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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老虎(下)



连一莲的秘密
              一 无忌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好像已经动都不能动了。连一莲跳起来,冲
过去,道:“那壶酒里真的有毒?” 无忌道:“假的。” 连一莲怔了怔,道:“那壶酒里没有毒?” 无忌道:“没有。” 连一莲道:“既然没有毒,为什么不对?” 无忌道:“就因为没有毒,所以才不对。”
  他叹了口气又道:“他们硬说酒里有毒,说得活灵活现,酒里却偏偏连 一点毒都没有,这当然不对!”
  小雷大笑,道:“若不是我说得活灵活现,柳三更这老狐狸,又怎么会 中我的计?”
  连一莲居然还不懂,又问无忌:“酒里既然没有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子?”
无忌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连一莲道:“好像中了毒的样子。”
  无忌笑了笑,说道:“好像中了毒,并不是真的中了毒,这其中的分别 是很大的。”
小雷道:“若不是他帮着我来做这出戏,我要得手只怕还没有这么容易。”
连一莲道:“你怎么知道他会帮你做这出戏?” 小雷道:“因为我知道他也不想让柳三更把他带回去。” 连一莲又问无忌:“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无忌道:“柳三更若是真的中了毒,他根本就不必说出来了。” 连一莲道:“他至少应该等到柳三更倒下之后再说。” 无忌笑着说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连一莲闭上了嘴。
  她刚才又发觉自己玩的那些花样,跟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好像孩子玩的把 戏。
现在她才知道错了。
那并非“好像”孩子玩的把戏,那根本就“是”孩子玩的把戏。
——这其中的分别是很大的。
□ □ 半面罗刹又在斟酒,每人都斟了一杯。 连一莲又忍不住问她:“公孙刚正家的后院里真有口甜水井?” 半面罗刹道:“真的。” 连一莲道:“你真的在那口井里下了毒?” 半面罗刹道:“真的。” 连一莲说道:“可是你没有在酒里下毒?”
  半面罗刹看着她,眼睛在乌纱后闪闪发光,忽然笑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也喜欢你,所以我要告诉你,有两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连一莲道:“我听。” 半面罗刹道:“如果你想骗人,就一定要记住,你骗人的时候绝不能完

全说谎,你一定要先说十句真话,让每个人都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之后,再说 一句谎话,别人才会相信!”
连一莲道:“有道理。” 半面罗刹道:“如果你不想被人骗,就一定要记住,井里有没有毒和酒
里有没有毒,那完全是两回事。” 连一莲叹道:“那的确是两回事。” 半面罗刹道:“这道理明明很简单,却偏偏很少有人明白。” 连一莲道:“如果每个人都明白这道理,还有谁会上当?”
  半面罗刹微笑道:“就因为很少有人明白这道理,所以这世止天天都有 人在骗人。”
连一莲道:“一点都不错。” 穿红裙的姑娘也叹了口气,道:“完全正确。”
□ □ 小雷举杯,无忌也举杯。 小雷看着他,忽然道:“你好像不太容易会上当?”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常常上别人的当,就不好玩了。” 小雷道:“你好像已变得不太喜欢说话。” 无忌道:“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因为??” 小雷道:“因为话说得太多,也不好玩了。” 无忌微笑道:“完全正确。”小雷道:吻是个聪明人,我”吓是又怯,
如果你跟我走,我 一定让你做我的副教主。”
无忌不回答,反问道:“你要走?” 小雷也不回答,也反问道:“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怎么会知道我
在这里,怎么会找得到我?”
无忌道:“因为有人告诉他的。” 小雷道:“所以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无忌道:“一定有。”
小雷道:“我却不想再让别人找到我。”
无忌道:“你不想。” 小雷道:“我是不是应该赶快走?” 无忌道:“越快越好。” 小雷道:“你跟不跟我走?” 无忌道:“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跟我走!” 小雷道:“不会。”
无忌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我要做就做教主,做副教主就不好玩了。” 无忌道:“不好玩的事,只有哪种人才会去做?” 小雷道:“只有笨蛋才会去做。” 无忌道:“我是不是笨蛋?”
小雷道:“你不是。”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找别人做我的副教主,如果他不肯,他当然也不
能算是个笨蛋,最多也只不过能够算是个死人而已。” 无忌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就算他那时候不是死人,也很快就会变成个死人的。

无忌道:“幸好我不是别人。” 小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不是。”
              二 有种人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如果他要来,谁也不知道他来的时候,他如已经来了,谁也挡不住他。
如果他要走,也没有人能留住他。 小雷就是这种人。
  所以他走了,带着那个就算没有被点住穴道,也被气得半死的柳三更走 了。
他问过无忌:“你要不要我把他留给你?” 无忌不笨,所以他不要。 这个人就像是个烫手的热山芋,而且是天下最烫手的一个。 无忌道:“如果你一定要把他留下来,我说不定会杀了他的。” 小雷道:“你不想杀他?”
无忌道:“我不能杀他。” 小雷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他也绝不会杀我的。”
小雷道:“就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杀你,所以你那天才会找他去算那笔
账?”
  那天就是去年的三月二十八,那笔账就是那天他准备要还给柳三更的那 笔债。
小雷知道这件事:“那天本来是个黄道吉日,也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居
然把他找去,只因为你明知像他这种人绝不会在那种日子里把你杀了来还债 的。”
无忌道:“我好像有点知道。”
小雷道:“看来,你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笨。”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他有一点笨,他就活不到现在
了。”
              三 小雷终于走了。没有人问起过妙手人厨,这些人彼此之间根本漠不关心。
小雷真的有法子控制住他们?还是他们对小雷有什么企图? 不管怎么样,小雷都一定可以照顾自己的。 所以无忌并没有提醒他,只希望他不要太“如意”,一个人如果每件事
都要很如意,以后就难免会变得不如意了。 连一莲好像很怕无忌盘问她,不等无忌开口,她就抢着说: “我知道你们师兄妹一定有很多后要说,我可不能陪你们,现在就算天
塌下来,我也得先去睡一觉再说。” 所以现在屋子里已经剩下他们师兄妹两个人。 穿红裙的姑娘勉强笑了笑,道:“你一定想不到忽然有个师妹来找你,
你好像根本就没有师妹。”

无忌道:“我没有。”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当然更不会想到这个师妹是我。” 无忌道:“我的确想不到。” 他看着她,微笑道:“你实在比真的女人还像女人。” 这个穿红裙的姑娘难道不是女人? 她垂下头,道:“我这么做,实在是不得已。”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了麻烦?”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我的麻烦简直大得要命。” 无忌道:“什么麻烦?”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几个极厉害的对头找上了我,我已经被他们逼得
无路可走,所以只有来找你。” 无忌道:“他们是什么人?”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并不想要你帮我去对付他们。” 无忌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们都是很不容易对付的人,我绝不能要你为
我去冒险。我也知道,你自己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做。” 无忌并不否认。
穿红裙的姑娘道:“所以我只不过希望你能够让我暂时在这里躲一躲,
我相信他们绝不会找到这里来。”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本来不想给你添麻烦的,如果你有困难,我随
时都可以走。”
无忌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希望是的。” 无忌道:“一个人有困难的时候,不来找朋友找谁?” 穿红裙的姑娘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感激。 可是无忌一转过身,她的眼光就变了,变得阴沉而恶毒。 她到这里来,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要避仇,她是来杀人的。 她要杀的人,就是赵无忌。 现在她没有出手,只不过因为她没有把握能对付赵无忌。 她在等机会。 因为“她”就是无忌新交的“朋友”李玉堂,也就是唐玉! 无忌一定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位朋友就是唐玉。
他转过身,看看厅外的梧桐,沉思了很久,忽然道:“你不能留在这里。”
唐玉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明天一早要出门去,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唐玉道:“那么我??” 无忌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就当做我的家属,我叫人去替你准备一
辆大车,我相信,谁也不会到我的车子里去找人的。” 唐玉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无忌道:“到川中去。”
他微笑,又道:“那些人在两河找你,你却已到了川中,那岂非妙得很?” 唐玉也笑了:“那真是妙极了。”
他真是觉得妙极了。 在路上他的机会当然更多,一到了川中,更是羊入虎口。

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得来竟完全不费工夫。 他忍不住问道:“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无忌道:“明天一早就走。” 唐玉道:“那位连公子是不是也一起去?” 无忌道:“她不会去的。”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她害怕我打破她的头。”
□ □ 无忌也显得很愉快。
  他本来就喜欢帮朋友的忙,何况此去川中,千里迢迢,能够有这么样一 个朋友结伴同行,更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一直把这朋友送回客房才走。 看着他走出去,唐玉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来——这次赵无忌真是死定
了。
              四 夜更深,人更静。
  如果在从前,只要无忌一回来,就一定会把每个人都吵醒,陪他聊天, 陪他喝酒。
他一向喜欢热闹。可是现在他已变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
  他虽然不是个愁眉苦脸,悲愤欲绝,让别人看见都会伤心得难受的孝子, 但是,他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风流洒脱,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赵无忌了。
现在他已学会把话藏在心里,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为他既不想再上当,也不想死。
□ □
庭园寂寂。 黑暗的庭园,居然还有个窗户里仿佛有灯光在闪动。 微弱的灯光,有时明,有时灭。
那里正是赵简赵二爷的书房,自从赵二爷去世后,那地方一直都是空着
的,很少有人去,三更半夜时,更不会有人。 如果没有人,怎么会有灯火闪动? 无忌却好像不觉得奇怪,能够让他惊奇的事,好像已不多。
□ □ 书房里果然有人,这个人居然是连一莲。 她好像在找东西,房里每个书柜,每个抽屉,都被她翻得乱七八糟。 无忌悄悄地进来,在她身边看着她,忽然道:“你在做什么?找到了没
有?” 连一莲吃惊地回过头,吓呆了。
无忌道:“如果你没有找到,我可以帮你找,这地方我比你熟。” 连一莲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居然笑了笑,道:“你猜我在找什
么?” 无忌道:“我猜不出。”
连一莲道:“我当然是在找珍珠财宝,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独行大

盗?”
无忌道:“如果你是个独行大盗,那么你非饿死不可。”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如果你万一没有饿死,也一定会被人抓住剥光衣服吊起来,
活活被打死。” 他冷笑又道:“因为你不但招子不亮,而且笨手笨脚,你在这里偷东西,
一里外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连一莲道:“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把我吊起来?” “剥光衣服”这四个字,她非但说不出,连想都不敢想。 无忌道:“我只不过想问你几句话而已,可是我问一句,你就得说一句,
如果你不说,我就要??” 连一莲道:“你就要怎么样?” 无忌道:“你最怕我怎么样?我就会那样。”
连一莲的脸已经红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快。 无忌道:“我知道你不姓连,也不叫连一莲。” 他沉下脸,冷笑着又道:“你最好赶快说出来,你究竟姓什么?叫什么?
到这里来想于什么?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要来缠住我?” 连一莲垂下头,眼珠子偷偷地打转,忽然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真的
一点都看不出?”
无忌道:“我看不出。” 连一莲道:“如果一个女孩子不喜欢你,会不会来找你!” 无忌道:“不会。” 连一莲头垂得更低,作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样子,轻轻他说道:“那么你
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
无忌道:“我还是不明白。” 连一莲几乎要跳了起来,大声道:“难道你是个猪?” 无忌说道:“就算我是猪!也不是死猪。” 连一莲忽然笑了。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的人己跃起,手已挥出,发出了她的暗器。
  经常在江湖中走动的人,身上差不多都带着暗器,只可惜她的暗器既不 毒辣,手法也不太巧妙,比起唐家的独门暗器来,实在差得远了。
如果她笑得很甜,很迷人,让别人想不到她会突然出手,这一着也很厉
害。
只可惜她笑得偏偏又不太自然。 她自己也知道用这法子来对付赵无忌,成功的希望并不大。 只可惜她偏偏又没有别的法子。 想不到这个法子居然很有效,赵无忌居然没有追出来。 凉风扑面,夜色阴寒,一幢幢高大的屋脊都已被她抛在身后。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竟仿佛希望无忌能够追上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离开这里,以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也永远不会再
看到那个脸上带着条笑靥般刀疤的年轻人。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他们根本就不该相见。但是她已经来了,
她的心上已留下了个永远无法忘怀的影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他追了上来,把我抓了回去,我会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秘密,会怎么样对我? 她没有想下去,她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就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了,到了那里之后,他们就更不会有
再见的机会。
  ——不见也好,见了反而烦恼。她轻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迎着扑面 的凉风,掠出了和风山庄。她决心不再回头看一眼,决心将这些烦恼全都抛 开。可是她偏偏又觉得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寂寞。因她永远不能 向人倾诉。
  
与虎同行
              一 暗器已被击落在地上,是几枚打造得很精巧的棱子镖,黑暗中闪闪的发
着银光。这种暗器不但轻巧,而且好看,有时候甚至可以插在头上当首饰。 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找人去打造一点这样子的暗器带在身上,她们也并
不是真的想用它伤人,只不过觉得很好玩而已。 这种又好看、又好玩的暗器,当然挡不住赵无忌这种人的。 他没有去追她,只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追。
——就算追上了又如何,难道真的能把她剥光衣服吊起来,严刑拷问。 不管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她对无忌绝没有恶意。 这一点无忌当然看得出。 所以他非但不想去追,连她的秘密也不想知道了。
——像她那么样一个女孩子,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可怕。
□ □ 书房里乱得简直就像是个刚有一群黄鼠狼经过的鸡窝一样。 无忌没有点灯。 他不想在这么乱的地方找火种,只希望能在这里静静的坐一下,把这些
日子里发生的事静静的想一想,因为以后恐怕就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他想到了他的父亲,想到了那个悲惨可怕的“黄道吉日”,想到了凤娘, 想到了司空晓风,也想到了唐玉和上官刃。
他总觉得在这些事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如果他一日解不开,这个结迟早总会把他的脖子套住,把他活活地吊死。 不幸的是,虽然他知道有这么样一个结,却一直都找不出这个结在哪里? 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院子里也有人在轻轻叹息。 叹息声虽然很轻,可是在夜深入静的时候忽然听到,还是会让人吃惊。 无忌却连动都没有动。
他好像早就知道今天晚上还会有人来找他的。
□ □ 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个人,走到门口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人?” 无忌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等人?” 这人道:“因为等人的时候用不着点灯,来的是什么人,你不必看也知
道。”
  她笑了笑,又道:“你当然想不到这时候还会有人到这里来,更不会想 到来的是我。”
无忌承认:“我的确想不到。” 来的这个人居然是连一莲,她居然又回来了。 连一莲道:“你心里一定在想我这个人实在是阴魂不散,好不容易才走
掉,又回来于什么?” 无忌道:“我正想问你,你回来干什么?”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这次倒不是我自己愿意回来的。” 无忌道:“难道有人逼你回来?”

连一莲道:“如果不是人,就一定是我又活见了鬼。” 无忌道:“你好像经常会活见鬼。” 连一莲叹道:“那只不过因为你这地方的鬼太多,男鬼女鬼,老鬼少鬼,
什么样的鬼都有。” 无忌道:“这一次你见到的又是什么鬼?”
  连一莲道:“是个老鬼。”她苦笑,“这个老鬼的本事好像比那个小鬼 还大得多,不管我往那边走,忽然间他就挡住了我的路,我简直连一点法子 都没有。”
她的胆子虽然小了一点,出手虽然软了一点,可是她的轻功却很不错。 这次她遇见的,无论是人是鬼,轻功都一定远比她高得多。 轻功比她高的人并不多。
无忌说道:“他一定要逼着你回来找我!” 连一莲道:“他以为我骗了你,要我回来把话老实告诉你!” 无忌道:“你肯不肯说。” 连一莲道:“我说的,本来就是老实话。” 无忌道:“你是个独行大盗,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想来捞一票。” 连一莲道:“你不信?”
无忌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要我相信?”
  连一莲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能相信,难道只有男人才能做独行大盗, 女人也一样是人,为什么不能做强盗?”
她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不禁有点佩服自己了,好像觉得自己
总算替女人出了口气,因为她已经替女人争取到强盗的权力。 无忌居然也不反对:“女人当然可以做强盗,除了采花盗之外,什么样
的强盗都可以做!”
他又叹了口气:“我只不过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强盗而已。” 连一莲道:“强盗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应该在头上挂个招
牌?”
无忌道:“你真的是个强盗?独行大盗?” 连一莲道:“当然是真的,如果你还不信,我也没法子。” 无忌道:“我相信。” 连一莲舒了口气,道:“你相信就最好了。” 无忌道:“不好。”
连一莲道:“有什么不好?”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抓住一个强盗的时候,是用什么法子对付他 的?”
连一莲摇头。 无忌道:“有时候我们会把他剥光衣服吊起来,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挖出
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耳朵,打断他的腿。”连一莲脸色变了,勉强笑道:“对 女人你们当然不会这样做的。”无忌道:“女人也一样是人,她既然能做强 盗,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她。”
  连一莲说不出话来了。无忌道:“可是,我当然不会这么做的,我们总 算是朋友。”连一莲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这么凶狠的人。”无忌也 笑了,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见过司空晓风这名字?”连一莲道:“没有 听过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聋子。”
  
司空晓风确实是江湖中的名人,非常有名。 无忌说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一莲道:“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美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了什
么,一直都没有成婚,而且从来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来往。” 女人最关心,最注意的总是这些事。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些事却绝不是最重要的一部份。 无忌道:“你还知道什么?” 连一莲道:“听说他的内家绵掌和十字慧剑,都可以算是江湖第一流的
功夫,连武当的掌门人都说过,他的剑法绝对可以排名在当今天下十大剑客 之中,甚至比他们武当派的名宿龙先生还高一点。”
无忌道:“还有呢?” 连一莲想了想,道:“听说他也是当今十个最有权力的人之她又解释:
“因为他本来就是大凤堂的四大巨头之一,自从大风堂的总堂主云飞扬老爷 子闭关练剑之后,大风堂的事,就全都由他作主了,他一声号令,最少有两 三万个人会出来为他拼命。”
无忌道:“还有呢?” 连一莲道:“这还不够?”
无忌道:“还不够,因为你说的这几点,并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他的剑法虽然高,却还比不上他的轻功。”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你的轻功也不弱,可是你如果碰到他,不管要从哪里逃,他
都可以挡在你的前面,你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连一莲终于明白了:“刚才把我逼回来的那个就是司空晓风?” 无忌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只知道他已经来了。” 连一莲道:“你怎么知道的?”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柳三更是个瞎子,的的确确是个瞎子。” 连一莲道:“柳三更是不是瞎子,跟司空晓风有什么关系?” 无忌道:“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如意大帝就是他要找的小雷?怎么会知
道小雷在这里?就算他的耳朵比别人灵,这些事也不是用耳朵可以听得出来
的。” 连一莲道:“所以你认为一定是别人告诉他的?” 无忌道:“一定。” 连一莲道:“这个‘别人’一定就是司空晓风?” 无忌道:“一定。”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个理由并不能算很好,可是对连一莲来说,却已经够好了。 连一莲并不是很讲理的人!
  无忌道:“我虽然不会把你吊起来,也不会割你的耳朵,别人却说不定 会这样做的。”
连一莲道:“你说的这个‘别人’,也是司空晓风?” 无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他说:“大风堂门下的子弟,并不是
很听话的,如果有个人一声号令,就能够让他们为他去拼命??”

他笑了笑:“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他笑得很温和,可是脸上那条刀疤却使得他的笑容看来仿佛有些阴沉残
酷。
  他接着又道:“从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我父亲就叫我每年到他那里去 住半个月,一直到二十岁的时候才停止。”
连一莲道:“那么你一定也学会了他的十字慧剑。” 无忌道:“我父亲叫我去学的,并不是他的剑法,而是他做人的态度,
做事的法子。” 连一莲道:“所以,你比别人更了解他。”
无忌道:“所以我知道他要你回来,并不是真的要你跟我说老实话的!”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他也知道你不会说。” 连一莲道:“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回来找你?” 无忌道:“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愿自己出手来对付你,所以才把
你留给我。” 连一莲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是不是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法子对付
我?”
  无忌道:“他也很了解我,我虽然不会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来,也 不会割下你的耳朵、打断你的腿,他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连一莲又舒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会。”
无忌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他说:“可是我会杀了你!” 他的态度还是很温和,但这种温和沉着的态度,却远比凶暴蛮横更令人
恐惧。
连一莲的脸色已发白。 无忌道:“他要你回来,就是要我杀你,因为你的确有很多值得怀疑的
地方,我就算杀错了你,也比把你放走的好。”
连一莲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看不见他,他却一定看得见我们,如果我不杀
你,他一定会觉得很惊奇,很意外,却一定不会再拦住你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就要让他惊奇一次。” 连一莲又怔住。 无忌道:“所以你最好赶快走吧,最好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连一莲更吃惊。 她刚才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个人,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是看错了。 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
无忌道:“你问。” 连一莲道:“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无忌道:“因为我高兴。”
□ □ 这理由当然也不能算很好,可是对连一莲来说,却已够好了。

              二 夜更深,更黑暗。
              
司空晓风在黑暗中走来的时候,无忌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早就知道司空晓风会来的。 司空晓风也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
道:“你说的不错,柳三更的确是我带来的,我的确希望你杀了那个女人。” 无忌道:“我知道。” 司空晓风道:“小雷是个很危险的孩子,只有让柳三更把他带回去最好。” 无忌道:“我明白。”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明白,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无忌没有回答。
他根本就拒绝回答这句话。 他相信司空晓风一定也知道,如果他拒绝回答,谁也设法子勉强他。 司空晓风等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高兴说的,
就说出来,不高兴说的,就假装没有听到。”无忌也笑了笑道:“这样子最 好。”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上宫刃的下落?” 无忌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找他?” 无忌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准备在什么时候走?” 无忌道:“明天早上。”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走?” 无忌道:“不是。”
司空晓风道:“还有谁?”
无忌道:“李玉堂。” 司空晓风道:“你知道他的来历?” 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道:“你能不能够把他留下来?” 无忌道:“不能。”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他走?” 无忌道:“这句话我没有听见。”
司空晓风笑了:“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了,你最好能听见。”
无忌道:“我在听。” 司空晓风道:“有没有法子能留住你,让你改变主意?” 无忌道:“没有。”
□ □ 司空晓风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果然没有再问什么,只不过盯着无忌看了很久,仿佛还有件事要告诉
无忌。 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会隐藏自己的心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 会保守秘密。
  ——他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他明明很想说出来,为什么又偏偏不 说?
——是他不肯说?还是根本不能说?

  他走得很慢,瘦长的身子看来已有些佝偻,好像有一副看不见的重担压 在他身上。
  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无忌忽然觉得他老了,昔日纵横江湖的美剑客,如 今已变得只不过是个心情沉重、满怀心事的老人。这还是无忌第一次有这种 感觉。
  一个人心里如果有太多不能说出来的心事和秘密,总是会老得特别快 的。
  因为他一定会觉得十分孤独,十分寂寞。对这个饱经忧患的老人,无忌 虽然也很同情,却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他究竟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我一直找不出的那个结,是不是应该往他身上去找?
□ □ 已经走出了门,司空晓风忽然又回来,缓缓道:“不管上官刃现在已变
成了什么样的人,以前我们总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他的声音里充满 感伤:“现在我们都已老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有样东西, 我希望能替我还给他。”
无忌道:“你欠他的?” 司空晓风道:“多年的朋友,彼此间总难免有些来往,可惜我们现在已
不是朋友,我一定要在我们还没有死的时候,了清这些账。”
  他凝视着无忌,又道:“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把这件东西在他 临死之前交给他。”
无忌沉思着,道:“如果死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也一定会在我临死之
前交给他。” 司空晓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相信你,你既然答应了,就一定
会做到的。”
他好像并不十分关心无忌的死活,也没有故意作出关心的样子。 无忌道:“你要我带走的是什么?” 司空晓风道:“是一只老虎。”
他真的从身上拿出了一只老虎:“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不能把这只老虎交给别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让它落入别人 手里。”
无忌笑了,苦笑。他忽然发觉司空晓风把这只老虎看得远比他的性命还
重要。 他说:“我答应你!”
□ □ 这是只用白玉雕成的老虎。
这是只白玉老虎。
              三 四月初七,晴。
无忌终于出发了,带着一个人和一只白玉老虎,从和风山庄出发了。 他的目的地是唐家堡,名震天下的唐门独门毒药暗器的发源地。 唐门的子弟,高手云集,藏龙卧虎,对他来说,那地方正无异是个龙潭,

是个虎穴。他要闯龙潭,捣虎穴,取虎子。 他还要把这只白玉老虎送到虎穴去。 陪他同行的,正是只虎视耽耽,随时都在伺机而动,准备把他连皮带骨
都吞下去的吃人老虎。

第七章 虎山行

送入虎口
              一 四月十一,晴。
  中原的四月,正如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正是春光最艳,春色最浓的 时候,只可惜这时候春又偏偏已将去了。
夕阳最美时,也总是将近黄昏。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尤其是一些特别辉煌美好的事。 所以你不必伤感,也不用惋惜,纵然到江湖去赶上了春,也不必留住它。 因为这是人生,有些事你留也留不住。 你一定要先学会忍受它的无情,才会懂得享受它的温柔。
□ □ 车窗是开的,春风从垂帘间吹进来,把远山的芬芳也带进车厢里来了。 唐玉斜倚在车厢里,春风刚好吹上他的脸。 他心情愉快,容光焕发,看起来实在比大多数女人都像女人。 风吹垂帘,刚好能看见骑在马上,跟在车旁的赵无忌。 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如果他高兴,赵无忌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这四五天里他至少已经有过十次机会可以下手,就连现在都是个很好的
机会。
  从车窗里看过去,赵无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从后脑,到后腰,从颈子 后面的大血管,到脊骨下的关节,每个地方都在他的暗器威力范围之内,只 要他出手,要打哪里,就可以打哪里。
他没有出手,只因为他还没有十分把握。
  赵无忌不但武功高,反应快,而且并不笨,要对付这种人,绝不能有一 点疏忽,更不能犯一点错。
因为,这种人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绝对有十分把握,可以一击命中的时候再出手。 唐玉一点都不急。 他相信这种机会随时都会出现的,他也相信自己绝不会错过。
□ □
他并没有低估赵无忌。 经过了师子林花月轩那一次事之后,他当然也看得出赵无忌是个什么样
的角色。 他当然也不会低估自己。
  这次他的计划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他的运气不错,所 以才会机缘巧合,赵无忌才会自投罗网。
可是他并不认为他是靠运气成事的。 他认为“运气好”的意思,只不过是“能够把握机会”而已。 一个能够把握机会的人,就一定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他的确没有错过一次机会。 花月轩的那次行动已经功败垂成,而且败得很惨。

  可是他立刻把握住机会,出卖了胡跛子,所以他才有机会和赵无忌交朋 友,才能让赵无忌信任他,愿意跟他交朋友。
  对他来说,出卖一个人。简直比吃块豆腐还简单,是不是能把握住那次 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把握住那次机会,他甚至不惜出卖他的老子。 因为那的确是成败的关键。 他相信那天绝不会有人怀疑他跟胡跛子是一路,更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
唐玉。
如果有人一定要认为这是运气,这运气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对自己很满意。
□ □ 无忌骑的马,当然是匹千中选一的好马。 千中选一的意思,就是说你从一千匹马中,最多只能选出这么样一匹马。 大风堂的马厩也和大多数城市里的妓院一样,分成“上,中,下”三等。 上等妓院的女人,绝不是普通人能够“骑”得上去的。 上等马厩里的马也一样。 大风堂门下的子弟,如果不是有极重要、极危险的任务,也休想能骑上
“上厩”中的马。
无忌不是普通人。 无忌是赵简赵二爷的独生子,赵二爷是大凤堂的创始人,也是大凤堂的
支柱。
  如果没有赵二爷,大风堂说不定早就垮了,如果没有赵二爷,也许根本 就没有大风堂。
无忌也许还不懂怎么样去选择朋友,可是他对马一向很有研究,也很有
眼光。
他选择一匹马,甚至比一个精明的嫖客选妓女更挑剔。 这匹马他是从三十二匹千中选一的马里选出来的。 唐玉也看得出这是匹好马,可是他的兴趣并不在这匹马身上。 他好像对这匹马的皮鞍很感兴趣。 那是用上好的小牛皮做成的,手工也很考究精致,针脚缝得很密,如果
不仔细去看,很难看得出上面有针眼。
  可是不管什么样的马鞍都一定要用皮线缝边,再把蜡打在针脚上,磨平 打光,让人看不出上面的线脚和针眼来。
唐玉看着骑在马鞍上的赵无忌,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制造这副马鞍的皮匠在缝边的时候,曾经不小心弄断过一根 针。
  ——如果他一时大意,没有把弄断的针尖从针脚里拿出来,就开始打蜡 上光,把这半截针尖也打进针眼,看不见了。
——如果这半截针尖有一天忽然又从针脚里冒了出来。
——如果这时候正好有个人坐在这副马鞍上。
——如果这时候正好是暮春,衣裤都不会穿得太厚。
——那么这半截针尖冒出来的时候,就会刺穿他的裤子,刺到他的肉。
  ——被针尖刺了一下,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也许连痛都不会觉得痛, 就算觉得有点痛,也绝不会在意。
  
  ——可是这半截针尖上如果碰巧有毒,而且碰巧刚好是唐家的独门毒 药,那么这个骑在马鞍上的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就会觉得被针刺过的地方 开始有点痒,就会忍不住要去抓一抓。
  ——如果他去抓了一下,那么再走两三百步之后,这个倒霉的人就会莫 名其妙的从马上摔下来,不明不白的死在路上。
——如果,这个倒霉人,就是赵无忌?? 唐玉笑了。
  这些“如果”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那个皮匠的针没有断,唐玉也 可以替他弄断一根,那绝不是太困难的事。
唐玉实在忍不住要笑,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很有趣。 无忌忽然回过头,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想起了一个笑话。” 无忌道:“什么笑话?”
唐玉道:“一个呆子的笑话。” 无忌道:“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唐玉道:“不能!”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个笑话太好笑了,上次我说给一个人听的时候,那个
人笑得把肚子都笑破了一个大洞,好大好大的一个洞。” 无忌也笑了:“真的有人会笑破了肚子?” 唐玉道:“只有他这种人才会。” 无忌道:“他是哪种人?” 唐玉还道:“他也是个呆子。”
他又道:“只有呆子才爱听呆子的笑话,也只有呆子才喜欢说呆子的笑
话。”
□ □ 唐玉还在笑,无忌却笑不出了。 一个呆子,听另外一个呆子说“一个呆子的笑话”。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笑话。 可是,你若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太好笑了。因为这个笑
话里不但充满了讽刺,而且还充满了悲哀。
一种人类共同的悲哀。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如果你仔细想一想,非但笑不出来,也许连哭都哭不出来。
□ □ 无忌道:“这不是笑话。” 唐玉道:“本来就不是。” 无忌道:“我还是想听一听你那个笑话。” 唐玉道:“好,我说。”
他想了想,才说出来。 “从前有个呆子,带着个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大姑娘,走到大街上,大姑
娘忽然跌了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 无忌道:“下面呢?” 唐玉道:“下面没有了。”

无忌道:“这就是你的笑话?” 唐玉道:“就是的。” 无忌道:“这个笑话不好笑。”
  庸玉道:“如果你真见一个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大姑娘,扭扭捏捏地跟一 个呆子走在大街上,呆子没有跌跤,大姑娘却跌了一跤,你会不会觉得好 笑?”
无忌道:“如果我真的看见了,我也会觉得好笑。” 唐玉道:”我的笑话都是这样子的,听起来虽然没什么好笑,可是如果
真的有人把这个笑话做出来,那就很好笑了。” 他已经开始笑,笑得很愉快:“那时候你的肚子说不定也会被笑出一个
洞来的,也许只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洞。” 无忌道:“不管是大洞,还是小洞,总是个洞。” 唐玉笑道:“完全正确。”
              二 夜。
今天下午在路上,和赵无忌那段有关“一个笑话”的谈话,直到现在还
是令唐玉觉得很愉快。 猫捉住老鼠后定不会马上吞下去的。
唐玉有很多地方都很像一只猫。赵无忌现在已经像是只老鼠一样落入了
他的掌握,他也不妨把这只老鼠先捉弄个够,然后才吞下去。 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 □
  这是家很不错的客栈,每间客房的门窗都严密合缝,窗纸上也绝没有破 洞。
隔壁那间房里的赵无忌,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仿佛已睡着。
唐玉坐下来,从头上拔下根金钗,再从贴身的小衣袋里拿出个绣花荷包。 现在他还是穿着红裙,扮做女装,这两样东西正是每个大姑娘身上都会
经常带着的,谁也看不出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是每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静时,他都要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仔细检查 一遍,甚至比守财奴算帐时还要谨慎小心。
每次他都要先关好门窗,用温水洗手,再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手擦干。
  然后他才会坐到灯下,拔起这根金钗,用两根长而灵巧的手指,捏住钗 头,轻轻一转。原来金钦是空心的,里面装满了金粉一样的细砂,正是唐家 名震天下的断魂砂,细小如粉未,份量却特别重。
暗器的体积越小,越不易躲避,份量越重,越打得远。 他用的无疑是唐门暗器中的极品。 钗头也是空的,里面装的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油蜡,见风就干。 他只要把钗头捏碎,这种油蜡就会流到他手上,保护他的手。 他从来不喜欢像他的兄弟们那样,把暗器装在那种像活招牌一样的革囊
里,耀武扬威的挂在身上,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唐家的子弟。 他也不喜欢用那种又厚又笨的鹿皮手套。他认为戴着手套发暗器,就好
像戴着手套摸女人一样,非但有欠灵敏,而且无趣已极。这种事他是绝不肯

做的。
□ □
  荷包里装着一团线一包针,两个“吉祥如意”金锞子和一块透明发亮的 石头。
  线是用暹罗乌金炼成的,极细,极韧,不但随时都可以扼断一个人的脖 子,而且可以吊得起一个人,如果他万一被困在危崖上,就可以用这团线吊 下去,这根线绝不会断。透明的石头,是一种叫做“金刚石”的名贵宝石, 据说比最纯的汉玉都珍贵,连最贪心的人都可以买动。
有钱能使鬼推磨,到了必要时,也许只有这块石头才能救他的命。 可惜识货的人并不多,这种东西的名贵,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的。 所以他定还要带上两个金锞子应急。 每一件事,每一种情况,每一点细节,他都想得很周到。
□ □ 荷包是缎子做的,正反两面都用发亮的金线和珠片绣了朵牡丹花。 花心居然是活动的,随时都可以摘下来。 唐玉脸上忽然露出种神秘而得意的微笑,这两朵牡丹的花心,才是他最
秘密,最得意的暗器。 这种暗器的威力,江湖中非但还没有人亲眼见过,甚至连做梦都想不到。 赵无忌纵然能揭穿他的身份,就凭这两枝暗器,他也可以让赵无忌粉身
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只不过,不到绝对必要时,他是绝不动用这两枝暗器的。 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到制造这种暗器的秘诀。 他们在这种暗器上投下的资本,数目已非常惊人,甚至还牺牲了七八位
专家的性命,连唐家专门负责制造暗器的第一位好手,都几乎因此惨死。
  可是直到他离开唐家堡时,这种暗器一共才制造出三十八件,经过检验, 保证能够使用的,还不到二十件。
根据他们自己的计算,每一件的价值都绝对在千金以上。
  幸好他们对这种暗器的性能,已渐渐有把握可以控制,制造的技术也在 渐渐改进。
等到他们能够大量制造这种暗器的时候,大风堂就要被彻底摧毁。
他对这一点绝对有信心。
□ □ 现在唐玉已经把每样东西都查过一遍,每样东西都仍然保持完整良好。 他认为完全满意之后,他就把烛台上的溶蜡,涂在他右手的姆指,食指,
和中指的指尖上,用这三很手指,从那包绣花针中抽出一很针来。 这根针看起来和普通的绣花针也没什么不同,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碰
它。
  他一定要先用蜡封住皮肤上的毛孔,否则就算皮肤不破,毒气也会从毛 孔中渗人,这三根手指非要剁下来不可了。
  既然做马鞍的那个皮匠并没把一根针留在线脚里,唐玉就决心帮他这个 忙。
  这计划虽然并不十分巧妙,也未必有绝对可以成功的把握,可是这有一 点好处——这次就算不成功,赵无忌也绝不会怀疑到他。
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在半夜溜到那马厩里去,把一根毒针插入马鞍上的针

眼里,再用蜡把针眼封住。 这些事赵无忌的每一个对头都能做得到。他的对头实在不少,他怎么会
怀疑到他的朋友?何况,这个“朋友”还帮过他的忙,替他抓住了一个眼看 就要逃走了的对头。
唐玉甚至已作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赵无忌怀疑到他,他也有很好的理由反驳! “我们天天在一起,如果我要害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机会,我为什
么要用这法子,这法子又不能算很好。” 这理由无论对谁来说,都够好了,唐玉实在想得很周到。 每一件事,每一种情况,每一点细节,他都仔细想过,只有一件事,他
没有想到。 他没有想到居然另外还有一只羊,一定要来送入他的虎口。
              三 有了周密的计划之后,做起来就不难了。
你走遍天下,所有客栈里的马厩,都绝不会是个防卫森严的地方。
赵无忌的马鞍,也像别人的马鞍一样,随随便便的摆在一个角落里。 对唐玉这种人来说,做这种事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夜已深。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行路的旅客们,当然早已睡了。 唐玉从马厩回来的时候,居然还有闲情来欣赏这四月暮春的夜色。 月已将圆,繁星满夭,夜色实在很美,他心里居然仿佛有了点诗意。 一种和他这个杀人的计划完全格格不入的诗意。 可是等他走回他那间客房外的院子里时,这点诗意又变成了杀机!
囗 囗
房里有灯。 他出来的时候,明明已将灯烛吹灭,这种事他是绝不会疏忽的。 是谁点燃了他房里的灯?
三更半夜,谁会到他房里去?
如果这个人是他的仇敌,为什么要把灯点起来,让他警惕? 难道这个人是他的朋友? 这里他只有一个“朋友”,也只有这个朋友知道他在这里。 三更半夜,赵无忌为什么要到他房里去?是不是已经对他有点怀疑? 他的脚步没有停,而且还故意让房里的人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所以他也立刻听到房里有人说:“三更半夜,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赵无忌的声音。 唐玉立刻就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可是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会来的。
              四 谁也想不到连一莲会到这里来,更想不到她不找赵无忌,却来找唐玉。
可是她偏偏来了,偏偏就在唐玉的房里。
看见这个穿红裙的姑娘走进来,她就开始摇头,叹气,道:“三更半夜,

一个大姑娘还要到外面去乱跑,难道不怕别人强奸你。” 说出“强奸”这两个字,她的脸居然没有红,她自己实在很得意。 她的脸皮实在厚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只可惜她别的地方还是很嫩,非但还是认为别人看不出她女扮男装,也
看不出别人是男是女? 她还是相信这个穿红裙子的大姑娘真是个大姑娘。
□ □
唐玉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好像一条老虎看到了一只羊自动送入他的 虎口。

奇迹
              一 唐玉的笑容温柔而妩媚,还带着三分羞涩,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笑起
来都是这样子的。 这种笑容也不知害死过多少人。
  连一莲又叹了口气,道:“幸好你总算太太平平的回来了,否则真要把 人活活的急死。”
唐玉道:“谁会急死?” 连一莲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当然是我。” 唐玉嫣然道:“你急什么?”
连一莲道:“我怎么会不急?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我对你多么关心?” 唐玉的脸居然好像有点红了,其实却已经快要笑破肚子。
——这丫头居然想用美男计,来勾引我这个良家妇女。 唐玉忍住笑,低着头问道:“你来没有看见我师哥?” 连一莲立刻摇头,道:“我根本没有找他,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唐玉头垂得更低,道:“看我?我有什么好看?” 连一莲道:“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看,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来看看你,
简直想得要命。”
唐玉越害羞,她的话就说得越露骨,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居然拉住了唐玉的手。
——既然大家都是女人,拉拉手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不在乎。 唐玉当然更不在乎。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丫头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是不管她想干什么,
他都不在乎。 反正吃亏的绝不是他。
就算她只不过是想来逗逗这个穿红裙的姑娘,这回也要倒霉了。
看见唐玉“害羞”的样子,连一莲几乎也快要笑破肚子。
  ——这位大姑娘一定已经对我很有意思,否则怎么肯让我拉住“她”的 手?”
连一莲忍住笑,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唐玉道:“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要出去?” 连一莲道:“你师哥就住在隔壁,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了!” 唐玉道:“为什么?”
连一莲道:“我怕他吃醋。” 唐玉已经开始明白了。
  ——原来这丫头看上了赵无忌,生怕我跟赵无忌勾三搭四,所以来个釜 底抽薪,勾引我,如果我真的看上了她,当然就会把赵无忌甩开了,她正好 去捡便宜。
  唐玉心里虽然好笑,脸上却作出了很生气的样子,说道:“我只不过是 他的师妹而已,他根本就管不着我,他凭什么吃醋?”
连一莲虽然笑得很愉快,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看上他的。”

唐玉道:“你怎么知道?” 连一莲笑道:“我哪点不比他强?你怎么会看上他?” 唐玉的脸更红了。
连一莲道:“你跟不跟我出去?” 唐玉红着脸摇头,道:“我怕。” 连一莲道:“你怕什么?” 唐玉道:“怕别人强奸我。” 连一莲道:“有我在你旁边,你还怕什么?” 唐玉道:“我就是怕你。”
口 口
连一莲又笑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羞人答答的大姑娘,实在是个狐狸精。 她是个女人。 可是现在连她都好像有点心动了,连女人看见都会心动,何况男人? 如果有个男人天天都跟“她”在一起,不被她迷死才怪。 赵无忌是个男人。
赵无忌天天都跟“她”在一起。 连一莲下定决心,绝不让任何一个狐狸精把赵无忌迷住。 如果有人说她看上了赵无忌,她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她这么做,只不过因为赵无忌对她总算还不错,而且放过她一马。 她既不愿欠他这个情,恰巧又正好没有别的事做,所以就顺便来替赵无
忌调查调查,这个大姑娘是不是狐狸精。
这位不动声色就能杀人的大姑娘,不但可怕,而且实在有点可疑。 囗 囗
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所以就算有人对她说的“恰巧”,“正好”,“顺便”觉得很怀疑,她 也不在乎。
因为这本来就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只要她自己觉得满意就够了。
              二 软绵绵地四月,软绵绵的风,唐玉软绵绵的倚在她身上,好像连一点力
气都没有了。 连一莲索性把这个大姑娘搂住,搂得紧紧的,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
大姑娘的心跳。 她自己的心好像也在跳。
大姑娘好像在推她,却没有真的用力推。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到一个好地方去。” “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个好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个好人。”
囗 囗 连一莲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人。

她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个恶棍。 但是这个地方却实在是个好地方——那种只有恶棍才会带女孩子去的地
方。
  地上绿草如茵,就像是一张床,四面浓密的树叶和鲜花,刚好能挡住外 面的视线,空气中充满了醉人的花香。
  一个女孩子,如果肯跟男人到这种地方来,通常就表示她已准备放弃抵 抗。
连一莲自己也很得意:“你凭良心讲,这地方怎么样?” 唐玉红着脸道:“只有你这种坏人,才会找到这种地方。” 连一莲笑道:“就连我这种人,也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唐玉道:“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连一莲并不否认。 这次她的确早已有了计划,连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都已计划好了。 她忽然把唐玉拉了过来,在这个冒牌的大姑娘嘴角上亲了一下。 唐玉整个人都软了。 她整个人都倒在这个冒牌的恶棍怀里,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倒了下去,倒
在床一样的草地上。 如果说连一莲一点都不紧张,那是假的。 她非但没有抱过男人,连女人都没有抱过。
她的呼吸也已有点急促,脸也开始发烫,这个冒牌的大姑娘吃吃地笑着,
倒在她怀里,顶在她胸口,顶得她心都要跳了出来。 这个冒牌的大姑娘才是个真的恶棍,有了这种好机会,当然不肯错过的。 这个冒牌的恶棍,却是个真的大姑娘,真的全身都软了。 一个恶棍要让一个大姑娘全身发软,绝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他当然知道一个大姑娘身上有些什么地方是“要害”。 连一莲也知道现在已经非采取行动不可了。 这个大姑娘的手在乱动,动得很不规矩。 她虽然不怕“她”碰到她的要害,却不愿让“她”发现她是个冒牌男人。 她忽然出手,使出她最后一点力气,扣住了唐玉臂关节的穴道。 她用的手法虽然不如“分筋错骨手”那么厉害,性质却很相像。 这次唐玉真的不能动了,吃惊地看着她,道:“你这是干什么?” 连一莲的心还在跳,还在喘气。
唐玉道:“难道你真的想强奸我?”
  连一莲总算镇定下来,摇着头笑道:“你不强奸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怎么强奸你!”
唐玉道:“那么你何必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我??我又没有推你!”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会推我的,我只不过想要让你老
实一点,因为我不想像那个妙手人厨一样,糊里糊涂地死在你手里。” 唐玉道:“我怎么会那样子对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我对你??。对你的
意思?” 他好像真的受了委屈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连一莲的心又软了,柔声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唐玉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连一莲道:“赵无忌的武功是家传的,我从来没有听说他有师妹,怎么

会忽然变出了个像你这么样的师妹来?” 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师妹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同师练武的,
才算师妹。” 连一莲道:“你是他哪一种师妹?” 唐玉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他好像有点生气了:“只要他自己承认我是他的师妹,不管我是他哪种 师妹,别人都管不着。”
他说的实在很有理,连一莲实在没法子反驳。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可以放心,我跟他之间,绝对没什么,
他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 连一莲道:“你以为我是在吃醋?” 唐玉道:“难道你不是?” 连一莲也有点生气了。
一个人的心事忽然被人揭穿了的时候,总会有点生气的。 她板着脸道:“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你的来历有点可疑,所以我要??” 唐玉道:“你要怎么样?”
连一莲道:“我要搜搜你。” 唐玉道:“好,你搜吧,我全身上下都让你搜。” 他红着脸,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如果连一莲真的是男人,如果她的胆子大些,真的把他“全身上下”都
搜一搜,就会发现这个大姑娘是冒牌的了。
只可惜连一莲的胆子既不够大,也没有存心揩油的意思。 唐玉身上的“要害”,她连碰都不敢去碰。 所以她只搜出了那个绣荷包,她当然看不出这个荷包有什么不对。 这荷包本就是唐玉的精心得意杰作,就算是一个比连一莲经验更丰富十
倍的老江湖,也绝对看不出其中的巧妙。
唐玉咬着嘴唇,狠狠地盯着她,道:“你搜完了没有?” 连一莲道:“嗯。”
唐玉道:“嗯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知道,“嗯”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抱歉的意思。 因为,她的确搜不出一样可疑的东西来。 唐玉冷笑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想搜我,你只不过??只不过想
乘机欺负我,找个藉口来占我的便宜。”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好像已经要流了出来。 连一莲忽然笑了。
唐玉道:“占了别人的便宜就笑,亏你还好意思笑得出。” 连一莲道:“你真的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 唐玉道:“难道你没有?”
连一莲道:“好,我告诉你。” 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我也是个女人,
我怎能占你的便宜?” 唐玉吃惊地看着,好像这个“秘密”真的让他吃了一惊。 连一莲笑道:“我常常喜欢扮成男人,也难怪你看不出。” 唐玉忽然用力摇头,道:“我不信,你打死我,我也不信。”

连一莲笑得更愉快,更得意。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易容改扮的技术实在很高明。 她带着笑问:“你要怎么才相信?” 唐玉道:“我要摸摸看。”
连一莲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是让一个女人抚摸,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她考虑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你只能轻轻摸一下。” 甚至还抓着唐玉的手去摸,因为她怕唐玉的手乱动。
唐玉笑了。 连一莲红着脸,放开他的手,道:“现在你还生不生气?” 唐玉笑道:“不生气了。”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连一莲失声道:“你还想干什么?” 唐玉道:“我还想摸。” 连一莲道:“难道,你还不信我是女人。” 唐玉笑道:“就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女人,所以我还要摸。” 连一莲终于发觉有点不对了。
这个“大姑娘”的眼神忽然变得好奇怪,只可惜她发觉得太迟了一点。 唐玉已闪电般出手,捏住了她手臂关节处的穴道,笑嘻嘻的说道:“因
为你虽然是个冒牌的男人,我正好也是个冒牌的女人!”
连一莲惊叫了起来:“难道你是个男的!” 唐玉笑道:“如果你不信,你也可以摸摸看。”
              三 连一莲几乎晕了过去。
这个大姑娘居然是个男人。
  刚才她居然还抓住这个男人的手,来摸她自己,居然还抱住他,亲他的 嘴。
想到这些事,连一莲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
口 口 唐玉还在笑,笑得就像是刚偷吃了三百只小母鸡的黄鼠狼。 连一莲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唐玉道:“你不能怪我,是你要勾引我,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他笑得愉快极了:“这里实在是个好地方,绝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连一莲道:“你??你想干什么?” 唐玉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把你刚才做的事,也照样做一遍。” 他真的说做就做,这句话刚说完,就已经亲了连一莲的嘴。 连一莲又羞,又急,又气,又怕。 可该死的是,她心里偏偏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滋味。 她真想死了算了。
只可惜她偏偏又死不了。
囗 囗 唐玉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服。 她搜过他,他当然也要搜搜她,只不过他搜她的时候,当然不会像她那
么客气了。

连一莲大声道:“你杀了我吧!”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很无聊,唐玉当然绝不会这么便宜她的。 唐玉就算要杀她,一定也要先做很多别的事之后才动手。 那些“别的事”,才真的要命。
连一莲哭出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可惜她的眼泪已完全不听她指挥。 唐玉的手在移动,动得很软,很慢。
动得真要命。 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因为你一定还是个处女。” 听见“处女”这两个字,连一莲哭得更伤心了。 唐玉道:“可是你也应该看得出,像我这样的男人,对女人并没有太大
兴趣,所以只要你听话,我说不定会放了你。” 这些话,好像并不是故意说出来哄她的。 他这个男人实在太像女人,说不定是真的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连一莲总算又有了一线希望,忍不住问:“你要我怎么听话?” 唐玉道:“我也有话要问你,我问一句,你就要答一句,只要我听出你
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 他笑了笑:“那时我就要干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 连一莲当然知道。
就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害怕。
  唐玉道:“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跟赵无忌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知 道他没有师妹,怎么会对他的事知道得这么多,为什么三要来调查我的来 历?”
连一莲道:“如果我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你就会放了我?”
唐玉道:“我一定会放了你。” 连一莲道:“那么你先放了我,我就说出来,一定说出来。” 唐玉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已经撕开她的衣服,微笑道:“我一向不喜欢
跟别人讨价还价的,如果你再不说,我就先脱光你的衣服。” 连一莲反而不哭了。
唐玉道:“你说不说?”
连一莲忽然大声道:“不说。” 唐玉反而感到有点意外,说道:“你不怕?” 连一莲道:“我怕,怕得要命,可是我绝不会说出来。” 唐玉更奇怪:“为什么?” 连一莲用力咬着嘴唇,说道:“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男人,知道你
要害赵无忌,不管我说不说,你都不会放过我的。” 这一点她居然已想通了。 唐玉忽然发觉这个女孩子虽然胆子奇小,但却聪明绝顶。 连一莲道:“不管我说不说,你反正都会??都会强奸我的。” 她居然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
  因为她的心已横了,人已豁了出去,大声说道:“你动手吧,我不怕, 我就当作被疯狗咬了一口,可是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唐玉实在想不到她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如果别的男人看见她这样子,也

许就会放过她了。 可惜唐玉不是别的男人。 他简直不能算是个人。
囗 囗 连一莲终于晕了过去。 就在唐玉伸手去拉她腰带时,她已晕了过去。
              四 连一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她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能再张开眼睛,已经是怪事。
——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更要命,也许她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可是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她还是个处女,那种事是不是发生过,当然,她知道得很清楚。 那个不是人的人为什么会放过她?
她真的想不通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马车里,全身仍然软绵绵的,全无力气,连坐
都坐不起来。
是谁把她送上这辆马车的,现在准备要送她到什么地方去? 她正想找个人问,车窗外已经有人伸进头来,微笑道:“大小姐你好?” 这个人不是那冒牌的大姑娘,也不是赵无忌,她虽然不认得这个人,这
个人却认得她。
连一莲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朋友。” 连一莲道:“是谁的朋友?”
这人道:“是大小姐的朋友,也是老太爷的朋友。”
连一莲道:“哪个老太爷?” 这人说道,“当然是大小姐的老太爷呀!” 连一莲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不但认得她,好像连她的底细都知道。
她的身世并不悲惨,却是个秘密,她不愿让任何入知道这秘密,更不愿
让赵无忌知道。 她立刻又问道:“你也是赵无忌的朋友?” 这人微笑,摇头。 连一莲道:“我怎会到这里来的?”
这人道:“是个朋友送来的,他叫我把大小姐送回家去。” 连一莲道:“这个朋友是谁?” 这人道:“她姓唐,叫唐玉。”
囗 囗 听见“唐玉”这名字,连一莲又晕了过去。

第二条羊
              一 四月十二,晴。
唐玉起来的时候太阳早已照上窗户。 平常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早已起程动身了,今天却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来
催他,难道无忌也像他一样,今天起床也迟了些。 其实他睡得并不多,他回来得很迟,上床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最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可是看起来精神却显得特别好。 一个人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他的心情当然很愉快,因为昨天晚上他又做了件很得意的事。
囗 囗 想到连一莲发现他是男人时,脸上那种表情,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好
笑。
  他相信连一莲醒来时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一定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放过 她。
本来他也不想放过她的。
可是就在他拉下她腰带时,忽然有样东西从连一莲身上掉了出来。 看到这样东西,他立刻就猜出了连一莲的真实身份。 他不但知道这个女孩子的来历,而且还知道她和赵无忌之间的关系。 但是他不能杀她,也不想杀她。 因为这个女孩子活着远比死了对他有用。但是他也不能把她放走,因为
他绝不能让她和赵无忌见面。
这本来是个难题,幸好他正是在这里,所以这难题也很快就解决了。 这里虽然还是大风堂的地盘,却已近边界——大风堂当年和霹雳堂划定
的地区边界。
霹雳堂和唐家结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彻底毁灭大风堂。 现在他们的行动虽然还没有开始,可是在各地都已有埋伏布置。 尤其是在这里。 这里是大风堂最后的一个据点,却是他们发动进击时的第一站。 他们暂时虽然还不能像大风堂一样,在这里正式开舵,暗地早已有了布
置,甚至连大风堂分舵里都已有人被他们收买。
——大风堂绝对想不到这个“奸细”是谁的。
  ——因为这个人不但一向老实可靠,而且还是大风堂在这里的最高负责 人之一。
他们收买了这个人,就好像已经在大风堂心脏里种下了一棵毒草。 囗 囗
唐玉微笑着,穿上了她的红裙。 现在连一莲当然已经被唐家埋伏在这暗卡中的人送走了。 他们做事一向迅速可靠。 昨天晚上,他把她送去的时候,心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惋惜。 她还是个处女。
她年轻,美丽,健康,结实。

  她的胸脯饱满坚挺,皮肤光滑如丝缎,一双修长雪白的腿,在夜色中看 来更迷人。
如果说他不心动,那是骗人的。 他虽然不能杀她,可是先把她用一用,对他也许反而有好处。 一个处女,对她第一个男人,总是会有种特别奇妙的感情。 到了生米已经成熟饭时,女人通常都认命的。 只可惜他已经不能算个真正的男人了。 自从练了阴功后,他身上某一部份男人的特徵,就开始退化。 他的欲望渐渐已只能用别的法子来发泄,一些邪恶而残酷的法子。
              二 唐玉走到外面的大院里来时,大车已套好,马也上了鞍。
看到马上的鞍,想到鞍里的针,他的心情当然更愉快,几乎忍不住要笑
出来。
赵无忌知道他就是唐玉时,脸上的表情一定更有趣。 奇怪的是,一向起得很早的赵无忌,今天居然还没有露面。他正想问赶
车的马夫,赵无忌已经来了,却不是从房里走出来的,而是从外面走进来的。
原来他今天起得比平常还早,只不过一起来就出去了。
———清早他就到哪里去了?去干什么? 唐玉没有问。
他从来不过问赵无忌的私事,他不能让赵无忌对他有一点怀疑。
他始终遵守一个原则。
——尽量多听多看,尽量少说少问。 反正马已上好了鞍,赵无忌也已经快上马了,这次行动,很快就已将结
束。
  想不到赵无忌走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那个马夫。“把马鞍卸下 来。”
囗 囗
唐玉在呼吸,轻轻的,慢慢的,深深的呼吸,他紧张时就会这样子。 他不能不紧张。 因为赵无忌看起来好像也很紧张,脸色,神情,态度,都跟平时不一样。
——难道他已发现了秘密?
唐玉微笑着走过去。 他的呼吸已恢复正常,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可亲,但是他心里已经作了最
坏的准备。 只要赵无忌的神色有一点不对,他立刻就要先发制人。 他随时都可以发出那最后的一击。
那一击绝对致命。
囗 囗 无忌的脸色的确很沉重,显然有点心事。 但是他对他这个朋友,并没有一点防范的意思,只不过长长叹了口气,
道:“这是匹好马。” 唐玉道:“确实是匹好马。”
白玉老虎(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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