不止两个人。我 知道那些是极开放的,可想不到他们会如此放荡。那天晚上有一对男女是睡 客厅的,他们发出的声音像小时候我在乡间看到的公狗和母狗在一起时的声 音。
  他们似乎毫无顾忌,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不断传迸我们的耳朵。我的脸 一阵阵发烫,再也睡不着了。我真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我知道高健肯 定也听到了这些声音,毫无疑问。应当说后来的事是在我的预料之中,黑暗 之中有一双滚烫的抖索的手伸进了我的被窝。我想拿开那只手,可它仍然固 执地、颤抖地伸向我的胸前。
  然后,高健就上了床,他抱住我的身子时全身都在发抖。我没有拒绝 他,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晚是高健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不过,那 种情况下有了人生的第一个男人,我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怎么也想不到。
  我们同居后,一直过得很不错。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同进同出,感 情又比真正的夫妻更为浓烈。只是有一点,我们毕竟没有结婚,所以高健从 不对别人说起我们的事,更不对邻居讲我的真正身份。我还是学生,更担心 他们家巷子里那些整天说长道短的老婆子们背后的指点。
后来时间久了,高健父母也算默认了我们事,对我非常关心。他父母
很少问我的情况,要问,总是背着我问高剑毕业前我怀孕了,但是我们没办 法把孩子生下来,只能去把孩子做掉。那时候他母亲更关心我,为我买了一 大堆补品,亲自给我炖鸡汤喝,让我安安全全地度过了那段困难的日子。说 实话,我和高健对这些方面什么都不懂,或者说知道但羞于动手,要不是老
人家悉心的照料,可能还会影响到我顺利毕业。要知道,那几年这事搞到学
校可不是小事,它甚至可能毁了我的前途。 毕业后有一阵子特别忙,主要是想办法留在北京。后来我终于如愿以
偿了,但初上工作岗位,加以我们双方底子薄,用一句话说,没房子没钱,
所以我们一直没有顾得上结婚。那时高健对我说过,据说日本现在很时兴试 婚,两个人结婚前就住在一块儿,几年下来,性格啦,思想啦,生活习惯啦, 都能有个彻底的了解,为婚后生活打好基矗我问他我们算不算试婚,他说算 是吧,我们何不趁现在没条件结婚好好地享受几年,等以后成了家有了孩子,
也许就再不可能如此轻松,如此洒脱了。 说实话,我感到他讲的不是没有道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真的可
以利用这种“准夫妻”生活来考察他做丈夫的“能力”。但我没有想过试婚
还有另一个意思,假如发现合不来,双方就根本不存在结婚的事了一一这也 是“试”的结果之一,但当时真设想那么细。
  后来我们的生活开始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高健在科委的一个机关 工作,几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动,不上也不能下。也许是他对我爱太深,在
家里他不让我做任何事,包括洗我自己的衣服,他说过他要让我成为世界上
最幸福的女人。我不是那种很勤快很贤淑的家庭妇女,小时候家里虽穷,但 父母亲很疼我,他们什么也不让我于,只需要我好好学习就够了。现在我跟 了高健,他仿佛从我父母手中接过了宠我、爱我的接力棒,细心关爱我,事 事体贴我,我在家里几乎成了他心爱的花瓶,他从不给我哪怕是一点点伤害。
而我呢,我乐于扮演这样的角色。同时,我太爱自己的事业,我喜欢
出人头地的感觉。我挣钱的目的不是为了享受,真的。人只有不断超越自己,

生命才会有色彩。
  我是 95 年辞职到现在这个公司的,去年才做了副总经理。比起高健来, 我的事业应该说是一帆风顺,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不过我不 怀疑我的能力,我同香港老板的合作非常融洽,他甚至准备将国内公司全部 交给我主管。
  由于工作职务的变化,我的应酬多了起来,像这样闲下来的时间太少 了。为了做好业务,我不得不经常出差,来北京的客户少不了由我陪他们游 玩,打高尔夫啊,听音乐会,跳舞啊,这几乎成了我的工作内容。我知道, 这是拉拢客户的一种手段,像我们这样的大公司也不能免俗。
  这样我同高健在一起的时间逐渐少了,越来越少,有时十多天也不能 回家一次。井非我不想回家,工作的确太忙了!
  我说我们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大约就是从我进入这个公司开始的。我 发现高健比以前低沉了,他开始爱抽烟喝酒,以前他并不爱这些。或许是他
没什么过硬的关系,或许是他做事太随便,漫不经心,总之他这几年没有任 何发展。据说最近他单位精简人员很可能有他的份,这跟在学校时意气风发、 雄心勃勃的他真可谓开了个大玩笑,他似乎已经换了个人似的。
  我想过,也许我常不回家还在另一方面刺伤了他。他一直说要让我一 辈子享福,做他的好太太,但事业不见起色,他没有能力将我留在家里。我
呢,为了我和他,为我家乡的父亲、母亲,还有我那位至今未娶的大哥,我 只能尽一切力量去拼,去争,我不能放过任何的机会。况且,高健担心我不 爱他了。
  他亲口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怀疑我有了外遇。他说这话真的有些伤 我的心,我这样子努力,不也是为了他吗?
  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了,他有时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在 小心翼翼地让我欢心、称赞我能干的时候,我能感到他的内心非常复杂,他 是那种有大男子主义思想的男人,可以承受任何压力,却有些受不了我的成 功。比他好得多的地位和多上近十倍的收入。每次我把钱一分不剩交给他时,
他总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但很勉强。我了解他,假如是他反过来给我这么
多钱时,他会很满足,很得意的。 他越来越讨厌做家务,甚至地板也几天不拖。有一段时间他大概和朋
友合做生意,总算振作了一些。可他们的生意做砸了,还赔了近两万元。这
一点我也了解他,他太直,想得太简单,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可他的弱点就 在于他又没有毅力去做好别的事。
  我们做爱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我已经无法从他的身上感到从前他那种 如火的激情。有一次他做到一半趴在我身上哭了,他说他感到我似乎已经远 离了他的心中,他觉得已经无法抓到我了。那一刻他多像小孩子呀,就如同 我们刚开始在一起时的感觉,我给他擦着泪,告诉他我仍然爱他。
但我们的心还是越来越远了,有时业务忙起来,我几乎忘了我在北京
还有个家,有个在家里等我的男人。 这并不是我对他有什么,相反他变了。变得让人难以琢磨。有时他会
毫无道理就发火,等到我生气准备跟他争论,可他又说一切不关我的事,只 不过他心情不好,遇到了什么事啊,反正他明明冲我来,又从不直接对我讲
什么,简直就是一种冷战。
本来我以为他过一阵就会好起来,可他这种情绪愈来愈烈,让我的心

一步步冷了下来,所以我才会出现忘记了有个家的情况,我感到那个家对我 来说毫无意义。
并且这个家让我觉得沉重,真的哦,沉重得我不愿去想。有时候我觉
得,中国人活得太累了。少年时要学习要好成绩,长大些了要升学要就业, 再后来又要谈婚论嫁,生育儿女,中年时要为儿女操碎心,再后来呢,人就 老了。我和高健同样是在受着一种心灵的煎熬,只不过同别人有所不同而已。 讲到这里王凤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我似乎听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你说
你的钱全部都交给高健管理。”我轻声问她。是的。她点点头,抱着双手凝
视着窗外的景致。暖暖地冬天的阳光从窗口泻进来,包围着她,使地看起来 又姻静又超脱,同她讲话时的风采大有区别。
  这几年我的工资一直在涨,从 2000 元到 4000 元,从 4000 元到 6000 元,后来 7000 元,现在更高些。我了解高健,他虽然家在北京。可他决不
是那种乱花钱的男人。
  他挺会安排生活,花钱也省,每个月给他父母多少钱,给我父亲、大 哥寄多少钱,他都会办得非常妥当,不让我操一点儿心。如果我换了他的位 置,我真不知这些钱该怎么花,也许别人不信,我一个大公司的经理不会花 钱,谁信呢?
可这是真的,我不会花钱,况且我不愿为这些家庭琐事动脑子,好笑
吧。应当说,从生活上来评价,高健是个好男人,不折不扣的好男人。王凤 娟离开窗前去为我冲咖啡,然后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么,你没想过同 他分手吗?”我趁机问道。她又一次侧着头思考片刻,才开始打开话匣。怎 么说好呢?我想过同他分手,与其大家在一起痛苦,不如分手好些。他更合
适于那种真的很弱且又贤惠的小女人。
  其实我发现高健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男人,他心善、率直,也喜欢事 业。我想他这几年为我和他的小家付出太多了,如果没有我,或许他会做得 很出色。但这不能怨我,他首先爱上我,我又爱上他,难道怨爱情吗?不, 我想,也许爱和婚姻是两回事。
他的母亲是去年去世的,我没有忍心对他说我们分手的话。他母亲也
够可怜的,一辈子为他们那个家操碎了心。 高健出生时因为家里穷她留下一身玻刚盼到日子好转了,她却离开了
人世。我清楚高健对他母亲的感情,那种爱之深之浓甚至超过了对我的爱。
这一点也是我很欣赏他的地方。现在这种男人己不多了,的确不多。 他母亲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毕竟他母亲才活了五十多岁。他一直说
他再也没机会报答他母亲的深恩,他不是个称职的儿子。那段日子我尽量抽 时间陪他,他也对我好了许多。可这些仍然无法找回我们昔日的深情了,我 只不过在道义上尽一些责任,我无法再一次爱上他。爱情这种东西真怪,人 是无法控制它的去留的,根本无法。这时候,又一个男人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不知怎么来诉说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总之我们现在很好,对将来
的事我没有想过,想都不敢想。 他是个香港人,四十多岁,风度出众,是我的客户之一。他是个非常
成功的生意人,在香港商界可算是有不小的名气。他同我的公司董事长关系 极亲密,一起来过北京几次,我们自然也就熟了。
忘了告诉您他的名字。他叫熊剑云。我听他说过,他的女儿已大学毕
业,还有一个儿子比我小五岁,在英国剑桥大学攻读国际商贸。在外人看来,

他的家庭非常和美。 富足。其实不然,剑云妻子的家族是香港名门望族,他的父亲实际上
是为了拉拢两家关系而强令他娶了如今的妻子。
  那时他刚大学毕业。这段包办婚姻没有给他带来爱情的福音。相反却 让他二十多年来形如一人,饱尝了孤独与寂寞之苦。他的妻子当初是很狂热 地爱他的,可结婚不到几年,她的外面就有了另外的男人。剑云很痛苦,可 为了刚出生的儿女,他没有和妻子吵闹,而是默默地承受,疯狂地做生意来
抵消妻子的不忠带给他的伤害。他们貌合神离,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多年,正
当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将如此都郁而终时——他就是这么向我诉说的,他爱上 了我。
  我相信剑云所说的一切,我也理解他的心情,说实话,我也是快三十 岁的女人了,我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爱和恨,我能不知道他的心境吗?
这一次恋爱我仍然是被动的,我似乎一生就不会主动去关心,去爱上
一个男人,也许是我的本性吧。但一开始和他在一起我就没想到过将来,现 在也一样。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爱上我的,总之,高健的母亲去世后我开始每 天收到一束花店送来的康乃馨。送花的人只说是一位香港人订的,并且他人 根本不在中国。我几乎将我认识的香港人都想遍了。可就是没想到是他,一
位那么沉稳,老练,气质非凡,风度翩翩的大商人。
  去年 10 月份他独自来了北京,并且请我去参加他的生日晚宴。我去了, 才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并且并不是他的生日。那晚多浪漫,我们听音乐、喝 酒,若大的别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烛光摇曳中他讲起了他的故事,讲起 了他对我的一片深情。
那晚剑云显得很平静,但我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
  后来他直截了当谈到了我们的将来,他准备离婚,然后娶我,他不管 我现在怎样,他可以给我一个中年男人最炽热的爱和一个最安宁、最富足的 家??我捂住了他的嘴,我不想听他设计未来。我只觉得他是个我能够接受 的男人,而且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特别需要他。我不知是不是高健给我带
来的压抑感使我那时候特别想挣脱,就如同剑云所说的家庭给他带来的郁闷
非常相似,我们同病相怜。 那段时间我们真的好愉快,我同他度过了近二十天几乎形影不离的日
子。剑云虽然年近五十,可他同我做爱真是很投入很合拍,他甚至可以给我
带来几次高潮,这一点我在高健身上从来没体会到。也许是高健太年轻,而 且他从不在意我的感受,到后来几乎成了一种形式;而剑云不同,他的精力 很充沛,一旦他二十多年来压抑的情感爆发出来,真是胜过年轻人。剑云在 这方面经验丰富,他知道怎样让我得到快乐,我们有时通宵达旦地做那事,
然后又整天地睡觉。 我从剑云那儿得到的不仅是性的愉悦,更重要的是整个身心的放松。
我已经好久没那样的体会了,所以我才会那么疯狂。怎么说呢,我不是为性
而生存的女人,但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爱是平等的,无拘无束的,不存在 谁为谁付出,也不存在谁欠谁,那样真的很好。
  剑云当然那些日子也有过女人,但那只是肉体的关系,他没有想过要 娶她们。
可这次不同了,他真的想同我结婚,想和我共同营造一个家,一个和
谐、温暖、充满爱的家。我又何尝不想有个这样的家呢,可我丢不开高健,

至少是暂时丢不开。
 “那么高健呢,他有没有觉得你们试婚应当有答案了。”我插言道。王凤 娟苦笑着摇摇头,似乎欲言又止。
  他肯定对我的享有感觉的,只是他没说,或许他怕我没有外遇,他不 忍伤害我。对于我们的试婚,他当然有了答案。高健有一次曾说,假如我们 当初毕业就结婚,或许孩子都几岁了。我信这一点,我想,假如我们从来就 设想什么试婚,我们现在也许很好;也许呢,就是很糟。如果结了婚,我至
少不会跟剑云有这么一回事的,出于对婚姻对家庭的责任感,我真不会这么
做。关键是,我们根本不存在婚姻。 当然,我会有个决断的,我会跟高健摊牌,我们真的没指望了,再拖
下去,对他太不公平。至于熊剑云这儿,我没有抱着太多的希求,我觉得我 们现在这样挺不错的。
毕竟他是香港人,他的生活习惯、爱好、性格,我都不太明了。即使
要嫁给他,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决定一一对了,这就是试婚嘛! 是的,试婚,我又要试婚了。想起来好笑,试婚似乎成了我非走不可
的路,我是不是太新潮,太先锋了(笑)。



第九章寻找伊甸园




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承诺。我 也说不清我为什么总少不了男人。 要是没有男人,我就会感到空虚; 没有男人我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 我很痛苦,但我决不会乞求别人的 情感。这么多年的真情付出最终却 成了一场空,我无怨无悔,真的, 我真心爱过一场,我不后悔。
  张佳惠是唯一一名在我的办公室接受采访的女性。不过在她说话的时 候,我没有一种采访的感觉,相反我觉得她像一名寻找心理医生的倾诉者, 而我正是她要找的可以为她开出灵丹妙药的人。
  她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她的美貌,不是她高贵的穿着,而是她对我充 分的信赖。张佳惠讲话声音不高,但很动人。那种柔弱、无助而又不乏女性 温情的声调,就如一根心灵之索,细细的牵动着我的灵魂。当然,为了更便 于她的诉说,我把采访时间定在星期天下午,她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办 公室等她。由于我们几年前就已认识,所以基本上省略了像采访其他人一样 的开场白。
  事实上,一开始她还有些放不开,仿佛有什么顾忌,但在我的鼓励下, 她开始发挥得越来越好。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故事确实很特别,很耐人寻味, 一如张佳惠本人留给我的感觉。
我是贵阳人,这一点您大概知道。我是 91 年来的北京,现在也可以算
是个北京人吧。

  我一直在找这样的机会,找一个有耐心、有时间听我讲故事的人。我 的故事太多了,也太复杂,但我有信心把它完全真实、详细他讲述给您。不 管您如何看待这些事,但它至少是一个女人的心里话,曾经在我的生命中实 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我生长在一个军人家庭,父亲到现在是某军区副司令员,我母亲则是 一家部队医院的院长,现在退休了。我还有个哥哥,现在是汕头一个海军舰 艇大队的大队长。不过这么些年没见过大哥,也不知他怎样了。
应当说,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而又像我现在一样只身离家在外闯荡
的,实在太少见了。但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仿佛一直就不是那个值得骄做, 令人羡慕的家庭的一员。是的,我到今天仍然觉得我就是我,我对家并没有 什么太深的印象。
  我的童年大部分是在江西农村度过的,据说当时父亲因为文化大革命 中受到牵连被处分,生活又清苦,我一生下来就被抱给了一家姓胡的农民养
育。决定是父亲作出的,妈妈不同意,哭了好几天,可最终还是把我送了出 去。这一去就是十二年。
  不过,胡爸爸和他爱人李姨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我小时候还是 过得很快乐的。到现在我每年还给他们寄钱过去,在我的心目中,他们比我
的亲生父母还亲。
  但是有一点,农村人不重视教育,况且那时候胡家很穷,我没有条件 上学。到十二岁我亲生父母接我回家时,我才刚上小学五年级,成绩也不好。 但我没有怨过他们,从来没有怨过,谁叫我生下来就这个命呢?
  回家是我命运的转折点,可这个转折点却是那么令人伤心,我从胡家 的农村女孩一下子成了高干子女,我没有快乐,心里反而觉得很痛苦很失落。
我不习惯新的生活,也不习惯母亲整天板着脸对我严厉的管教,我甚至有些 恨这个“新”妈妈。
我就是从那时起变成一个比较孤僻、古怪的女孩的。当然,这只是他
们的看法,我并不认为我自己有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十三岁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我住进了医院,而且一住就是三个月。
母亲说那是我在农村留下的病,她言语间不仅表达了对父亲的不满,还责怪 我乡下的胡爸爸和李姨对我不够好,抚养我不够细心,她总爱提起把我托付 给他们时是付了钱的,四百元人民币,这在当时的确是个大数目。
  那时候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好深的记忆,也许在别人看来那是难以置 信的,我到现在也不知该不该讲这些。
  住院时有个医生是专门负责替我治病的,我忘了他姓什么,只知道他 是军区有名的专家,或许因为我父母的关系,他才可能专门为我治玻那时候 我叫他叔叔,他对我很爱护很关心,他慈样的表情使我想起乡下的胡爸爸。 他每天准时来看我,为我打针,帮我吃饭,有时半夜还来,他的热心甚至超
过了看护我的护士,我开始喜欢上了这位叔叔。
  有一天晚上他又来了,他关上门说为我检查身体,让我把衣服全脱了。 我照办了,并且乖乖地躺在床上。他显得很激动,开始抚摸我的身体,然后 一双手停在我胸前,使劲揉捏着。他还一边告诉我不要怕,这样我的病很快 就会好起来。我那时候多傻啊,在农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还以为他真为我
治病呢。
后来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脱得一丝不挂,我有些怕,可他说这样是

治病,我就真的信了。他上床后开始用舌头舔我的身体,包括每个地方,我 听到他的喘气声愈来愈大,他的身子都开始颤抖。接着他坐到了我身上,还 不忘告诉我要忍住痛,不要叫,我点了点头。突然我的下身一阵巨痛传来,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紧张地捂住我的嘴,让我别作声,后来的事我就记不 清了,我几乎晕了过去,我还隐约记得他似乎在我的口上罩了一只口罩什么 的。
  后来他又来过好几次,都是做同样的事。只是我开始感到不那么痛了, 渐渐的还有一种舒适的感觉。每次当他像山一样压在我身上不断动作时,我 不由自主地随他动起来。我不明白那是干什么,但他告诉我这是男人和女人 的事,这种事可以治好任何的病,我信了。
  可有一天晚上他又一次和我做那事时,房间突然开了,进来了好几个 当兵的,当时他就被人架走了,护士们围上来把我送到了另一个病房。那时 候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隐约从那些护士的口中知道那叔叔做的 事不干净,还听说他被枪决了。天哪,做了不干净的事就被枪毙,我真的难 以相信。我病好回到家后,母亲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
  她对我变得挑剔、刁钻,甚至见了我就皱眉头。我当时当然想不通为 什么,长大了才有一些明白,她肯定是因为我太笨、太丑,我的形象与家庭 的身份太格格不入才会那样的,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看到我露出惊讶 的神情,张佳惠停了下来。她打开她那只精致的坤包,从里面拿出一盒烟来, 是“三五”牌的。
  她递给我一支,我破天荒接了过来。她接着将火机伸了过来,啪地按 着了。我赶紧凑了上去,一时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我实在想不到她会为我点 烟。她也点着烟,吸了两口,又开始了她的叙述。
  我讲的这些或许您有些惊讶,但这很正常。我之所以现在会如此平静, 并非因为我无所谓,过去的就过去了,为什么要为自己徒增烦恼呢?
我再次离开家是在高中时候,那次出走我不仅离开了家,也永远离开
了学校,那时我才十七岁。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特怕回家。我有些恨我的父母,也怕见到
他们对我又失望又无可奈何、恨铁不成钢的脸。父亲有时想起小时候被迫把 我送走的事似乎有些后悔,他说那时候太仓促了,不该把我留在农村,现在 悔之晚矣,有时他说着说着泪水就在眼里打转。但母亲自我回家就没有真正 爱过我,我读书了,她总是把我和大哥读书时比较,到后来我发生了在医院
的事她对我更疏远了。
  哎,这能怪谁呢,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太好,除了文科还算不错,理 科方面简直一塌糊涂。而最关键的是,看起来我是个文静、听话的小女孩, 其实我骨头里永远充满了叛逆的精神,我无法做一个像母亲想象的那么有教 养,有知识的女性,这一点肯定让她很失望。
我出走是和一个男同学一起走的。他姓王,王朴(朴素的朴),父亲是
校长。
  当时他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也是最富浪漫味的一个。他同我有一个共 同点,就是都讨厌单调呆板的课堂教学,老想早日踏入社会体验真正的生活。 客观他讲,王朴那种人是没本事,没志向、一辈子好逸恶劳,欺软怕 硬,又特别会玩女人的小流氓,可当时我哪儿知道啊!一听到他的甜言蜜语,
我就什么也不顾了。

  我在学校就被他占有了,我们经常像情人一样在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 幽会。后来有一天,他说他烦读书了,要带我去沿海发大财,发了财就娶我。 我没有考虑更多,我只觉得他有气魄有本事,我跟着他正好跳出我压抑的家 庭生活圈子。实际上,父亲已准备那时送我去部队当兵,我的出走给他带去 的伤害和痛苦好深,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们一起去了广东珠海,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尽管是小镇,可跟 内地的小城市差不多,交通发达,经济繁荣,还有来自各地的打工仔打工妹、 外国游客,简直有些令人眼花镣乱。
  我们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挺宽敞挺不错的,什么家具都有。时间久 了,王朴常常和一些小青年来往,还带他们到我们的屋里喝酒、赌钱,无所 不为。我有些担心,我劝他找个工作或做个小生意,可王朴根本不听我的话, 他从来没有听过我什么。以前我还以为他真的是出来努力挣钱,增长见识的, 可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想法,他需要的只是吃、喝、玩、乐和那帮小青 年一起鬼混。
  我后怕了,可无法离开他,毕竟我是他的女人,我没有别的出路,只 希望他有一天真能发财,让我们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也许到那时候我会 写小说,把我自己的故事写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我那时候真的这么想过, 够天真吧!王朴带的钱不到半年就花完了,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我们没有收入,只能靠他的小兄弟们周济度日。我急了,问他为什么 不找工作,我告诉他我想去做工挣钱。他嘲笑地看着我说:称一个堂堂将军 的女儿去打工,丢人!我有办法挣钱,又轻松又不付出劳动,只是看你敢不 敢。我好奇怪,问他什么事。他支吾了半天,才说让我接客,每天轻轻松松 可以挣好多钱。
  我问他什么叫接客,他满不在乎他说接客就是陪别人睡觉。我惊呆了。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讲出这种话来,我狠狠煽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哭了起来。 王朴慌了,赶紧向我陪不是,还说是跟我开玩笑的,何必当真。几天后他的 一个朋友来我们的小屋喝酒,就是我们刚来就投靠的朋友,我们在这儿全靠 他帮忙。
  那人喝酒时当着我的面给了王朴几百块钱,说是暂时花着。王朴显得 很激动。
让我陪他朋友喝几杯。我们已经很熟了,我也没在意,陪他们喝了起
来。他们左一杯右一杯地劝我喝,为了不扫他们的兴,我喝了好多,昏昏沉 沉就睡过去了。
  后来,朦朦胧胧中我感到有人在扒我的衣服,我以为是王朴,也没动。 直到那人口里说着什么话上了床,我才发觉有些不对头。我想挣扎,却浑身 无力。在那人疯狂的动作中我终于醒了。我看到那个王朴的朋友竟然趴在我 身上。我急得掉了泪,可那人临走时说,这是王朴让我上的,你别以为还是
什么司令员的女儿,你不挣钱,难道让我们白养你。
  后来我就开始接客了,不是我愿意,我是被迫的,我也想过逃跑,可 没办法啊,他们看我看得非常紧。那种日子简直无法想象,我成了一块木头, 谁上都一样。
  每天接了客,要是王朴的哥们儿高兴了,也折磨我,当然他也玩别的 女人,有时是好几个男女在一起。渐渐地,连我的思想也麻木了,我开始习
惯那种生活,并且也习惯了每天有不同的男人。

  这种生活过了有一年多,王朴就被抓了。我们一起被抓的共有十多个 人,王朴和另一个男的被判了死刑。后来我才听说他为了同别人争女人,杀 死了人,这也是罪有应得。哎,我当时心情很乱,我真的不知道该替他悲哀 还是替我庆幸,为什么同我有关系的男人总是下场不好呢?“这不是你的 错。”我接口道。张佳惠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迷人外表,委实无法把她同故事中高中未毕业,有过这样 令人不可思议的经历的女孩联系起来。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此时的心情, 她仰着脸在思考接下来怎样讲——我猜是这样。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的错, 可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呢,我还想过嫁给王朴,真好笑。一想到在我的 生活中曾经活生生的两个男人都死了。
  有时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的克星。男人跟了我总会有灾难。我在 公安局呆了不到二十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后准备送我回家。回到贵阳后我 只在家呆了三天,就去了上海。
  那几天父亲不在家,我几乎是在母亲的痛骂和失望的叹息声中度过的。 我受不了。我又一次“逃”了出去,走的时候我给父亲、母亲留了一封长信, 我让他们忘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如果我做不成什么事,我永远不再回到 家里给他们丢脸。
其实我那时还不到二十岁,我多想有个家啊,但哪个家属于我?
  去上海前我去了江西九江看望过曾经养育我的胡爸爸和李姨。胡爸爸 已经去世了,留下李姨和他的三个儿子,一家人日子过得很难,据说他们家 每个月有县民政部门给予补贴,可生活仍然穷。李姨的三个儿子都比我大, 可一个都没结婚,人家嫌他们家穷,没房子。
李姨虽然对我很好,可我却找不到当初那种无忧无虑、天真快活的感
觉了。李姨人老了,讲话有些迟钝,她的三个儿子,我叫他们哥哥,都没有 上过多少学,也不如小时候一样对我亲密无间,或许是因为长大了吧。我只 住了几天就去了上海,走的时候我给李姨留下一千块钱,我自己只留下六百 多块。
走的时候我流了泪,我也不知为什么,忍也忍不祝我仿佛觉得我是世
界上最孤独的人,我渴望有个舒适、温暖的家,渴望有个男人能真心爱我, 一生一世不变心。可是这么大的世界,我哪儿去找寻这个梦中的伊甸园啊! 上海三年的时光转眼就过去了,我在那没有找到金钱、爱情,却找到 了几年安宁、平和的生活。我是靠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找到工作的,她家在上
海,父亲也是军队干部,所以我们一直挺要好。
  我没有告诉您吧,我唱歌一直挺不错的。在高中时我就是班上的“金 嗓子”,所以那位同学将我推荐给了歌厅。
  当然同那些专业歌手们相比我还是弱一些,但我音色好,又放得开, 所以也能应付。那时候我不想挣更多的钱,我也厌倦和歌厅的其他女孩一样
整天靠男人生活,我当然希望有个男人,但我又怕男人,我无法忘记王朴带
给我的创伤。 那几年我几乎都是独来独往,除了唱歌,我还写小说,写诗歌什么的。
我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挺有悟性,而且一坐下来写东西我的心就特别静,特别 轻松。我虽然年龄不大,可心却似乎已经好成熟好成熟,我急于把心中大多
的话表达出来。
后来我发表了一些作品,不过名气不大。但我写东西不是为了挣钱成

名,一想到世界上一定有好多人看到了我一个少女(应当是少女吧)受伤的 心灵的自白,我真的很为自己感动。
那时我也有过一个男人,不过我们只有肉体关系,没有爱情也没有什
么承诺。 他很帅气很成功,不过家里有老婆孩子,我连他的情人都算不上。那
个男人是出于猎奇或对我的喜欢,而我只是性的需要,双方谁也不欠谁的, 所以我们聚和散都像是陌路人。我们这种关系保持了一年多。
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总少不了男人,要是没有男人,我就会感到空虚;
没有男人我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 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他的钱,当然他会送我一些礼物什么的,或者一起
出去玩,一起吃祝总之我们一分手又谁也不想谁,那感觉很特别很自在。所 以我离开上海时没有一点遗憾,我感谢上海那个城市给了我几年好的日子,
现在我有时还这么想。
  至于离开的原因嘛,非常简单,因为我遇上一个北京男孩,并且爱上 了他。他是搞美术的,叫沈平山,我就是在他自己开的油画吉遇上他的。
  如同大多数艺术家一样,他是那种很清高很有个性,但有时候又有些 天真或固执的男人。当然,我并非指他的画技真的达到了艺术家的水平——
并且我不知道怎样的水平才能称为艺术家。总之,他在我”心目中算是个不
错的艺术家,只不过有些怀才不遇。 那天我是偶然路过他的油画店,我被一幅《少女》的油画深深吸引了。
我在那幅画前停了好久,我想起了童年时在农村的生活,也想起了后来恶梦
般的日子,我觉得画中忧郁而美丽的少女仿佛就是我自己。后来沈平山突然 出现了,他已经在旁边观察了我好久。
  他问我喜欢那幅画吗?我说喜欢,又问他多少钱。他说他的店快要关 门了,以成本价给我,就五十块吧。我笑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低价的 油画。我说那你不是亏本了吗,他说没关系,反正他的画店要倒闭了,我算 是一个知己,也算认识一个朋友。其实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眼睛里的苦涩,我
拿出了一百元,并且说就这个价吧。他摇摇头,无论如何也要找给我五十块
钱,并且说要是他自己开价是一百元,那倒无所谓,他说出的话决不能收回 去。
我终于买了那幅画。奇怪的是我的脑海里总是抹不去那男人极有棱角
的脸。我看出他年纪不大,也许同我差不多,而且是北方口音,这么一个人 在外闯荡真不容易。
  第二天我又去了,又买了一幅画。我又知道了他是北京房山人,比我 大几岁,并且他的生意不好,真的快关门了。
  第三天我也去了,我请他去吃饭。他说怎么行呢,应该由他请我。我 没有同意,我只说这是一个同你一样独自在外流浪的女孩的心意,他默默点
了点头,同我一道出去了。
  那晚我们无话不谈,沈平山喝得很多,他说她久没这样喝过了,因为 桔据。我喜欢他的直率,我也对他讲了我的一些事。当然有些情况我隐瞒了 他,我还不能信任他。
  后来他没有回画店,我们在我的那问小屋里有了我们的第一次。我和 他到北京就是在那时决定的,而且没有丝毫犹豫。
回到北京后我们住在了一起,就像夫妻一样的过起了日子,我在上海

几年有了几万元的积蓄,都全部交给平山,他在东四的一条巷子里又开起了 一家小画廓。
那时候我们也想结婚,但他觉得没钱,就这样结婚太对不住我了,况
且他年纪不大,他许多哥们儿都成功了,他希望拼几年。我理解他,作为一 个男人是更需要面子的,那也是一种虚荣,只不过同女人的虚荣有些不同而 已。张佳惠又拿出一支烟,我拿起火机为她点燃了。她微微一笑,然后扫视 了一下办公室。
对了,那时候我们租的房跟您这间办公室大小差不多,稍微短一些,
除了床和家具基本没有更多的空间。不过我们都不在乎这些,我们都爱着对 方,这比什么都重要。当时试婚的意思是我说出来的,我说我们过几年结婚 也好,那么我们可以在这几年间相互适应或相互考察一下。平山不让我往下 讲,他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除非有一天我看不上他了。我好高兴他能这样说,
我又说他将来一定会成功的。
  但我只是个高中生,怎么能缠着一个未来的艺术家呢。他用一个热吻 挡住了我的话,并且深情他说我是他的贵人。他会用一生来爱我。那时候, 我们之间几乎都是在这样的浓情蜜意中度过的,我以前受伤的心慢慢痊愈 了。
刚开始的一年多我们仍很困难,钱是全投资了,可收入不高。我本想
找一份工作,可平山不让我做,他要挣钱养老婆。于是我成了家庭妇女,他 则整天为了生意忙里忙外,回到家后他还要在他的小画室里忙上一两个小 时,真的很辛苦。
  我尽量想办法以最少的钱安排合理的生活,我要让他吃得好些,以保 持体力。
  他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如果饮食太差,我担心他会累垮。实在没钱 了,我宁愿自己少吃一些,也尽量让他吃好。当然,这种时候并不多,我们 的日子很快好了起来。
  那两年平山真的很努力,他的心中对我们的将来抱着极大的希望。有 时候为了生意他会连续熬上几个通霄,人也越来越瘦,但他精神却一直很好,
跟以前我刚见到的他似乎换了个人一般。 但我们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我们的性生活一直不太和谐。平山是那种
深具忧郁气质的男人,而他的这种忧郁,很大部分来自他的自卑心理。这也
许跟他从小生活在社会底层,生活清贫,也没有接触过很多女性有关吧。他 不大会懂得女人的心理,我们的那事他总显得很激动很急迫,他自己得到满 足就再也不能继续下去,而我的兴奋细胞才刚被调动起来。这种事我怎么好 向他讲呢,我暗示过他,他也许明白我的意思,但没有办法。有时我们十天
半日才来一次,可他仍然上去很快就完事了,完了后就疲倦得似乎干了重体 力,很快就睡过去。时间久了,我也就适应了他。
这种适应并不是说我能得到满足,他毕竟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可能要
求他十全十美。 在朋友的帮助下,平山成功地举办了一次个人画展。
  那次画展可以说是他真正走向成功的第一步,从那以后,他认识的北 京艺术圈的人多了起来,生意路子也愈走愈广,红火起来了。平山更加意气
风发,他那种很吸引我的忧郁也不见了。他成了大忙人,回家的时间愈来愈
晚,有时一出差就是十多天。我为他的成功感到骄做,我真的没看错人。

  从 94 年起我们的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们买了房,请了保姆,他还 办起了一个文化艺术公司。那段时间,我竟有些不适应起来。其实我从小也 没有做过家务,为了平山能安心做生意搞艺术,我几乎学会了所有的家务事, 现在一下子什么都不做,也缺少了当初那种热切期盼他回家的心情——我已 经不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我发现那种生活开 始变得使我烦躁不安。
  自从平山买了车以后,他的应酬更多了。有时候他也叫我去,但大多 数时候他不会让我去,他的公司有好几个出色的女孩,平山讲过她们很机灵, 知道怎样让客户满意,并且他不愿意我为生意操任何心,他只需要我做一个 太太,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太。
  我问过他结婚的事,可他总推脱太忙,他认为结婚并不重要,只要我 们心中有爱,这同结了婚是一样的。我信了他,我又想去找一份自己喜欢的 工作,可平山不同意。
  结果,我仍然呆在家里,每天除了保姆就没有别人。我也想过写文章, 写小说,可一提起笔来,不行了,什么感觉也找不到,心里闷得慌。
  后来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我还满怀希望地盼着早些结婚生 子的时候,平山突然向我摊牌了。
那天晚上他突然很早就回家了,而且让保姆准备了好多菜,他说要同
我好好喝一回。 喝着喝着他哭了,请我原谅他。我惊讶极了,我问他什么事。平山突
然跪到我面前,抽着自己的耳光。好久,他才停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告诉我
我们这一生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他说他有一次喝醉酒强奸了一名女职工,没 想到被那女人缠上了。
  现在那女人己怀了孕好几个月,他只能要她没有别的出路??我的心 一步步冷了下来,他说的那些仍然爱我的话如同对我的嘲弄。我又能怎样呢, 这么多年的深爱就在一瞬间倒塌下来,而且无可挽回。我能说什么呢?我请 求他让我见那女人一面,他答应了。
但当几天后我见到那女人时我就明白了平山对我的表白中有许多虚伪
的成份。 那女人可真算得上美,我几乎没有见过比她还美的女人。那种美是很
完美的一种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我几乎立刻就有一种沉落到冰水里的
感觉。我知道平山的表白只不过是对我的一点点怜悯或者说安慰。他已经早 就爱的不是我而是她了。
后来我们讲了些什么我已不记得。我第二天就搬出了平山的家。 我很痛苦,但我决不会乞求别人的情感。这么多年的真情付出最终却
成了一场空,我无怨无悔,真的,我真心爱过一场,我不后悔。 平山给了我五十万。我接受了,我还得活下去。当年我母亲病了,我
回过一趟家里,母亲好了后我就又回北京了,那个家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了,我觉得自己又一次成了多余的人。我已经没有空了。 不过,我现在平静了,我现在又有了一个男人,但我没想过同他结婚,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是我还有一线指望,在我内心深处,我真的相信人间 还是有真爱的。

第十章爱相随




  当我第一次如愿以偿地看到自己的鲜血将他的床单染得星星点点的时 候,却井没有像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女孩子那样,或默默流泪。
  或嚎淘大哭,我感到很欣慰,很坦然。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确信我已 经完成了那个由纯真少女蜕变到成熟女人的过程,我已经很清楚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而什么又是可有可无的。 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做人有时很容易,有时又很难,难易只在
取合之间。 这是一次特殊的采访。当我走进那所著名的校园时,盈盈小姐早已在
约好的地方等我,她穿着自己缝制的花裙子,在微风的吹动下显得分外动人。
  她说,她后悔接受我的采访,因为昨天她在街头看到报纸上写着“隐 私街头大甩卖”的字样。而她丝毫没有甩卖隐私的意图。也就不想无病呻吟。 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采访。不过善解人意的她看到我失 望的样子,还是答应我回头再考虑一下。说完,她轻巧的身影随着微风飘向
校园深处了。
  让我意外的是,在一个礼拜之后,我收到了盈盈小姐的一封信,里面 装满了所有我想要采访的东西,只是她提了两个条件:一是对她的故事情节 本身不要做任何炒做性的增删,一是请求用她自己命好的题目。
  起初我认为她对自己的文章未免有点过分自信,但我读过那篇东西之 后,却发现再做任何改动都似乎有些画蛇添足。于是,我几乎一字未动的将
她的文章原样呈现给我的读者,我想大家一定会像我一样的感动,像我一样 祝福盈盈小姐与她心爱的人永不分开??“女人一过二十五岁,眼泪就很珍 贵,不能让它轻易流下来。”这是很多年前当我还离二十五岁很遥远时,从
《茶花女》那里得来的忠告。然而当我胸有成竹地怀着这条经验一路滑过这 个年龄后,今天的我却变成了一个极度容易动辙流泪的小女人。不同的是,
我流泪不是在哭,而是笑,不是因为感伤,而是感动——被我,也被爱我的 那个人。如今,我正心甘情愿地同他“非法同居”在一起。
每当走在都市拥挤的人流中,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爱打量一张张行色匆
匆的、陌生的脸,我敢说那是世界上一道最真实,又最不真实的风景,因为 你永远看不到那些无比平静的面孔下的苦痛和波澜,因为往往一张最灿烂的 笑容背面反倒是一张最没资本欢笑的脸。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有什么 天大的痛苦和不幸,只是我能肯定的是一旦我将自己的故事赤裸裸他讲完,
并最终以某种铅字的形式被我的同学、朋友、同事乃至亲人们读到的时候, 十有八九他们不会意识到那个讲故事的人就是我,因为最深的海洋是在心 里,而不是在蓝天下。
  我之所以同意接受采访并最终将我的“海洋”公诸于世并不是因为我 想宣泄什么,或者说我的爱情故事有多么可歌可泣,我只是想冷静下来,用 一种最真实、最白描的语言来回忆、总结一下这些年来我的曲折心路,从而 坚定我信心,支持我前行。
我出生在一个比较优越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有很好的文化素养,
后来虽然都走了仕途并一帆风顺,但他们对子女的教育和熏陶却从来没有脱

离书香味儿。我从小是在多的一辈子都读不完的书堆里长大,印象中几乎每 个寒暑假家里都有成堆的小朋友或同学,因为我们姐弟几乎拥有所有的球 类、棋类,以及包括口琴、笛子、电子琴,乃至洋琴在内的种种乐器,有些 同学的父母甚至有意赶着自家的孩子说:“去吧,去盈盈家玩儿!”十三岁时, 我下围棋的水平已经常常逼得我的“棋迷”父亲举步维艰。我至今对艺术都 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灵感和感悟力恐怕都是得益于父母早年有意无意地全面栽
培。
  十八岁那年我顺理成章地上了大学,也许因为那只是一所普通的高校 而非炙手可热的“重点”,所以学生中人才并非“济济”,于是“矮子里边拔 将军”,我一下子便显得很多才多艺起来,我演小品、设计时装、主持晚会、 到处朗诵、演讲,甚至还为校内的闭路电视节目谱一些不伦不类的插曲,总 之父母为我苦心经营的近二十年的资本在那里几乎被我得以淋漓尽致的发
挥,大二那年我征得父母同意,在保证拿到奖学金的前提下在一家公司找到
了一份兼职的工作——广告业务员,成为当时全系第一个外出打工的学生, 并因此遭到了系里的批评,但我当时未以为耻,反以为荣,因为我的学业始 终优秀。
  说实话当时追求我的人特别多,有我的同学、老师,甚至还有上司, 其中也不乏相当优秀者,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接受过,一是因为我当时的学业
很重,我是很看重高分的那种学生,加上校外还有工作一一我拉广告的业绩 是全公司最好的,社会活动又多,所以当时我片面的认为,谈情说爱是那些 胸无大志的“闲人”们做的事,而我,没时间。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来 自家庭的影响,我父母对这方面一直很重视,初中以后他们便开始注意我和
男孩子的来往,虽然并不公开限制,但他们那种“明松暗紧”的预防政策反
倒令我愈发局促不安,担心父母会误会我,冤枉我。久而久之不觉竟形成一 些错误的定势:学生时代谈恋爱是没上进心的表现;女孩子不听老人言胡乱 谈恋爱是一种不检点,不孝顺的表现;有教养的女孩子谈情说爱也应该是矜 持的,岂能说爱就爱,总要有几年沉淀的过程??于是最美丽的几年大学时
光里我的情感世界一片空白,却也乐此不疲。
  毕业第二年的春天,我在父母的极力促成下开始和一个叫海的男孩子 “相互了解”。他父亲同我父母在还没有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来往,当时 也正处于官运亨通之际。
  何况海的客观条件几乎无可挑剔,科班出身,一米八多的大个,长得 极像当时正走红的一位香港影星。我妈妈因此曾不无得意他说:“满街都找
不到一个像人家海那么顺眼的小伙子。”其实直到今天我都不愿承认当年我 跟海的开始最早只是基于一种虚荣和浮华而非喜欢或爱,可事实又确实如 此。
  当然,我想海跟我也是一样的。我们俩之间就像一阵劈头盖脸的过云 雨,方方面面声势造的很大,可最终也仅仅是刚湿了地皮,很难在短期内真
正滋润彼此的心田。 相识不到半年,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一一辞职去攻读日语,然后去
日本留学。我知道他有个很本事的姐姐在国外帮他,此举看来势在必得,问 题的关键是:那我怎么办?他当然是希望我们俩一块儿去学日语,然后一起
赴日。
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到国内那所最著名的大学读研究生是我多年的

梦想,而且我也为此暗暗准备了好几年,我相信我能成功。很多时候我是一 个很犟的人,决定之后绝不轻易更改,何况我很清楚,我对他的感情绝没有 深厚到可以为了他抛弃自我,远涉重洋,夫唱妇随的地步。而他也承认,对 他来说,是前途甚至“钱途”第一,我第二。他说“一个男人没有钱就没有 资格谈爱”。他很早以前就想送我一套精装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就因为太 贵而一直没舍得买,他心里难受;他说要想体面的结婚,除了房子至少也要 有十来万,他不能要家里的,而要靠自己的工资恐怕要到猴年马月;他说“中 国的经济要想赶上日本,恐怕开着奔驰也要追五十年,中国的年轻人太可 怜;”他说“在中国混十五年也许不如在日本混五年,一样的吃苦何必窝在 这里熬时间??于是 97 年 3 月份,他终于义无反顾地走了,尽管我不肯去。 我们在三环边上的一家大商场门口最后告别。他坚决不肯让我到机场送他, 说是人的许多重大决定都是在一念之间,不要让他前功尽弃,除非我们谁也 不送谁一起走。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虽然大家谁都没有挑明,但我们都明白,分 道扬镳是必然的了。不久我们通过一次越洋长途,他说“一切都好,只是两 三年之内不回去了,路费太贵。”从此,连我父母都彻底绝望了。
  说实话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倒不是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而是因为有生以来第一次恋爱便如此不明不白,似痛非痛地尴尬收场实在超
出我的意料之外。我想是我错了,我们俩之间失败的关键并不在于一个要出 国一个不肯,而在于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升华到这样一种境界,即彼此都 是对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否则断不会在遇到某种实际利益冲突时便 各自取舍,谁都不肯让步。
而做为一个家庭观念很强,又天生爱做梦的女人,我又是多么渴望能
有一个他的心不是跟着脚走,说过爱我之后在关键时刻便绝不会视我为身外 之物的男人啊!
然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也知道那是一种
极不现实的幻想。 符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的人远远没有他的名字那样苍老,我
是在认识他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竟然只有 22 岁,比我小三岁还多。当时我第 一次考研失败,原单位又不想回,海也刚去日本,正是个多难之秋,学业、 事业。
  爱情通通不顺,失落之余只好随便找了家公司打算换换心情以备来年 再考。在那里我遇到了符樵,他是个热情、开朗,又相当幽默的小伙子,干
起工作来稳重、认真,从不偷懒,工作之余又很多才多艺,每当傍晚,走廊 里经常回荡着他悠扬的笛声。所以公司上下从老板到员工都很喜欢他。但说 实话,当时心事重重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毛头小弟弟。直到有一天不知因 为什么我们无意中聊到各自的家庭,我才对这个人有了重新的认识,我设想
到这个整天无忧无虑的男孩儿的身世竟是那么苦。他是一个遗腹子,父亲在
他出生的前几个月因意外去世,他母亲躺在一孔破旧不堪的窑洞里,听着别 人家迎新春的炮竹声含泪产下了他,他叭叭落地的哭声伴着亲人们悲喜交加 的嗓泣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显得格外凄凉。从此他在奶奶、母亲、姐姐三代 女人的精心养护下渐渐长大,他那做小学教师的母亲仅靠微薄的收入顽强地
养活着五口之家;他的守寡多年的奶奶直到八十岁高龄还踮着小脚抢着替疲
惫的儿媳做饭;他漂亮的姐姐为了这个家至今迟迟不肯出嫁??而他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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