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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老虎(下)



  无忌道:“到了连朋友都不能救你的时候,一匹好马却说不定能救你的 命。”
唐玉道:“我相信。” 无忌道:“好马都有人性,你对它好,它也会对你好的,所以只要能够
让它舒服一点,我就会让它舒服一点。 他忽又笑了笑:“如果我是一匹马,要我在没事的时候也背个马鞍,我
也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很不高兴。” 唐玉也笑了。
无忌又解释:“今天我们既然不走,就正好让它舒服一天。” 其实他不必解释,唐玉也听出来了。 他并没有怀疑他的朋友,只不过怜惜这匹好马而已。 可是今天他为什么不走呢? 无忌道:“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多留一天,因为有个人今天晚上要到这里
来。”
他的表情又变得有点紧张:“我一定非要见到这个人不可。” 囗 囗
这个人当然是很重要的人,他们这次见面,当然有很重要的事要商议。” 一一这个人是谁?
——这件事是什么事,唐玉也没有问。
无忌却忽然问他:“你不想知道我要见的这个人是谁?” 唐玉道,“我想知道。”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问?”
唐玉道:“因为这是你的私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不问你一样也会告诉我的。” 无忌也笑了。对这个朋友的明理和懂事,他不但欣赏,而且觉得很满意。 他忽然又问:“你早上喝不喝酒?” 唐玉道:“平常我是不喝的,可是如果有朋友要喝,我一天十二时辰都
可以奉陪。”
无忌看着他,长长叹息,道:“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的运气。” 唐玉又笑了。因为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几乎真的要笑破肚子。 幸好他常常在笑,而且总是笑得那么温柔亲切,所以谁也没法子看出他
心里在想什么。
              三 有酒,有人,却没有人喝酒,他们甚至连一点喝酒的意思都没有。
无忌道:“我并不是真的想找你来喝酒的。” 唐玉微笑道:“我看得出。”他的笑容中充满了了解和友谊。“我也看
得出你一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无忌手里拿着酒杯,虽然连一滴酒都没有喝,却一直忘记放下。 唐玉道:“无论你心里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 无忌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跟大风堂的关系。” 唐玉并不否认,道:“令尊大人的侠名,我小时候就听说过。” 无忌道:“你当然也听人说过,大风堂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唐玉道:“我知道大风堂的总堂主是云飞扬云老爷子,另外还有三位堂 主,令尊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都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事,他尽力不让赵无忌发现他对大风堂知道 的远比别人多。
说不定他还可以从赵无忌嘴里听到一些他本来不知道的事。 无忌道:“其实大风堂的组织远比别人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只凭他
们四个人,是绝对没法子照顾得了的。” 他果然没有让唐玉失望,接着道:“譬如说,大风堂虽然也有收入,可
是开支更大,云老爷子,司空晓风,上官刃,我先父都不是善于理财的人, 如果不是另外还有个人在暗中主理财务,帮补亏空,大风堂根本就没法支持 下去。”
这正是唐王最感兴趣的事。 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钱,大风堂既然不愿像别的帮派那样,沾上娼与赌
这两样最容易赚钱的事,当然就得另找财源。 赚钱并不容易,理财更不容易。 视钱如粪土的江湖豪杰们,当然不会是这一行的专家。 他们也早已猜到,暗中一定另外有个人在主持大风堂的财务。
无忌道:“江湖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姓名,连大风堂里知道
的人都不多,因为他答应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和云老爷子约法三章——” 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他的事务和帐目。
任何人都不能透支亏空。
他的身份绝对保密。 无忌道:“云老爷子答应了他这三件事后,他才肯接下这个烫手的热山
芋。”
唐玉静静的听着,表面上绝对没有露出一点很感兴趣的样子。 无忌道:“因为他本来并不是武林中人,如果别人知道他和大风堂的关
系,就一定会有麻烦找上他的。”
  唐玉叹了口气,道:“也许还不仅麻烦而已,如果我是大风堂的对头, 我一定会不惜一切,先把这个人置之于死地!”
这句话真是说得恰到好处。
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就表示他心中坦荡,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无忌叹道:“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对大风堂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所以??” 他的表情更紧张,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今天不能不特别小心。” 唐玉道:“今天要到这里来的人,就是他?” 无忌道:“今天晚上子时之前,他一定会到。”
囗 囗 唐玉虽然一向都很沉得住气,可是现在却连他自己都已感到他的心跳加
快了。
——如果能除掉这个人,简直就等于砍掉大风堂的一条腿。
——这个人今天晚上就要来。 对唐玉来说,这实在是很大的诱惑。 可是他一直在警告自己,表面上绝不能露出一点声色来。
  无忌道:“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是个名人,关中一带的票号钱庄, 最少有一半都跟他有来往,所以,别人都叫他财神。”
  
财神。 这两个字一入唐玉的耳朵,就好像已经用刀子刻在他心里了。 只要有了这条线索,找到这个人已不难。
  唐玉立刻作出很严肃的样子,道:“这是你们大风堂的秘密,你不应该 告诉我的。”
无忌道:“我一定要告诉你。”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而且??” 他凝视着唐玉,慢慢地接着道:“有件事我非要你帮忙不可。” 唐玉立刻道:“只要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帮你做。” 无忌道:“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得到,也只有你能做得到。” 唐玉没有说什么。他已隐隐感觉到,又有一只羊要自动送入他的虎口。
              四 酒杯还在手里,还没有放下去。
无忌终于喝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大曲,沿着他的舌头,慢慢流入他的咽
喉。
他总算觉得比较振奋了些,总算说出了他的烦恼——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个分舵。 因为这里是大风堂最后一站,也是对敌的前哨,所以这里的分舵不但组
织较大,属员也较多。
一山不容二虎。 可是这两位舵主却相处得很好,因为他们都只知道为大风堂做事,并没
有争权夺利的私心。
在大风堂最机密的档案里,对他们的记录是—— 姓名:樊云山。
绰号:玉面金刀客,半山道人。
年龄:五十六。 武器:紫金刀,三十六枚紫金镖。 师承:五虎断门刀。 妻:彭淑贞。(殁)
子:无。
嗜好:少年颇近声色,中年学道。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语是: 聪明仔细,守法负责,才堪大用。 另一位是——
姓名:丁弃。 绰号:独臂神鹰。 年龄:二十九。 武器:剑。(断剑) 师承:无。
妻:无。 子:无。

嗜好:好赌,好酒。
囗 囗 司空晓风有知人之明,也有知人之名,大风堂档案里每一个人的主记录
后,都有他的评语。 只有丁弃是例外。谁也不知道是司空晓风不愿评论这个人,还是这个人
根本无法评论。 唐玉道:“我知道这个人。” 无忌道:“你也知道?”
  唐玉道:“近几年来,独臂神鹰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大,而且做了几件令 人侧目的事。”他笑了笑,“想不到他也投入了大风堂。”
囗 囗 唐玉的笑容一向温柔可亲,可是这次却仿佛带着点讥诮之意。 因为丁弃的名气虽然不小,可惜他的名气并不是那种值得别人羡慕尊敬
的。
他的家世本来很好。 他的父亲是武当门下的俗家弟子,丁家是江南的世家,有名望、有财产。 但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被他父亲赶出了家门。 武当四大剑客中,最负盛名的金鸡道人,是他父亲的同胞师兄,看在他
父亲的面上,收他为弟子。
  想不到他在武林中人人视为圣地的武当玄真观里,居然还是一样我行我 素,酗酒滋事。
有一次他居然喝得大醉,竟逼着他师父的一个朋友下山去决斗。
  他的右臂就是在这次决斗中被砍断的,他也被逐出了武当,连他的剑部 被折断。
从此之后,他就失去了下落。
想不到七八年后他又出现了,带着他那柄断剑出现了。 他独臂,断剑,练成了一种辛辣而诡秘的剑法,单身上武当,击败了他
以前的师父金鸡道人。
所以他自称神鹰。 他仍然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这几年来,的确做了几件令入侧目的事。 可惜他做的这些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也不能让别人佩服尊敬。 幸好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囗 囗
无忌明白唐玉的意思,也看得出他笑容中的讥诮之意。 但是无忌自己的看法却不一样:“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入了
大风堂之后,他的确是全心全力地在为大风堂做事。” 唐玉微笑,道:“也许他已经变了,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忌道:“他是的。” 唐玉道:“玉面金刀客为什么又叫做半山道人?这两个名字应该是两个
完全不同的人。” 无忌道:“樊云山中年丧妻之后,就开始学道,所以玉面金刀就变成了
半山道人。” 唐玉笑道:“想不到大风堂的舵主中,居然有个学道的人。” 无忌也不禁微笑。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大风堂的纪律虽严,却从不过间别人的 私事,丁弃的喝酒,樊云山的学道,对他们的职务并没有影响,他们一直是 大风堂的舵主中,最忠心能干的两个人。”
  他的声音更低沉,慢慢地接着道:“但是现在我却发现这两个人中,竟 有一个是奸细。”
唐玉好像吓了一跳:“是什么?” 无忌道:“是奸细。”他显得悲伤而愤怒,“这两个人之中,已经有一
个被大风堂的对头收买了。” 唐玉好像还不能相信,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怎么知道的?” 无忌点头道:“因为我们派到对方那边去打听消息的人,全都被出卖了。” 他又解释:“他们本来都有很好的掩护,有的甚至已在那边潜伏了很久,
一直都没有被发现,可是最近??”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过了很久,才能接下去说:“最近他们忽然全都被
捕杀,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回来。” 唐玉也在叹息。
其实这些事他不但全都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那几次捕杀,他不但全都参加了,而且杀的人绝不比任何人少。 无忌接着又道:“有关他们的事,一直都是由樊云山和丁弃负责联络的,
他们的行动和秘密,也只有这两个人知道,所以??”
唐玉接着道:“所以也只有这两个人才能出卖他们。”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这两个人中。谁是奸细?是樊云山?还是丁弃?”
口 口
这句话居然是从唐玉嘴里问出来的,连唐玉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收卖这个奸细的人就是他,负责和这个奸细联络的人也是他。 如果赵无忌知道这件事,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
觉?
唐玉居然能够忍住没有笑出来,本领实在不小。 无忌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这两个人中,究竟谁是奸细,只有你才
能告诉我。”
口 口 如果是别人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吓得跳起来。 唐玉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知道这句话一定还有下文。 无忌果然己接着道:“因为只有你才能替我把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这两个人你都不认得尸” 唐玉道:“当然不认得。” 无忌道:“如果我说你是唐家的人,他们会不会相信?” 唐玉还是不动声色,道:“他们好像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唐家既然可以买通大风堂的舵主,大风堂不是也一样可以买 通唐家的人?”
唐玉道:“好像是的。” 他回答得很小心,每句话都加上“好像”两个字,因为他还不十分明了
赵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所以现在樊云山和丁弃都认为我已买通了唐家一个人,我到 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跟这个人见面,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唐玉道:“如果你这么样说,他们好像也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我还再三强调,这个人是个非常重要的人,有样非常重要的
东西要交给我,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力保护他,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唐玉道:“他们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忌道:“不知道。” 唐玉道:“既然不知道,怎么样去保护他?”
无忌道:“因为我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所以我们早已约好了辨认的方法。” 唐玉道:“什么方法?” 无忌道:“他一来就会到大街上一家叫同仁堂的药铺里去,买四钱‘陈
皮’,四钱‘当归’,然后再到对面一家卤菜店去,买四两烧鸡,四两牛肉, 他坚持要掌柜的把份量秤准,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唐玉道:“这样的人的确不多,很容易就能认得出来的。” 无忌道:“然后他就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从
大街的东边往左转,走到一个桑树林子里,把左手的陈皮和烧鸡吊在树上, 右手的当归和牛肉丢到地下,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去跟他见面了。”
唐玉笑道:“用这种法子来见面,倒真的很有趣。”
无忌道:“不但有趣,而且安全。” 他又解释:“除了跟我约好的这个人之外,谁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唐玉笑道:“如果还有别人做这种事,那个人一定有毛病,而且,毛病
还很重。”
无忌道:“所以我相信樊云山和丁弃绝不会弄错。” 唐玉道:“既然是你跟他约好的,你就应该到那里去等,为什么叫他们
去?”
无忌道:“因为我只知道他今天日落之前会来,却不知是什么时候。” 唐玉道:“你的行踪很秘密,当然不能够整天守在街上等,所以,只有
叫他们去。”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他带来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无忌道:“是一个人的名字。” 唐玉道:“就是那个奸细的名字?”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直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道这名字是樊云山?还是丁弃?” 无忌道:“可是那奸细自己心里一定有数。” 唐玉道:“他当然不能让那个人把这名字交给你。” 无忌道:“绝不能。” 唐玉道:“所以他只要一看见那个人,就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杀了灭口。” 无忌道:“他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这个人杀了灭口。” 唐玉道:“其实唐家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要来。”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帮我这个忙,因为他们都不认得你,而且只知道 我的同伴是个穿红裙的姑娘。”
  
  唐玉道:“所以我只有换件衣服,改成男装,偷偷地溜出去,到大街上 去买点陈皮当归,烧鸡牛肉,就可以替你把那个奸细钓出来了。”
  他叹了口,苦笑道:“这法子实在不错,简直妙极了,唯一不妙的是, 如果那条鱼把我这个鱼饵吞下去了怎么办?”
  无忌道:“我也知道这样做多少有点冒险,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我 一定要在财神到这里之前把那个奸细查出来。”
唐玉道:“所以你只有来找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找对人了。”
囗 囗 他表面在叹气,其实却已经快笑破肚子,他实在没想到赵无忌这条肥羊
也会自动来送入他的虎口,而且还另外带来了一只羊来。
              五 赵无忌这个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除了用这个法子之外,的确很难把那
奸细找出来,只可惜他实在找错人了。 唐玉当然不会把真正的奸细找出来的,这个奸细当然也绝不会想要把唐
玉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乘这个机会,把不是奸细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把罪名全都推到这个人身上,真正的奸细就可以高枕无忧,继
续出卖他的朋友了,因为以后绝不会有人怀疑他。他们还可以趁这个机会把
赵无忌和那个财神也一网打尽。 这真是一举数得,妙不可言,连唐玉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好的
运气。
所以不是奸细的那个人,也变成了一条羊,被赵无忌送入了唐玉的虎口。

第三只羊
              一 四月十二日,晨。
平常这时候,樊云山已做完了他的“功课”,从丹室出来吃早饭了。 今天他比平常迟一点,因为今天一早就有个他顶想不到的客人来,跟他
谈了很久,说了些让他觉得心烦的话。
——这个分舵里居然有奸细,居然连赵简的儿子都知道了。 他主持这分舵已多年,现在居然要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告诉这件事,而且
还教他应该怎么做,这使得他很不满意。 他对年轻人一向没有好感,他一向认为年轻人办事不牢,没有一个可靠
的。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这一点他是绝不肯承认 的。
他对赵无忌当然还是很客气,直送到大门外,才入丹室。 丹室就是他炼丹的地方,也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没有得到他的
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炼丹不是炼金。 虽然有些人认为炼丹也和炼金一样荒谬,他并不在乎。
炼丹就是“烧汞”,也叫做“服石”,是件高雅而神奇的事,非常非常
高雅,非常非常神奇,那些俗人们当然不会懂。 只有像刘安那样的贵族,韩愈那样的高士,才懂得其中的奥妙和学问。 他通常都在他的“半山轩”里吃早饭,通常都是红薇和紫兰去伺候他。 红薇和紫兰虽然年轻,却很规矩。 可是今天他远远就听见了她们的笑声,其中居然还有男人的声音。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樊大爷的私室去,跟他的丫头调笑? 他用不着看,就知道一定是丁弃。 因为谁都知道丁弃是他的好朋友,只有丁弃才可以在他家里穿堂入户,
自由出入,甚至还可以吃他的早饭。
囗 囗 他进去的时候,丁弃已经把厨房特地为他准备的燕窝鸡汤吃了一大半,
正在跟他两个年轻又漂亮的丫头说笑话。
如果别人敢这么样做,樊云山说不定会打断他的腿。 丁弃却是例外。
他们不但是好朋友,也是好伙伴。 看见他进来,丁弃就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吃人间烟火的,而且
居然吃得这么好。” 樊云山也笑了:“学道的人也是人,也一样要吃饭的。” 丁弃笑道:“我以前还认为你只要吃点石头就行了。”
  樊云山没有再接下去,虽然是好朋友,也不能拿他“炼丹”这件事来开 玩笑。
这件事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 幸好丁弃已改变话题,忽然问道:“赵公子是不是也到这里来过。”

樊云山道:“他来过。” 丁弃道:“你也已知道那件事?” 樊云山点头。
他当然应该知道,至少他也是这里的舵主之一。 丁弃笑道:“我到这里来,倒不是为了要来喝你的鸡汤的。” 樊云山道:“你现在就要去等待那个人?” 丁弃道:“你不去?” 樊云山道:“我还得等等,莫忘记我也要吃饭的。” 丁弃笑了:“好,你吃饭我先去。”
  樊云山也觉得很好笑,现在同仁堂和卤菜店根本还没有开门,那个人就 算来了,也没有地方去买陈皮当归,牛肉烧鸡。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沉不住气,年轻人的眼睛也太不老实。 他忽然发现又应该替红薇和紫兰做几件新衣裳穿了。 去年做的衣裳,现在她们已穿得太紧,连一些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被
绷得露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衣服缩小了,而是因为她们最近忽然变得成熟了起来,
男人看见她们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丁弃是个男人。 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实。
他已走出门,忽然又回头,道:“我发现学道的人非但可以吃饭,而且
还有个好处。” 樊云山道:“什么好处?”
丁弃道:“学道的人随便干什么,都不会有人说闲话,如果我也像你一
样,用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来伺候我,别人就要说我是个色狼了。” 他大笑着走出去。 樊云山本来也在笑,可是一看到丁弃走出去,他的笑容就不见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年轻人的狂妄和无礼。 虽然他们的地位一样,他的资格总比较老些,丁弃至少总应该对他尊敬
一点。
不幸的是,丁弃这个人竟似乎从来都不懂“礼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囗 囗
现在他终于开始吃他的早饭了。
红薇和紫兰,一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红着脸偷偷地笑。 他当然懂得她们的意思。 一个发育良好,身体健康的女孩子,刚刚尝到“那种事”的滋味后,总
是特别有兴趣的。 何况他自从“服石”之后,不但需要特别强烈,而且变得特别勇猛,甚
至比他新婚时更勇猛,绝对可以满足任何女人的需要。 每天吃过早饭之后,他通常都会带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到他的丹室去,
传授给她们一点神仙的快乐。 现在她们好像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樊云山慢慢地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他的丹室——
口 口 这次从丹室出来的时候,他虽然显得有点疲倦,心情却好了很多,甚至

连丁弃的无礼,也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享受这一番“神仙的乐趣”之后,无论谁都变得比较轻松愉快,宽怀大
度。
现在他只需要一壶好茶,最好当然是一壶福建武夷山的铁观音。 他立刻想到了“武夷春”。
              二 “武夷春”是家茶馆。
这家茶馆是福建人开的,福建人都讲究喝茶,都喜欢喝铁观音。
这家茶馆的铁观音,据说真是产在武夷绝顶,派人用快马运来的。 这家茶馆在采芝斋隔壁。 采芝斋是家很有名的糕饼茶食铺,就在同仁堂老药铺隔壁,王胖子开的
那家卤菜店对面。
□ □ 世界上的怪事绝不会太多,所以他来了! 茶馆里的人认得樊大爷的人当然不少,知道他是大风堂舵主的人却没有
几个。
如果他常常仗着大风堂的威名在外面招摇,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
□ □ 丁弃一定也来了,一定就在附近,他没有看见丁弃,却看见了小狗子。 小狗子不是狗,是人。 虽然大家都把他当成狗一样呼来叱去,他毕竟还是个人。 他是高升客栈十一个店小二里面,做事做得最多,钱拿得最少的一个。 现在也不知是哪位客人,又叫他到王胖子的卤菜店来买卤菜了。 樊云山知道这赵公子就住在高升客栈,还带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大姑
娘。
这位赵公子原来也是个风流人物。
□ □ 小狗子提着几色卤菜回去了。 一个卖桔子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王胖子的卤菜店门口。 王胖子出来买了几斤桔子给他的女儿吃。 他的女儿并不胖,因为她只喜欢吃桔子,不喜欢吃肉。 王胖子是这个卖桔子小贩的老主顾。
□ □ 卖桔子的小贩走得累了,又累又渴,就走到茶馆里来,找茶馆里的伙计,
讨碗茶喝。 茶当然不能白喝。
他用两个桔子换了一壶茶喝。 茶馆里的伙计把桔子收到后面,分了一个给掌柜的小儿子,就提了个大
水壶出来替客人冲水。樊大爷是老客人,也是好客人,他当然要特别巴结。 他第一个就来替樊大爷冲水,还特地带了个热手巾把子来。 樊云山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别人的恭维奉承,所以他的小账总是给的特别多些。

  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打开这把热手巾,里面就有样东西掉下来,落 入他的手心里,好像是个卷起来的纸条。
  茶喝得太多,当然难免要去方便方便。所以又喝了几口茶之后,他就站 了起来,到后面去方便了。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这些事无论被谁看见,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可疑的。
  就算被一个疑心病最大的老太婆看见,也绝不会想到,就在这件事进行 之中,已经有一件很重要的消息,从住在高升客栈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大姑娘 那里,传到了樊云山手里。
唐玉现在穿的已经不是红裙子了。 现在他穿的是一套无忌的衣裳,青鞋,白裤,兰衫。质料剪裁虽然都很
好,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刺眼。 赵家并不是暴发户,无忌一向很懂得穿衣服,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承
认。
  唐玉从来不会喜欢一个快要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他居然有点喜欢赵无 忌。
  他觉得赵无忌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虽然很笨,其实却很聪明, 有时候看起来虽然很聪明,却偏偏又很笨。
唐玉决定替他买口上好的棺材,叫樊云山把他的尸身送回和风山庄去。
他们毕竟是“朋友”。
□ □ “我要买四两烧鸡,四两牛肉。” 唐玉用极道地的官话告诉王胖子:“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到同仁堂去买陈皮和当归的时候,他已看到坐在武夷春喝茶的樊云山。 这个一向循规蹈矩,做事一丝不苟,从来都没有出过一点差错的人,居
然会是个“奸细”,实在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他们的对象本来是丁弃,但是唐缺却坚决认为樊云山绝对比丁弃容易打 动。
唐缺的理由是:
——像樊云山这种人,对丁弃那种不拘小节的年轻人一定很不满。
  ——这地方本来是樊云山一个人的地盘,现在大风堂又派了个丁弃这样 的年轻人来,而地位居然跟他完全平等,无论他要做什么事,都不能不跟这 毛头小伙子去商量,这对一个已经习惯做老大的人来说,也是件不可忍受的 事。
唐缺对炼丹居然也有研究! 他知道炼丹是件极奢侈的事,也知道服过丹之后,不但性情会因身体的
燥热而改变,连性欲都会变得极亢奋。 这也正是一些“有道之士”,为什么会冒险去炼丹的原因。 所以唐缺认为:
  ——如果我们能提供给樊云山一点炼丹的灵药和秘诀,把几个随时可以 让他“散热”的女孩子送给他,而且保证一定会替他教训教训丁弃,他一定 什么事都会肯做的。
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他的看法完全正确。 唐缺看人的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佩服。

□ □ 唐玉也看见了丁弃。
  丁弃实在可以算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随便”了一点,看起 来简直有点像是个市井中的混混儿。
      在四月天,他身上居然就穿起件夏布袍子,把右面一只空荡荡的衣袖束 在一根用青布做的腰带里,乱蓬蓬的头发显然也有好几天没梳过。 他甚至还把他那柄断剑插在腰带上,连剑鞘都没有配一个。
一向非常讲究穿衣服的樊云山,对他这副样子当然看不顺眼。 只要一看见他,樊云山就会觉得全身都很不舒服。
□ □ 四两牛肉,四两烧鸡都已经切好了,用油纸打成了小包。 唐玉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用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走过了长街,开
始往左转。 他相信樊云山一定已接到了他要小狗子送出来的消息。
  为了避嫌疑,他一直都陪着赵无忌待在房里,只不过关照小狗子去打扫 他那间客房,监督着小狗子把痰盂倒了出去。
赵无忌一定绝不会想到,小狗子也早就被他们买通了。
——只要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觉得不满意,你就有机会收买他的。 这是唐缺的理论。
唐玉发觉唐缺的理论总是很有道理。
□ □
桑树林已经在望。 唐玉相信樊云山当然绝不会想“杀他灭口”,但是他们也绝不会先出手
对付丁弃。
赵无忌当然会在暗中监视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丁弃出手对付他! 只要丁弃一出手,他就是奸细了,随便他怎么否认都没有用的。 就算他们不杀他,赵无忌也绝不会饶他。
唐玉微笑。
他已经有把握要丁弃出手。 为了保护他这个“非常重要的人”,丁弃和樊云山都跟着他走了过来。
——丁弃不是奸细。
——丁弃当然已开始在怀疑樊云山。
  ——如果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有勾结,他交给赵无忌那个名 字,当然就不会是真的奸细的名字。
——如果他交出来的名字是丁弃,丁弃也没法辩白。
  ——丁弃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只要发觉这个“重要的人”和樊 云山之间的情况有一点不对,一定就会出手。
这其中的关键看来虽很复杂,其实却像“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 所以唐玉忽然转过头去,看着樊云山笑了笑,好像是要他放心! “我交给赵无忌的名字,绝对不会是你。”



天气晴和,阳光明朗。 丁弃也许有很多不太好的毛病,眼睛却连一点毛病都没有,在这么好的
天气里,连一里外的麻雀是公的,还是母的,他都能看得出。 这也许是他吹牛,可是唐玉这样笑,他总不会看不见。 他转过头,就看见樊云山也在笑,他忍不住问:“你认得这个人?” 樊云山摇了摇头。
丁弃说道:“看起来,他却好像认得你?” 樊云山还在笑,虽然没有承认,但是也不再否认。 他并不怕被丁弃看出他们之间的秘密,他本来就想要诱丁弃出手。 想不到的是,丁弃的出手远比他意料中快得多。 他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丁弃的掌缘已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
□ □ 唐玉刚想把左手提着的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樊云山已倒了下去。 他知道丁弃会出手的,可是他也想不到樊云山竟会被丁弃一击而倒。 这一击不但迅速准备,最可怕的是,出手之前,完全没有一点警兆。 既然已决定攻击,他就绝不再犹疑,绝不让对方有一点预防准备。 唐玉忽然发觉自己以前一直低估了他,这个人实在比别人想象中更危
险。
丁弃居然还没有扑过来,还站得远远的,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唐玉慢慢地把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才回过头:“你就是独臂神鹰。” 丁弃道:“我就是。”
唐玉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也知道我有样东西要交给赵无忌?”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不想让我交给他。”
丁弃道:“我不想。”
唐玉道:“你想把我杀了灭口?” 丁弃并不否认。
唐玉叹了口气,重重的把右手提着的当归和牛肉,丢在地上,说道:“那
你就动手吧。” 丁弃道:“你为什么不动手?”他冷笑,“既然你是唐家的人,为什么
还不把你们的独门暗器拿出来?”
唐玉明白了。 丁弃不敢逼近来,只不过因为怕他的暗器——这个“重要的人”既然是
从唐家来的,身上当然带着有唐家的独门暗器。 唐玉本来就是唐家的人,本来就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如果他把他的暗器使出来,就算有十个丁弃,也一样要粉身碎骨,死无
葬身之地。可惜他不能拿出来。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赵无忌。
赵无忌是从一棵粗大的桑树后出现的,现在已逼近丁弃。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谨慎,绝没有发出一点让丁弃警觉的声音。 丁弃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唐玉身上。 面对着一个身上很可能带着唐家独门暗器的人,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敢
疏忽大意。

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 丁弃道:“什么可惜?”
  唐玉道:“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活靶子,如果唐家真的有人在这 里,就算是个三岁小孩也可以把你打出七八个透明窟窿来。”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我身上连一样暗器都没有,我根本就不 是唐家的人。”
  丁弃的脸色变了,变得就像是一条忽然发现自己已落入虎口的羊。不但 惊慌,而且恐惧。
他想拔剑。 他的手刚握住剑柄,无忌的铁掌已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用的手
法跟他刚才击倒樊云山时同样迅速准确。 唯一不同的是,无忌有两只手,另一只手上还有把刀,短刀。 三寸六分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丁弃的腰。

虎口
              一 刀柄还在丁弃腰上,这是绝对致命的部位,刀锋已完全看不见了。
唐玉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赵无忌,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的出手会这么狠。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这么狠的人。
——左颈后的那一击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加上这一刀? 赵无忌忽然说道:“我本来并不想杀他的。” 他显然已看出唐玉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应该留下他的活口来。” 唐玉道:“为什么杀了他?”
无忌道:“因为这个人太危险。” 这一点唐玉也同意。
无忌道:“要对付这种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 唐玉道:“因为他也绝不会给你反击的机会。” 无忌道:“如果他有两只手,他一定也会再给樊云山一刀。”
□ □ 幸好丁弃只有一只手。 樊云山的胸膛仿佛还有起伏,仿佛还有呼吸,却不知他的心是不是还在
跳?
  无忌弯下腰,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希望能听到他 的心跳声。
唐玉在看着无忌。
无忌的背对着他,距离他还不到三迟。 这才真是个最好的靶子,连三岁的小孩都不会打不中的靶子。 唐玉的手缩入了衣袖。 现在他是男装,当然不能再把那根金钗插在头发上。 他把那根金钗插在衣袖里。 他的手缩进去,就捏住了金钗,只要他指尖一用力,钗头里的油蜡就会
流出来,保护他的手,他就可以把钗头扭断。
他手里立刻就有一满把毒砂,唐家威镇天下的五毒断魂砂。 只要他将这把毒砂洒出去,就算他是闭着眼睛洒出去的,无忌都死定了。
□ □
幸好他这把毒砂并没有洒出去,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财神。 现在他心目中最大的一条羊已经不是赵无忌,而是财神。 只有赵无忌才能把这条羊送入他的虎口。 财神还没有来,他怎么能死?
  唐玉的手又慢慢地从衣袖伸了出来,反正财神已经快来了,赵无忌已经 在他掌握之中。
  他一点都不急,只不过觉得有种奇异的渴望和冲动,就好像一个贪欢的 寡妇,在渴望着男人的拥抱。
□ □ 樊云山的心还在跳,本来跳得很慢,很微弱,现在已渐渐恢复正常。 他甚至已经可以站起来。

  看见了丁弃,他还是显得很悲伤,黯然道:“他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太 聪明了些,如果他笨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这是句很有哲理的话,无忌却不想跟他讨论人生的哲学。 无忌道:“他是个奸细。”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他想杀你,如果他活着,非杀了你不可。”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樊云山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不管他生前做错过什么事,都可以一笔
勾消,我一定会好好料理他的后事。” 无忌微笑,拍着他的肩,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 樊云山道:“我不会忘。”
无忌道:“也记得我们约的是谁?” 樊云山道:“财神!”
  无忌道:“他的行踪一向不愿让太多人知道,这次很可能也是一个人来。” 无忌道:“所以他的安全,我们一定要负责。”樊云山道:“我一定会尽量 调动本门弟兄中的好手保护他,但是??”无忌道:“但是你还不知道我们 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樊云山道:“是的。”无忌道:“其实,你应该可 以想得到的。”他笑了笑,又道,“财神通常都在什么地方?”樊云山立刻 明白了:“财神通常都在财神庙。”
□ □
  唐玉一直在注意着无忌。他发现无忌跟樊云山说话时,已经带着命令的 味道,樊云山居然也看作理所应当的事。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做首脑的材料, 赵无忌好像就是这种人。幸好他已经快死了,而且死定了。唐玉看着他的时 候,已经好像是在看着个死人。无忌道:“走,我们现在就到财神庙去。” 唐玉道:“我们?”他尽量压制着心里的兴奋,道:“我也去?”无忌微笑 道:“难道你不想去见见财神?”
唐玉也笑了:“有没有人不想去见财神的?”
无忌道:“没有。” 唐玉笑得更愉快,道:“我可以保证连一个都没有,不但以前没有,以
后也不会有。”
              二 每个人都想见到财神,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财神庙。
  据说天上地下所有的钱财,都归财神掌管,无论谁只要能见到财神,都 会发大财的。
  奇怪的是,财神却偏偏好像是个很穷的神,甚至比那位终年为衣食奔波, 在“陈蔡之间”几乎连饭都没得吃的孔老夫子都穷!
孔庙通常都是金碧辉煌,庄严雄伟的大庙。 财神庙却通常都是个很穷的庙,又穷又破又小。 这实在是个讽刺,很好的讽刺。 因为它至少使人明白了一点——钱财虽然可爱,却并不值得受人尊敬。
□ □

  这个地方的财神庙也一样,又穷又破又小,那位长着张黑脸,跨着匹黑 虎的财神像,金漆都已剥落,衣服上都好像打着补钉。
  “有件事我始终不懂,”唐玉四面打量着,接道,“为什么财神看起来 总是这么穷?”
这问题他只不过是随便说出来的,并没有希望得到答案。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你看见真正有钱的人,你就会懂了。” 唐玉又问道:“为什么?” 无忌道:“那些人的钱虽然多得连数都数不清,自己却还是一钱如命,
穿的衣服上打满补钉,吃的是盐菜干和泡饭,身上挂满了钥匙。” 唐玉道:“他的身上为什么要挂满了钥匙?” 无忌道:“因为他们生怕别人揩油,连柴米油盐都要锁在柜子里,有些
人的内衣裤穿得发臭了还不肯洗。” 唐玉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无忌微笑道:“因为衣服洗多了会破的。”
唐玉也笑了:“难道财神也会像他们这样,把一个钱看得比门板还大!” 无忌道:“不是视钱如命的人,怎么能做财神!”
□ □
现在已是黄昏。 他们刚吃过一顿很舒服的饭,在春天温暖的夕阳下,慢慢地逛到这里来。 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 无忌道:“如果我是财神,就绝不会花几两银子去吃顿饭。” 唐玉笑道:“因为财神是不能乱花钱的。”
无忌道:“绝对不能。”
唐玉叹了口气,道:“幸好我们都不是财神。” 无忌道:“可是你很快就要见到一个财神了,一个活财神。” 唐玉道:“今天他一定会来?”
无忌道:“一定。”
        □ □ 唐玉实在很想告诉赵无忌——这个财神,就是你的瘟神,只要他一来,
你就要送命。
他实在很想看着赵无忌发现真象时的表情。 樊云山已经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太好,丁弃在他脖子后面的那一击,直到现在,还是让
他觉得很不好受,但却绝对没有影响到他做事的效率。 “我已经把本门弟兄的高手,全部调到这里来,现在这条路上都已有我
们的人防守。” 无忌对他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唐玉更满意。
樊云山调来的人手,当然都是他们自己的人,那其中很有几个好手。 现在赵无忌已经在他们的包围中,他根本用不着再等机会,就凭他和樊
云山两个人,已足够要他的命! 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个荷包——荷包上的牡丹,牡丹的花心。 只要一想到那种暗器的的威力,他就会变得像是个孩子般兴奋激动,几
乎忍不住要伸手进去摸一摸。 但是他一定要忍住。

  无忌又在问道:“在外面防守的兄弟们,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要等 待的人是谁?”
  樊云山道:”我只告诉他们,除了一个穿黑披风,提红灯笼的人之外, 无论谁走到这条路上都要把他挡回去。”
他再三保证:“除了他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
□ □ 这不仅是在对无忌保证,也是在对唐玉保证。 既然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当然没有人能来救赵无忌。 现在他已完全孤立。 唐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计划实在是无懈可击,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
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樊云山刚点起盏油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仿佛蝉 鸣般的吸竹声。
“财神来了!”
              三 这位财神看起来既不穷,也不寒酸。
  他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色红润,看起来一表堂堂气派极大,穿着也 极考究,正是那种无论谁看见都会很信任的人。
如果你有钱,你一定也会把钱存进他的钱庄里去。
但是无忌替他引见樊云山和唐玉时,他的脸色却很难看。 无忌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财神板着脸,冷冷道:“我是不是说过,除了你之外,我不见别人?” 无忌道:“是的。” 财神道:“他们是不是人?如果他们是人,就请他们走。” 无忌怔住。他想不到这位财神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幸好樊云山和唐玉
都很知趣,都已经在“告辞”了。
无忌更抱歉,很想说几句让他们听了觉得比较舒服一点的话。 唐玉已过来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你什么都不必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他真是个好朋友。
他把无忌的手抓得好紧。
  无忌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正想甩掉他的手,已有另一只手猛切在他 左颈后的大血管上。
那当然是樊云山的手。 他倒下去的时候,正看见财神怒喝着向唐玉扑了过去。 但是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 财神绝不是唐玉的敌手,连唐玉一招都挡不住。
□ □ 无忌再张开眼时,财神果然已经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 他自己也当然被绳子绑住,而且还被点住了穴道,——唐玉一放开他的
手去对付财神时,樊云山已点了他的穴道。 看见他的眼睛张开,财神就在冷笑,道:“你这两个好朋友,真是好朋
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不过你刚才根本不必请他们出去的。” 财神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 唐玉笑了,大笑。
他笑得实在愉快极了:“我是个人,只可惜你永远想不到我是什么人。” 无忌道:“哦?” 唐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唐玉,就是你恨不得把他活活扼死
的那个唐玉。” 无忌不说话了。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现在唐玉总算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表情? 唐玉道:“我本来并不一定要杀你的,我也知道活人一定比死人有用。” 无忌道:“现在,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唐玉道:“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定非把你杀了不可。” 无忌道:“谁告诉你的。”
唐玉道:“就是你自己。” 他笑得更愉快:“你自己教给我,如果要对付一个很危险的人,就绝不
能给他反击的机会,你这个人刚好是个很危险的人,我这个人刚好很听话。”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唐玉道:“因为我不想你做个糊涂鬼,我们总算是朋友。” 这只老鼠既然已经被他抓住了,他为什么要一下子就吞到肚子里去? 猫捉老鼠,本来就不一定是为了饥饿,而是为了这种乐趣。 他正在享受这种乐趣:“本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救你的,可惜你自己偏
偏又要再三关照,除了这位财神之外,绝不许任何人来。”
  樊云山道:“他不是关照我,而是命令我,就算是我的老子来了,也不 能放进去。”
他故意叹了口气,又道:“恰巧我也是个很听话的人。”
  唐玉也叹了口气,道:“大风堂有了你这样的人,真是他们的运气。” 他看看无忌:“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对我不错,你的后事,我一定 也会叫樊云山好好去办的,你临死之前还想什么,只要告诉我,我说不定也
会答应。”
无忌沉默着,忽然道:“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缓缓道:“上官刃是不是在唐家堡?” 唐玉道:“是的。” 他毫不考虑就说了出来,因为无忌已经等于是个死人。 在一个死人面前,什么事都不必隐瞒着的。
唐玉道:“上官刃不但在唐家,而且很快就要变成唐家的人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他很快就要入赘到我们唐家来,做唐家的女婿。”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招他做女婿?” 唐玉道:“他是个很有用的人,只有他才能替我们带路。” 无忌道:“带路?”

  唐玉笑道:“这里是大风堂的地盘,如果我们要到这里来,是不是要找 个带路的人?”
无忌道:“是的。” 唐玉道:“你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比上官刃更好的带路人?” 无忌道:“不能。”
□ □ 现在这件事好像已经应该结束了,财神已经进了庙,羊已入了虎口。 奇怪的是,无忌居然又笑起来了。 他笑得实在不像一条已经在虎口里的羊。他笑得简直有点像是只老虎。
他笑得简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虎口?

最后一着杀手
              一 唐玉在笑。
无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开心,因为他本来就是真正很开心。 无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开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问樊云山:“你看不看得出你们的赵公子在干什么?” 樊云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现在他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樊云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别人也认为我 很聪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无忌道:“我本来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什么事,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无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说一两件给我听听?” 无忌道:“能。”
唐玉道:“你说,我听。”
无忌道:“我觉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会觉得好笑的。” 唐玉道:“没关系。”
无忌道:“你还是想听?”
唐玉道:“嗯。”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人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了
的人,随时都可以站起来,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杀死了的人,随时都会从外面走进来,
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发出的是笑声,可是他脸上那种温柔动人的笑容却不见了。 无忌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些事情听起来虽然不好笑,可是你若亲眼
看见,就会笑破肚子。” 唐玉当然也记得那个笑话。
  无忌道:“有些事却刚好相反,听起来虽然很好笑,等你真的亲眼看见 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他明明已被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唐玉亲眼看见他站了起来。
唐玉笑不出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明明已被杀死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丁弃。
□ □

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丁弃。 那把刀的刀柄还在他腰上,刀锷下的那块血渍还是和刚才同样的明显。 可是他却活生生地走了进来。
无忌道:“你还没有死?” 丁弃道:“我看起来,像不像是个死人?” 他不像。
他的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看起来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无忌道:“那一刀没有把你杀死?” 丁弃道:“那一刀,根本就是杀不死人的。” 他忽然从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锋立即弹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锋就
缩了进去。 无忌道:“原来这只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丁弃道:“可是这种把戏非但骗不倒小孩,连呆子都骗不到。” 无忌道:“这种把戏,只能骗倒些什么人?” 丁弃道:“只能骗聪明人,有时候越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上当。” 无忌在微笑,道:“原来聪明人也一样可以骗得倒的。” 丁弃道:“而且要用笨把戏才骗得倒,有时候越笨反而越好。”
□ □
其实这绝不是笨把戏。 这是个完整的计划,复杂、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也要想过很久之后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还能保持镇静。 这不仅因为他天生沉得住气,也因为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没有使出来。 他对缀在他荷包上的那两枚暗器绝对有信心。 他相信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把那种暗器使出来,立即就可以扭转局
势,反败为胜,无论什么人遇到他那种暗器,都会变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
之地。 他绝对有把握。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反应的——惊慌、愤怒、恐惧、轻蔑、争论、
乞怜、讪笑、冲动。 这些反应他完全都没有。
就因为他没有反应,所以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
什么?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无忌却决心要把他彻底摧毁。 无忌看着他,微笑道:“也许你已经想到,我们这把戏中,只有一点关
键是最重要的。” 唐玉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说出来,我还是听。” 无忌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击倒胡跛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只不过那时候 我还没有把握能确定!——
  “——胡跛子的武功并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击倒,只因为他认出了 你是唐玉,他连做梦也想不到唐玉会出卖他。
“——你出卖了胡跛子,带走了那小孩,只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绝对不

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这个朋友,只因为你要找机会杀我。
  “——你说你到和风山庄去,为的是避仇,只不过是在掩饰你真正的目 的。”
无忌道:“这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只可惜其中还是有一点最大的漏洞。”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能想到把那小孩带走,的确是很妙的一着,避仇也是种很
好的借口,只可惜,你忘了谎话是一定会被揭穿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这些小事上面说谎,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把那小孩带走,我还是会交你这个朋友,你来找我,也根 本不必说是为了避仇,可惜你偏偏要自作聪明,反而弄巧成拙了。”
  唐玉沉默着,过了很久,居然也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 不该在小事上面说谎,这句话我一定会记住。”
他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赵无忌。 那时候他总认为这些事非但无足轻重,而且和赵无忌完全无关。 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居然连这种事都去调查追究。 那里还是大风堂的地盘,大风堂门下什么人都有,要调查这种事当然不
难。
  无忌道:“如果你要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骗你,就一定要从这些不关紧 要的个地方去调查,才能查得出真象。”
因为重要的关键处别人一定会计划得很周密,算准你绝对查不出什么
来,他才会开始行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里长堤,往往会因一点缺口而崩溃。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无忌道:“我揭穿了你的谎话后,原来也不能断定你就是唐玉,可惜??” 可惜唐玉又扮成了女装,扮得甚至比女人还像女人。 只有练过“阴功”的人,才会扮得这么逼真,因为他男性的特征已渐渐
消失。
唐玉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练的是阴功?” 无忌道:“因为你曾经用阴功杀了乔稳。” 他淡淡地接着道:“这么多因素加起来,我若还不知道你就是唐玉,我
就真的是个呆子了。”
              二 破旧的财神庙,阴暗而潮湿,甚而还有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可是他们五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唐玉看来还是很镇定,又问道:“你既然知道我就是唐玉,为什么不先
下手为强,先找个机会杀了我?” 无忌道:“因为你还有用。” 唐玉道:“你要利用我查出这里的奸细是谁?”
无忌道:“我还要利用你,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全都找出来。” 现在他已经从唐玉的身上,找出了小狗子,王胖子,卖橘子的小贩,武
夷春的堂倌。

从这些人身上,他一定还可以找出更多别的人来。 无忌道:“我们早已怀疑樊云山,但是我们不能确定。” 所以他就和丁弃安排好圈套。 无忌道:“真正的奸细,反而不会想要杀你灭口的,因为只有真正的奸
细才知道你的身份和秘密。” 他也算准了他们一定会乘这个机会杀了另外一个不是奸细的人,才好把
奸细的罪名推到他的身上,让真正的奸细逍遥法外。 所以他就安排了丁弃的“死”,而且一定要让唐玉相信丁弃真的死了。 无忌道:“所以我除了在他左颈后那一击外,我还要再给他一刀。” 不但这把“刀”是早已安排好的,丁弃的腰上当然也早已做了手脚。 无忌道:“可是你若仔细去看,一定还是会看出破绽来。” 唐玉道:“所以,当时你要赶快把我拉走。” 无忌道:“我知道你对‘财神’一定更有兴趣,一定会跟我走的。” 他把丁弃交给了樊云山,因为丁弃绝对可以制得住樊云山。 无忌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交给丁弃去做,这件事也是个很重要的关
键。”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道:“一个明明已经被点住穴道,而且被绳子绑住了的人,怎么会
忽然就站了起来?” 唐玉道:“因为绳子绑得不紧,穴道也没有真的被点死。” 无忌道:“绳子是谁绑的?”
唐玉道:“是樊云山。”
无忌道:“穴道是谁点的?” 唐玉道:“也是樊云山。”
无忌道:“他为什么不把绳子绑紧?为什么不把穴道点死?”
因为樊云山还不想死。 他还要学道,还要炼丹,还希望能够长生不老,还要继续享受那种“神
仙的乐趣”。
  无忌道:“其实这一点你也就早应该想到的,他既然可以出卖大风堂, 为什么不能出卖你?”
他问丁弃:“你是怎么打动他的?”
丁弃道:“我只不过问他,是想继续学道炼丹?还是想死?” 无忌道:“你一共就只是给他这两条路。” 丁弃点头,说道:“他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无忌道:“我想他一定考虑了很久,才能决定走哪条路?” 丁弃微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决定了。”
              三 樊云山选的是哪条路?就是最笨的人,也该想得出来。
无忌道:“我看见樊云山来了,就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了。”
因为他还活着,还可以炼丹学道。 无忌道:“所以,我刚才故意让你拉住我的手,因为我一定要让他来点
我的穴道。”

  那时候财神已经往唐玉扑过去,唐玉一定要放开无忌,去对付财神,只 有樊云山“刚好有空”出手去点无忌的穴道。
这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得很准。 无忌道:“樊云山既然已是我们的人,他调到这里来的当然也是我们的
人,别人是绝对没有法子混进来的。”
——既然没有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唐玉。
——现在唐玉才真的是已经完全孤立了。 无忌微笑道:“这件事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满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玉没有话说了。
幸好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

散花天女



——蜀中唐门,以独门毒药暗器威震天下!
  ——唐门子弟出来闯江湖,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他们威震天下的独门毒 药暗器。
——唐门子弟大多数都是收发暗器的高手。 “满天花雨”的手法,更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独门绝技!
——唐玉绝对是唐门子弟中的顶尖高手。
□ □ 这都是事实,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无忌也不应该不知道。 所以他应该想得到唐玉一定还有最后一着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他应该注意唐玉的手。 因为这双手上随时都可以发出致命的暗器来。 可是他却在看着那位财神。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财神?”
财神居然说:“我不是。”无忌又问:“你是什么人?”财神居然说:
“我是个小偷。”
□ □ 做小偷绝不是件光荣的事,这位财神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小偷?无忌道:
“小偷通常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这小偷道:“可是我一定要承认。”
无忌道:“为什么?”这小偷道:“因为我这个小偷和别的小偷不同。”无 忌道:“有什么不同?”这小偷道:“我偷的东西和别人不同,我只偷别人 不想偷,不敢偷,也偷不到的东西。”他忽然反问无忌:“别的小偷会不会 去偷你家里的老鼠?”无忌道:“不会。”这小偷道:“可是我偷。”他又 问无忌:“别的小偷敢不敢去偷御花园里养的老虎?”无忌道:“不敢。” 这小偷道:“可是我敢去偷。”他再问无忌:“别的小偷能不能偷得到皇后 娘娘的裹脚布?”无忌摇头。这小偷道:“可是我偷得到。”无忌道:“原 来你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位神偷。”这小偷道:“我本来就是。”无忌道: “可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值钱?”这小偷道:“我本来就只偷这些不值钱 的东西。”
无忌道:“为什么?” 这小偷道:“因为那都是别人请我去偷的。” 无忌道:“你去偷东西还要别人来请你?” 这小偷道:“不但要来请我,而且还要付给我五万两。” 无忌道:“五万两什么东西?” 这小偷道:“五万两银子,先付。” 无忌道:“为什么要先付?”
  这小偷道:“因为我的信用一向很好,只要收了钱,不管别人要我偷什 么,保证一定能偷得到。”
无忌道:“我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人是这样子的。” 这小偷道:“谁?”

无忌道:“司空摘星。” 这小偷笑了。 无忌道:“你也知道他这个人”
这小偷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还认得他。” 他笑得连嘴都合不拢。“我恰巧正好是他的徒弟。”
□ □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样是这样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侠,
各领风骚,占尽风流。
——西门吹雪。 天下无双的剑客,天下无敌的剑法,孤高绝傲,白衣如雪。
——叶孤城。 天外飞仙——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于紫禁之巅,不战已名动天下。
——老实和尚。 这个和尚,从不说谎,吃冷馒头,穿破衣裳。
——花满楼。 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一颗心却皎洁如明月。
——木道人。 着棋第一,剑法第三,亦狂亦道,武当名宿。
他们虽然都已是上一代的名侠,但是他们的侠名却绝对可以流传到千载
以后。 除了他们之外,当然还有陆小凤。 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贫无立锥,富可敌国的陆小凤。
江湖中唯一能够用两根手指挟住叶孤城那一剑“天外飞仙”的人就是陆
小凤。 西门吹雪唯一的一个朋友,就是陆小凤。 木道人最佩服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最尊敬的是陆小凤。 老实和尚一见陆小凤就要跑。 可是陆小凤一看见司空摘星就头痛。
□ □
陆小凤替司空摘星起的名字是:
——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 司空摘星什么都偷,什么都偷得到。
司空摘星身材高大,挺胸凸肚,却偏偏有一身天下无双的小巧功夫。 陆小凤曾经跟他比翻筋斗,谁输了谁就要去挖蚯蚓。结果挖蚯蚓的人是
陆小凤,挖了十天十夜,挖得一身都是泥。 现在这个小偷居然说他是司空摘星的徒弟。 无忌道:“失敬!失敬。” 这小偷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贵姓。”
这小偷道:“姓郭。” 无忌道:“大名。” 这小偷道:“雀儿。”

无忌道:“你就是这一代的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的郭雀儿?” 这小偷道:“我就是。”
无忌道:“失敬失敬。” 郭雀儿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郭雀儿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贵干,只不过来偷点东西而已。” 无忌道:“这次,也是别人请你来偷的?” 郭雀儿道:“可是这次我免费。” 无忌道:“例不可破,这次你为什么免费?” 郭雀儿道:“因为你们大风堂的司空晓风碰巧正好是我师父的堂弟,站
在你旁边的那个丁弃,又碰巧正是我的朋友。” 无忌道:“是丁弃请你来的?”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本来他也找不到我的,可是我流年不利,正好
在走霉运,昨天晚上正好在他那狗窝里喝酒。” 无忌道:“他请你来偷什么?” 郭雀儿道:“偷的只不过是些鸡零狗碎,一文不值的玩意儿。” 无忌道:“你偷到了没有?” 郭雀儿有点生气了:“天下还有我郭雀儿偷不到的东西?” 无忌道:“既然你偷到了,东西在哪里?” 郭雀儿道:“就在这里。”
□ □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可是现在他伸出手时,手里已多了两件东西。 一根金钗,一个荷包。 用缎子做成的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朵牡丹,正面一朵,反面一朵。
              二 唐玉终于被击倒,他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倒,可是他的意志和信心已完全
崩溃。
这种内心的崩溃,远比肉体被击倒更可怕。 无忌笑了。
他一直在注意唐玉看到这两样东西时的反应,现在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
人已彻底被摧毁。剩下的,已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 无忌道:“就只有这两样?没有别的了?” 郭雀儿道:“我本来也以为还有别的,想不到这位唐公子身上居然只有
这两样宝贝,这根金钗居然是空心的。” 他叹了口气:“做小偷的人碰到这种空心大少,实在是霉气冲天。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金钗里面是空的?” 郭雀儿道:“我一拿到手上就知道了,因为份量根本不对。” 无忌的眼睛里发出了光,微笑道:“金钗虽然是空的,但是我可以保证
里面装的东西绝对比金子更贵重得多。” 他又补充着道:“据说唐家的断魂砂也可以买得到的。” 郭雀儿道:“我也听人说过,只要你走对门路,而且出得起价钱,就可
以买得到。”

丁弃道:“这样还不行。” 郭雀儿道:“还要怎么样?”
丁弃道:“他们还要把你的祖宗三代都调查清楚,才肯卖给你。” 郭雀儿道:“什么价钱?” 丁弃道:“据说是五百两黄金买一两断魂砂。” 无忌道:“毒针呢?”
丁弃道:“大概也是几百两一根。” 无忌忽然拿出了个纸包,里面有半根打断了的绣花针。 他微笑道:“如果是五百两金子一根,这半根针至少也应该值三百两。” 丁弃道:“三百两金子,倒也可以算是发了笔小财。” 郭雀儿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无忌道:“从马鞍里。” 他又叹了口气:“我想不到这位唐公子为什么三更半夜到马房去,所以
就跟着去看看,他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我却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 就因为他在马厩里耽误了很久,所以不知道连一莲来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只不过是件小事,根本无足轻重。 但是有许多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后来却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郭雀儿道:“一两断魂砂,五百两黄金,好贵的价钱。” 唐玉忽然冷笑,道:“这种价钱我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郭雀儿道:“难道连这个价钱还买不到?”
唐玉道:“还差得远。”
郭雀儿道:“应该是什么价钱?” 唐玉道:“一千两金子一钱还不是精品。” 宠忌道:“其实,这个价钱也不算太贵。” 丁弃道:“还不算贵?” 无忌道:“一钱断魂砂,说不定可以要好几个人的命。” 唐玉道:“如果用法正确,可以要三个人的命。”
无忌道:“而且你用唐家的断魂砂杀了人之后,别人一定会把这笔帐算
到唐家身上去,你只要花一千两金子,杀了人之后连后患都没有。” 他笑了笑,道:“如果你想通这道理,就不会觉得这价钱贵了。” 丁弃终于承认:“这价钱好像的确不算太贵。” 这本来就是唐家几宗最大的财源之一,要维持那么大一个家族并不容
易。制造这种暗器也是一件花费很大的事。
郭雀儿道:“这么样说来,这根金钗岂非要值好几千两金子?” 唐玉道:“这是无价的,根本就买不到。” 郭雀儿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里面的断魂砂是精品,荷包里面的针也是精品。” 郭雀儿笑道:“这样看来我实在应该小心点,莫要被别人拾去了。” 唐玉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他忽然长长叹息,黯然道:“现在我已经认输了。” 郭雀儿道:“肯认输的人,才是聪明的人。” 唐玉道:“金钗里的断魂砂,荷包里的毒针,你们都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谢了。”
唐玉道:“我这个脑袋你们也随时可以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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