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雀儿道:“我虽然不想要你的脑袋,可是我知道有人要的。” 唐玉道:“这荷包呢,难道也会有人要?” 郭雀儿看看丁弃,丁弃看看无忌,无忌道:“你是不是要我们把这个荷
包还给你?” 唐玉道:“我不想。”
他慢慢地接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还给我的,你一定会认为我又想 玩什么花样。”
无忌并不否认。 唐玉道:“我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替我把这荷包毁掉。” 这要求虽然很奇怪,却不能算过份。
唐玉道:“我只希望能在临死之前,能亲眼看到你们把这荷包毁掉。”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因为我不愿看看它落入别人手里。” 他虽然没有说出原因,可是每个人都已想到,这个荷包里一定有一段伤
心的往事,关系着一个逝去的情人。 一个人临死之前,总是会变得特别多愁善感的。唐玉毕竟也是个人。 郭雀儿显然已经被打动了。 丁弃的脾气虽然硬,心肠却不硬,就连无忌都看不出这其中会有什么诡
计。
谁也想不到这两朵牡丹的花心里还有秘密。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毁掉这荷包,只要这两朵牡丹的花心一碎,不但你这
个人完了,附近一丈方圆里的人,也必死无疑。
不管是谁动手毁这个荷包,别的人一定也都会站在附近。 唐玉当然是例外。 他一定已经远远地躲开,因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们经过了无数年计划,集中了无数人的智慧,花费了金钱人力,才造
成了这个秘密! 他们把这个秘密称为—— “散花天女!”
三 制造这暗器的计划,是由唐缺起草,再经过唐家内部所有核心人物的同
意,才拟定成的。
计划的第一步,是结交霹雳堂,因为他们一定要取得霹雳秘制火药的配 方。
这件事说来容易,其实却极困难。 霹雳堂主雷震天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们花了整整三年工夫,甚至连唐家最美的一个女儿也被当作礼物送给
了雷震天,才总算打动了他。 计划的第二步,是要把霹雳堂的火药和唐家的暗器配合,制造出一种新
的暗器来。 这种暗器要像毒蒺藜一样,能够打得很远,又要像毒砂一样,能够飞散。
毒蒺藜是用十三片叶子配合成的,每片叶子上都有剧毒,每片叶子上的 毒性都不同。
如果他们能够把霹雳堂的火药加进去,只要暗器发出,无论碰到什么, 火药都会被引爆,这十三片叶子就会飞射而出,那岂非令人防不胜防。
如果他们真的能制造出一种暗器来,那就必将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了。 他们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这种空前未有,超越一切的暗器,就叫做—— 散花天女!
四 在闪动的灯光下看来,这两朵牡丹花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注目。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这两朵花绣得真好。”
丁弃也叹了口气,说道:“实在好极了。”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绣的,但我可以想象得到。” 丁弃道:“一定是个又多情,又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多情而温柔的少女,瞒着家人,在灯光下偷偷地绣这个荷包,送给
她的情郎,不幸的是,荷包绣成,她已香消玉殒了。所以她的情郎至死都带
着这个荷包,至死都不愿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这是个多么凄艳,多么动人的故事。 一个感情丰富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么样一个荷包,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
一类的事。
郭雀儿和丁弃恰巧都是这种人。 他们不但很容易就会被感动,而且充满了浪漫而奇妙的幻想。 何况这个荷包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成全别人? 郭雀儿道:“你看怎么样?”
丁弃道:“我没意见。”
没有意见,通常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郭雀儿道:“那么你就替唐公子把这个荷包毁了吧。” 丁弃道:“为什么要找我。” 郭雀儿道:“因为我狠不下这个心,下不了手。” 丁弃道:“你怎么知道我就能下得了手?” 他们都没有问无忌。
他们和唐玉之间,并没有仇恨,他们根本不知道唐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甚至已开始有点觉得无忌太无情,因为唐玉看起来实在是很多情的
样子。
郭雀儿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个荷包还给唐公 子。”
反正他的任务已完成,随便赵无忌要怎样对付唐玉,随便唐玉要怎样对 付这个荷包,都已不关他的事。
丁弃立刻同意:“好主意。”
□ □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如他们知道这主意有多好,用不着等别人动手,他们自己也要一头撞死。
小屋
一 郭雀儿已经把这个荷包倒空了,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把这个荷包还给唐
玉。
——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忌会不会阻止他! 唐玉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不但心跳加快,而且指尖冷冰,嘴唇发干,连咽喉都好像被堵住。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也是春天,那时他还是十四五岁的大孩子。 那天的天气比今天热,他忽然觉得心情说不出的烦燥。 那时候夜已很深了,他想睡却睡不着,就一个人溜出去,东逛逛,西逛
逛,逛到他表姐的后园里,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是从他表姐闺房里面一间小屋里传出来的,除了歌声外,还有水声。 水声就是一个人在洗澡时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小屋里有灯光。
不但从窗户里有灯光传出来,门缝里也有。 他本来从不想过去的,可是他的心好烦,不是平常那种烦,是种莫名其
妙的恼。
所以他过去了。 门下面有条半寸多宽的缝,只要伏在地上,一定可以看见小屋里的人。 他身子伏了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住了地,眼睛凑到那条缝上去。 他看见了他的表姐。
他的表姐那时才十六岁。
他的表姐正在那小屋里洗澡。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很成熟了,已经有很坚挺的乳房,很结实的
大腿。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成熟丰满的胴体,也是他第一次犯罪。 可是那一次他的心跳还没有现在这么快。
□ □
郭雀儿已经把荷包抛出来了。 从他听到唐玉要毁了这荷包,到他抛出这荷包,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可是对唐玉来说,这片刻简直比一甲子还长。 现在荷包已经抛过来了,用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空中闪闪的发着光。 在唐玉眼中看来,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事比这一瞬弧光更美的。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显出太兴奋,太着急的样子来。 等到荷包落在地上,他才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来。 他捡起的不仅是一个荷包,一对暗器,他的命也被捡回来了。 不仅是他自己一条命,还有赵无忌的命,樊云山的命,丁弃的命,郭雀
儿的命。 就在这一刹那,他又变成了主宰,这些人的性命已被他捏在手里。 这是多么辉煌,多么伟大的一刹那!
唐玉禁不住笑了,大笑。 郭雀儿吃惊地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在笑你!” 他已将那两枚超越了古今一切暗器的“散花天女”捏在手里。
他大笑道:“你自己绝不会想到刚才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你不但害 死了丁弃和赵无忌,也害死了自己!”
□ □ 郭雀儿还是在吃惊地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并不是因为他
的笑,更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的脸。 他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 没有人能说出是什么地方变了,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变得迟钝,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的嘴角,眼角的肌肉仿佛变得僵硬了,脸上忽然浮起了一种诡
秘的死黑色。 但是,他自己却好像连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他还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他已发现,自己又犯了一 个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他的手上既没有套手套,也没有涂上那种保护肌肤的油蜡。
他太兴奋,就这样空着手去扳下了两枚暗器,他太用力,暗器的针尖已 刺入他的指尖。
没有痛楚,甚至连那种麻木的感觉都没有。
这种暗器上的毒,是他们最新提炼的一种,连解药都没有研究成功。 这种暗器根本还没有做到可以普通使用的程度。 等他发觉自己全身肌肉和关节都起了种奇怪而可怕的变化的时候,已经
太迟了。
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连笑都已控制不住,他甚至已不能运用他自己的 手。
他想把手里的两枚暗器发出去,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指挥。
就在这一瞬间,这种毒已彻底破坏了他的神经中枢。
□ □ 看着一个显然已恐惧之极的人,还在不停地大笑,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郭雀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忌道:“毒!” 郭雀儿道:“哪里来的毒?”
无忌还没回答,唐玉的手忽然抽起,动作怪异笨拙,就像是个木偶的动 作。
刚才由他大脑中发出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的手。 现在他才把暗器发出去。 可是他的肌肉和关节都已经硬了,准确性也已完全消失。 两枚暗器斜斜飞出,就像是被一种笨拙的机弩弹出去的,力量很足,一
直飞到这财神庙最远的一个角落撞上墙壁。 然后就是“波”的一声响,声音并不太大,造成的结果却惊人。 幸好无忌他们都站得很远,反应也很快。总算没有被那飞激四射的碎片
打中。
但是这瞬间发生的事,却是他们一生永远忘不了的。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等于已到地狱的边缘去走了一趟。
二 漫空飞扬的烟硝尘土,飞激四射的毫光碎片,现在总算都已经落下。
冷汗还没有干。
每个人身上都有冷汗,因为每个人都已亲眼看到这种暗器的威力。 过了很久,郭雀儿才能把闷在胸口里的一口气吐出来。
“好险!” 现在他当然已知道刚才他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了。 他看着无忌,苦笑道:“刚才我差一点就害死了你!” 无忌道:“真是差一点。”
郭雀儿又盯着他看了半天,道:“刚才你差一点就死在我手里。现在, 你只有这句话说?”
无忌说道:“你是不是希望我骂你一顿?” 郭雀儿道:“是的。”
无忌笑了:“我也很想骂你一顿,因为我不骂你,你反而会觉得我这个
人城府太深,太阴沉,不容易交朋友的。” 郭雀儿居然也承认:“说不定我真会这么想的。”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不能骂你。”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说道:“因为,我还没有被你害死。” 郭雀儿道:“我如真的害死了你,你怎能骂我?” 无忌道:“我若被你害死,当然也没有法子再骂人。” 郭雀儿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无忌笑道:“既然我还没有被你害死,为什么要骂你?”
郭雀儿怔住了,怔了半天,可不能不承认:“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无忌道:“本来就有道理。” 他大笑:“就算你认为我这道理狗屁不通,也没有法子跟我抬杠的。”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说的有道理。”
郭雀儿也笑了,道:“现在我总算又明白了一件事了。” 无忌道:“什么事?” 郭雀儿道:“千万不能跟你讲道理,宁可跟你打架,也不能跟你讲道理。”
他大笑,“因为谁也讲不过你。” 刚才他心里本来充满了悔恨和歉意,可是现在已完全开朗。 现在,他心里已完全承认无忌说的有理。 能够让别人心情开朗的话,就算没有理,也是有理的。
□ □
唐玉也没有死。 他居然还没有倒下,还是和刚才一样,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可是他的脸已完全麻木了,刚才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已扩散,本来很
明亮锐利的一双眼睛,现在已变得呆滞无神,连眼珠都已经不会转动,看起 来就像是条死鱼。
丁弃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幌了幌,他的眼睛居然还是直勾勾地瞪着 前面,丁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但是他并没有死。 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还在跳,脉搏也在跳。 每个人都应该看得出,他自己心里一定情愿死了算了。 他这样子实在比死还难受,实在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他偏偏死不了。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个公正无情的主宰,难道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丁弃心里居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樊云山忽然道:“因为他是唐玉。” 樊云山今年已五十六,在江湖中混了大半生,这么样一个人,无论是善
是恶?是好是坏?至少总有一样好处。 这种人一定很识相,很知趣。
所以他很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他一直都默默地站在旁边,没有开 过口。
但是他还想活下去,活得好些,如果有机会表现,他还是不肯放弃。
丁弃道:“因为他是唐玉,所以才没有死?” 樊云山道:“不错。” 丁弃道:“是不是因为老天故意要用这种法子来罚他这种人?” 樊云山道:“不是。”
丁弃道:“是为了什么?”
樊云山道:“因为他是唐家的人,中的是唐家的毒,他对这种毒性,已 有了抗力。”
丁弃道:“抗力?”
樊云山道:“如果你天天服砒霜,份量日渐加重,日子久了之后,别人 用砒霜就很难毒死你,因为你对这种毒药已有了抗力。”
丁弃说道:“既然唐玉对这种暗器上的毒,已有了抗力,为什么还会变
成这样子?” 樊云山道:“唐家淬炼暗器的毒药是独门配方,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
他们的秘密。
丁弃道:“你也不知道。” 樊云山道:“可是我知道,如果这种暗器上的毒药,是种新的配方,唐
玉虽然已对其中某些成分有了抗力,对新的成份还是无法适应。” 他想了想,又道:“毒药的配合不但神秘,而且奇妙,有些毒药互相克
制,有些毒药配合在一起,却会变成另一种更剧烈的毒,这种毒性虽然毒不 死他,却可以把他的知觉完全摧毁,甚至可以使他的经脉和关节完全麻木。”
丁弃道:”所以他才会受成这么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樊云山道:“因为他身体里大部分器官都已失去效用,只不过比死人多
了一口气而已。” 丁弃看着他,道:“想不到你对毒药也这么有研究,你是不是也炼过毒?” 樊云山道:“我没有炼过毒,可是炼毒和炼丹的道理却是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炼丹的人只要有一点疏忽,也会变成这样子。”
丁弃道:“这岂非是在玩火!” 樊云山苦笑道:“玩火绝没有这么危险。” 丁弃道:“你为什么还要炼下去?” 樊云山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黯然道:“因为我已经炼了。” 因为他已经骑虎难下,无法自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只要你一开始,就无法停止。
□ □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无论是对他的朋友,还是对他的仇敌,都是个问题。 丁弃道:“这个人好像已死了,又好像没有死,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
办了。” 无忌道:“我知道。”
丁弃道:“你准备怎么样?” 无忌道:“我准备送他回去。” 丁弃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无忌道:“他是唐家的人,当然要送回到唐家去。” 丁弃呆了。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很灵,可是现在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忍不住要问:“你在说什么?” 无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说我准备把他送回去,送回唐家去。” 丁弃道:“你要亲自送他回去?”
无忌道:“是的。”
三 灯油已残了,月色却淡淡地照了进来,这古老的财神庙,竟变得仿佛很
美。
他们还没有走。 也不知是谁提议的:“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坐坐?聊聊天,喝点酒?” 于是樊云山就抢着去沽酒。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居然要去替三个年轻小伙子沽酒,这种事以前他
一定会觉得很荒谬,无法忍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相信无忌和丁弃绝不会食言,也不会再重提旧事,找他算帐,但是这
并不表示他们已经完全原谅了他。 从他们说话的口气里,他听得出他们心里还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去计较了。 他只希望他们能让他回家乡去,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奸细,
还是会像以前那么样尊敬他,把他当朋友。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人实在不应该做出卖朋友的事,否则连自己都会看
不起自己。 他已经在后悔。
□ □ 唐玉已经被抬到那张破旧的神案上,无忌还扯下了一幅神帐替他盖起
来。
郭雀儿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几个蒲团,盘膝坐着,看着无忌,忽然道: “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常听人说起你?”
无忌笑笑:“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个名人。” 一个人开始有名的时候,自己总是不会知道的,就正如他的名气衰落时,
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一样。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浪子,在你成婚的那天,还去宿娼。” 无忌笑笑,既不否认,也不辩白。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赌徒,重孝在身,就去赌场里掷骰子。” 无忌又笑笑。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非但无情无义,而且极自私,甚至对自己嫡亲的
妹妹和未过门的妻子都漠不关心。有人甚至打赌,说你就算看见她们死在你 面前,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无忌还是不辩白。 郭雀儿道:“所以大家都认为你是很危险的人,因为你冷酷无情,城府
极深,而且工于心计,连焦七太爷那种老狐狸都曾经栽在你手里。”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家也都承认你有一样好处,你很守信,从不
欠人的债,在你成婚的那天,还把你的债主约齐,把旧账全都算清。” 无忌微笑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算准了他们绝不会在那种日子把我迫得
太急,因为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郭雀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只不过表示你很会把握机会,也很会利 用别人的弱点,所以才故意选那个日子找他们来算帐。”
无忌道:“这样做虽然有点冒险,可是至少总比提心吊胆地等着他们来
找我的好。” 郭雀儿道:“不管怎么样,你对丁弃总算不错,别人都看不起他,认为
他是个不孝的孽子,叛师的恶徒,你却把他当朋友看待。”
无忌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想利用他来替我做成这件事,所以,我 只有信任他,只有找他帮忙,唐玉和樊云山才会上当。”
他笑了笑,道:“何况我早就知道他既不是孽子,也不是叛徒,有关他
的那些传说,其中都另有隐情。” 郭雀儿当然也知道,丁弃离家,只因为他发现了他后母的私情。 他杀了他后母的情人,逼他的后母立誓,永不再做这种事,为了不愿他
者父伤心,他一定要瞒起这件事。
他父亲却认为他件逆犯上,对后母无礼。 所以他只有走。
他叛师,只因为有人侮辱了金鸡道人,他不能忍受,替他师父约战那个 人,被砍断了一条手臂,他师父却将他赶出了武当,因为他已是个残废,不 配再练武当剑法。
无忌道:“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变成他这种脾气的,可是像他这种 人,只要别人对他有一点好,他甚至愿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郭雀儿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你才对他好?” 无忌道:“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郭雀儿道:“听你这么样说,好像连你自己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不是。” 郭雀儿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无忌道:“可惜什么?” 郭雀儿道:“可惜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坏人太少了。” 丁弃笑了:“这个雀儿虽然又刁又狂,但一个人是好是坏,他至少还能
分得出的。” 郭雀儿道:“这个雀儿也还能分得出谁是朋友。” 无忌看着他们,道:“你们真的认为我是个朋友?”
郭雀儿道:“如果你不是个朋友,我跟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这样的呆子,居然要交上
我这种朋友。” 郭雀儿道:“呆子至少总比疯子好一点。” 无忌道:“谁是疯子?” 郭雀儿道:“你。”
无忌笑了。“我本来以为我只不过是个浪子,是个赌鬼,想不到我居然 是个疯子。”
郭雀儿道:“现在上官刃虽然做了唐家的东床快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 候,可是我想他心里一定还有件不痛快的事。”
无忌道:“为什么?” 郭雀儿道:“因为你还没有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没有把无忌也一起杀了,上官刃一定很后悔。
郭雀儿道:“如果唐家的人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一走也很希望能把你的 脑袋割下来,让唐玉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都去看看。”
他叹了口气:“现在你居然要把唐玉送回去,好像生怕他们找不到你,
如果你不是疯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忌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 只有一个隐藏着很多心事,却不能说出来的人,才会这么样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脸都酸了。 他忽然不笑了,因为他已决定要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有很多事虽然不能向别人说出来,在朋友面前却不必隐瞒。
他说:“我不是个孝子,先父遇难后,我既没有殉死,也没有在先父的
墓旁结庐守孝,既没有痛哭流涕,哭得两眼出血,也没有呼天号地,到处去 求人复仇。”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孝子,好像已忘记了复仇这件事。
他认为孝子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决心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让大风堂为了
这件事和唐门正面冲突,因为那样流的血太多。杀人者死,上官刃非死不可, 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都绝不能放过他。”
郭雀儿道:“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找他?” 无忌道:“既然没有别的力量去制裁他,我只有自己动手。” 他又道:“可是唐家组织严密,范围庞大,唐家堡里就有几百户人家,
我就算能混进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上官刃。” 郭雀儿道:“据说,唐家堡也和紫禁城一样,分成内外三层,最里面一
层,才是唐家直系子弟和重要人物住的地方。” 丁弃道:“唐家所有的机密大事,都是在那里决定的,他们自己把那个
区称为‘花园’,其实却比龙潭虎穴更危险。”
郭雀儿道:“就算是他们的本门子弟,如果没有得到上头命令,也不能 妄入一步。”
丁弃道:“现在上官刃不但要做唐家的姑老爷了,而且已经参与了他们 的机密,为了他的安全,他们一定会把他的住处安排在那座花园里。”
郭雀儿道:“你就算能混进唐家堡,也绝对进不去的,除非??” 无忌道:“除非是我能找个人带我进去。” 郭雀儿道:“找谁带你进去?” 无忌道:“当然是要找唐家的直系子弟。” 郭雀儿道:“唐家的直系子弟有谁会带你进去?除非他疯了。” 丁弃道:“就算疯了也不会带你进去的。” 无忌道:“如果他死了呢?”
□ □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荒谬,幸好丁弃和郭雀儿都是聪明绝顶的人。 他们本来也听得怔了怔,可是很快就明白了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唐玉是唐家的直系子弟,如果我把他的尸体运回去,唐家一
定会把我召入那后花园去,盘问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我为什么要 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他笑了笑,“唐玉当然是唐家的核心人物,这些问题 他们绝不会放过。”
郭雀儿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无忌道:“我当然是他的好朋友。”他微笑,“这一路上,一定有很多 人看见我跟他在一起,今天下午,我还跟他在一起吃饭喝酒,无论谁都看得 出我们是好朋友,如果唐家派人来打听,一定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郭雀儿道:“原来你早已计划好了,连吃顿饭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已经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查出来,但是我们 暂时绝不会出手对付他们,因为——”
郭雀儿道:“因为你要留下他们为你作证,证明你是唐家的朋友。”无
忌道:“因为他们都不认得我,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他又解 释,“这一年来,我的样子已改变很多。如果我改个名字,再稍为打扮打扮, 就算以前见过我的人都不会认得出我的。”
郭雀儿道:“这计划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只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无忌道:“你说。” 郭雀儿道:“唐玉现在还没有死。” 无忌道:“没有死更好。”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样子唐家的人一定对我更信任,更不会怀疑我是赵无 忌。”他微笑,“如果我是,赵无忌怎么会把他活着送回唐家去?”
郭雀儿道:“有理。” 无忌道:“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却偏偏
做了出来,就是因为要让别人想不到。”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现在连我都好像有点佩服你了!” 无忌笑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郭雀儿道:“所以你只要带着唐玉一走,我就会大哭三天。” 无忌道:“为什么要哭?” 郭雀儿道:“明明知道你是去送死,我却偏偏拦不住,我怎么能不哭?”
无忌道:“你刚才也认为我这计划不错,为什么又说我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因为唐玉还没有死,现在他虽然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但
是到时却可以被治好的。” 丁弃道:“他中的本来就是唐家的毒,唐家当然有解药救他。” 无忌道:“这一点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 丁弃道:“你还是要这么样做?” 无忌道:“因为你们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大,他中毒太深,就算仙丹也未
必能把他医好,就算能医好,也绝不是短期能见效的,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杀 了上官刃。”
郭雀儿道:“你只不过是‘可能’杀了上官刃而已。” 无忌道:“不错。” 郭雀儿道:“唐玉是不是也‘可能’很快就被治好?” 无忌道:“可能。” 郭雀儿道:“只要他能开口,只要能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无忌笑了笑,道:“这种事本来就要冒险的,就算是吃鸡蛋,都‘可能’
会被噎死,何况是对付上官刃这种人?” 郭雀儿苦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是多少有点道理。” 无忌道:“所以你宁可跟我打架,也不能跟我讲道理。” 他微笑,又道:“你当然不会跟我打架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郭雀儿道:“既然是朋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陪你去冒险?” 无忌沉下脸,道:“那你们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冷酷无情,甚至对千千和风娘都那么无情,就因为他不愿连累任何人。 郭雀儿忽然大笑道:“其实你就算求我陪你去,我也不会去的,我还活
得很好,为什么要陪你去送死?”
无忌道:“其实,我也不一定去送死。” 郭雀儿道:“就算你能杀了上官刃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活着逃出唐家
堡?”
无忌道:“也许我有法子。” 郭雀儿道:“你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你自己装进一个鸡蛋里去,再把这
个鸡蛋塞回老母鸡的肚子里,让这个老母鸡把你带出来。”
他一直不停的笑,笑得别人以为他已经快要噎死了的时候才停止。 他瞪着无忌,忽然道:“从现在起,我们已不是朋友。” 无忌道:“为什么?” 郭雀儿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交朋友?为什么要跟一个
快要死了的疯子交朋友?” 他又大笑,大笑着跳了起来,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无忌居然连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丁弃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说别人疯,其买他目己才是个疯子,不折 不扣的疯子。”
无忌居然在微笑,道:“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没有疯也绝不会忽然发疯的 人。”
丁弃道:“谁?” 无忌道:“唐玉。”
第八章 虎穴
入蜀
一 四月十九,阴雨。
此生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无忌不是诗人,也没有陆放翁那种闲逸超脱的诗情,但是他也在斜风细 雨中,撑着把油纸伞,骑着匹青驴,入了剑门,到了蜀境。
剑门关天下奇险,双翼插天,群峰环立,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出剑门,沿途古柏夹道,绵延达数十里。替他抬着棺材的脚夫告诉他:
“这就是张飞柏,是张三爷亲手种的。” 蜀人最崇拜诸葛武侯,武侯仙去,蜀人都以白巾缠头,直到现在这种习
惯还没有改。因为大家都崇拜诸葛,所以张飞也沾了光。 可是无忌怎么会带着口棺材来?
□ □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无忌特地用重价请了四个最好的脚夫挑着。 因为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最好的“朋友”——这个“朋友”绝不会发疯。 棺材里不但安全舒服,而且不会淋到雨,如果有事要静静思索,也绝不
会有人打扰。
无忌也很想躺进棺材去。 虽然他不像司空晓风,既不怕挑粪着棋,也不怕淋雨,但是他有很多事
都需要静静去想一想。
——到了唐家之后,应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但要能打动唐家的人,而且还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这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动人的故事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出来的。 还有白玉老虎,那只司空晓风一定要他亲手交给上官刃的白玉老虎!
——司空晓风为什么要把这只白玉老虎看得这么重要?
司空晓风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绝不会做莫名其妙的事。
——这只白玉老虎究竟有些什么秘密? 细雨斜风,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剑门关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无忌忽然想起了两句凄凉的歌谣。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这里虽然不是玉门,是剑门,可是一出此关,再想活着回来,也难如登
天。
□ □ 无忌忽然想起了千千。
他不敢想凤娘,他真的不敢。 “相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黯然销魂,“不敢相思”又是种什么滋味? 多情自古空余恨。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纵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将那一份情埋
在骨里,让这一份情烂在骨里,死在骨里。
那又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无忌忽然抛掉他的油纸伞,让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身上。 风雨无情,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无情的滋味? 他忽然想喝酒。
二 辣酒,好辣的酒。
用辣椒下酒,吃一口鲜辣椒,喝一口辣酒,那才真辣得过瘾。
辣椒红得发亮,额上的汗珠也红得发亮。 无忌看看也觉得很过瘾,可是等到他自己这么吃的时候,他就发觉这种
吃法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过瘾了。 他已经被辣得连头发都好像要一根根“站”了起来。 这地方每个人都这么样喝酒。 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好像根本就没有别的东西下酒。所以他虽然已经
快要被辣得“怒发冲冠”,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 他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孬种”。
□ □
蜀道难。 蜀境中处处都有山坡,无忌停下来喝酒的地方,也在个山坡上,用碗口
粗的毛竹,搭起个凉棚,四面一片青翠,凉风阵阵送爽,在酷热的天气里,
赶路赶累了,能够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歇脚,实在很不错。 现在天气虽然还不算热,可见经过这里的人,大多也会停下来,喝碗凉
茶辣酒再上路。
道路太崎岖,行路太艰苦,能有机会享受片刻安逸,谁都不愿错过。 人生亦如旅途。 在崎岖艰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几人能找到这样的歇脚处? 有时你就算能找到,也没法子歇下来,因为你后面有根鞭子在赶着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责任、荣誉、事业、家庭的负担、子女的衣食、
未来的保障??都像鞭子般在后面抽着你。
你怎么能歇下来! 无忌一口气喝下了碗里的辣酒,正准备再叫一碗时,就看见两顶“滑竿”
上了山坡。
□ □ 滑竿不是轿子。
张竹椅。 人就坐在椅上。
不管你这个人有多重,不管路有多难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 过去。。
因为干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别的技巧,而且,每一个人都是经验丰 富的老手。
无忌很久以前就已听见有关滑竿的种种传说,却一直不太相信。 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前面一顶滑竿的人。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么样一个人也能坐滑竿,更不会 相信两个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这个人抬起来。
他很少看见这么胖的人。
□ □ 这个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奇蠢无比,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块活动的肥猪肉,穿着打扮却像是个暴发户,
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带出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的同伴却是个美男子。 他不是像唐玉那种文弱秀气,还带着点娘娘腔的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壮,宽肩,细腰,浓眉,大眼,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现在两顶滑竿都已经停下,两个人都已经走进了这凉棚。 胖子喘息着坐下来,伸出一双白白胖胖,戴满了各式各样宝石翠玉戒指
的手。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块雪白的丝巾递过去。 胖子接过丝巾,像小姑娘扑粉一样地去擦汗,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点了点头,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你最近又忙又
累,吃得又少,怎么会不瘦?”
胖子愁眉苦脸地叹着气,道:“再这么瘦下去,怎么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点。” 这个建议胖子立刻就接受了,立刻就要店里的伙计想法子去烧两三个蹄
膀,四五只肥鸡来。
他只能吃这“一点”,因为,最近他的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一点,因为最近他实在瘦得不像话了。 至于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
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可惜别人都看见了。 这个人究竟是胖是瘦,这身肥肉究竟是谁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无忌没有笑。
他并不觉得这种事好笑,他觉得这是个悲剧。 这个美少年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可笑,他还是这么样说,只因
为他要生活,要这个胖子供给他的生活。
一个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说一些让别人听了可笑,自己觉得难受的话, 就已经是种悲剧。
这个胖子更可悲。 他要骗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个人到了连自己都要骗自己的时候,当然更是种悲剧。 无忌忽然觉得连酒都已喝不下去。
□ □ 除了无忌外,居然还有个人没有笑。 他没有笑,并不因为他也有无忌这么深的感触,只不过因为他已醉了。 无忌来的时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空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和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又如何?不喝醉又如何? 无忌忽然又想喝酒。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六个人走上山坡。
六个青衣人,黄草鞋,灰布裤,六顶宽边马连坡大草帽,帽檐都压得很 低。
六个人走得都很快,脚步都很轻健,低着头大步走进了这茶棚。 六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青布包袱,有的包袱很长,有的很短。 短的只不过一尺六七,长的却有六七尺,提在他们的手里时,份量看来
都很轻,一摆到桌上,却把桌子压得“吱吱”的响。 没有人笑了。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六个人绝对都是功夫很不错的江湖好汉。 他们提来的这六个包袱,纵然不是杀人的利器,也绝不是好玩的东西。
□ □ 六个人同路而来,装束打扮都一样,却偏偏不坐在同一张桌上。 六个人竟占据了六张桌子,正好将茶棚里每个人的去路都堵死。 只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在一瞬间就选好这样的位置。 六个人都低着头坐下,一只手还是紧紧抓住已经摆在桌上的包袱。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高大,强壮,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带来的包
袱也最长。
他抓着包袱的那只手,右手的姆指,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都长着很厚 的一层老茧。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又高又瘦,弯腰驼背,仿佛已是个老人。
他带来的包袱最短,拿住包袱的一只手又干又瘦,就如鸟爪。 这两个人无忌好像都见过,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 他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脸。
他也不想看。
这些人到这里来,好像是存心来找人麻烦的,不管他们是来找谁的麻烦, 无忌都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想不到那又高又瘦,弯腰驼背的人却忽然问道:“外面这口棺材是哪一
位带来的?” 越不想找麻烦的人,麻烦反而越要找到他身上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是我。”
□ □
无忌已经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他虽然还没有见到这个人的脸,却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
——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用苏白唱着,一 面走入了这片树林中刚辟出的空地。
——然后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面窝的,卖山东大 馒头的,卖福州春饼,卖岭南鱼蛋粉,卖烧鹅叉烧饭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 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 着各式各样的担子,从四面八方走了进来。
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无忌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卖糕的声音,他也记得 很清楚。
他也记得萧东楼的话。
——以前他们都是我的旧部,现在却都是生意人了。 这卖糕人现在做的是什么生意?为什么会对一口棺材发生兴趣?
□ □ 那高大健壮,右手三根手指上都长着老茧的人,忽然抬起头,盯着无忌。 无忌认出了他。 他的眼睛极亮,眼神极足,因为他从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 他手指上的老茧又硬又厚,因为他从八九岁时就开始用这三根手指扳
弓。
无忌当然认得他,他们见面已不止一次。 金弓银箭,子母双飞,这身长八尺的壮汉,就是黑婆婆的独生子黑铁汉。
——黑婆婆是什么人?
——是个可以用一枝箭射穿十丈外苍蝇眼睛的人。 他手上抓住的那个包袱里面,当然就是他们母子名震江湖的金背铁胎弓
和银羽箭。 他居然没有认出无忌来,只不过觉得这个脸上有刀痕的年轻人似曾相识
而已,所以试探着问:“我们以前见过?” 无忌道:“没有。” 黑铁汉道:“你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黑铁汉道:“很好。” 卖糕人道:“怎么样?”
黑铁汉道:“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
卖糕人道:“很好。” 听到他们说的这两句“很好”,无忌就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这六个人带来的无论是哪种麻烦,麻烦都一定不会太小。 无忌看出了这一点,别人也看得出,茶棚里的客人大多数都已在悄悄地
结账,悄悄地溜了,只有那位胃口不好的胖公子还在埋头大吃。
看来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等吃完了这只鸡才会走。 这种人当然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 卖糕人忽然站起来,提着包袱,慢慢地走到无忌面前,道:“你好!” 无忌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只可惜现在就好像
已经有麻烦了!”
卖糕人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不做糊涂事,就不会有麻烦 的。”
无忌道:“我一向很少做糊涂事。” 卖糕人道:“很好。” 他放下包袱,又道:“你当然也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卖糕人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他用两根手指提着包袱上的结一抖,就露出对精光闪闪,用纯钢打成的 奇形外门兵刃,看来有点像鸡爪镰,又不是鸡爪镰。
无忌道:“这是不是淮南鹰爪门的独门兵刃铁鹰爪?” 卖糕人道:“好眼力。”
无忌道:“我的耳朵也很灵。” 卖糕人道:“哦!”
无忌道:“我听得出你说话的口音,绝不是淮南一带的人。” 卖糕人道:“我在淮南门下,学的本就不是说话。” 无忌道:“你学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是杀人!” 他淡淡地接着说道:“只要我能用本门的功夫杀人,不管我说话是什么
口音都无妨。” 无忌道:“有理。”
卖糕人忽然用他那双鸟爪般的手拿起了这对鹰爪般的兵刃。 寒光闪动,鹰爪双双飞出,“叮”的一响,无忌面前的酒碗已被钉穿了
四个小洞,栏杆上一根毛竿,也被鹰爪硬生生撕裂。酒碗是瓷器,要打碎它 并不难,把他钉穿四个小洞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毛竹坚韧,要撕裂它也不容易。 何况这种力量完全不同,他左右双手同时施展,竟能使出两种完全不同
的力量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好功夫。”
卖糕人道:“这是不是杀人的功夫?”
无忌道:“是。” 卖糕人道:“你想不想看我杀人!” 无忌道:“不想。” 卖糕人道:“那么你快走吧!” 无忌道:“你肯让我走?” 卖糕人道:“我要的本来就不是你这个人。” 无忌道:“你要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我要的是你带来的那口棺材。”
疑云
一 棺材是无忌自己去买的,上好的柳州楠木,加工加料,精选特制。
无忌道:“阁下的眼光真不错,这口棺材的确是口好棺材。” 卖糕人道:“我看得出。” 无忌道:“但是无论多好的棺材,也不值得劳动阁下这样的人出手。” 卖糕人道:“你说不值得,我却说值得。” 无忌道:“阁下若是真的想要这么样一口棺材,也可以再去叫那棺材店
加工赶造一口。” 卖糕人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口。” 无忌道:“难道这口棺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卖糕人道:“那就得看这口棺材里有些什么?” 无忌道:“里面只有一个人。” 卖糕人道:“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忌道:“一个朋友。” 卖糕人道:“是个活朋友,还是死朋友!”
无忌笑了:“我这人虽然不能算很讲义气,可是,也不会把活朋友送到
棺材里去。” 他说的不是实话,也不能算谎话。
——唐玉还没有死。
——是他亲手把唐玉摆进棺材里面去的。
——唐玉并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这口棺材里的确只有唐玉一个人。
——他亲手盖上棺材,雇好挑夫,亲眼看着挑夫们把棺材抬到这里,的 确一点不假。
这卖糕人却好像完全不信,又问道:“你这朋友已死了?”
无忌道:“人生百年,总难免会一死的。” 卖糕人道:“死人还会不会呼吸?” 无忌摇头。
他已经想到了一点漏洞,可是他从未想到别人会看出来。
卖糕人显然已看了出来。 他冷笑道:“死人既然已经不会呼吸,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棺材上,留两
个透气的洞?”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人这么样注意一口棺
材。” 这是实话。
如果有口棺材摆在那里,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却很少有人 还会再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个洞,人人都会看得很清楚,但看见棺材上有个洞的 人就不多了。
无忌又道:“但是这口棺材的确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我的朋友,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朋友。”
卖糕人道:“你为什么要把他装进棺材里去?” 无忌道:“因为他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卖糕人道:“他患的是不是见不得人的病?” 无忌道:“你想看看他?” 卖糕人道:“我只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如果棺材里真的只有一个人呢?”
卖糕人道,“那么我就恭送你们的大驾上路,这里的酒帐也由我付了!” 无忌道:“不管棺材里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卖糕人道:“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里,只要棺材里没有别的,我也
一样让你们走。” 无忌道:“你说话算数?”
卖糕人道:“淮南门下,从没有食言背信的人。”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他一直在担心,生怕他们要找的是唐玉。 他不愿为了唐玉跟他们动手,也不能让他们把唐玉劫走。
现在他虽然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为了唐玉而来的,却还是猜不出他们为 什么想要这口棺材?
□ □
棺材就摆在凉棚外的栏杆下。 四个挑夫要了壶茶,蹲在棺材旁边,用随身带来的硬饼就茶喝。 茶虽然又冷又苦,饼虽然又干又硬,他们却还是吃得很乐,喝 得很乐。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人生中的乐趣本来已经不太多了,所以他们只要能
找到一点点快乐,就绝不肯放过。
所以他们还活着。
——快乐本就不是“绝对”的,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就是快乐。
□ □ 奇怪的是,这个卖糕人不但对棺材有兴趣,对这四个挑夫好像也很有兴
趣。
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而且蓬头散发,又黑又脏,实在没有什么值 得别人去看的地方。
这卖糕人却一直在看着他们,一双眼睛就像是钉子般盯在他们身上,舍
不得移开。 他虽然说要看看棺材是否只有一个人,可是他的一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
地上了,并没有移动一步。 无忌反而忍不住要提醒他:“棺材就在那里。” 卖糕人道:“我看得见。”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过去?”
卖糕人枯瘦的脸上,忽然露出种诡秘的冷笑,一个字一个字他说出了一 句让无忌大出意外的话。
“因为我还不想死在雷家兄弟的霹雳弹下。” 无忌立刻问道:“雷家兄弟?霹雳堂的雷家兄弟?” “不错。”
“雷家兄弟来了?” “至少有四个人来了。”
“在哪里?” “就在那里!”
卖糕人冷冷地接着说:“蹲在棺材旁边喝茶吃饼的那四位仁兄,就是雷 震天门下的四大金刚。”
二 无忌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霹雳堂有四大金刚,是雷震天的死党,也是大风堂的死敌。
这四个又穷又脏又臭的苦力,就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 他们为什么要如此作贱自己?为什么要来替他抬这口棺材? 纵然他们已经发现他就是赵无忌,也不必这么样做的。 他们至少还有一种更好的法子,可以将他置之于死地。 年纪最大的一个挑夫,忽然叹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左手还是端着个破茶碗,右手还是拿着半块饼,身上穿的是那套又脏
又破、几乎连屁股都盖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样子已完全变了。 他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身上已发出动力,无论谁都已看得出这个人绝
不是个卑微低贱的苦力。
卖糕人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几时改行做挑夫的?” 这挑夫道:“这半年来我们兄弟一直都在干这一行。” 卖糕人道:“你们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这挑夫说道:“不但挑棺材,连粪都挑。” 卖糕人道:“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这挑夫道:“因为我听说这种事做久了,一个人的样子就会改变的。” 卖糕人道:“你们的样子实在变了不少。” 这挑夫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怎么会认得出我们来?” 卖糕人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我的眼力特别好,也许因为有人走漏了
你们的消息。”
这挑夫脸色变了,厉声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人,是谁把我们 出卖给你的?”
卖糕人不望他了。
黑铁汉一个箭步窜过来,沉声道:“我们兄弟和雷家并没有过节,只要 你们留下这口棺材,不管你们要到哪里去,不管你们要去干什么,我们兄弟 绝对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别人问起你们,我们兄弟也不会说出来,就 只当今天我们根本没有见过面。”
在黑婆婆面前,他一向很少开口,现在说起话来,却完全是老江湖的口 气,每一句都说在节骨眼上,而且,替别人留了余地。
可惜这挑夫并不领情,冷冷道:“你手里拿着的是金弓银箭,百步穿杨, 百发百中,你身旁站着的这个人,虽然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我也能认得他 就是这一代的淮南掌门鹰爪王。”
卖糕人并不否认。 这挑夫又道:“你们两位居然肯放我一条生路,我兄弟本该感激不尽,
何况陪你们来的那四位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好像还有丧门剑的名家钟 氏兄弟和铁拳孙雄。”
卖糕人道:“好眼力。” 这挑夫道:“凭你们六位,今天要把我们兄弟这四条命搁在这里并不难,
只可惜??” 卖糕人道:“只可惜怎么样?”
这挑夫冷笑道:“只可惜,人一死了,拳头就会变软了,也就没有法子 再使丧门剑了。”
卖糕人微笑道:“幸好,他们还没有死。” 这挑夫道:“他们还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 卖糕人立刻回头去看,脸上的笑容已僵硬。 本来坐在他后面的四个人,现在已全都倒了下去,脑后的玉枕穴上,赫
然插着根竹筷,一尺多长的竹筷,已没入后脑五寸。
□ □ 脑壳本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地方,能够以一根竹筷洞穿脑壳,已经是骇人
听闻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四个人本都是江湖的一流高手,竟全都在这一瞬间被人
无声无息地夺去性命竟没有人发觉是谁下的毒手。
这人的出手好快,好准,好狠!
□ □ 茶棚里的人早就溜光了,连掌柜和伙计都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除了这个卖糕人和无忌,黑铁汉之外,茶棚里只剩下三个活人。 那位胃口欠佳的胖公子,虽然还活着,却已被吓得半死,整个人都几乎
瘫到桌子底下去。
他的同伴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何况,这两人一直都是坐在钟家兄弟和孙雄的前面,竹筷却无疑是从后
面飞来的。
他们后面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还没有走,只因为他早已醉了,无忌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已伏倒
在桌上,桌上已摆满了喝空的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显然已是个老人。 他身上穿的一件蓝布衫不但是已洗得发白,而且还打着好几个补钉。 难道这落拓的老人,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竟能在无声无息中取人
的性命,竟能在挥手间杀人于十步之外!
三 卖糕人手里紧握着他的那对铁鹰爪,一步步问这老人走过去。
他知道他的手在流汗,冷汗。 他手里的这灰铁鹰爪,也是杀人的利器,也曾有不少英雄好汉,死在这
对铁鹰爪下。 但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别人也许看不见,他自己却可以感觉得到。 能够以一根竹筷,隔空打穴,贯穿脑壳的人,绝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一个已经在江湖中混了三十年的人,至少总有这一点自知之明。
但是他不能退缩。 淮南派现在虽已不是个显赫的门派,也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 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淮南这一代的掌门人,为了生活,为了把门面支持
下去,他可以改变容貌声音来做强盗,却绝不能让淮南派的声名败在他手里。 这正是江湖人的悲剧;江湖中的辉煌历史,就正是无数个像这样的悲剧
积成的。
□ □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铁汉弯弓拉箭,一双眼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满头自发上、老人忽然说话
了,说得含糊不清,仿佛是醉话,又仿佛是梦吃。 “为什么大家都想要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烦了,都想躺进
棺村里去!” 卖糕人的瞳孔收缩,手握得更紧。
现在他已确定这个老人就是刚才以竹筷洞穿他伙伴头颅的人。 他忽然大声喊道:“前辈。” 老人还是伏在桌上,鼻息沉沉,仿佛又睡着了,卖糕人冷笑道:“以你
的年纪,我本该尊你一声前辈,我还没有忘记江湖中的规矩,你最好也莫要 忘记自尊自重。”
老人忽然纵声大笑,道:“好,说得好。”
他干瘪的脸上长满了一块块钱大的白癣,盾毛脱落,醉眼朦胧,笑起来 就像是头风干了的山羊。
他已抬起头,看着卖糕人道,“想不到小小淮南派中,居然有你这种人,
居然还懂得江湖规矩,还有点掌门人的气派。” 卖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门。” 老人道:“你不是?” 卖糕人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来你是来卖糕的。” 卖糕人道:“卖糕的人,有时也会杀人。” 老人道:“你要杀谁?” 卖糕人道:“杀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该知道,你绝不是我的对手,又何苦来送
死?”
卖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杀了你,杀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辈,你杀 了我,杀的却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我死又何妨。”
大笑声中,他的铁鹰爪已飞出。
□ □ 昔年,鹰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动天下,只凭一双铁拳,和十三年苦练而
成的大鹰爪力,创立了淮南鹰爪门、从来没有用过兵刃。 可惜他的后人们既没有那精纯的功夫,也没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这
么样一对奇形外门兵刃。以补功力之不足。 他临死时,看到这种兵刃、就知道,淮南这一派,迟早难免要被毁在这
对铁鹰爪下。 因为他知道无论多精巧的兵刃,总不如双手灵巧,他三十六招大鹰爪手,
用这种兵刃使出来,绝对没法子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后人们有了这种兵刃后,更不肯苦练掌力了。 但是这对兵刃却实在很灵巧霸道,两只鹰爪般的钢抓,不但有生裂虎豹
之利,而且可以伸缩自如。 如果运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从头发里挟出一个虱子来。 卖糕人在这对兵刃上也下过多年苦功,一着击出,双爪齐飞,左手的铁
爪轻灵变幻流动,右手的铁爪刚烈霸道威猛。 这一着力量间,有巧劲,也有猛力,这一着的招式间,有虚招,也有实
招,虚招诱敌,实招打的是对方致命处。 老人一双朦胧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声:“开!” 叱声出口,他的身形暴长,袍袖飞卷,铁鹰爪立刻被震得脱手飞出,远
远地飞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卖糕人居然没有被震倒,居然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但是他的眼珠已渐渐凸出,鲜红的血丝、已沿着他嘴角流下来。 老人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要杀我,我不能不杀你。” 卖糕人咬紧牙关,不开口。 老人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卖糕人忽然问:“我是谁?”
他一张嘴,就有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人摇头叹气,道:“鹰爪王,王汉武,你这是何苦?” 卖糕人用衣袖擦干了嘴角的鲜血,大声道:“我不是鹰爪王,不是王汉
武。”
刚擦干的血又流出来,他喘息着道,“鹰爪王,王汉武早已死了,没有 人能杀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
老人眼睛里已露出同情之色,柔声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卖糕
的人而已。” 卖糕人慢慢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因为他并不是王汉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并没有毁在他手里。
——所以没有人能击败鹰爪王,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四 黑铁汉满眶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忽然也霹雳大喝一声:“开!”
弓弦一响,三尺六寸长的银羽箭已随弦飞出,喝声如霹雳惊雷,箭去如 流星闪电。
黑铁汉身长八尺,两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铁胎弓是五百石的强弓, 他的银羽箭虽然不能开山射月,但也足以穿云裂石。
江湖传说,如有三个人背贴着背站着;他一箭就能射个对穿。 可是银光一闪,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里,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就把这根
穿云裂石的银羽箭捏住了。 在这一瞬间,黑铁汉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动颜色。 想不到就在这一瞬间,情况忽然又改变。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已极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胆小的少妇半夜醒
来,忽然发现有个陌生的男人压在她身上,惊讶,恐惧,都已到了极点。忽
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霎眼间就踪影不见。
□ □ 要学“射”,一定要先练眼力。 黑铁汉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要练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只蚊子
看得和别人看老鹰还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无忌的眼力也绝不比他差。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出这老人为什么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样的绝顶高手, 绝不是很容易就会被骇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见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这里没有鬼,也没有毒蛇。 他怕的是什么?
这挑夫一只手端着破茶碗,一只手拿着块硬饼,脸上的表情由欢喜变为 惊讶,由惊讶变为恐惧,由恐惧变为怀疑。
现在他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忽然唤道:“老板。” 无忌不是老板。 他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做过老板。 可是这四个挑夫一直都叫他老板。
无忌道:“你在叫我?” 这挑夫道:“不管我们姓什么,我们总是你雇来的,你总是我们的老板。”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挑夫又道:“你出五钱银子,雇我们做挑夫,要我们替你把这口棺材
送到蜀中去。”
无忌道:“不错。” 这挑夫道:“我们这一路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无忌道:“没有。” 这挑夫道:“我们有没有偷过懒?耽误过你的行程?” 无忌道:“没有。” 这挑夫道:“你花五钱银子一天雇我们,花得冤不冤枉?” 无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像他们这样的挑夫,实在很难找得到。 这挑夫道:“你花钱雇我们来替你挑这口棺材,我们就全心全意的替你
挑这口棺材,而且一定平平安安地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地头。”
无忌道:“很好。” 这挑夫道:“那么别的事你就不必管了,这些事跟你也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话已说得很明白。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老板的身份来历,也不想知道,只不过希望这位老板
也不要管他们的闲事。 无忌只有点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问:“你们知不知道这棺村里的人是谁?” 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无忌道:“你们知不知道我这朋友是谁?” 这挑夫道:“不管你这位朋友是谁,都跟我们无关。”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替我挑这口棺材?”
这挑夫道:“因为我们愿意。”他淡淡地接着道,“只要我们自己愿意, 不管我们干什么,也都跟你没有关系。”
无忌叹了口气,道:“有理。”
□ □ 他不能不承认他们说的有理,但是他心里却又偏偏觉得很无理。 所有的事都无理,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来解释。 但是这些确实发生了,而且已经有五个人为了这些事而死。 生命是绝对真实的,死也是。 无忌又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还想干什么?” 这挑夫考虑着,终于回答:“我们只不过想杀一个人,一个跟我们完全
无关系的人。” 黑铁汉道:“你们想杀的就是我?” 这挑夫道:“是的。”
五 黑铁汉并不能算是无忌的朋友。但是无忌总觉得还欠他们母子一点情。
四个挑夫已经开始行动,很快地逼近黑铁汉,将他包围住。
长弓大箭,只能攻远,距离越近,越无法发挥威力。 这四个挑夫无疑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当然都很明白这点,以他们的
经验和武功,要杀黑铁汉只不过是霎眼间的事。
无忌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这挑夫沉下脸,道:“难道你还是要来管我们的事?” 无忌反问道:“难道你们一定要杀死他?” 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有人想来阻拦,我们也不妨再多杀一个。”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知道你们的来历?所以一定要杀了他灭 口。”
这挑夫并不否认。
无忌道:“现在我也已知道你们的来历,你们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这挑夫道:“我说过,只要你不管这件事,我们就负责把你和这口棺材
平安送到地头去。”
无忌叹道:“现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两个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为 什么只杀一个?”
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为我们喜欢你。”
无忌的脸色忽然变了,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 这挑夫道:“我怎么样?” 无忌看着他,再看看他的三个同伴,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黑铁汉看着他们的眼色居然也跟无忌一样,就好像这四个挑夫这一瞬间
忽然变成了魔鬼。 这种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吃惊?这么害怕?
第十个死人
一 四个挑夫也有点慌了,无论谁被人用这种眼色看着,都会发慌的。
他们的眼神本来一直在盯着黑铁汉和无忌,现在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他们四个人脸上立刻也露出和无忌同样的表情,却显得比
无忌更惊惶,更恐惧。 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冲出去,一把抓起了个摆在棺材边的茶壶。 霹雳堂以火药暗器威震江湖,玩火药和玩暗器的人手一定要稳。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茶壶都拿不稳,忽然张开嘴,想嘶喊,竟已连声
音都喊不出来。 只听他喉咙里一阵阵“丝丝”的响,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也转身奔出,两个人奔出竹棚才倒下,一个就倒在凉棚里,一 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萎缩,就像是一片叶子遇到了火焰,忽然间就已枯萎。
□ □
下午。 春天的下午,阳光艳丽,远山青葱,但是这山坡上却仿佛已被阴影笼罩。 死的阴影。 连无忌都觉得手脚发冷,黑铁汉额角和鼻尖上已冒出豆大的冷汗。 这四个挑夫临死前那一瞬间,脸上的样子变得实在太可怕。 无忌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样子。 唐玉中毒之时脸上也有同样的变化——眼神骤然迟钝,瞳孔骤然收缩,
嘴角眼角的肌肉骤然僵硬干裂,脸色骤然变成死黑。
最可怕的是,他们脸上发生这种变化时,他们自己竟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种致命的毒性竟能让人完全感觉不到。
非但你中毒时全无感觉,毒性发作时,你也完全没有感觉。
就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毒已进入你的身体,毁坏了的神经中枢,要了你 的命!
□ □
坐在竹棚里的那位胖公子和他的同伴,蹲在竹棚后面,替他们抬滑竿来 的四个竿夫,现在也都已悄悄地溜了。
竹棚后无疑还有一条路,遇到这种事,只要有腿的人,都会溜的。
黑铁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真是那壶茶里有毒?” 他是在问无忌。 这里一共只剩下他和无忌两个活人,这使得他们彼此间仿佛忽然接近了
很多。
如果你也曾有过他们这样的经验,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无忌道:“看起来一定是那壶茶里有毒。” 黑铁汉道:“不是我下的毒。”
无忌道:“我相信。” 黑铁汉道:“是谁下的毒?” 无忌道:“不知道。”
黑铁汉沉默着,脸上带着痛苦的挣扎的表情,汗流得更多。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黑铁汉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道:“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也不想要
这口见鬼的棺材,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四个人会抬一口棺材来。” 他说话的声音大得就像是在呐喊,并不是在对无忌呐喊,是对他自己呐
喊。
无忌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问,等他自己说下去。 黑铁汉道:“有人告诉我们,这棺村里藏着一批红货,至少值五十万两。” “红货”这两个字是江湖切口,意思就是“珠宝”。 黑铁汉道:“前一阵子我们有急用,就向这个人借了一笔银子,他一定
要我们用这批红货来还他的债。” 无忌道:“你们有什么急用?”
黑铁汉道:“四月十一日,是我们一位大恩人的寿诞,每一年我们都要 送一份礼给他老人家。
无忌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位大恩人,就是那神秘的萧东楼。 黑铁汉道:“我们以前就跟这个人有约,如果他知道有什么来路不明的
红货经过,他自己不便出手,就通知我们,做下了之后三七分帐。” 他又补充:“我们虽然是强盗,可是只做‘红货’。而且一定要是来路
不明的红货。”
这些话他本来绝不会告诉无忌,但是在死亡,恐惧,和极度悲伤的压力 下,他忽然觉得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如果你在他这种情况下,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无忌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那是别人的秘密,他无权过问,他一向不愿探问别人的隐私。 黑铁汉的声音越说越低,显得越来越悲伤,黯然道:“现在我虽然已明
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惜已太迟了。”
无忌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黑铁汉道:“这是个圈套。” 无忌道:“圈套?什么圈套?”
黑铁汉道:“他想杀雷家兄弟,自己却不能出手,他也想杀了我们灭口。”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黑铁汉道:“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他坐地分赃的秘密。” 他的悲哀又变为愤怒:“所以他就设下这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圈套,
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好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无忌道:“但是你并没有证据,并不能证明这一定是个圈套。” 黑铁汉道:“你就是证据。”
无忌道:“我?” 黑铁汉道:“这口棺材是不是你的?” 无忌道:“是。” 黑铁汉道:“你有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 无忌道:“没有。”
黑铁汉道:“既然棺材里根本没有红货,这不是圈套是什么?” 他紧握双拳:“现在雷家兄弟已死了,我们的兄弟也死了,他的计划已
成功,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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