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怪圈



白衣怪圈

序言

1 月 4 日 星期一 上午 7 时 5 分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冬夜一片漆黑。海伦·卡伯特在拂晓时醒了过来。 她躺在路易斯伯格广场她父母的家中,一缕缕暗淡的晨曦刺破了笼罩这间三 楼卧室的黑暗。她睡在一张有顶篷装饰的床上,懒得睁开眼睛,依然沉浸在 鸭绒被赐予的舒适温暖之中。她称心如意,全然不知她的脑组织已出了大毛 病。
  这次假期海伦并不很愉快。她是普林斯顿大学 3 年级学生,为了不影响 功课,她预约了在圣诞和新年假期中做刮子宫手术。近来她一来月经就剧烈 绞痛,无法正常学习和生活。医生们说只要把子宫内膜增厚的多余组织刮除 就能治好这病。他们还向她保证这只是个常规手术,但是,实际情况并非如 此。
  她转过头去,注视着从饰有花边的窗帘中照射进来的柔和的阳光。她并 没有末日将临的感觉,她的心情实际上比前几天要好些。手术进行顺利,术 后只有轻微不适感。但是手术以后第三天,她突然出现了难以忍受的头痛, 接着发烧头晕接踵而至,最令人不安的是,她说话竟然含糊不清。谢天谢地, 这些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尽管如此,她父母仍坚持要她按预约去马萨诸 塞总医院的神经病科看病。
她迷迷糊糊又要进入梦乡,隐隐约约听到父亲计算机的键盘声,父亲的
书房就在她卧室的隔壁。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下钟,刚刚过 7 点。父亲还 这样拼命工作!父亲的公司是世界上最有实力的计算机公司之一,作为创始 人和董事长,他完全可以功成名就尽情享受。可是他并不满足,仍然壮心不 已,从而使他们家族成为当地有势力的豪富之一。
不幸的是,海伦优裕的家境带给她的保障,并不能左右天意。老天按自
己的意旨行事,并不偏爱财富和权势。她脑子出了毛病,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这种病变是受组成她基因的脱氧核糖核酸分子支配的。就在 1 月初的这一 天,海伦脑神经元中的 4 个基因正在加速生产一种特殊编码的蛋白质。这些 神经元自海伦出生以来从未分裂过,这是正常的。但是,由于这 4 个基因及 其产生的蛋白质,神经元被迫分裂,并不断地分裂。某种恶性癌症即将摧毁 海伦的生命。海伦·卡伯特年纪轻轻,21 岁就成为潜在的“晚期”病人,而 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1 月 4 日 上午 10 时 45 分


  霍华德·佩斯在圣路易斯大学医院接受崭新的磁共振成像仪的检查。随 着机器的嗡嗡声,他被移出了成像仪。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他向 来对医院和大夫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畏怯,现在他既然病了,这种恐惧变成了 现实,把他的意志彻底摧毁了。
  霍华德 47 岁,在去年 10 月以前身体一直很棒。10 月中旬那个倒霉的日 子,他参加贝尔弗迪乡村俱乐部年度网球赛的半决赛。他冲向网前击球时, 只听见啪的一声,未击到的球从头上飞过,自己却狼狈地四脚朝天摔倒在地 上。他右膝的韧带撕裂了。
  这就是事件的开端。治愈膝盖的伤并不复杂,他只感到稍有不适,医生 解释说是全身麻醉造成的。霍华德几天后就回去工作,他这样着急不是没有 道理的,面对国防预算大幅度削减,作为全国最大飞机制造企业之一的总裁, 日子并不好过。
  他的头被固定在像老虎钳那样的装置里。在接受磁共振成像仪检查的整 个过程中,霍华德没有意识到操作技师的存在。直到检查结束他的头被放松 时,他才听到技师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霍华德挣扎着回答。其实他在说谎,他十分紧张,心怦怦直
跳。他非常担心检查的结果。透过隔离玻璃,他看到一群穿白大衣的人正在 仔细研究荧光屏。其中之一是他的主治大夫汤姆·福尔杰。他们指着荧光屏, 作出各种不同姿势,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频频摇头。
麻烦是从昨天开始的。霍华德醒来时头痛欲裂,这种现象很少出现,只
有在酩酊大醉的第二天才有这种症状,可是他前天并没喝酒。实际上,他从 除夕以来没有喝过一滴酒。他服了阿司匹林,吃了一点早餐,头痛减轻了些。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他正在参加董事会议,会开到一半他突然呕吐起来。来 势如此之猛,事先又没有任何恶心的感觉,他都没能把头侧向一边,没有消 化的早餐全吐在会议桌上,弄得他狼狈不堪。
现在头部可以活动了,霍华德想坐起来,刚一用力,他又感到头痛欲裂。
他只好再躺下去,闭上眼睛,直到他的医生轻轻拍他的肩部。汤姆这 20 多年 来一直是他的家庭内科医生。这么多年来,他和汤姆已成为好朋友,相互之 间十分了解。霍华德从汤姆脸部表情知道情况不妙。
“情况很糟,是吗?”霍华德问。
“我一向对你坦率直言的,霍华德??” “那么现在也不要改变,”霍华德低声地说。他不想再听下去,但又不
得不听。 “情况看来不妙,”汤姆承认道。他的手仍按在霍华德的肩上。“有好
几个肿瘤。具体说是三个。至少我们能看到这么多。” “噢,上帝!”霍华德呜咽着说。“已经晚期了,是吗?”“在目前阶
段我们还不应该这样说,”汤姆说。霍华德厉声说:“你刚才还说你一向对 我坦率直言。我不过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有权利得到答复。”“如果你 逼我回答,我只得说是的,可能是晚期,但我们还不能完全肯定。目前我们 有许多事要做。首先必须查清肿瘤的来源。多病灶这一点表明是从其他部位 扩散来的。”“好吧,那就查吧,”霍华德说。“我要战胜它。”

1 月 4 日 下午 1 时 25 分


  路易斯·马丁从术后恢复室中醒来时,感到喉咙像被乙炔喷灯灼伤一般。 他以前喉咙也痛过,但是同他手术后咽口水时感到的疼痛相比,简直是小巫 见大巫。更糟的是,他的嘴就像撒哈拉沙漠中心那样干燥。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护士站在床边对他解释说,这种不适感是麻醉 师在手术前从气管插入管子造成的。她把一块湿毛巾让他含在口中,他感到 疼痛有所减轻。当他被推回自己的病房时,大腿之间某个部位突然异常疼痛, 并且辐射到腰背部。路易斯知道这里疼痛的原因是手术后治疗前列腺肥大的 部位。这讨厌的鬼毛病使他一夜要起床小便四五次。他把手术预约在元旦以 后,因为根据传统这段时间生意比较清淡,他才可以离开他在波士顿北部经 营的巨大计算机公司。
  就在疼痛加剧使他难以忍受的时候,另一个护士从他左手的静脉输液中 加入度冷丁,输液瓶就挂在从床头伸出的 T 型支架上。
  度冷丁的药物作用使他昏昏入睡。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隐隐约约感 到有人在身边。他竭力睁开眼睛,感到眼睑像铅一样沉重。一个护士在床头 边摸弄着输液瓶下的塑料导管,右手拿着一支注射器。
“那是什么?”路易斯咕哝着说,听上去像醉鬼在说话似的。
护士朝他微微一笑。 “听上去好像你多喝了几杯,”她说道。
路易斯眨着眼睛想看清楚那女护士黝黑的脸,但在他眼下昏睡的状况
下,眼前一片模糊,是的,她的判断不错。“我不需要再加镇痛药,”路易 斯挣扎着说。
“这不是镇痛药,”护士说。
  “噢,”路易斯说。当护士注射完后,路易斯渐渐意识到他仍然不知道 注射的是什么。
“是什么药?”路易斯问。
  “一种神奇的药,”护士说着,很利落地把注射器盖上。路易斯情不自 禁地笑出声来。他正要再追问下去时,护士终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注射的是抗菌素,”她说。她紧紧地按了一下他的肩部,让他放心。
“好啦,现在可以闭上眼睛睡觉啦。” 路易斯放松地倒在床上,格格直笑,他喜欢有幽默感的人。他脑子里重
复着护士的话:一种神奇的药。不错,抗菌素是神奇的药。他回忆起汉德林
大夫告诉过他,手术后也许要服用抗菌素以防感染。路易斯暗暗纳闷,在抗 菌素发明以前住医院会是什么样子。他庆幸自己生逢其时。
  路易斯听护士的话闭上眼睛,把身体彻底放松,疼痛并未完全消失,但 由于麻醉剂的作用,并无疼痛难熬的感觉。麻醉剂也是神奇的药。路易斯第 一个承认他在疼痛面前是个懦夫。在这些“神奇的药”问世之前,他绝对不 可能忍受这种手术。
  路易斯迷迷糊糊要睡着时,还在考虑将来还会发明出什么药。他决定得 问问汉德林大夫的看法。
  
星期一 下午 2 时 53 分


  诺尔马·凯勒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滴进瓶下连着的微孔过滤器, 再通过大孔导管进入她的左臂。她对进入她肌体的药有一种矛盾的心情。她 一方面希望这种化疗药能治愈她的乳房癌,据大夫说,已扩散到肝区和肺部。 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化疗药是细胞毒物,不仅能杀伤她的肿瘤,也能杀伤她 健康的肌体。克拉伦斯大夫警告她化疗会造成许多可怕的副作用,在他列举 种种副作用时,她真想设法把他的口堵住。她已听够了。她在签字同意进行 化疗时,竟然已麻木到好像与己无关似的。
  诺尔马转过头向窗外望去,迈阿密蔚蓝的天空翻腾着大片的白云。她获 知癌症的诊断后,竭力不去问:“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她第一次摸到肿 块时,还希望它会像以前出现的其他肿块一样自行消失。过了几个月,肿块 部位的皮肤突然出现凹陷时,她才不得不去看医生。她的恐惧得到了证实, 肿块是恶性的。她不得不在 33 岁生日前作了乳房切除术。手术尚未完全恢 复,医生就开始对她进行化疗。
  决心不再自怜自哀,她伸手去拿一本小说。这时,单人病房的门打开了, 她连头也不抬,因为福布斯癌症中心的护士经常进进出出调整输液和注射药 液。她对这种频繁的进进出出已习以为常,连看书也不会受到干扰。
直到病房门关上,她才意识到护士又给她增加了某种新药。这种药药效
非常特殊,突然使她全身乏力,甚至连握书的力气也没有了,书从手中掉了 下来。更令人恐慌的是,这种药使呼吸困难,她觉得好像被人窒息一样。她 极度痛苦,挣扎着呼吸空气,但是愈来愈感到困难,一会儿,除了眼睛以外, 她完全瘫痪了。她完全失去知觉前模模糊糊地看到门被轻轻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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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月 26 日 星期五 上午 9 时 15 分


  “噢,上帝,她来啦!”肖恩·墨菲说。他心急慌忙一把抓起堆在面前 的病历卡,躲到护士室里面的房间。这是波士顿纪念医院韦伯楼第七层的护 士室。
  肖恩的哈佛医学院三年级同班同学彼得·科尔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 弄得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朝周围审视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一切 看上去都同任何繁忙的医院内科病房一样。一个楼面接待员和四个注册护士 合用这个护士室,显得异常忙乱。走廊里有几个护理员推着躺在轮床上的病 人。还可以听到从大厅播放的白天肥皂剧中传来的风琴声。唯一与这环境不 协调的是一位向护士室走来的女护士,她又漂亮又迷人,彼得觉得起码可以 给她打 8 分或 9 分。她叫珍妮特·里尔登。彼得知道她是波士顿古老的布拉 明家族的千金,高傲而难以捉摸。
  彼得本来坐在病历卡架旁边的长桌上,现在他退了下来,推开通向后间 的门。后间是个多功能办公室。周围铺着齐桌高的工作台面,有一台计算机 终端和一只小冰箱。护士在下班前集中在这里交接班,带饭的护士还在这里 用餐。房间后面有一个厕所。
“到底出了什么事?”彼得问道。他至少有些好奇。
肖恩靠在墙上,怀里抱着病历卡。 “把门关上!”肖恩下命令。 彼得跨进房间。
“你同里尔登搞上了?”这既是个问题,又是对事实真相感到震惊的感
叹。
  刚刚两个月前,轮到彼得和肖恩到医院实习,肖恩发现珍妮特时曾向彼 得打听过她的情况。
“那是谁啊?”肖恩暗暗自问。
  他第一次看到珍妮特时,她刚从壁橱最高一格取出什么东西后从工作台 面上爬下来。面前是他看到的最漂亮的女人。她的身材可以同任何杂志封面 上的美女媲美。他看得张口发呆。
“她可不是属于你的那种女人,”彼得当时说。“闭上你的嘴。同你相
比,她是王室公主。我知道有些小伙子千方百计想同她约会,但是,没门。” “总有门的,”肖恩说,仍然呆呆地欣赏着珍妮特。 “像你这样的乡巴佬,一辈子也跑不到第一垒,”彼得说。“更不用说
本垒打啦。” “要赌一赌吗?”肖恩主动挑战。“你输了给我五块钱。等到我们实习
结束时,我要她舍不得离开我半步。”当时彼得一个劲儿笑他口出狂言。现 在他对他的同学不得不刮目相看,表示敬意。彼得以为他一直注意到肖恩在 过去两个月中埋头于紧张的工作,想不到今天给了他这么一个意外。
  “把门开个缝,看看她是不是走了,”肖恩说。“太荒唐了,”彼得这 么说着还是把门开了几英寸。珍妮特正在同护士长卡拉·瓦伦丁交谈。彼得 又把门关上。“她就在外面,”他说。
“讨厌!”肖恩叫喊道。“我现在不想同她说话。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不愿意让人看好戏。她不知道我决定到迈阿密的福布斯癌症中心搞研究, 把这作为自己的选修课。我要到星期六晚上才告诉她。我知道她一定要大发 雷霆的。”“那就是说你们一直在谈朋友啰?”
  “是的,并且已经谈得相当火热,”肖恩说。“对了,我记起来,你要 输给我五块钱。好吧,让我告诉你,开始并不容易,她根本不同我说话。但 是,无与伦比的魅力和百折不挠的精神终于取得了成功。我猜想主要还是靠 百折不挠的精神。”
“你同她上过床吗?”彼得问。 “别粗鲁,”肖恩说。 彼得哈哈大笑。
  “我粗鲁?你这是黑锅骂黑壶、贼喊捉贼的最佳例子。”“问题是她这 个人很认真,”肖恩说。“她认为只要上床一两次,就会发展成永久性的关 系。”
“你是在说结婚吗?”彼得问。 “我可不这样想,”肖恩说。“但是我认为她是那样想的。这是荒谬透
顶的,尤其是她的父母不喜欢我这种人。真见鬼,我才 26 岁。” 彼得又把门打开。“她又同另一个护士在聊天。她一定是在休息。” “真妙!”肖恩故意说反话。“我想我可以在这里工作。我必须在实习
结束前把注意事项记在病历卡上。”
“我也到这儿来写,”彼得说。他出去把他分管的病历卡取进来。 他们默不作声地工作,从口袋里取出索引卡片,上面记着他们分管病人
的最新化验结果。他们要把每个病人的病情作一小结,以便给轮到 3 月 1 日
开始来实习的同学作参考。 “这是我的病人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将近半个小时后肖恩开口说。他
把那张病历卡举得高高的。“要不是她,我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有个福布斯
癌症中心。” “你是说海伦·卡伯特?”彼得问。 “除了她还有谁,”肖恩说。
“有意思的病例都到你那里啦,你真幸运。再说,海伦还是个美人。真
该死,听说她的病要进行会诊。” “不错,这个美人生了好几个脑瘤,”肖恩说。他打开这本厚达 200 页
的病历卡,浏览他感兴趣的那几页。“真令人伤心,她才 21 岁,却成了晚期
病人。她唯一的希望是被福布斯癌症中心收治,他们在治疗这种肿瘤方面取 得了不寻常的成功率。”
“她的最终病理学报告出来了吗?” “昨天出来了,”肖恩说。“她得了成神经管细胞瘤,这是相当罕见的
肿瘤,在所有脑肿瘤中只有 2%是这种肿瘤。我读了一些有关成神经管细胞 瘤的资料,今天下午查病房时可以派用场。这通常是小孩患的病。”
“那么说她是个不幸的例外,”彼得评论说。 “并非完全例外,”肖恩说。“20%成神经管细胞瘤发生在 20 岁以上的
病人身上。为什么没有人朝这种细胞瘤方面猜,那是因为她身上有多种瘤。 最初,她的主治医生认为她的癌很可能是从卵巢转移过来的。但是,他诊断 错了。现在他计划写一篇文章,投到《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去。”
“有人说她不仅漂亮,而且富裕,”彼得说。

  “她的父亲是软件公司总经理,”肖恩说。“卡伯特家决不会缺吃少穿。 他们有的是钱,当然可以负担福布斯癌症中心的昂贵医药费。我但愿迈阿密 方面的专家能治好她的病。她不仅漂亮,还是个好姑娘。我不少时间同她呆 在一起。”
“记住,医生是不准爱上他们的病人的,”彼得说。 “即使圣贤也经不住海伦·卡伯特的引诱。” 珍妮特·里尔登从楼梯回到主楼的儿科病房。喝咖啡可以休息 15 分钟,
她全花在寻找肖恩上。七楼的护士说刚才还看到他在写实习结束的小结,可 是不知道他一会儿又走到哪里去了。
  珍妮特心事重重。她好几个星期都睡不好,每天清早四五点钟就醒,闹 钟等于虚设。问题是肖恩以及他俩之间的关系。她第一次遇到肖恩时,尽管 被他那地中海人特有的乌黑头发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所吸引,但是对他那种 粗鲁而又自以为是的态度很反感。
  当肖恩主动追求她时,她断然拒绝。她觉得他们毫无共同之处,但是肖 恩却不轻易退却。他聪颖过人的智力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最终同意与他一起出去,她以为一次约会就可一劳永逸打消进一步接 触的念头。可是她错了。她很快发现他的背叛性格反而有力地激起了她的欲 望。她的观点发生了 180 度的变化,她认定她以前所有的男朋友都是墨守陈 规目光短浅之辈。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以前只寄希望于找一个为传统所接受 的人,像她父母一样结成婚姻关系。现在,肖恩的粗犷魅力在她心中扎下了 根,珍妮特爱上了他。
快走到儿科病房护士室时,珍妮特注意到休息时间还有 5 分钟。她推门
走进后间,一直朝公用咖啡器走去。她要靠咖啡提神来度过余下的工作时间。 “你看上去好像你的一个病人刚死去。” 珍妮特转过头去看到是楼面接待护士多萝西·麦克弗森。多萝西是她的
好朋友,坐在那里,一双穿长丝袜的脚高高跷在桌面上。
  “也许同样糟糕,”珍妮特边倒咖啡边说。她只倒了半杯咖啡。通常她 中午以后不喝咖啡。她走过去,坐在多萝西旁边的一张金属椅子上。“男人!” 她沮丧地叹息道。
“多么熟悉的哀叹,”多萝西说。
  “我和肖恩·墨菲的关系毫无进展,”珍妮特总算说了出来。“这的确 使我烦恼,我一定要采取行动。再说,”她笑着补充,“我最不愿意做的是 被迫向我妈妈承认,她对他的看法一直是正确的。”
多萝西笑着说:“果然不出所料。” “问题已严重到我觉得他在故意避开我,”珍妮特说。 “你们两个谈过吗?”多萝西问。 “我试过,”珍妮特说。“可是他这个人不善于谈论感情之类的话题。” “不去管它,”多萝西说。“也许你今天晚上应该约他出去,把你刚才
对我说的话去对他说。” “哈哈!”珍妮特发出轻蔑的笑声。“今天是星期五晚上,办不到。” “他晚上值班?”多萝西问。 “不,”珍妮特说。“每星期五晚上,他和查尔斯顿的几个老乡在当地
一个酒吧聚会。女朋友和妻子一律不邀请。这是有名的男孩子的世界。对他 来说,这是一种爱尔兰传统,最后以狂饮胡闹告终。”

“听上去很恶心的,”多萝西说。 “他在哈佛读了四年,又在马萨诸塞理工学院学了一年分子生物学,现
在又在医学院读了三年,你总以为他会把这个习惯改掉。不仅没改掉,他反 而把这些星期五晚上的聚会看得比以前更重要。”
  “要是我的话,我决不会容忍,”多萝西说。“我以前一直认为我丈夫 迷上高尔夫球是糟糕透顶的事,但是同你刚才说的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 这种星期五晚上的胡闹包括不包括玩女人?”
  “他们有时候去脱衣舞夜总会。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仅仅是肖恩和其他 男孩,他们喝啤酒,讲笑话,看大屏幕电视转播的体育节目。至少他是这样 告诉我的。我可从来没去过。”
“也许你该问自己为什么你会同这个男人好上的,”多萝西说。 “我问过自己,”珍妮特说。“尤其是最近,尤其是自从我们很少交流
思想以来。现在甚至很难找到时间同他说话。他不仅要完成医学院的所有功 课,他还要作研究。他还是哈佛的医学博士生。”
“他一定很聪明,”多萝西说。 “这是他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优点,”珍妮特说。“聪明加上他的外貌。” 多萝西朗声大笑。“至少还有两方面值得你为他痛苦。我才不会让我丈
夫去参加星期五晚上那种小青年的玩意儿。该死的,我会冲进去当面羞辱他。
男人都有男孩子气,但总得有个限度。” “我不知道是否做得到,”珍妮特说。但是,她在喝一口咖啡时也比较
认真地想了一想。问题在于她在生活中处世待事太被动,总是先让事情发生,
等到木已成舟时再作出反应。也许这就是她陷入困境的原因。也许她需要振 作起来,更加自信,更加主动。
“见鬼,马尔西!”路易斯·马丁大声叫嚷。“那些规划书究竟放到哪
儿去了?我告诉你把它们放在办公桌上的。”为了强调他的不悦,路易斯把 手狠狠敲了一下包皮的吸墨台,桌上的纸张也随着气流飘舞起来。他早上 4 时半醒来时感到头部隐隐作痛,这使他这一天烦躁不安,火气很大。他在浴 室寻找阿司匹林时曾经呕吐了一次。这症状使他惊恐异常,因为呕吐前毫无 预兆,也没有恶心的感觉。
马尔西·德尔加多匆匆奔进老板的办公室。老板这一天对她又是嚷又是
骂。她小心翼翼地从办公桌上把老板面前一叠用铁夹子夹住的文件推到他眼 前,封面上赫然用印刷体标明:有待 2 月 26 日董事会审议的规划书。
路易斯不说一声道谢,更不用说表示一点歉意。他一把抓起文件,就冲
出办公室。可是他并没走远。他走了五六步,突然忘了要去什么地方。当他 最终想起是到董事会会议室去时,他又吃不准会议室的门是哪一扇。
  “下午好,路易斯,”走在他后面的一个董事向他打招呼,并把右边的 那扇门打开。
  路易斯一踏进房间就感到晕头转向。他鼓起勇气朝端坐在长会议桌周围 的人偷偷看了一眼。他连一张脸也认不出来,这使他惊恐万状。他垂下眼睛 注视着手里拿着的那叠文件,文件也从手中滑了下去,他的手颤颤发抖。
  路易斯·马丁又站了一会儿,会议室嘈杂的谈话声静了下来,大家的目 光都转向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接着,路易斯的眼睛朝上翻,背部拱起来。 他朝后摔了下去,头撞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场的董事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严重的发作,因此一下子显得手足无

措。终于,一个董事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冲到病倒的董事长身边。其他人到 这时才作出反应,赶忙去打电话求援。
  当救护车上的救护人员赶到时,他的发作已经过去。除了后遗的头痛和 昏睡症状外,路易斯相对来说已恢复正常。他不再感到晕头转向。事实上, 当人们告诉他刚才他的病情发作时,他颇感失望。因为就他而言,他只不过 晕了过去。
  在波士顿纪念医院急诊室里第一个检查路易斯病情的是一位住院医生。 他自我介绍为乔治·卡弗。他初步检查后告诉路易斯,尽管还没征询他的私 人医生克拉伦斯·汉德林的意见,他认为路易斯必须住院。
  “这次发作严重吗?”路易斯问。路易斯在两个月前动过前列腺手术后, 对于住院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我们会要求神经病科专家来会诊,”乔治说。 “那么你本人的意见呢?”路易斯问。
  “成人身上突然出现的发作可能是结构性脑病。”“能不能用我听得懂 的话来解释,”路易斯说。他最不喜欢医学术语。
  住院医生显得坐立不安。他闪烁其词地说:“结构性就是说脑子本身有 毛病,而不单单是功能方面的毛病。”“你意思是说脑瘤?”路易斯问。
“也可能是肿瘤,”乔治违心他说。 “天哪!”路易斯说。他感到突然间全身冒出冷汗。乔治尽力安慰路易
斯后回到急诊室。他首先查询路易斯的私人医生来了没有,回答是否定的。
然后,他呼叫神经病科住院医生。他还要急诊室接待护士呼叫医学院来学习 的学生来观察并协助处理急诊住院病人。
“顺便问一下,”乔治在要回到路易斯·马丁所呆的小房间去的时候对
接待护士说。“那个医学院学生叫什么名字?”“肖恩·墨菲,”接待护士 说。
“讨厌!”肖恩把 BB 机关掉后说。他肯定珍妮特早就离开了,但为了保
险起见,他还是小心翼翼把门开了个缝,扫视了一下外面的房间。他没看到 珍妮特,就大胆把门打开。后间的电话被彼得霸占了,他不得不出来用护士 室的电话。肖恩在打电话前先问了一下护士长卡拉·瓦伦丁:“是你们找我 吗?”他希望回答是肯定的,这样他只要干一些操作简单的粗活。肖恩最怕 是住院部或急诊间来的呼叫。“眼下这儿没有人找你,”卡拉说。
肖恩只好打电话询问,才知道是倒霉的消息,要他去急诊室处理一个病
人。
  肖恩知道他越快把病史和体格检查搞好,他日子越好过,所以他马上同 还在打电话的彼得道别,到楼下急诊间去。
  在平时情况下肖恩喜欢急诊室,喜欢那里始终存在的紧张忙碌给人带来 的兴奋。但是在返医院实习最后一天的下午,他实在不想再接一个病人。实 习生对一个病人的常规检查要花好几个小时,要密密麻麻写 4 至 10 页书面记 录。
  “这是一例很有意思的病例,”乔治对刚赶来的肖恩说。乔治正在同放 射科电话联系。
“他得了什么病?”肖恩问。 “我估计是脑瘤,”乔治说。“他在工作时突然发作。” 放射科那面有人来接电话,乔治要求马上为病人作计算机化 X 射线轴向
分层造影扫描。

  肖恩按照乔治的吩咐,拿了眼底镜,进去检查马丁先生的眼睛。尽管他 并不熟练,但在路易斯耐心的配合下,他也观察到了像小山丘一样的视神经 乳头,正如乔治刚才给他介绍的那样。
  对于实习生来说,即使正在最理想的环境中,写病情记录和作常规检查 也是十分累人的事,现在要求在急诊室完成,并且还要到放射科等待扫描结 果,则变得难上加难。肖恩知难而上,向病人问了所有想得到的问题,尤其 是询问了最近的病情。肖恩了解到的别人尚不知道的新情况是:路易斯·马 丁在一月初动前列腺手术后约一周时间曾有过短暂的头痛、发烧、恶心和呕 吐。肖恩是在路易斯被送到放射科即将开始造影扫描时无意中获得这一新情 况的。
  在控制室内除了操作技师外,还有一群医生在等待扫描结果。他们是路 易斯·马丁的私人医生克拉伦斯·汉德林、内科住院医生乔治·卡弗和神经 病科住院医生哈里·奥布赖恩。
  肖恩把乔治拉到一边,把刚才询问到的新情况告诉他。“这很有价值,” 乔治说。他显然试图把这些早期症状同目前的病情联系起来考虑。“发烧是 个古怪的现象,”他说。“他说过是高烧吗?”
  “不太高,”肖恩说。“华氏 102 至 103 度①。他说就好像是伤风或轻度 感冒。不管是什么原因。发烧很快就完全消失了。”“这可能有联系,”乔 治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精神病患者。”造影扫描的初步结果查出他有 两个肿瘤。还记得楼上的海伦·卡伯特吗?”
“怎么会忘记呢?”肖恩说。“她仍然是我的病人。”“这个人的肿瘤
同她的十分相似,”乔治说。 围着荧光屏的几位医生开始激动地议论起来。第一批扫描结果已经出
来。肖恩和乔治走到他们身后,从他们的肩膀上方往里看。
  “这儿又出现了,”哈里用叩诊锤指着画面说。“这些肯定是肿瘤。这 是毫无疑问的。看,这里又有一个小的。”肖恩紧张地注视着。
“很可能是转移瘤,”哈里说。“像这样数目的肿瘤一定是从其他部位
转移过来的。他前列腺是良性的吗?”“绝对良性,”汉德林医生说。“他 这一辈子身体一直很好。”
“他抽烟吗?”哈里问。
“不抽的,”肖恩说。前面几个医生让开,使肖恩把屏幕看得更清楚。 “我们必须对转移瘤再全面检查一下,”哈里说。 肖恩弯下身子仔细观察荧光屏。肿瘤所在部位那么明显,连他这个初出
茅庐的医科学生也能一目了然。不过他真正关心的是要印证一下乔治的话, 路易斯的肿瘤与海伦的肿瘤有多少相似之处。如同海伦的一样,他的肿瘤也 在大脑部位。海伦的情况曾引起他特殊的兴趣,因为成神经管细胞瘤通常都 生在小脑部位,而不是大脑部位。
  “根据医学资料,人们必然会考虑转移瘤是否来自肺、结肠或前列腺,” 乔治说。“但是是否有可能我们看到的是像海伦·卡伯特同样的肿瘤?也就 是说,像成神经管细胞瘤这种多病灶原发脑癌。”
哈里摇了摇头。“请记住,当你听到蹄声时,首先想到的应该是马,而 不是斑马。海伦·卡伯特的病例是非常特殊的,尽管最近报道全国已出现两



① 华氏 102 度相当于摄氏 38.9 度,华氏 103 度相当于摄氏 39.4 度。

例同样的肿瘤。我敢和任何人打赌,我们看到的是转移瘤。” “你认为他应该归哪一科治疗?”乔治问。 “哪一科都一样,”哈里说。“如果收在神经病科,我们需要内科会诊。
如果收在内科,也需要神经病科会诊。” “既然我们已收了卡伯特,”乔治建议道,“你们不妨收下他吧。不管
怎么说,你们对脑外科手术比我们内行得多。” “我没什么意见,”哈里说。
  肖恩只好暗自抱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作的病史记录和体格检查倒便 宜了在神经病科实习的学生。但是,他至少可以休息了。
  肖恩向乔治打招呼,说他等查病房时再见他,就溜出了放射科扫描室。 尽管他还没完成实习小结,他还是想抽空去看望海伦·卡伯特。他乘电梯到 了七楼,径自向 708 室走去,敲了敲半开半掩的门。
  尽管头发剃光,头皮上青斑累累,海伦·卡伯特看上去仍然十分迷人。 她小巧的脸庞更显得一双绿眼睛大而明亮。她的皮肤光洁晶莹,不亚于任何 模特儿。不错,她显得苍白,一眼就看得出是个病人。但是,当她看到是肖 恩时,脸上绽出了微笑。
“我最喜爱的大夫,”她说。 “未来的大夫,”肖恩纠正她说。他不喜欢像其他许多医学院实习生那
样装模作样,希望病人把他们看作医生。自从中学毕业以后,他一直觉得自
己好像一个冒名顶替的江湖骗子,一会儿扮演哈佛大学本科生,一会儿扮演 马萨诸塞理工学院学生,现在又要扮演哈佛大学医学院学生。
“你听到好消息了吗?”海伦问。尽管她由于多次发作人很虚弱,她还
是坐直起来。 “告诉我,”肖恩说。
“他们已把我纳入福布斯癌症中心治疗方案,”海伦说。
  “太棒了!”肖恩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也要到那里去。听到 你的好消息以前,我还不敢对你说呢。”
“多么好的巧合啊!”海伦说。“这样我在那里至少有一个朋友啦。我
想你大概知道我这种肿瘤在他们那儿的治疗纪录是百分之百缓解。” “我知道,”肖恩说。“他们的治愈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其实我们一
起到那里去并非什么巧合。是你的病使我知道有这个福布斯癌症中心。正像
我提到过的,我的研究包括癌的分子基础。当发现有一个治疗中心在治疗某 种特定的癌症方面取得百分之百成功时,我不知有多么激动。我奇怪怎么从 未在医学文选中看到过这方面的报道。不管怎样,我要亲自去那里,看看他 们是怎样干的。”
  “他们的治疗还处于试验阶段,”海伦说。“我父亲向我强调过这一点。 我们认为他们尚未公布成果的原因是为了取得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不管他 们是否已经发表,我巴不得马上到那里去接受治疗。自从这场噩梦出现以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线希望。”
“你什么时候去?”肖恩问。 “下星期,”海伦说。“你呢?”
  “我星期天天一亮就上路。我星期二一早可以到那里。我会在那里等 你。”肖恩伸出手去抓着海伦的肩膀。
海伦微笑着把手放在肖恩的手上。

  珍妮特结束交接班后回到七楼去找肖恩。那里的护士告诉她肖恩刚才还 在,可是一会儿又消失了。她们建议通过 BB 机找他,珍妮特却想出其不意同 他见面。既然已过了下午 4 点,她想他最可能在克利福德·沃尔什大夫的实 验室。沃尔什大夫是肖恩的博士生导师。
  要到那里去,珍妮特不得不走出医院,穿上抵御寒风的衣服,沿着朗费 罗大街走一段,穿过医学院的四方院,再爬上三楼。她还没打开实验室的门 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透过毛玻璃已认出了肖恩的身影。主要是他那走路的 样子,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他粗壮结实的身躯,走起路来却十分潇洒,颇令 她吃惊。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工作起来既麻利,效率又高。
  珍妮特走进实验室,随手把门关上。她变得犹豫起来。她很喜欢就这样 悄悄看着肖恩。除肖恩外,其他三人也在紧张工作,收音机里播放着古典音 乐。没有人说话。
  这是个陈旧的铺着皂石桌面的实验室,室内凌乱不堪。最新的设备是几 台计算机和一系列桌子一样大小的分析器。肖恩曾几次解释过他的博士论文 内容,可是珍妮特到现在还不敢肯定她是否听懂了。他说他在寻找致癌基因, 并介绍了他的思路。
  珍妮特在他介绍时也不时点头,但不知听懂了多少,与其说她对他的论 文内容感兴趣,还不如说她被他的执著精神吸引了。她也意识到,如果要听 懂肖恩有关他的研究领域的介绍,她需要读一些有关分子遗传学的基本书 籍。
珍妮特站在门旁注视着肖恩,欣赏他那宽肩膀和瘦腰身构成的 V 型身
躯。过去两个月中她到这里来过好多次,他总是为操纵分析器作准备工作。 可是,今天他却在把什么东西收起来,在做打扫工作。这使她感到好奇。
这么静静看了足有几分钟,她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他那么全神贯注,
没注意到她。她只好走上前去,站在他旁边。珍妮特身高 5 英尺 6,在女性 中属于较高的身材。而肖恩只有 5 英尺 9①,他俩几乎可以眼对眼互视,在珍 妮特穿高跟鞋时,更是如此。
“我可以请问你在做什么吗?”珍妮特突然开口问他。
肖恩吓了一跳。他思想那么集中,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仅仅清理一下,”他歉疚地说。 珍妮特俯身向前。直视他碧蓝的眼睛。他对视了才一会儿,就把目光移
开了。“清理?”珍妮特问。她的眼光扫了一遍实验桌。“真是西天出了太
阳。”珍妮特盯着他的脸看。“这儿出了什么事了?你的工作场所从来没有 像现在这样一尘不染。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肖恩说。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好吧,是有一件事,作为 选修,我要外出搞两个月研究。”
“去哪儿?” “佛罗里达的迈阿密。” “你原来不打算告诉我?”
“我当然要告诉你的。我打算明天晚上告诉你。”“你什么时候动身?” “星期天。” 珍妮特的目光漫无目标地扫视着房间。她神情恍惚,手指敲击着工作台



① 5 英尺 6 约等于 1.68 米,5 英尺 9 约等于 1.75 米。

面。她扪心自问,她究竟做了什么竟然遭此冷遇。她回过头去看着肖恩,说: “你打算等到动身前一天晚上才告诉我这消息吗?”
  “这个念头是这星期才有的,两天前刚刚肯定下来。我想等到合适的时 候告诉你。”
  “考虑到我们两人的关系,合适的时候应该是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 去迈阿密?为什么要现在去?”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那个病人吗?那个患成神经管细胞瘤的女病 人。”
“海伦·卡伯特?那个漂亮迷人的女生?” “就是她,”肖恩说。“当我阅读有关她那种肿瘤的资料时,我发现??”
他打住了。 “发现了什么?”珍妮特追问道。
  “不是我阅读中发现的,”肖恩纠正道。“一个主治医生说她父亲听到 有一种治疗方法可以使这种肿瘤百分之百缓解。只有迈阿密的福布斯癌症中 心采用这种治疗方案。”
“所以你决定去。就这些吗?” “不完全是,”肖恩说。“我同沃尔什大夫说了,他刚好认识中心的主
任伦道夫·梅森。几年以前,他俩一起在全国卫生研究所工作。沃尔什大夫
向他介绍了我,我就接到了邀请。” “你选错了时间,”珍妮特说。“你知道我正为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而
烦恼。”
  肖恩耸一耸肩,说:“我很抱歉。可是我只有这段时间有空,而去那里 搞研究也许可能是很重要的。我的研究包括癌的分子基础。如果他们的试验 在治疗某种肿瘤上取得百分之百缓解率,那么对其他所有癌症必定也有指导 意义。”
珍妮特感到不知所措。她已袒露自己的感情。就她的心情而言,肖恩在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两个月是再糟不过了。可是,他的理由显得那么高尚。他 又不是到什么低级俱乐部去。她怎么能对他发脾气,不让他去呢?她完全被 弄糊涂了。
“我们可以通电话,”肖恩说。“我不是到月球上去。只不过两个月时
间。你也知道这可能是很重要的。” “比我们的友谊还重要?”她脱口而出。“比我们一起生活还重要?”
珍妮特一说出口就觉得十分愚蠢。这种气话听上去像小孩子赌气似的。
“让我们不要去争论苹果和桔子的利弊吧,”肖恩说。 珍妮特深深叹了口气,强忍住快要掉下的眼泪。“让我们待会儿再谈吧,”
她勉强说。“这里可不是进行感情交锋的场合。” “今天晚上我没空,”肖恩说。“今天是星期五,我??” “你非得去那个无聊的酒吧聚会,”珍妮特打断他的话说。她看到实验
室里有些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俩。 “珍妮特,说得轻一点!”肖恩说。“我们像原来安排的那样在星期六
晚上碰头,那时候我们可以尽量谈。” “你知道你这次突然离开使我多么心烦意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取
消一次这种聚会,不去同你那帮小兄弟一起喝酒。” “你说话小心一些,珍妮特,”肖恩警告她说。“我的朋友对我来说是

重要的,我们都是同根生的。” 两人用明显敌视的眼光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珍妮特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肖恩不好意思地朝同事们看了一眼,大多数人都避开他的眼光。克利福
德·沃尔什大夫却是个例外。他身材高大,留着大胡子。他身穿白大衣,袖 子一直卷到胳膊肘。
  “思想混乱可不利于人的创造力的发挥,”他说。“希望刚才刺耳的音 符不会影响你在迈阿密的表现。”
“放心吧,决不会,”肖恩说。 “记住,我可是不顾一切为你打了保票的,”沃尔什大夫说。“我向梅
森大夫保证,你将成为他们中心的宝贵财富。他对你在研究单细胞抗体方面 的丰富经验十分满意。”
“你是这样告诉他的吗?”肖恩失望地询问道。 “从我同他的对话中,我敢说他对这一点很感兴趣,”沃尔什大夫解释
道。“不要发火。” “可那是我三年前在马萨诸塞理工学院搞的,”肖恩说。“我早就不搞
蛋白化学了。” “我知道你现在对致癌基因感兴趣,”沃尔什大夫说。“可是你想到那
里干活,我尽了最大的力让他们邀请你。你到了那里后可以向他们解释,说
你喜欢搞分子遗传学研究。我对你这样了解,我不怀疑你有办法说服他们。 但是千万要注意一下策略,不要把事情搞僵了。”
“我读过一些该中心主要研究者的科研作品,”肖恩说。“对我再合适
没有了。她的专长就是致肿瘤病毒和致癌基因。” “那是德博拉·利维大夫,”沃尔什大夫说。“也许你可以同她一起干。
但是不管是否如愿以偿,你这么晚提出申请,仍被他们接受,你应该表示感
谢。”
  “我只是不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长途跋涉到那里,却陷入繁忙的毫无 价值的事务堆中。”
“答应我你不会去制造麻烦,”沃尔什大夫说。
“我制造麻烦?”肖恩耸起双眉惊讶地问。“你知道我决不是那种人。” “我对你太了解了,”沃尔什大夫说。“那正是我担心的。说得轻一点,
你的轻率莽撞很令人不安,好在上帝给了你聪明的头脑。”

2

2 月 26 日 星期五 下午 4 时 45 分


  “等一下,科里莎,”凯思琳·沙伦伯格停了下来,靠在一个化妆品柜 台上。她们两人来休斯顿西面的购物中心买服装,准备参加学校的舞会。她 们已买好衣服,科里莎急着要回家去。
  凯思琳突然感到头晕,整个房子在眼前打转。幸好她一靠在柜台上,这 种天昏地转的感觉就消失了。她接着又因为恶心而打颤,但是很快也过去了。 “你没事吧?”科里莎问。她们都是初中生。
  “我不知道,”凯思琳说。过去几天中一会儿发一会儿好的头痛又来了。 头痛把她从睡梦中惊醒,但是她没告诉父母亲,因为她担心这可能是上周末 吸大麻烟引起的。
“你脸色像死人一样白,”科里莎说。“也许我们不该吃那种奶糖。” “噢,天哪!”凯思琳低声说。“那边有个男人在听我们说话。他打算
在停车场绑架我们。” 利里莎急忙转过身去,心中暗暗担心那个可怕的男人正虎视眈眈盯着她
们。可是她看到的只是几个毫无恶意的女顾客,大多在选购化妆品。一个男
人的影子也没有。“你说的是什么男人?”她问。 凯思琳眼睛一眨也不眨,木然地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就在大衣柜台旁
边。”她用左手指着前方。
  科里莎沿着凯思琳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在 50 码以外看到一个男人。他 站在一个正在仔细翻寻商品的妇女身后,脸都没朝她们的方向转。
科里莎被搞糊涂了,回过头去看她的最好朋友。“他说我们不准离开商
店,”凯思琳说。 “你在说些什么?”科里莎询问她。“我是说你把我吓住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凯思琳警告说。她突然一转身,朝相反方向跑去。
科里莎加快了脚步才追上她。她一把抓住凯思琳的手臂,用力一拉,让她转
过身来。 “你出了什么事?”科里莎问。
凯思琳满脸惊恐。“现在人更多啦,”她急匆匆地说。“他们正从自动
搂梯上下来,他们也说要绑架我们。” 科里莎回头一看,是有几个男人从自动楼梯上下来。但是离开这么远,
科里莎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更不用说听到他们说些什么。 凯思琳一声尖叫,科里莎感到像遭电击一样。科里莎猛地转身,看到凯
思琳即将倒下去。她赶紧伸手去拉她一把。谁知两人同时失去平衡,一起摔 倒在地上。
  科里莎还没脱出身来,凯思琳开始抽搐起来,躺在大理石板地上的她, 胸部起伏,直喘粗气。
  周围的顾客把科里莎从地上拉起来。刚才在旁边一个化妆品柜台上选购 商品的两个女顾客在照料凯思琳。她们不让凯思琳用头撞地板,还设法把手 帕塞进她的牙齿间。凯思琳已把舌头咬破,血水从嘴唇里流出。
“噢,天哪,噢,天哪!”科里莎不住地惊叫。 “她叫什么名字?”在照料凯思琳的一个女顾客问。

  “凯思琳·沙伦伯格,”科里莎说。“她父亲特德·沙伦伯格,就是壳 牌石油公司总裁,”她补充说,似乎她的家庭背景对她的朋友有利。
  “最好马上叫救护车,”那女人说。“这女孩的发作必须立即止住。” 珍妮特从里茨咖啡馆向窗外望去时,天色已暗下来。外面纽伯里大街上 人们朝各自方向在急急赶路,不约而同地用手拉紧大衣翻领或头上的帽子。 “我真不知道你看中他什么,”伊夫林·里尔登说。“你第一次带他到
我们家来时,我就告诉你他不合适。” “他在同时攻读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和医学博士,”珍妮特提醒她妈妈。 “这并不能原谅他的不懂礼貌和缺乏风度,”伊夫林说。 珍妮特朝母亲看了一眼。她身材颀长、苗条,五官端正。人们一眼就能
认出伊夫林和珍妮特是母女俩。 “肖恩为自己的家世感到自豪,”珍妮特说。“他为自己出身于工人家
庭感到高兴。” “这并没有什么错,”伊夫林说。“问题是不能同流合污。这男孩不懂
礼貌。你看他那长头发??” “他感到固守传统令人窒息,”珍妮特说。平时她就觉得充当肖恩的辩
护士日子并不好过。现在在同他争吵以后还要为他辩解,更觉得难受。她希 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是忠告,而不是一成不变的责怪。
“又是老一套,”伊夫林说。“如果他打算做个开业医生,也许还有希
望。可是什么分子生物学,我实在不懂。他现在在研究什么?” “致癌基因,”珍妮特说。她怎么会想到去向母亲求助。 “再给我解释一遍,”伊夫林说。 珍妮特给自己加了点茶。母亲真会出难题,要她来介绍肖恩的研究无异
于盲人骑瞎马。但是她还是尽力而为,作了解释。
  伊夫林听后说:“这种研究可能很有价值,但是不能作为养家糊口的职 业。”
“先不要把话说死,”珍妮特说。“肖恩在攻读硕士学位时,同马萨诸
塞理工学院两个同学一起开了一家生产单细胞抗体的公司,他们把它叫作免 疫治疗有限公司,一年前才卖给人家。”
“这倒是令人鼓舞的消息,”伊夫林说。“肖恩赚了大钱了吗?”
  “他们三人都赚了钱,”珍妮特说。“但是他们都同意再投资一家新公 司。我眼下只能说到这程度。他要我发誓保密的。”
“向你妈妈保密?”伊夫林立即责问她。“听上去还很有戏剧性的。但
是你知道你爸爸不会同意。他一向认为人们不该用自己的资本去开设新企 业。”
  珍妮特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越说越远了,”她说。“我原来想听听你 对我去佛罗里达有什么想法。肖恩要去那里两个月。他在那里全部时间搞研 究。而在这儿波士顿,他不仅要搞研究,还要完成学校作业。我想也许在那 里我们有更好的机会交换意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那么你在纪念医院的这份职业怎么办?”伊夫林问。 “我可以请假,”珍妮特说。“并且我肯定可以在那里找到工作。干护
士这一行的最大优点之一就是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职业。” “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伊夫林说。 “为什么?”

  “追这样的男孩不值得,”伊夫林说。“尤其是你知道你爸爸和我对他 的看法后。他绝对不配我们这种家庭。特别是听到他对艾伯特叔叔说那种话 后,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再请他来共进晚餐。”
  “是艾伯特叔叔拿他头发开玩笑的,”珍妮特说。“他在挑战面前是决 不退缩的。”
“这并不能成为对长辈无礼的借口。” “我们都知道艾伯特叔叔是戴假发的,”珍妮特说。 “我们即使知道也不会说的,”伊夫林说。“况且是当着众人的面称它
为遮秃的假发,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珍妮特呷了一口茶,朝窗外望去。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艾伯特叔叔戴假
发,这是事实。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作为话题,这也是事实。珍妮特的家中 有许多不成文的清规戒律,她就是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这个家庭不 允许发表个人意见,更不允许孩子有自己的意见。言谈举止被认为是最最重 要的。
  “去年带你去看马球比赛的那个小伙子看上去很可爱,你为什么不同他 谈朋友?”伊夫林建议道。
“那是个蠢家伙,”珍妮特说。 “珍妮特!”她母亲厉声说。
接下去,两人默默喝着各自的茶。“既然你有这么多话要对他讲,”伊
夫林终于开口说,“为什么不在他动身前去找他谈?今天晚上去看他。” “不行,”珍妮特说。“星期五晚上是他们同乡小伙子固定聚会的日子。
他们就在他们中学附近的一个地方泡酒吧。”
  “正像你爸爸会说的那样,这又为我的观点提供了论据,”伊夫林毫不 掩饰她的得意之情。
肖恩身穿带帽的运动衫,外套一件御寒的羊毛外衣,在严寒的薄雾中慢
跑。防风帽的带子在下巴下扣得紧紧的。他沿着大街向查尔斯顿的纪念碑广 场跑去,一只篮球在两只手上传来传去。他刚才在查尔斯顿男青年俱乐部打 了一场临时凑起来的篮球赛。他那个队是个杂牌军,队员的年龄从 18 岁一直
到 60 岁,有的是老朋友,有的只有一面之交。不管怎样,这种比赛是很好的
身体锻炼,他现在还在出汗。 肖恩绕过纪念碑广场,来到童年时期的家。他父亲生前是个水暖工,收
入还不错,在搬到城市去住还没成为风尚之前,他就在城里买了一幢很大的
维多利亚式住宅。开始时,墨菲全家就住在底层两套房子里,可是在父亲 46 岁死于肝癌后,他们由于家境拮据,不得不把这两套房子租出去。肖恩的哥 哥布赖恩去外地上学后,肖恩和弟弟查尔斯、妈妈安妮一起搬进一套单层公 寓房子。现在妈妈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走到门前时,看到一辆熟悉的梅塞德斯牌汽车停在他那辆五十铃后 面,说明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布赖恩。肖恩的直觉告诉他,他去迈阿密的计划 又要遇到麻烦。
  肖恩两级一跳登上阶梯,打开他母亲门上的锁,走进屋去。布赖恩的黑 色真皮公文包放在梯式靠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味。
  “是你吗,肖恩?”安妮从厨房里高声问道。她在门口出现时,肖恩正 在挂外衣。她穿着家用便服,外面围着一条旧围裙,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 54 岁要老得多。婚后长期同酗酒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她精神压抑,脸色憔悴,
  
眼神无光,一脸苦相。她天然的鬈发却梳成老式的发髻,盘在脑后,原本一 头深棕色秀发,现在已变得灰白。
“布赖恩回来了,”安妮说。 “我早猜到了。”
  肖恩进厨房去同哥哥打招呼。布赖恩坐在餐桌旁,悠悠地喝茶。他已脱 掉西服上衣,把它搭在一张椅背上,西装裤用花呢吊裤带吊在肩上。像肖恩 一样,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肤色黝黑,一头乌发,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但是,两人的共同点就到此为止。肖恩生性鲁莽冲动,凡事漫不经心;布赖 恩则仔细周到,一丝不苟。肖恩的头发蓬乱不堪,布赖恩的分头梳理得整整 齐齐。布赖恩还留着同样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他那深蓝色条子西服,一眼就 看得出是律师服装。
  “是因为我才惊动阁下的吗?”肖恩问。布赖恩尽管住得不远,但是并 不常来这儿。
“妈妈打电话要我来的,”布赖恩承认道。 肖恩很快淋了个浴,剃了胡子,换上一条牛仔裤和一件橄榄球衫。他回
到厨房时布赖恩已把炖肉切成块。肖恩帮忙摆餐桌,他一面做一面朝哥哥看。 曾经有一段时间,肖恩对哥哥很反感。有好几年,妈妈在介绍他们三兄弟时 总是说我的了不起的布赖恩,我的好查尔斯,还有肖恩。查尔斯目前正在新 泽西州的一个神学院学习,打算毕业后做神父。
像肖恩一样,布赖恩也一直是个运动员,但成绩不如他弟弟。他是个勤
奋的孩子,通常都呆在家里。他在马萨诸塞大学毕业后进了波士顿大学法学 院。人人都喜欢布赖恩。人人都预料到他的前程似锦,预料到他会摆脱爱尔 兰人的灾难:酗酒、犯罪、消沉、最后以悲剧告终。肖恩则总是无法无天, 同周围一群游手好闲的人为伍,经常干些与政府当局过不去的事,例如吵吵 闹闹、小偷小摸、偷车开着玩。要不是他的超常智力和娴熟的冰球技术,他 也许早就成为布里奇沃特监狱的阶下囚,而不是今天哈佛的博士生。在城市 的贫民区里,对于动荡不安的青少年来说,成败的关键在于你是否能抓住那 微乎其微的机遇。
大家都忙着准备晚餐,没有人说话。当他们在餐桌前坐下后,布赖恩喝
了一口牛奶,清一清嗓子开口说话。他们从童年以来就养成晚餐时喝牛奶的 习惯。
“妈妈对你去迈阿密的想法感到不安,”布赖恩说。
  安妮低下头去看着盘子,她这种自卑感是去世的丈夫造成的。丈夫在世 时,每天酗酒,本来粗暴的脾气在酒精的作用下犹如火上加油。每天下午做 完他的水暖工的活儿后,他总是直冲酒吧。几乎每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地 回家,脾气乖张,失去人性。安妮自然成为他发泄的对象,肖恩有时试图保 护母亲。也免不了遭到父亲的拳打脚踢。她丈夫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后,在 负罪感的驱使下,会发誓痛改酗酒的恶习。但是,他的誓言从来没有付诸行 动。即使他患了肝癌,瘦掉 75 磅,生命垂危的时候,他依然故我,不愿放弃 杯中物。
  “我到那里去搞研究,”肖恩说。“没有什么秘密交易。”“迈阿密有 毒品,”安妮说。她头也没抬起来。肖恩转了一下眼睛。他伸出手去,握着 母亲的胳膊。“妈我吸毒还是在中学的时候。现在我已经是医学院学生了。” “你大学一年级那件事又作何解释?”布赖恩补充说。“那只不过是在派对
  
上尝一点可卡因,”肖恩说。“算我们倒霉,警察竟然决定查抄那个地方。” “幸运的是我设法掩盖了你的档案,否则你早就陷入无法解脱的困境。” “迈阿密可是个不太平的城市,”安妮说。“我一直在报上读到这方面
的消息。” “上帝啊!”肖恩惊叫了一声。 “不要随便用主的名字,”安妮说。
  “妈,你电视看得太多了。迈阿密像任何城市一样,既有好的一面,也 有坏的一面。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搞我的研究。我不会去惹麻烦的。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想,我也没时间。”
“你会碰到坏人的,”安妮说。 “妈,我已经是大人了,”肖恩失望地说。 “你在这儿查尔斯顿也跟一些坏朋友鬼混,”布赖恩说。“妈妈的担心
是有道理的。这儿附近的人谁不知道吉米·奥康瑙尔和布雷迪·弗拉纳根还 在撬窃。”
“还把钱寄给爱尔兰共和军,”肖恩说。 “他们不是政治活动家,”布赖恩说。“他们是流氓。可是你却选择他
们做朋友。” “我只不过在星期五晚上和他们一起喝喝啤酒,”肖恩说。
“一点不错,”布赖恩。“像我们父亲一样,酒吧是你第二个家。即使
不考虑妈妈的担心,你在这段时间离开也不合适。富兰克林银行将来谈有关 给你的致癌基因公司贷款的事。我已经差不多把所有文件准备好了。事情进 展可能会很快。”
“你大概忘了我们已经有传真机和隔天就送到的特快专递,”肖恩说着
嘎嘎地把椅子拖离桌子。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送到水池边。“不管谁说 什么,我要到迈阿密去。我相信福布斯癌症中心已经有了非常重大的发现。 现在,如果你们二位共谋者允许的话,我要出去同我那些犯罪朋友一起喝酒 啦。”
肖恩十分恼火,费力地穿上父亲留下来的旧水手短外套。他拉上盖住耳
朵的羊毛风帽,冲到街上,脸上感受到刺骨的雨点。风向已转东风,他能够 闻到从海洋飘来的咸腥味。他走近老斯卡利酒吧时,模糊的玻璃窗里白炽灯 已散发出一股暖气,给人以舒适感和安全感。
他推门进去,马上就被暗淡的灯光和喧闹的声音所包围。这不是个上档
次的酒吧。松木的护墙板已被烟熏得发黑。家具上到处是擦痕和斑疤。房内 唯一光亮的是搁脚的铜栏杆,被无数双鞋磨得锃光发亮。远处角落有一台固 定在天花板上的电视机,正在转播冰球比赛。
  在拥挤的酒吧中唯一的女性是莫利,她和皮特一起经营这个酒吧。肖恩 还没开口,一杯斟得满满的啤酒从柜台另一边向他滑来,一只手搭到他的肩 上。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布勒因斯队进了一球。
  肖恩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在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他在这里获得的舒 适感,就好像一个精疲力尽的人躺到一张柔软的床上去的感觉一样。
  像以往一样,吉米和布雷迪走过来,向他吹嘘上周末干的“小勾当”。 这使他们不无幽默地回忆起肖恩曾是他们一伙的情景。
  “看到你破各种报警装置的机灵劲儿,我们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家伙,” 布雷迪说。“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你会进哈佛大学。你怎么能忍受学校里
  
那些怪人!” 这是个感叹句,不是问句,肖恩没有回答,但是这种评论使他意识到他
自己起了多大变化。他仍然喜欢来老斯卡利酒吧,但是越来越像个旁观者。 他承认这一点,心情并不舒服,因为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哈佛这个名牌学府的 一员。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社会弃儿。
  几个小时以后,肖恩喝了不少啤酒,醉意越来越浓,局外人的感觉却越 来越少,他也参与了闹哄哄的讨论,最后决定到海边的一个脱衣舞夜总会去。 正当这种疯狂的争论达到高潮时,突然整个酒吧一下子沉寂下来。酒吧里的 人一个个都把头转向门口。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人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这 个清一色男人的领地竟然遭到一个女人的侵袭。况且这个女人不像这儿洗衣 店里经常看得到的口嚼口香糖、胖得毫无身段的姑娘。这是个身材苗条,美 丽得令人耀眼的美女,显然不是查尔斯顿的本地人。
  她一头金黄色头发上的雨珠晶莹发亮,身上穿着色彩浓艳的红褐色貂皮 茄克衫。一双灵活的杏眼大胆地横扫整个酒吧,从一张惊愕的脸跳到另一张。 紧闭的嘴巴显示她坚定的决心。高耸的颧骨使发红的双颊格外显眼。她好像 是集幻想作品大成的女主人公。
  有些人胆怯地把视线移开,猜想她也许是某人的女朋友。她这么年轻漂 亮,不可能已成为人家的老婆。
肖恩是最后一批把头转向门口的人之一。他惊骇得不由自主张开嘴巴。
竟然是珍妮特! 当他看到她时,她也看到他了。她径直朝他走去,推开别人坐到他身边。
布雷迪一边让开,一边夸张地作出惊恐异常的姿势,好像珍妮特是个可怕的
怪物似的。 “请给我一杯啤酒,”她说。
莫利一言不发,倒了一杯啤酒,放在珍妮特面前。
除了电视机传出的声音外,酒吧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珍妮特喝了一口啤酒,侧过脸去看着肖恩。“我想同你谈一谈,”她说。 肖恩镇定自若,毫无窘态,因为他 16 岁时曾被人抓住光着屁股在汽车后
座同一个姑娘胡搞。
  肖恩把啤酒杯放下,抓住她的上胳膊,拉着她走出酒吧。到了外面人行 道上,肖恩才露出怒容。
“你究竟想干什么?”他追问她。
  肖恩的眼光扫了一下周围。“我简直无法相信。你知道你不是属于这里 的。”
  “我并不十分清楚,”珍妮特说。“我只知道我没有被邀请,我并不认 为我不请自来构成了什么弥天大罪。我一定要同你谈一下,尤其是你星期天 就要离开,我认为这比你同那些所谓的朋友一起喝酒要重要得多。”
  “应该由谁来作有关价值观的评判?”肖恩问。“只有我自己才能决定 什么对我最重要,而不是你,我非常讨厌这种干涉。”
  “我需要同你谈谈你的迈阿密计划,”珍妮特说。“这完全是你的责任, 你等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
  “没什么可谈的,”肖恩说。“我要去那里,这就是最后的决定。无论 是你,我母亲,还是我哥哥,都无法阻挡我。现在请原谅我,我还得回去, 看看用什么办法挽回我在自尊心方面的损失。”
  
  “可是这会严重影响我俩今后的生活,”珍妮特说。泪水伴着雨水顺着 脸颊淌下。她到查尔斯顿来是冒着感情风险的,想不到遭到肖恩断然拒绝, 这使她伤心透顶。
“我明天再同你谈,”肖恩说。“晚安,珍妮特。” 特德·沙伦伯格坐立不安,等待着医生告诉他他女儿的病情。他当时正
在新奥尔良谈生意,接到妻子的电话后立即搭乘公司专机飞回休斯顿。特德 的石油公司是休斯顿医院的主要资助单位,作为总经理的他当然享受特殊礼 遇。这时候,他女儿正躺在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庞大的磁共振成像仪内接受脑 部扫描。
  “我们现在对病情所知不多,”米迪·巴克利大夫说。“这些初步图像 显示的是很表面的创伤,”朱迪·巴克利是神经系放射科主任,是院长请来 会诊的。在场的还有沙伦伯格家庭的私人医生万斯·马丁内斯大夫和神经科 主任斯坦顿·雷尼大夫。这几位专家在一起会诊在任何时候都是难得的,更 不用说在凌晨 1 时。
  特德在并不宽敞的控制室踱步,他无法坐定下来。有关他女儿病情的推 测对他来说是个毁灭性打击。
  “她是类妄想狂型精神病急性发作,”马丁内斯大夫向他解释。“像她 那种症状是可能出现的,特别是涉及脑的颞叶。”
特德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来回走了有 50 次之多。他隔着玻璃看着那
台巨型磁共振成像仪。他刚刚还能看到他女儿。她好像正在被一条机器鲸吞 掉。他恨自己那样无能为力,他只能在旁观望,默默祝愿。就如同几个月前 女儿作扁桃体切除手术时他在旁边一筹莫展一样的感觉。
“我们看到了,”巴克利大夫说。特德快步走到屏幕前。
“右颞叶上有损害,”巴克利大夫说。 “这是什么意思?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解释一下?”特德要求道,尽
量克制自己急切的心情。
医生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在研究病情时病人家属在场是很罕见的。 “她的意思是发现脑瘤,”马丁内斯大夫解释道。“不过在目前阶段我
们掌握情况太少,还不能仓促下结论。这种损害也可能存在多年了。”
  特德站不稳了。他最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出现了。在磁共振成像仪接受检 查的为什么是他女儿,而不是他呢?
“啊呀!”巴克利大夫说,忘记了这样大惊小怪会对特德产生的影响。
“这儿又有一个肿瘤。” 医生们围了上去,一下子好像忘掉了特德的存在。
  “你们知道,这使我想起我告诉过你们的在波士顿的一个病例,”雷尼 大夫说。“一个 20 多岁的年轻姑娘颅内生了多个肿瘤,最后被证实是成神经 管细胞瘤。”
“我以前以为成神经管细胞瘤生在后窝,”马丁内斯大夫说。 “通常是这样的,”雷尼大夫说。“并且通常都发生在小孩子身上。但
是这种病人中有 20%左右超过 20 岁,偶尔也在小脑附近部位发现这种瘤。 事实上,如果这一例确实是成神经管细胞瘤,那倒好了。”
“为什么?”巴克利大夫问。她知道这种癌的死亡率很高。 “因为迈阿密那边有个治疗小组在治疗这种肿瘤方面取得惊人成果。” “是哪一个医院?”特德问,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非

抓住不可。 “福布斯癌症中心,”雷尼大夫说。“他们还没有发表他们的成果,但
是他们取得的奇迹已到处传开了。”

3

3 月 2 日 星期二 上午 6 时 15 分


  汤姆·威迪库姆 6 时 15 分醒来开始一天工作时,肖恩·墨菲已上路几个 小时了,他计划在 10 时左右抵达福布斯癌症中心。汤姆不认识肖恩,也不知 道他定在今天来。要是他知道他和肖恩两人今后的生活要交织在一起,他一 定会更加忐忑不安。汤姆每当决定要帮助一个病人时,就总是心神不定,更 何况他昨夜决定今天要去帮助两个女病人,而不是一个。第一个是二楼病房 的桑德拉·布莱肯希普。她感到十分疼痛已在接受化疗。第二个是四楼病房 的格洛丽亚·达马拉格利奥。后者使他更加担心,因为他上次帮助的病人诺 尔马·凯勒也是住四楼病房的。他不想给人造成有固定的模式的印象。
  他最大的问题是老是担心人家怀疑他的所作所为,每次决定行动的那 天,他总是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然而,他注意听病房里的议论,但迄今为 止还没有任何人怀疑他。毕竟他处理的都是些晚期女病人。她们迟早要死的。 汤姆只是帮助人家,尤其是病人,免受额外的痛苦。
  汤姆淋了个浴,刮了胡子,穿上绿色制服,然后进他母亲的厨房。她总 是比他早起床,他还记得几乎每天早上她都坚持要他吃一顿丰盛的早晨,说 他的体格不像其他男孩那样强壮。自从汤姆 4 岁父亲过世以后,他就和母亲 艾丽斯亲密无间、秘密地生活在两人世界里。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和母亲 共睡一张床,母亲则称他“我的小男人”。
“我今天要去帮助另一个女人,妈,”汤姆坐下吃鸡蛋和熏咸肉时说。
他知道母亲多么为他自豪。即使他小孩时因眼睛有毛病被同学孤立时,母亲 也总是称赞他。那时候,同学们因为他生斗鸡眼毫无人性地取笑他,几乎每 天他都成为他们追打的对象,不得不逃回家中。
“别担心,我的小男人,”每当他泪流满面回到家里时艾丽斯总是说。
“我有你,你有我,我们不需要其他人。” 结果是汤姆再也不想离开家里。他曾经在当地一家兽医站干过一阵子。
后来,由于母亲一直对医学感兴趣,在她的建议下,他进入急诊医士培训班。
培训结束后,他在一家救护车公司找到一个职业,但是跟其他同事总是搞不 好关系。他决定去做医院的勤杂工,这样他就不必同许多人打交道。他首先 在迈阿密总医院工作,但不知怎么跟监工干了一架,以后又去殡仪馆干了一 阵子,最后才到现在的福布斯癌症中心做勤杂工。
  “那个女人叫桑德拉,”汤姆在水池的龙头下冲洗盘子时对母亲说。“她 年纪比你大。她痛得很厉害。那‘问题’已经扩散到脊椎里。”
  汤姆同母亲说话时从不用“癌”这个词,早在母亲患上这病时,他俩就 商定不再说这个词。他们喜欢用对感情震动较小的词,如“问题”或“困难”。 汤姆是在一篇报道新泽西州医生的报纸文章里读到琥珀酰胆碱这种麻醉 药的。他接受过的初级医学培训足以使他懂得某些医学常识。作为勤杂工, 他有时间、有机会接触麻醉药车。顺手牵羊拿一些麻醉药对他并不成问题, 难的是在需要使用前藏在什么地方。有一天他终于在四楼清洁工具贮藏室的 贮藏橱顶上发现一个合适的地方。他爬上桌子,看到橱顶上积灰很厚,他知
道把麻醉药藏在这里是万无一失的。 “别担心,妈,”汤姆准备出门时说。“我会尽快回家的。我会想念你

的,我爱你。”汤姆自从上学时就一直这样向母亲道别。 肖恩把他的五十铃汽车开进福布斯癌症中心的停车场时,已经差不多 10
时 30 分。这儿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像夏天一样。气温将近华氏 70 度①,同 波士顿冰冷的雨水相比,这儿简直是天堂。这两天的汽车旅程也很愉快。他 本来可以开得再快些,但是离报到时间还早,就没必要赶路。他第一天晚上 在北卡罗来纳州落基山城州际公路旁的汽车旅馆歇脚。
  第二天他开进佛罗里达州,越往前开,春天气息越浓。第二个晚上住在 佛罗里达维罗海滩边的汽车旅馆,空气中香气袭人,据旅馆服务员说是附近 柑橘林飘来的香味。
  旅程的最后一段开得最艰巨,从西棕榈滩南部开始一直到迈阿密,他不 得不在交通高峰拥挤的车流中奋斗。使他始料不及的是,连宽达八车道的州 际公路上也处于停停开开的混乱状况。
  肖恩下车把门锁好,舒展了一下僵直的手脚,抬头看着福布斯癌症中心 两幢一模一样的高楼,整幢楼用古铜色反射玻璃建成,气势恢宏。姐妹楼之 间由人行天桥连接。他从指路牌上看到,左边这幢楼是科研和行政中心,右 边这幢楼是医院。
  肖恩朝入口处走去,脑子里考虑着迈阿密给他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什 么。好像什么都有。在州际公路朝南开接近转弯处,他能看到市中心崭新的、 耀眼的摩天楼。但是公路附近却是乱七八糟一长排低收入家庭的住房。福布 斯中心附近迈阿密河沿岸地区看上去也很破旧,几乎是清一色煤渣砌成的平 顶建筑群中点缀着几幢现代化高楼。
肖恩推开反射玻璃做的大门,脑子里还在想这次来迈阿密搞两个月研究
所遇到的种种障碍,心里不免有些苦涩。他不知道母亲是否能治愈他从少年 时代就给她带来的精神创伤。“你太像你爸爸了,”她总是这样说,并且把 这句话作为对肖恩的责备。肖恩自认为,除了喜欢上酒吧外,他和父亲没有 共同之处。当然,他的机遇与父亲完全不同。
一进门就看到黑板架上黑色毡板上用白色塑料醒目地拼写出“肖恩·墨
菲,欢迎你”的字样。肖恩暗想这可是个很好的见面礼。 进门后是个不算大的门厅,进入这幢楼还要通过旋转栅门。栅门旁边有
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长得很帅、肤色黝黑的西班牙人,身穿一件带
肩章的棕色制服,头戴一顶有帽舌的军帽。这身打扮使肖恩觉得好像是征兵 广告中海军陆战队员和好莱坞电影中盖世太保的混合物。警卫的左臂上精致 的臂章上印着“保安”二字,左边脑袋上方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马丁内 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马丁内斯问道,他的英语有很重的外国口音。 “我就是肖恩·墨菲,”肖恩指着欢迎牌说。 警卫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他很快打量了一下肖恩,然后从桌上好几个
电话中抓起一个。他用很快但不成句子的西班牙语对着话筒说话。他挂掉电 话后对肖恩指一指旁边的皮沙发。“请等一会儿。”
肖恩坐下,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本《科学》杂志,漫无目的地翻弄书页。 但是他的注意力却在研究福布斯中心考究的安全设施。很厚的玻璃隔板把等 候室同大楼其他部分完全隔开。显然,由警卫守卫的旋转栅门是进大楼的唯
白衣怪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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