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马裁缝




附 录


  1880 年,法国人最先开始开凿巴拿马运河,历时二十年,终因疾病流行 和财政困难而告失败。
  1903 年,美国与巴拿马签订不平等条约,美国取得了巴拿马运河的开凿 权和运河区的“永久租用权”。
  1904 年,美国开始开凿巴拿马运河,历时十年。美国在运河区驻有军队, 建立了军事基地。
  1977 年,当时的美国总统卡特和巴拿马领导人托里霍斯在华盛顿签署了 巴拿马运河归属的协约,双方领导人同意将巴拿马运河于 1999 年 12 月 31 日移交巴拿马政府。
1989 年 12 月,美国对巴拿马发动战争,逮捕了巴拿马总统诺列加。


“什么样的巴拿马啊!”

本世纪初在法国曾经流行一时的话,用于形容无法解决的混乱状态。
(详见大卫·麦吉劳杰的《海洋间的通道》)

译 者 的 话


  约翰·勒卡雷的名字对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也许有些陌生,但提起八 十年代在中国曾风靡一时的间谍小说《锅匠、裁缝、士兵、间谍》,则可说 得上是知之者甚众。它的作者就是这里要向大家介绍的约翰·勒卡雷。
  约翰·勒卡雷生于 1931 年,曾先后就读于波恩大学和牛津大学,并在英 国情报机关中服役五年。这段经历为他日后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和灵 感。在《巴拿马裁缝》前,他已在三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向读者奉献了十五 部长篇小说,几乎每一部小说都带来文坛乃至娱乐界的轰动。现在,他已是 读者和评论界公认的最具技巧、最具娱乐性、最具感染力的重要作家之一。
  《巴拿马裁缝》是约翰·勒卡雷于 1996 年奉献给读者的又一部力作。作 者选取全球热点、世界两大水道之一的巴拿马运河作为故事的背景。因此, 了解一下运河的历史对读者理解本书大有帮助。
  1977 年,当时的美国总统卡特和巴拿马领导人托里霍斯在华盛顿签署了 巴拿马运河归属的协约,双方领导人同意将巴拿马运河于 1999 年 12 月 31 日移交巴拿马政府。巴拿马总统诺列加上台后,积极主张收回运河,实现民 族独立,摆脱美国的干涉。
种种迹象,使当时的布什政府极为愤慨。他们寻机要推翻诺列加政府。
1989 年 12 月 20 日凌晨,“为保护在巴拿马三万五千名美国人的安全,维护 巴拿马运河的安全及巴拿马的民主秩序,同毒品走私做斗争”,美国不惜出 动二万五千名士兵,在飞机、坦克、大炮的掩护下,对巴拿马城进行了突袭。 诺列加总统经过几天的逃亡后,在梵蒂冈驻巴拿马大使馆向美军投降。后来, 美国以贩毒和受贿等十项罪名判处诺列加一百四十五年监禁。与此同时,反 对党领袖、前律师恩达拉在美国的扶植下,宣誓就任巴拿马总统,建立了文 人政府。
随着运河归还期限的一天天临近,世界各国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这条全球
贸易的生命线上,用作者的话来说,就是“各式秃鹰云集巴拿马上空,准备 夺取最肥美的部位”。
本书主人公亨利·潘代尔是巴拿马城中一个生意兴隆的裁缝,是潘代尔
&布瑞斯伟德有限公司的所有人。他的恩人兼合伙人布瑞斯伟德先生早已故 去,并成了潘代尔孩子们心目中的传奇英雄。一天,一位叫安德鲁·奥斯纳 德的英国顾客走进了潘代尔的裁缝店。这位大英帝国的间谍揭露了潘代尔的 真实面目。原来并没有什么布瑞斯伟德先生,他只是潘代尔虚构的空中楼阁 的一部分。潘代尔是父亲和一爱尔兰女佣的私生子,从小由叔叔本尼抚养。 一次,为使本尼获得保险金,他放火烧毁了本尼的服装仓库,并被逮捕入狱。 获释后,他来到巴拿马,在本尼一个朋友的帮助下开始了他的裁缝生涯。在 奥斯纳德的要挟下,他被迫答应向英国方面提供情报。心地善良、喜好幻想 的他并不知道如何去获取情报,便把他从朋友、顾客、妻子那里听来的只言 片语按奥斯纳德喜欢的方式编织成各种内幕消息,以此来讨好这位间谍和他 在伦敦的上司。事态的发展很快就超出了潘代尔的控制。他的谎言使他惟一 的好友自杀身亡。因为这位朋友已被他在报告中塑造为巴拿马抵抗运动的领 袖,所以他的死最终导致了美国对巴拿马的又一次入侵。
  作者在这部小说里以类似黑色幽默的冷峻笔法揭露了政治上的尔虞我 诈、荒诞可笑,也一反传统间谍小说的模式,将貌似神秘、充满悬念的间谍
  
工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颇有反间谍小说的意味。熟悉金庸作品的读者也 许会发现,这部小说在勒卡雷作品当中的地位,与《鹿鼎记》在金庸作品中 的地位极其相似。这也许可以用作者在达到自己写作顶峰时的转向来解释。 小说虚构了为粉碎日本人攫取运河的阴谋,美国对巴拿马发动的又一次侵略 战争,从一个侧面揭露了西方大国企图控制世界经济贸易的野心。随着运河 正式接管期的临近,巴拿马已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作者的担心确实具有警 世的意味。
  《巴拿马裁缝》在以轻快的笔法、跳跃性的语言记述故事发展的同时, 还继承并发扬了西方现代文学作品中的心理描写特色。它周密复杂、入情入 理的情节,深入细致的心理描写,鲜明的人物对比,富有个性的对话,使读 者在消遣之余,还能获得很大的艺术享受。
  小说主人公亨利·潘代尔出身卑微,经历坎坷,但他仍保留着一颗善良、 充满爱意的心。生活的冷酷无情使他习惯于在自己的想象中获得满足与宁 静,也使他总是牺牲自己的所思所想来极力迎合、讨好他人。正是这种被扭 曲的性格使他成了纵火犯,也使他成了导致朋友自杀的罪魁祸首。他爱他的 朋友、爱他的家人,但他的爱给他们带来的却是灾难。小说对这位内心世界 极为丰富的人物的塑造可谓颇具匠心,相信会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约翰·勒卡雷知识渊博,文笔巧妙,语言丰富,这些恰恰成了翻译上的
难点。我在翻译的同时加上了一些必要的注释,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这部 作品。希望通过这本书,使广大的中国读者对这位伟大作家的作品管中窥豹, 可见一斑。由于水平有限、时间有限,翻译中的错误和失当之处,还望大家 批评指正。

王帆
1997.9

巴拿马裁缝
[英国]约翰·勒卡雷著 王帆 译 珠海出版社
勒卡雷和英国间谍小说
             董乐山 英国的间谍小说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流派。一派以伊恩·弗莱明的詹姆
斯·邦德系列为代表,以情节曲折取胜,融英雄美人、阴谋诡计、科技发明 于一炉,造成引人入胜的惊险效果。但除供人消遣以外,这类小说并无任何 文学价值。另一派是以索默赛·毛姆、埃里克·安勃勒和格莱厄姆·格林的 作品为代表,其着眼点在于人性的描绘,而间谍小说只是所采取的形式(即 时下流行所谓“载体”)而已。这些作家在其人生经历中有一段时期曾在英 国情报部门工作过,因此对于情报工作有切身的了解和体会,写起来自然驾 轻就熟,比较可信。他们的作品往往不是以情节取胜,但却多多着墨于国际 形势和政治氛围;他们笔下的人物也不是 007 那样神通广大的超级间谍,而 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凡夫俗子。他们身为间谍,一样也脱不了七情六欲,一 样也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一样也干蠢事,说傻话,铸大错。总而言之,他 们都是现实世界中的现实人物,所以阴差阳错地担当间谍这一角色,有国际 政治风云变幻的背景,也有偶然的机遇,这都不是他们个人的人力所能左右 的。
勒卡雷的国际间谍小说应该可以说属于这一流派。他从 1961 年写《电话
谋杀》至今的 35 年中,已出版了 16 部侦探和间谍小说。1963 年以处在冷战 夹缝中的德国的背景写的《冷落后复出的间谍》出版后使他声名大躁,顿时 成了英美国际间谍小说首屈一指的大师。但是他的才华在他的侦探小说处女 作《电话谋杀》中已崭露头角。这部小说布局之妙,实在令人意想不到,凡 是读过此书的人无不拍案叫绝。但是勒卡雷志不在玩弄这种雕虫小技,两年 后推出《冷落后复出的间谍》时便以令人耳目一新的姿态,出现于国际文坛, 成为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读者同时都交口称誉的作家。用所谓“雅俗共赏” 来形容他的这部惊世之作也许是最贴切不过了。
在这以后的几部作品中(如我国已有译本的《锅匠、裁缝、士兵、间谍》、
《斯迈莱的手下》、《俄罗斯屋》等),勒卡雷都是以英国谍报机关中的人 和事为素材,勾划出国际间谍斗争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背信弃义,至 于理想的幻灭和人情的冷暖更是刻画得入木三分。特别是在如今冷战已告结 束以后,再来回顾这几十年的纷争,实在令人有被出卖的一场空的失落之感。 照理说,冷战结束之日应是国际间谍小说消亡之时。近年来英美流行小 说界都已由新的类别来占领市场,如财经小说、法理小说、科幻小说,等等。 怎么勒卡雷还在写间谍小说,推出近作《巴拿马裁缝》呢?话就要回到上面 所说,他写国际间谍小说不过以此为载体,《巴拿马裁缝》就像格林的《咱 们在哈瓦那的人》一样,是一部以国际政治为背景的现实主义小说,把这两
部小说看成是间谍小说,实在是小觑它们和这两位文学大师了。 像格林的《咱们在哈瓦那的人》中的主人公一样,《巴拿马裁缝》中的
主人公并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间谍,他只是个犯有前科的冒充名牌裁缝 店的一个普通裁缝,可以说连一个业余间谍的资格都够不上。只是由于巴拿

马地处两大洋交通咽喉,而他这个冒牌裁缝铺在这里又是生意兴隆,接了不 少上至总统权贵下至政客骗子的生意,因此有机会结交各色人等,成了间谍 网最好不过的联系环节。于是他就被英国间谍机构当作了发展的对象,通过 他搜集情报,掌握巴拿马政界的贪污腐败、贩毒洗钱的内情,以便为即将到 来的公元 2000 年运河租借条约期满后的巴拿马政局以及这一交通要道的控 制做准备。


  这本来是地处热带的巴拿马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五下午,但是在安德鲁·奥斯纳德 闯进亨利·潘代尔的裁缝铺,要求为他量制一套衣服开始,情况就改变了。


  任何一部小说,开头的第一句是否能一下子吸引住读者的注意,是这部 小说的成败关键。勒卡雷不愧是斫轮老手,《巴拿马裁缝》一开始就把两个 主要人物推到了台前。亨利·潘代尔是个犯有前科的冒牌裁缝,他以为远离 英国本土就可以安安生生做他的冒牌生意,舒舒服服地度过晚年,但是他所 隐瞒的不光彩的过去却被英国谍报机构用来胁迫他为他们效劳的手段,因此 潘代尔成了一个身不由己、不情不愿的情报员。而前来物色他的那个职业间 谍安德鲁·奥斯纳德就像勒卡雷笔下的其他一些间谍一样,也不是詹姆斯·邦 德式的神通广大的超人,而是瞎摸瞎撞,仿佛瞎猫碰死耗子,完全是碰运气。 在这样两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的表演下,《巴拿马裁缝》成了现代国际间 谍小说中的一部讽刺喜剧,在你感到紧张之余还不禁要莞尔失笑。勒卡雷毕 竟是大家手笔,不是一般仅以情节曲折取胜的作家所能望其项背的。
除了这种幽默的讽刺,入木三分的性格刻画,意想不到的结局以外,吸
引读者的还有作者对巴拿马以至中美各小国的政治、社会、生活、心理的敏 锐观察,甚至在语言上,尤其是人物的对话上,都有生动和细微的反映。巴 拿马,或者任何一个中美小国,在我们的心目中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 是一幅丰富多彩的风情画了。

1997.7 于北京

巴 拿 马 裁 缝

第一章


  热带国家巴拿马一个普普通通星期五宁静的下午。但当安德鲁·奥斯纳 德闯进亨利·潘代尔的裁缝店要求定做一身西装时,这宁静便一去不复返了。 当他闯进来时,潘代尔是一个人。但当他离开时,潘代尔已完全变成了另一 个人。根据墙上的红木挂钟,这期间一共是七十七分钟。
  潘代尔&布瑞斯伟德有限公司是一家专为大人物制作服装的皇家裁缝 店,从前是伦敦商业区的骄傲,而现在是巴拿马城西班牙区的一员。公司缩
写 P&B。 这天早晨六点,潘代尔在窗外电锯、建筑工地和来往车辆的噪杂声中猛
地惊醒过来。“我当时不在那儿,是另外两个男人干的。再说是她先强奸我, 而且是经过她同意的,法官大人。”他一睁眼便这样嘀咕道。他似乎有一种 大祸临头的感觉,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接着他想起八点半和银行经理还 有一个约会,于是便腾地跳下了床。这时妻子路易莎把被子拉到头上,痛苦 地叫道:“不,不,不。”她最讨厌的莫过于早晨起床了。
  “干嘛不换换口味说说‘好,好,好’呢?”他一边等着水管的水变热, 一边对着镜中的她说道,“让我们高兴点好不好,路?”
路易莎发出一声呻吟,但被子下的身体一动未动。于是潘代尔为了提神,
开始和收音机中的新闻播音员斗起智来。 “美国南部军区司令昨晚重申无论在原则上还是在实际行动中,美国都
将履行它与巴拿马政府签订的条约。”男性播音员庄严地宣布。
  “亲爱的,这是谎言,”潘代尔一边往脸上打肥皂,一边说道,“如果 是真话,你就不会不厌其烦地重复了,是不是,将军大人?”
“巴拿马总统今天到达香港,开始了他对东南亚六国为期两周的访问。”
播音员继续报道。 “听啊,是你老板!”潘代尔朝妻子叫道,并伸出一只满是肥皂沫的手,
以期引起她的注意。
  “随行的还有国家经济和贸易领域的各位专家人士,其中包括巴拿马运 河的前景顾问厄纳斯多·代尔哥多博士。”
“好样的,厄纳斯多。”潘代尔赞许地说道,拿眼角瞟着躺在床上的妻
子。
  “周一,总统一行将前往东京,就增加日本在巴拿马投资一事与日本官 员举行实质性会谈。”播音员接着报道。
  “有我们的厄纳斯多望风,这些日本艺妓根本就不会知道是什么让她们 失了身。”潘代尔刮着左脸,低声说道。
路易莎霍地睁开了眼。 “亨利,我希望你不要用这样的话谈论厄纳斯多,即使开玩笑也不行。” “好的,亲爱的。抱歉,亲爱的。我再也不这样说了。”他一边保证着,
一边小心翼翼地对付着鼻孔下的困难部分。 但是路易莎并没打算就此罢休。
  “巴拿马政府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投资呢?”她一边抱怨,一边掀开 被子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睡袍,还是她母亲以前穿的。“我们 为什么非得要亚洲人来做这一切?我们又不是没钱。单在这个城市里,我们 就有一百零七家银行,是不是?我们为什么不能用那些做毒品生意挣来的钱
  
修建自己的工厂、学校和医院呢?” 这个“我们”在这里并不确切。路易莎并不是巴拿马人,而是在运河区
长大的美国人。那时根据美巴之间的不平等条约,运河区被永远划归为美国 领土,虽然这领土只有十英里宽、五十英里长,而且周围都是些下贱的巴拿 马人。她父亲在世时曾是军队中的一名工程师,派驻巴拿马后便提前退休, 成了运河公司的一名职员。她母亲生前是运河区一家白人儿童学校中教授《圣 经》的老师。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亲爱的,”潘代尔答道,提起一只耳垂刮着下边 的胡茬,“巴拿马不是个国家,而是个赌场。再说我们也了解管理这赌场的 人。你不是还为其中一人工作吗?”
  他再次冒犯了她。不注意时,他总忍不住这样做,就像路易莎总是起不 来床一样。
  “不,亨利,我没有。我为厄纳斯多·代尔哥多工作,而厄纳斯多并不 是他们中的一个。厄纳斯多是个正直的人,他有理想,珍视巴拿马作为一个 自由的主权国家的未来。与他们不同,他不贪婪,也没有出卖国家的利益。 这使他很特别,而且非常、非常难得。”
潘代尔心中很是惭愧。他打开淋浴喷头,用手试了试水温。 “水压又不够了。”他轻快地说,“这也活该,谁让我们住在山上呢。” 路易莎下了床,一把从头上扯下睡衣。她是个高个儿、长腰身的女人,
一头又黑又粗的头发,一对原本运动员才有的高耸的乳房。当她忘记自己的
身份、不端架子时,她可以说得上漂亮。但当她再次记起自己是谁时,她便 双肩一搭拉,显得没精打采。
“只要一个好人,亨利,”她边说边将头发拢到浴帽中,“只要一个好
人就可以使这个国家运转起来。一个有着厄纳斯多这样脑筋的好人。不是再 来一个演说家或自恋狂,而是一个有着基督精神的正人君子。一个正直、能 干、清廉的官员,他能妥善解决道路、污水、贫困、犯罪和毒品问题,并能 维护运河利益而不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厄纳斯多真心想成为一个这样的 人。你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应为此而对他说三道四。”
潘代尔迅速而又不失惯有仔细地穿好衣服,匆匆来到厨房。像巴拿马城
中的其他中产阶级一样,潘代尔家雇着一大堆仆人。但在一种不言自明的清 教主义①思想指导下,早餐得由一家之主来做。给儿子马克准备的是吐司煎 蛋,女儿汉娜的面包圈加奶酪。马克已经梳洗完毕正在餐桌上赶作业,汉娜 正在洗手间为脸上起的一个小疙瘩而烦恼不安,费了半天劲才把它哄了出 来。
接着是一片手忙脚乱的互相指责、互道再见。已经迟到的路易莎跳上她 的标致,向巴拿马运河委员会行政大楼飞驰而去。潘代尔带着两个孩子上了 他的丰田向山下的学校驰去。汉娜嚼着她的面包圈,马克在颠簸的车中仍在 与他的作业过不去;潘代尔为今早的忙乱向孩子道着歉——爸爸今天和银行 的人有事要谈——同时心中暗自懊悔今早在厄纳斯多的事上表现得太肤浅。 接着汽车拐上另一条车道,这是政府为方便早晨的上班族而特意通融 的。然后是一场红绿灯变化中你死我活的争先恐后。经过一片与他家风格类 似的美国式房屋后,道路两边出现了一系列的快餐厅:罗杰斯、麦当劳、肯



① 基督教新教中的一派,十六世纪中叶起源于英国,主张简化宗教仪式,提倡勤俭清洁的生活。

德鸡和一家游乐场。去年 7 月 4 日国庆节,马克在这里玩碰碰车时曾将胳膊 撞断。等他们到医院时,发现里面挤满了被花炮炸伤的孩子。
  下面该是那个在路口卖玫瑰花的黑人小贩了,潘代尔的手开始在口袋中 摸索零钱。接着是那个站在拐角的老头。过去六个月来,他一直在这里兜售 那把摇椅,价钱就写在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张牌子上:二百五十美元。首先到 达的是马克的学校。学校旁边是国立大学,穿着白短裙、两腿修长的女学生 们正夹着书匆匆赶往教室。
  小心翼翼穿过西班牙大道,就来到了联邦路,这时你可以喘口气了。接 着,沿以色列大道开上旧金山路,就随着车流来到了机场。你在这里可以见 到许多由毒品发家的男男女女。巴拿马不乏贫民窟、垃圾山、无家可归的猫 儿狗儿,但这些人漂亮的私人小飞机却也经常起起落落。不过还是别想那么 远,当心眼前吧。人们并没忘记反犹分子在拉美地区制造的爆炸案:爱因斯 坦大学门前那些表情严峻的年轻人可不是闲得没事儿干的人,所以还是小心 为妙。马克跳下车子,今天可早来了——没想到汉娜在车上叫了起来:“你 忘了这个,笨蛋!”一边把书包扔了下去。马克接过书包大踏步向学校走去, 因为怕同学耻笑儿女情长,他连手都没挥一下。
  汽车再次融入拥挤的车流。警笛的尖叫、推土机的轰鸣,世界第三大热 带城市的嘈杂似乎要将其自身窒息。路旁到处是乞丐、残废人和各式小贩, 红灯一亮便把车团团围住——汉娜,把你那边车窗摇下来,那个装硬币的盒 子呢?——今天轮到那个没有双腿的白发老人和那个背着娃娃的漂亮黑妈 妈,给她五十美分,再冲她笑嘻嘻的娃娃挥挥手。瞧,那个拄双拐的小孩又 来了,一条弯曲的腿像个熟透的大香蕉。他是一天到晚都在哭哭啼啼呢,还 是只在上下班高峰时凑热闹呢?汉娜也给了他五十美分。
当汽车全速向山上的玛丽亚教会学校驶去时,路面上清静了。学校门前,
脸上涂着脂粉的修女们围着学校的班车问寒问暖——潘代尔先生,您好!您 好,菲尔达嬷嬷!您好,伊梅尔达嬷嬷!——汉娜今天带来捐献给圣徒的钱 了吗?没有,她也是个笨蛋,给你五块钱,亲爱的,今天还早,祝你玩得愉 快。胖胖的汉娜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吻,然后去找她的伙伴萨拉了。一个带着 金表的胖警察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圣诞老人一样。
没人在乎这个,潘代尔注视着女儿消失在人群,几乎有些满意地想到。
没人在乎,孩子们甚至我自己都不在乎这个。亲爱的,我很抱歉今天对无与 伦比的厄纳斯多·代尔哥多多有冒犯,可你哪里知道我今天要面对的事情啊。 这一切的忙乱之后,潘代尔独自驾车驶上高速公路,并放起了莫扎特。 独自一人时,他总是习惯性地非常警觉。现在,他检查了车门,确定它们都 已锁好,以防备可能出现的劫匪、警察和其他危险人物。不过他并不很担心。 美军入侵几个月之后,许多人为了防身而拿起了武器。今天,要是哪个胆大 妄为的家伙在街上开一枪,所有的车都会对他举枪齐发——当然,除了潘代
尔。
  骄阳烤灼着他的后背。前方又有一个正在施工的高地。阴影更深了,城 市的嘈杂声也越发震耳欲聋。狭窄阴暗的街道上出现了汽车清洗站。在这里, 你可以看见黑人、印度人、中国人和所有种类的混血人。巴拿马为它拥有像 鸟类一样繁多的人种而骄傲,混血儿潘代尔也为此兴奋不已。有些人是奴隶 的后裔,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因为他们的祖先是那些被船运到这里,为开 凿运河而奋斗、牺牲的人们。
  
  路面开阔起来。前方是太平洋的海浪和灯塔。海湾那边深灰色的岛屿像 悬在浓雾中的中国山脉。潘代尔极想到那里去。也许这是路易莎的错,因为 她的喜怒无常实在令他厌倦;也许是因为这时他已看见了银行大楼的红色屋 顶。几十艘轮船怪异地浮在看不见的海平线上,等待穿过运河。一瞬间,潘 代尔突然觉得自己来到了船上:在纹丝不动的甲板上被晒得发昏,躺在挤满 外国人、充满机油味的散发着恶臭的船舱里。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对自己说: 谢天谢地,我可再也不去等待了。永不。只要他还活着,亨利·潘代尔就会 珍惜生命中的每分每秒,这是规定。不管本尼是死是活,他都会这样告诉你。 开进庄严的巴勃大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空中飞行。右边,是美 国大使馆,比总统府、甚至比他要去的银行还要高大。不过眼下更高大的似 乎是路易莎。当他开车驶进银行的大院时,他在心中对妻子解释道:我太自 高自大了。否则我就不会惹上这身麻烦,不会想买地产,因此也就不会欠债, 更不会对你心目中的正人君子厄纳斯多·代尔哥多或别的什么人吹毛求疵 了。他无奈地关上莫扎特,伸手从车后挂钩上摘下外套——他特意选了那件 深蓝色的——穿上,然后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一个穿制服的严肃男孩守卫 着银行的玻璃大门。他腰间挂着一把手枪,只要看见穿着西装的人便举手敬
礼。
  “唐·厄杜尔多,你们好吗,先生?”潘代尔扬了扬手,用英语问道。 孩子兴奋地两眼放光。
“早晨好,潘代尔先生。”他答道。这是他所知道的全部英文。
  作为一个裁缝,亨利·潘代尔显得过于强壮。也许他本人也意识到了这 点,因此走路时总极力避免太过张扬。他又高又壮,胸部肌肉发达,双肩像 拳手一样厚实,一头剪得很短的铁灰色头发。然而他的步伐依然庄严得像个 受过训练的政客。这是要检阅仪仗队或勇敢面对暗杀危险的步伐。在想象中, 潘代尔二者都经历过。在人们背后他才允许自己表露内心的情感,就像他只 在衣服后面才开衩一样。他把这叫做布瑞斯伟德的法则。
但是最令他像个政治家的还是当他到四十岁后,脸上出现的那种热情和
喜悦。那双像孩子一样清澈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知悔过的天真;嘴角 上永远挂着一个温暖、讨人喜欢的微笑。猛然注视到这微笑,会令你印象更 佳。
巴拿马的大人物们都有着出色的秘书,这些人都穿着与汽车售票员一样
整洁的蓝制服。这些大人物的办公室都装有安着铜把手的防弹门,不过你是 打不开的,因为这些门都是从里面用暗扭控制的,这样就可以防止这些大人 物被绑架。
  雷蒙·拉德庞大的现代化办公室在十六层上,透过落地长窗可以一直看 到海湾。雷蒙正趴在那个像网球场一样大的办公桌上,就像一只吊在大船边 上的小老鼠。他又矮又胖。一头光滑的深色头发,蓝黑色的络腮胡,一个深 蓝色的下巴,再加上一双贪婪的小亮眼睛,便构成了他的肖像。为了练习, 他总是坚持说英语——而且主要是用鼻子说。他曾不惜巨资来调查自己的家 谱,之后便宣称自己是苏格兰探险者的后裔,后来由于传染病的流行,他便 成了家族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六个星期前,他还定做了一条格子呢裙以参加 联合俱乐部的苏格兰舞会。雷蒙·拉德一共欠潘代尔五件衣服的一万美元。 而潘代尔欠拉德的却是十五万美元。雷蒙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讨回潘代尔未付 的利息。资本不就是这样扩大的吗?
  
“来点薄荷糖?”拉德指了指一盘绿色的糖果。 “谢谢,雷蒙。”潘代尔说道,但却没有碰那糖果。雷蒙自己拿起一块。 他吮着薄荷,没有说话。潘代尔也没开口。两人看着桌上水稻农场的最
新财政报告,各怀心事。两分钟的沉寂之后,雷蒙问道:“你干嘛付给一个 律师那么多钱?”
  “他说他要去收买法官,雷蒙。”潘代尔像个提供证词的罪犯一样小心 翼翼地说道,“他说他们是朋友。他说他不想让我上法庭。”
  “但如果你的律师已经收买了那法官,那他为什么还推迟了你的申 辩?”雷蒙分析道,“他为什么没有履行诺言把水道判给你呢?”
  “因为那已是另一个法官了,雷蒙。大选后任命了一位新法官,而你知 道,贿赂是不能一代传一代的。眼下,这位新法官正等着看谁出的价钱高呢。 办事员说这位大人比以前那位正直得多,所以他的价钱自然也就高得多。他 说谨慎在巴拿马是要花钱的,而且越来越贵。”
  雷蒙·拉德摘下眼镜,向镜片上哈了口气,从潘代尔&布瑞斯伟德公司 定做的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鹿皮擦了起来。然后,把纯金镜腿重新架在 他光闪闪的小耳朵上。
“你何不贿赂某个农业部的官员呢?”他带着屈尊俯就的耐心建议道。 “我们试过了,雷蒙,但他们自称是些有操守的人。他们说已经接受了
对方的钱,而现在要他们转变立场是不道德的。”
  “你的农场经理难道不能做些什么吗?你给他的薪水可不低。他为什么 没有参与此事呢?”
“说实话,雷蒙,安吉尔这些日子是有点儿像个缩头乌龟。我觉得他不
介入反而会更好。要是我没搞错的话,我会斗胆说几句的。” 雷蒙·拉德仍然觉得上衣的两腋有些太紧。这时,两人已面对面站在了
落地长窗前。他时而抱臂胸前,时而双手下垂,时而又背手身后。与此同时,
潘代尔像医生检查病人一样,用手指仔细沿针脚摸索着。 “一点儿小毛病,雷蒙。”他终于说道,“我不打算把袖子拆下来,这
既不必要又会损坏衣服。不过下次你有空到店里来,我会把它弄好的。”
他们重新落座。 “你的农场现在还有收成吗?”拉德问。
“我得说少得可怜,雷蒙。别人告诉我我是在和全球化抗争——国家从
其他国家进口大量低价水稻,而那里的政府对农业给予大量补贴。我当时太 草率了,我们两个。”
“你和路易莎?” “不,你和我,真的,雷蒙。”
雷蒙·拉德皱起眉看了看手表。这本是他对付没钱客户的手段。 “亨利,你没抓住机会把农场变成一个独立的公司真是可惜。而现在用
店铺为一个快要没水的水稻农场作担保也毫无道理可言。” “可是雷蒙——这正是你当时坚持要我做的呀。”潘代尔反驳道。但内
心的惭愧已大大削减了他的忿怒,“你说除非我们联手经营,否则你不会为 那农场而冒险。这是贷款条件之一啊。好吧,是我不对,我本不该听你的。 问题是我听了。现在我相信你那天代表的是银行,而不是亨利·潘代尔。” 他们又聊起了赛马。雷蒙有一对马。他们又谈起了房地产。雷蒙拥有大 西洋沿岸的一段海岸。也许哪个周末亨利也可以开车出去买块地,即使一两

年内他不在上边建房也没关系——雷蒙的银行可以提供抵押贷款。不过雷蒙 并没有提到带上路易莎和两个孩子,尽管雷蒙的女儿也在玛丽亚教会学校上 学,而且和汉娜还是朋友。令潘代尔大感快慰的是他也没有提到路易莎从父 亲那里继承的二十万美元。这笔钱已由潘代尔投资到了其他正当行业中。
  “你曾打算把户头迁到其他银行吗?”当所有话题已经穷尽时,雷蒙这 样问道。
“我想没什么银行会在这时接受我的帐户的。怎么?” “一家招商银行给我打过电话,想了解你的全部情况,你的信用、信誉、
银行贷款,许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情况。” “一群傻瓜。他们肯定是在说别的什么人。是哪家招商银行?” “一家英国银行。从伦敦打来的。” “从伦敦?给你打电话?关于我?是谁?哪一个?我本以为它们全破产
了呢。” 雷蒙·拉德表示遗憾:他不能再告诉他更多情况了。当然,他对那些人
什么也没说。诱惑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看老天份上,是什么诱惑?”潘代尔叫道。 可拉德似乎已想不起来了。他只含糊地表示是介绍、引荐之类。这没什
么,亨利到底是朋友。
分手时,西蒙·拉德说:“我一直想做一身便服,海军蓝的。” “这种蓝吗?”
“再深些。两个兜,铜钮扣。苏格兰式的。”
怀着感激之情,潘代尔对他谈起了这种从伦敦钮扣公司新进的扣子。 “它们可以作衣服上的钮扣,还可以作袖口的搭扣。” 雷蒙说他会考虑。因为这是周五,所以两人互祝周末愉快。怎么会不愉
快呢?这只不过是热带巴拿马又一个普通的日子。也许自己生活中出现了一
些阴云,不过潘代尔一辈子什么没见识过呢?某个伦敦银行给雷蒙打过电话
——不过也可能根本没这回事。从某方面讲,雷蒙是个不错的人;而且当他 付钱时还是个不错的主顾;他们也曾一起喝过几杯。不过要想知道他那西班 牙——苏格兰混血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你非得先拿到超感方面的博士学位才 行。
每次来到他的店铺坐落的小街,潘代尔都有一种航船归港的感觉。有时
他会和自己开玩笑,想象他的铺子消失了、被洗劫了或被炸弹夷为了平地。 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店铺,那只不过是他的幻想,是他已故的本尼叔叔放在 他脑子里的幻觉。但是今天,他的银行之行令他很是不安。汽车一驶入路边 的浓荫,他的双眼就急切地搜寻着他的铺子,痴痴地盯着它。粉色西班牙式 屋顶透过树丛在向他招唤。你是所真正的房子,他喃喃道,根本就不是一个 铺子。你是一个孤儿终生梦想拥有的那种房子。如果本尼叔叔现在能看见你 该有多好。
  “看到那铺满落花的门廊吗?”潘代尔捅了捅本尼,“那是在邀请你进 去呢。里面又舒服又凉快,而且你会得到像政府首脑一样的招待。”
  “亨利小子,这简直盖了帽啦。”本尼叔叔说着,举起双手摸了摸帽檐, 这是他高兴时的习惯动作,“这么漂亮的铺子,谁要想进去,你都可以收一 镑门票钱啦。”
“看见那招牌了吗,本尼?饰章里印着 P&B?全城都知道这个名字,无

论你是在联合俱乐部,在司法部,还是在总统府!‘最近去过 P&B 吗?—— 那不是穿着 P&B 衣服的某某人吗?’人们在这儿就是这样谈论的,本尼!” “我以前就说过,亨利小子,现在我还要说:你有魔力。你有一双岩石
的眼。真不知道是谁给你的。” 亨利·潘代尔就这样基本恢复了勇气,也几乎把雷蒙·拉德抛在了脑后。
他登上台阶,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第二章


  大约十点半时,奥斯纳德的电话来了。很普通的一个电话。他是个新主 顾。新主顾的电话是一定得直接转给亨利先生的;如果正碰上他太忙没时间 接电话,那就一定要留下客人的电话号码,亨利先生会马上给他们回电话的。 潘代尔这时正在裁剪室里,按照古斯塔夫·马勒的纸样为他裁剪一套海 军制服。裁剪室是他个人的圣地,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踏进半步。钥匙安全 地躺在他贴身口袋里。有时他会示威似地从里面把门锁上,向全世界表明他 是自己的主人。有时在开始一天的工作时,他会谦恭地在门外小立片刻,头 微垂、双脚并拢。除了那个审视着自己活动的超然的自我,没有任何人看见
他这样做过。 后面同样高大的屋子里,他那些被主人惯坏了的工人们正在明亮的灯光
下或是裁或是熨,同时还闲聊着。巴拿马的一般工人阶级可享受不到这样的 自由。可谁也没有他们的主人潘代尔那样专心致志:这是后背,这是两个肩 膀,沿着黄色粉笔线剪下去,然后灵巧地一转。这是哥伦比亚舰队司令官的 制服,为了压倒他那声名狼藉的前任,他只希望在服饰的优雅上大做文章。 潘代尔为他设计的军服极其出色。白色的军裤已托付给后面的意大利裁 缝,裤型是专为站姿设计的。眼下潘代尔剪裁的是蓝白相间的燕尾服。金色 肩章、编织袖口、金制花扣和高高的纳尔逊①式领子。领口上绣着由橡树叶环 绕的铁锚。这完全是潘代尔自己富于想象的设计。当他用传真把这图案设计 送给将军的私人秘书时,秘书大人也很是赞赏。潘代尔以前从未完全理解本 尼叔叔所说的岩石的眼睛,但当他欣赏着自己的设计时,他知道他确实无愧
于这一称号。
  在音乐的伴奏下,他继续裁剪着。渐渐地,他幻想自己成了海军上将, 正挺着腰板下楼去参加他的就职舞会。这样的幻想丝毫不影响他手艺的发 挥。他一直坚持认为:只有当你进入无我境地时,才能将水平发挥至极致(他 承认这话本是他已过世的合伙人布瑞斯伟德说的)。他所要做的只是在想象 中令自己披上手中的衣服,直到它真正的主人来到。
正是在这样一种愉快的幻觉中,潘代尔接到了奥斯纳德的电话。首先是
玛塔的声音。玛塔是他的接待员、接线员、会计兼午餐厨师。她有一半黑人 血统,文静,对主人忠心耿耿。但她的脸上布满伤疤,还可以看出手术失败 的痕迹。
“早晨好。”她用优美的西班牙语说。
  她从来不叫“亨利”或“潘代尔先生”——从来不。只有天使般的一声 问候“早晨好”。她侥幸逃过那场灾难的只有一双眼和这美丽的声音。
“早晨好,玛塔。” “有个新客户打来电话找你。” “从桥的哪一边呢?” 这是两人经常开的一个玩笑。 “你那一边。他叫奥斯纳德。” “叫什么?”
“奥斯纳德先生。一个英国人,爱开玩笑。”



① 十八世纪英国著名海军统帅。

“什么样的玩笑?” “你自己听吧。”
  潘代尔放下剪刀,把马勒的衣服料子放在一边,然后将一个约会记录本 和一支铅笔放到面前。他办公桌上的井井有条是出了名的:这儿是布料,那 儿是纸样,那里是发票和定货记录,一切都有其固定位置。像往常一样,他 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里的马夹,样式独特的前襟完全是他自己的手笔。他 喜欢这衣服所传达的信息:愿意为您效劳。
  “先生,您的名字怎么写呢?”当奥斯纳德再次介绍自己时,他愉快地 问道。
  当他对着话筒说话时,潘代尔在嗓音中掺进一丝笑意。陌生人是会立刻 喜欢上这声音的。不过看起来奥斯纳德也同样具有这富于感染力的天赋,因 为紧接着两人用地道的英语愉快地进行了长时间的轻松谈话。
  “前面是 O—S—N,后面是 A—R—D。”奥斯纳德说道。他的话肯定有什 么地方让潘代尔觉得很是风趣,于是他便按奥斯纳德所说的那样记了下来: 三个大写字母一组,中间用&号连接。
“顺便问一句,你是潘代尔还是布瑞斯伟德?”奥斯纳德问道。 这句话潘代尔不是第一次碰到了。他带着符合自己身份的赞许口吻回答
道:“先生,从某种角度讲,我是两者的综合体。很不幸,我的合伙人布瑞
斯伟德先生已故去多时。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所制定的规则、标准一直被 我们沿续至今。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为此而感到快慰。”
“对他的去世我很难过。”沉默片刻,奥斯纳德降低嗓音礼貌地说,“他
得什么病死的?” 潘代尔心中暗道:真有意思,这么多人关心这一点。不过想想也不奇怪,
我们迟早也要过这一关的。
  “人们称之为中风,奥斯纳德先生。”他用健康人谈论这类事情的大胆 口吻回答道,“不过就我来看,也许是因为我们在伦敦商业区的铺子因税收 罚款倒闭后,他的心碎了。恕我冒昧,奥斯纳德先生,您是住在巴拿马呢, 还是路过此地?”
“几天前到的,想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欢迎光临巴拿马,先生。这附近的电话经常中途断线,为以防万一, 您可以把您的电话号码给我吗?”
作为英国人,两人的口音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尽管潘代尔极力想掩饰
这点,但奥斯纳德先生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虽然他的声音已变得非常甜美, 但仍没有逃脱伦敦东区贫民窟的印迹。若是元音发对了,声调和断句又会使 他的努力前功尽弃。另一方面对潘代尔来说,奥斯纳德属于那些虽然出身高 贵,但又粗俗而且赖债不还的人。不过随着谈话的进行,潘代尔似乎感到两 人已高兴地放弃偏见,达成了默契。
  “公寓准备好前,我会一直在埃尔巴拿马宾馆。”奥斯纳德解释道,“房 子本来一个月前就该准备好的。”
“常有的事,奥斯纳德先生。哪儿的建筑商都一样。我早就说过不知多 少次,现在还得说。不管你是在巴廷克图①还是在纽约,效率最低的莫过于建 筑商。”



① 马里中部城市。

“五点钟你就不会太忙了吧?那时店里不会有许多人吧?” “五点是我们的欢乐时光,奥斯纳德先生。午餐时的顾客已经离去,而
晚餐前的顾客还未来到。”他这时抱歉地笑了笑,“好了,我是在说谎。今 天是周五,我晚餐前的顾客都回家陪太太去了。我很高兴在五点钟为您提供 全方位服务。”
“你本人?亲自?你们这些裁缝经常雇些小丑来滥竽充数。” “我想我是属于老派人的,奥斯纳德先生。每一位顾客都是对我的挑战。
量尺寸、裁剪、搭配,都由我亲自负责。为了达到最佳效果,我可不在乎要 试穿多少次。制作过程中,服装任何部分都不会离开这所房子。我亲自监督 所有制作过程。”
“好吧。价钱多少?”奥斯纳德并不惹人讨厌地随意问道。 潘代尔的笑更甜了。如果他刚才是在讲西班牙语(这已成了他更喜欢的
第二母语),回答这个问题丝毫不费事。在巴拿马,谁也不会因为谈钱而感 到不好意思,除非他已一文不名。而英国上层阶级在涉及到钱时是出了名的 难以揣摩,最有钱的经常是最手紧的。
  “我提供最好的产品,奥斯纳德先生。我常说劳斯莱斯轿车不是白来的, 潘代尔&布瑞斯伟德公司的服装也不是白来的。”
“多少钱?”
  “是这样,先生,标准两件套的正常价格是五百美元,好的布料和款式 价钱更高一些。上衣一千五,马夹六百。由于我们采用的是极轻的布料,因 此建议您再做一条裤子来搭配,八百美元。您不说话是因为吃惊吗,奥斯纳 德先生?”
“我以为一般是二千美元一身呢。”
  “过去是,先生,三年以前还是。自那时起,美元不断贬值,而我们的 P&B 公司却一直坚持买进最好的布料——这是我们的传统——不管价钱是 多少。它们大部分来自欧洲,而且——”他本想说点什么比如“可以保值” 之类的俏皮话,却又改了主意,“而且我听说,先生,现在贵国的上等绅士 们——比如拉尔夫·劳伦——已经不满足于二千元一身的服装了,有时会大 大超过此数。而且我们还提供售后服务,先生。我想您大概不能回一般的裁 缝店,说您衣服的肩膀有些紧了,是不是?起码他们不会免费为您提供服务。
您具体打算做件什么呢?”
  “我吗?一般的衣服。先做两件日常西装,看看怎么样。然后是整套骑 马服。”
  “整套骑马服,”潘代尔敬畏地重复道,脑海里刹时充满了本尼叔叔的 影子,“我已二十年没听到这个词了,奥斯纳德先生。上帝,整套骑马服, 老天。”
  到这儿,别的裁缝也许就会理智地克制住自己的激情,重新剪裁那件海 军制服。要是换个日子,潘代尔也会这样做。见面时间定了,价钱谈妥了, 客气话也说到了。但现在潘代尔太开心了。早晨的银行之行令他备感孤独。 他的英国客人不多,更不用说英国朋友了。路易莎在她过世父亲的影响下, 并不欢迎他们。
  “P&B 公司仍是城中最好的,是吗?”奥斯纳德问道,“巴拿马最出色、 最聪明的各界要人的裁缝?”
听到“各界要人”,潘代尔笑了:“我们愿意这样认为,先生。我们并

不自满,但确实为我们的成就骄傲。当然,过去十年来并不是一帆风顺。说 实话,在巴拿马,人们没什么品味。或者说,在我们来之前没有。做生意之 前,我们先得对他们进行启蒙教育。一件衣服要这么多钱?人们认为我们疯 了,没准还有更坏的看法。不过后来,人们渐渐喜欢上了,就此再也止不住。 他们开始明白我们不是随便把件衣服扔给他们,然后就伸手要钱。我们提供 修补、改进,他们一有问题就可以找到我们。我们是朋友,我们也有情感。 先生,您不会碰巧是新闻界的人吧?最近,本地版的《迈阿密导报》上有一 篇文章对我们大肆攻击,不知您是否读过?”
“一定是没注意。” “让我们这么说吧,奥斯纳德先生。您不介意我严肃点吧?我们为总统、
律师、银行家、主教、议员和将军们提供服装。只要他有鉴赏力和支付能力, 我们都可以为其提供服务,而不在乎他的肤色、信仰和声誉。这听起来如 何?”
“很好,真的很好。那么五点见,欢乐时光,奥斯纳德。” “五点见,奥斯纳德先生,我等您。”
“只有你我两人。” “又一个新客户,玛塔。”她拿着一些帐单进来时,潘代尔说道。 但他对玛塔说话时总是很不自然。玛塔听他说话的样子也很奇怪:被打
坏的脸微微侧开去,聪慧的黑眼睛望着别处,长长的黑发极力想把可怕的面
容遮盖起来。 情况就是如此。潘代尔满心欢喜,不禁有些得意洋洋。事后,他不禁诅
咒自己是个虚荣的傻瓜。这位奥斯纳德显然是个怪人。潘代尔喜欢怪人,就
像当年的本尼叔叔一样。不管路易莎和她父亲怎么说,英国人比其他人都要 怪得多。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后,祖国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个坏地方。奥斯纳德 只字未提他的工作性质,不过潘代尔并不在意。他的许多顾客都很谨慎,潘 代尔欣赏这样的处世态度。他满心欢喜,并没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放下电 话,他重新捡起手头的海军制服,直到中午时分迎来大批客户。然后是奥斯 纳德的拜访——潘代尔仅存的清白毁于一旦。
今天中午,第一个走进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称巴拿马第一花花公子
的拉里·多明戈。路易莎最讨厌的人中就有此人一席之地。 “多明戈先生!”——他张开双臂——“见到您真高兴,您穿着这衣服
显得太年轻了!”——迅速压低嗓音——“记得吗,拉里,已故的布瑞斯伟
德先生说过:要做一个完美的绅士”——他满怀敬意地抻抻拉里的衣袖—— “只要留出一指宽的袖口,记得吗?”
  然后,他给拉里套上那件新做的晚礼服,不为别的,只为向星期五的客 人们炫耀。这时,客人们已陆续来到店里。他们手里拿着大哥大,手指间夹 着香烟,互相夸耀着商场和情场上的胜利。下一个是阿瑞斯代德。他为钱娶 了个阔太太,因此被朋友们尊为烈士。然后是里卡多(“请叫我里奇”)。 他曾在短期内任公共设施部的官员,并且授权巴拿马今后的一切公路建设都 将由他本人承包。陪同里奇的是绰号大熊的特迪。他是巴拿马人人痛恨的专 栏作家,勿庸置疑也是最丑的一个。大家明显表现出对他的冷淡,不过这并 没影响潘代尔。
  “特迪,天才的作家、名誉的卫士,放松一下吧。来歇息一下您疲惫的 灵魂。”
  
紧跟其后的是菲利浦。在前任总统诺列加的政府中,他曾任卫生部长—
—要不就是教育部长?“玛塔,给大人倒杯水!再为大人拿件晨衣——最后 一次试穿,阁下,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他压低声音道,“祝贺您,菲 利蒲。我听说她非常顽皮、非常漂亮并且崇拜您。”他满怀敬意地提到菲利 蒲的新任情妇。
  在人类历史上的最后一个快乐周五,就是这样一些人在潘代尔的店中进 进出出。潘代尔轻盈地穿梭其中,笑着,兜售着,念念不忘亲爱的老阿瑟·布 瑞斯伟德的俏皮话。
  
第三章


  潘代尔后来意识到,奥斯纳德来到 P&B 时下的那场雷阵雨真是再合适不 过了。本尼叔叔会把它称为调味料。这本是巴拿马雨季中一个阳光灿烂的下 午,隔壁花园中的灌木可爱得让你想咬上一口。接着,差三分五点时——不 知为何,潘代尔从不怀疑奥斯纳德会准时来访——一辆棕色的福特车停在了 专为顾客准备的停车场上。车窗后是一张像万圣节大南瓜似的脸:满脸和气, 一头黑色短发。潘代尔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起万圣节的南瓜。后来他解释那 一定是因为那双圆圆的黑眼睛。
就在此时,巴拿马陷入一片黑暗。 其实不过是汉娜手掌大的一块雨云遮蔽了日光。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
砸了下来,闷雷和闪电引发了街上所有汽车的报警器,黄色的泥流几乎堵塞 了下水道,落叶和垃圾使得这景象更加令人恶心。那些穿着小斗篷的黑人们 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他们或是把伞伸进你的车窗,或是要价一美元帮你把 车推到高地上,以免弄湿散热器。
  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对南瓜脸下功夫了。他正坐在离台阶只有十五码的车 里,等着暴雨过去。不过因为没风,这雨似乎一时还停不了。南瓜脸起初不 打算理睬那黑人。可黑人毫不气馁,南瓜脸让步了。他伸手到西装里——这 在巴拿马并不常见,除非你是个大人物或是个保镖——拿出钱包,取出一张 钞票,放回钱包,摇下车窗。黑人把伞塞进车里,南瓜脸问过价钱后给了他 一张十美元的钞票,表演结束了。值得注意的是:南瓜脸虽然初到此地,但 却会讲西班牙语。
潘代尔笑了。不是脸上惯有的微笑,而是满含期待的甜笑。
  “比我想的年轻。”他冲玛塔苗条的背影喊道。她正忙着查对彩票的中 奖号码。可惜,她从来没中过。
不错。他似乎看到奥斯纳德年复一年地来到店中定做衣服,甚至还幻想
他们成了朋友。他没能立刻识破他的身份:地狱来的访客。 他将自己对新客人的印象告诉了玛塔,而她只是冷淡地抬了下头,并没
有说话。
按照他接待新客户的习惯,潘代尔把自己安顿在桌前。 生活使他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以此类推,他也很重视自己留给旁人的
第一印象。比方说,没人能料到会看见一个坐着的裁缝。但潘代尔很久以前
就决定 P&B 应该成为这个忙碌世界中一个恬静的绿洲。所以他一定要让人看 见他坐在那把旧扶手椅中,最好腿上再搁上一张前天的《泰晤士报》。
  如果面前的桌子上再摆上一个茶托倒也不错,就像今天这样。茶托放在 一堆旧报纸间,上面摆着一个银制茶壶和几个玛塔精心制作的黄瓜三明治。 遇到有新客人来,玛塔便会固执地呆在厨房里,以免一个毁容的混血女人吓 坏自我陶醉的巴拿马男性白人公民。而且因为她己重新开始学习,她也愿意 躲在那里看书。心理学、社会史,还有一门什么?他总是记不住。他曾建议 她学习法律,但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律师都是骗子。
  她会用嘲讽的西班牙语回答:“再说一个黑人木匠的女儿也不该为钱降 低身份啊。”
  在倾盆大雨中,一个身材庞大的年轻人要打着伞下车有很多办法。奥斯 纳德的方法聪明却有问题。他是打算在车中就开始撑伞,然后不大雅观地把
  
屁股先伸出来,接着猛地钻出车来,顺势将伞完全打开。可不知是他还是雨 伞一下卡在了车门口,所以有那么一阵,潘代尔看到的只是一个包得紧紧的 硕大的英国屁股。
  潘代尔注意到他的衣服料子是人造纤维,对巴拿马的气候来说确实太厚 了。难怪他急着想做两件衣服。腰围肯定得三十八号。伞终于打开了。紧接 着他消失在视线中。潘代尔满意地想:他正上台阶呢。这时雨声中传来了他 的脚步。他来了,正站在门廊上呢,我可以看见他的影子。进来啊,傻瓜, 门没锁。但潘代尔并没有站起来。他已训练自己不能这样做,否则他整天就 只能开门关门,什么都不用干了。透过门上印着潘代尔&布瑞斯伟德公司招 牌的雾玻璃,他已看到了那英国人的身影。又过了片刻,首先是雨伞、紧接 着是那庞大的身躯,跌跌撞撞横着走进了店中。
  “我想是奥斯纳德先生。”——仍坐在椅子上——“请进,先生。我是 亨利·潘代尔。这场雨真令人扫兴。来杯茶或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贪婪。一双锐利的棕色狐狸眼。身躯笨重,四肢发达, 像个懒散的运动员。裁剪时得多留一些余地。接着他想起了本尼叔叔经常挂 在嘴边的一句话:
  “女士们,大手、大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大号的手套和 袜子。”
走进 P&B 的绅士们可以进行选择。他们可以坐下来喝一碗玛塔煮的热汤
或别的什么饮料,谈谈生意经,然后再到楼上试衣间去。追求安逸舒适的人 一般选择这种方式。而那些坐立不安的人则一般选择后者。他们进来后就直 奔试衣间,隔着屏风还在对他们的司机大吼大叫,不停用手机给他们的情妇、 经纪人打着电话,试图给所有人留下难忘印象。这些人一般都属于新来的客 户,他们渐渐会被更新的客户所代替,而他们本人也都会进化成追求安逸舒 适的熟客。潘代尔等着看奥斯纳德属于哪一类。答案:二者皆不是。
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个打算在自己外貌上花五千美元的人。他并不
紧张,也没有表现出不安或犹豫;他也不莽撞、饶舌或自来熟;他也并没有 显得腼腆——不过腼腆在巴拿马是种很少见的情感。即使你来时带着一些, 它也会在极短时间内挥发一空。他显得非常镇静,这令潘代尔有些不安。
他拄着滴水的雨伞,一脚前、一脚后地站在门口,后脚正踩在擦鞋垫上,
所以后面的门铃还在响个不停。但奥斯纳德并没有听见铃声。也许他听到了, 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在刺耳的铃声中,他仍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 环顾四周,似乎突然认出了一位久无音信的老朋友:
  通往楼上男士试衣间的螺旋形楼梯:天啊,亲爱的老楼梯??印花绸、 睡衣、拖鞋:是的,是的,我全记得你们??天花板上懒洋洋垂着的风扇、 成堆的布匹、包着铜边的旧柜台:老伙计??最后是那把包皮的扶手椅,当 地人传说原是布瑞斯伟德本人的。坐在上面的潘代尔带着慈祥的微笑注视着 他的新客人。
  奥斯纳德对他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先是脸,接着是马甲和深蓝色长裤, 然后是绸袜和黑色牛津鞋。之后又从下到上,直到再次审视过他的脸后,才 把目光转向房间深处。因为他的脚仍没离开潘代尔的擦鞋垫,所以门铃还在 响个不停。
“太好了,”他开口道,“真是太好了。一点也没有改变。” “请坐,先生。”潘代尔热情招待着,“请随便一些,奥斯纳德先生。

大家在这里都有宾至如归之感,至少我们希望如此。到这儿来聊天的人有时 比做衣服的还多呢。您脚边有一个伞架,您可以把雨伞放下。”
  可是奥斯纳德先生不但没有轻易放弃他的雨伞,反而像根手杖似地用它 指点着后面墙上正中央挂着的一张嵌框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身穿黑色圆领上 衣的老先生,一张戴着眼镜的严肃面容,面对他走后纷繁复杂的年轻世界, 双眉紧锁。
“那就是他,对吗?” “他是谁,先生?哪一个?” “那边墙上,伟大不朽的阿瑟·布瑞斯伟德。”
  “完全正确,先生。您若不介意,我得说您的眼可真尖。正如您所说, 伟大不朽的阿瑟·布瑞斯伟德。这是应他雇员的强烈要求拍摄的,在他六十 岁生日时,我们将它作为生日礼物献给了他。”
  奥斯纳德纵身向前打算瞧个仔细。门铃终于不再聒噪了。“‘阿瑟·乔·布 瑞斯伟德。’”他出声地读着镜框下方铜牌上刻着的字,“‘1908—1981。 创建者’他妈的,差点儿没认出他来。见鬼,这个乔代表什么?”
  “乔治。”潘代尔说道。他心中暗自诧异:奥斯纳德怎么会认为他能认 出阿瑟呢?但他并没有就此对奥斯纳德发出置疑。
“他从哪来?”
“比纳。”潘代尔回答道。 “我是说那照片。是你把它带来的吗?从哪儿?” 潘代尔让自己脸上挂上一张伤心的笑容,并且长叹一声: “他不幸的遗孀的礼物,奥斯纳德先生。不久以后,她便随他而去了。
考虑到从英国到这里的高昂运费,她觉得自己支付不起,所以把它送给了我。
她说:‘那是他愿意安息的地方。’所以无论如何她要满足他的愿望,任何 人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当然,也没有谁想说服她。谁会愿意那样做呢?”
“她叫什么?”
“多丽斯。” “有孩子吗?” “您说什么,先生?”
“布瑞斯伟德太太。她有孩子吗?继承人或后裔?”
“没有,对不起,他们的结合并没有得到上帝的祝福。” “但是,人们仍会认为应该是布瑞斯伟德&潘代尔公司才对,是不是?
老布瑞斯伟德毕竟是年长的合伙人。尽管他已经死了,他的名字也应该在前
面。”
  潘代尔已经在大摇其头了:“不,先生。不是这样。当时,这是阿瑟·布 瑞斯伟德的明确愿望:‘亨利,我的孩子,青春应该走在衰老前面。从现在 起,我们的公司就叫做 P&B;这样,人们就不会把我们和某个石油公司混为 一谈’①。”
  “那么你们为哪些皇室人员服务呢?你门前牌子上写着‘皇家裁缝店’。 冒昧请教。”
潘代尔让脸上的微笑冷淡了少许。 “这个,先生,我这样说吧,地位仅次于某个王位的大人物们过去曾惠



① 英国一家著名石油公司的缩写为 BP。

顾小店,现在依然如此。由于这涉及国家首脑,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了。” “为什么?” “一部分是因为裁缝协会的行规。我们要为每个顾客保守秘密,不管他
地位高低。另外这些也是为安全起见。” “英国女王?” “您让我很难回答,奥斯纳德先生。”
  “见鬼,所以外面挂着英国王储威尔士亲王的纹章,是不是?开始我还 以为这儿是个酒店呢。”
  “非常感谢,奥斯纳德先生。巴拿马很少有人注意的东西您注意到了。 但除此以外,我不会再说什么了。请坐,先生。如果您有兴趣,请尝尝玛塔 的三明治,今天是黄瓜馅的。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她的大名。我可以向您推荐 一种手感极佳的纯白布料:智利布。这是我的一位贵客进口的,我不时有幸 能得到他的馈赠。哪个对您更有诱惑力呢,布料还是三明治?”
因为此时,潘代尔已急于要使奥斯纳德转移他的注意力。 奥斯纳德并没有落座,不过还是接受了三明治。这也就是说,他一口气
连吃了三个:一个权当充饥,另外两个使他能以左手支撑胖大的身躯,与主 人肩并肩立在桌旁。
“我们不光有这些,先生。”潘代尔透露道,同时习惯性地用手挥去空
中飘浮着的一团线头,“光有这些是不行的。对那些两颊光光的小男孩或豆 芽菜来说没问题,但对你我这样的成熟体型来说就远远不够了。”又是一挥 手,“所以,我们就有了些别的。”
“上等羊驼呢。”
  “完全正确,先生。”潘代尔惊诧不已,“您若不介意,我就引用书上 的话了:产自秘鲁南部高原地带,手感柔软,质地细密,并带有多种天然色 泽。啊,您可真是匹黑马,奥斯纳德先生。”
但他这样恭维只是因为普通顾客对布料根本一窍不通。
“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料子。曾经是非它不穿。” “曾经,先生?噢天。” “死啦。和布瑞斯伟德一样上天堂啦。”
“奥斯纳德先生,您尊敬的父亲真是个识货的人。我这样说没有丝毫冒
犯的意思。”潘代尔高声说道,终于迎来了一个他最喜欢的话题,“因为根 据本人愚见,羊驼呢是世上首选轻薄衣料。曾经是而且永远是。你尽管穿你 的马海毛或精纺毛料,我才不感兴趣呢。可羊驼呢的色泽是纯天然的,所以 变化多端、丰富多彩。它质地纯净,有弹性而且透气。即使最敏感的肌肤也 不会感觉不适。”他将一只手指信任地放在奥斯纳德的胳膊上,“您知道我 们英国商业区的裁缝们过去用它来做什么吗?”
“想不出来。” “衬里!”潘代尔满脸厌恶地宣布道,“普通的衬里。简直是糟踏东西。
要不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他们还这样干呢。” “老布瑞斯伟德非气昏了不可。” “当然,先生。我现在还记得他的话呢。‘亨利’,他对我说——他用
了九年时间才开口叫我亨利——‘亨利,我对一只狗都不会像他们对羊驼呢 那样。’他的话到现在还深深印在我脑子里。”
“我也是。”

“您说什么,先生?” 如果说潘代尔完全是一副戒备状态,那么奥斯纳德则恰恰相反。他似乎
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话产生的效果,而是继续专注地翻看着桌上的纸样。 “我想我没太明白您说的话,奥斯纳德先生。” “老布瑞斯伟德为我父亲做过衣服。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个小不点
儿。”
  潘代尔似乎在极大的震动下变得口不能言。他的身躯猛地僵硬起来,肩 膀高高耸起,似乎正站在战友的墓碑前。当他终于能开口说话时,已显得有 些呼吸困难。
  “先生,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这正是生活中新的一页,”他强打精 神道,“我不否认,这还是第一次。父亲到儿子,整整两代人,在 P&B。在 巴拿马,这还是头一遭。自从我们离开英国后,还不曾遇到过。”
“早知道你会大吃一惊。” 有一刹那,潘代尔几乎可以发誓,年轻人那对锐利的棕色眼睛放弃了耀
眼的光芒,变得世故而深不可测,只在两个眸子中央保留了一点点寒光。在 潘代尔事后的想象中,那点点寒光并不是金色的,而是血红的。但那双眼睛 很快就恢复了刚才的神采。
“有什么问题吗?”奥斯纳德问道。
  “我正在想,奥斯纳德先生,‘历史性的时刻’是现在很流行的一句话, 我一定是碰上了一个这样的时刻。”
“时间伟大的车轮,呃?”
  “完全正确,先生。那不可逆转、勇往直前、冲破一切障碍的车轮。” 潘代尔点头称是,然后埋头于桌上的样本之中,似乎要在劳动中寻找安慰。 不过奥斯纳德首先得再吃上一个三明治。他一口便将其吞下,然后不紧
不慢像鼓掌似地将手心上的面包渣拍掉,直到心满意足为止。
  在 P&B 有一套非常完善的程序来迎接新客户:从样书中选择衣料,亲自 检查选定的料子——潘代尔非常谨慎,他从不把自己储藏室里没有的料子放 在样书中——到试衣室量尺寸,欣赏绅士精品店和运动员角,参观后面的走 廊,问候玛塔,开个帐户,如无其他情况就付下定金,十天之后再回来进行 第一次试穿。但今天潘代尔决定对奥斯纳德采取另一种方案。看完样书后, 他把奥斯纳德直接引到了后面的走廊。这令玛塔大吃一惊。她这时已躲进厨 房,正埋头苦读《贷款生态学》——一本关于在世界银行大力支持下,南美 热带雨林大规模消亡过程的书。
  “奥斯纳德先生,来见见 P&B 公司真正的灵魂人物,虽然这样说她本人 不会放过我。玛塔,来和奥斯纳德先生握握手。先是 O-S-N,然后是 A-R
-D。亲爱的,为他做张卡片,标上老主顾,因为布瑞斯伟德先生曾为他父亲 做过衣服。先生,您的名字是——”
  “安德鲁。”奥斯纳德回答道。这时潘代尔看见玛塔抬眼审视地打量着 他,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她那疑惑 的目光又转向了潘代尔。
“安德鲁?”她重复道。 潘代尔急忙解释:“暂时住在埃尔巴拿马宾馆,玛塔,感谢我们大名鼎
鼎的巴拿马建筑商,奥斯纳德先生不日就将迁入新居。他将迁往——” “彭塔·帕提拉。”

“当然了。”潘代尔恭敬地笑着,似乎奥斯纳德刚刚点了一道鱼子酱。 玛塔仔细地在她的大部头书上作了个记号,把它推在一边,低头把这些
情况记录在案。她漆黑的长发小心地遮盖着她神色严峻的面颊。 “见鬼,那女人的脸是怎么搞的?”他们一回到走廊,奥斯纳德便低声
问道。 “一次事故,先生。还有事后极其草率的治疗。”
“真奇怪你还留着她。肯定把你的顾客吓得屁滚尿流。” “让我高兴的是恰恰相反,先生。”潘代尔勇敢地回答,“玛塔是我的
顾客们的宠儿。而且他们说她做的三明治简直天下第一。” 接着,为了避免对玛塔更多的提问和缓解她的不满情绪,潘代尔开始大
谈特谈生长在雨林中的塔干栗木。他急切地告诉奥斯纳德,所有有理智的人 现在都承认塔干栗木是长青藤的理想替代物。
  “我的问题是,奥斯纳德先生,在当今世界,塔干栗木的用途是什么?” 他带着比平时更加急迫的热情问道,“装饰性的棋盘?好吧,就算是的。手 工雕刻制品?好的,又对了。还有耳环、服装上的小饰物,我们离答案不远 了——可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其他用途呢?传统的、已被当今时代彻底遗 忘的、而我们 P&B 为了尊贵的客人和后世的繁荣不惜代价重新挖掘出来的用 途?”
“钮扣。”奥斯纳德猜测道。
  “当然,答案正是钮扣。谢谢您。”潘代尔说着已来到了另一扇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印地安女士们,”他低声提醒道,“一群老处女。非常敏 感,请您注意。”
他敲了敲门,将其打开,毕恭毕敬地走了进去,并回首示意他的客人也
如法炮制。三个无法判定其年龄的印地安妇女正坐在吊灯下赶制西装上衣。 “见见我们画龙点睛之人,奥斯纳德先生。”他悄声道,似乎唯恐打扰
这些专注工作的人们。
  不过这些妇女似乎远不如潘代尔本人那么敏感,因为她们几乎马上从手 头的活上兴高采烈地抬起头来,朝奥斯纳德绽开了一张张开心、赞赏的笑脸。 “对于定制的服装来说,奥斯纳德先生,扣眼就如同帽子上的红宝石一 样重要。”潘代尔依然压低嗓音道,“这就是画龙时所点的眼睛,就是管中 窥豹时所见的一斑。一个成功的扣眼并不意味着一件漂亮的衣服,但一个失
败的扣眼绝对意味着一件失败的衣服。”
  “老阿瑟·布瑞斯伟德的话。”奥斯纳德模仿潘代尔的声调低声猜测道。 “完全正确,先生,完全正确。在可悲的塑料发明之前,栗木钮扣在美 洲和欧洲大陆上风行一时,而且根据本人愚见,当我们 P&B 公司将其作为定
制服装的点睛之笔推出时,栗木钮扣达到了其生涯的顶峰。” “这也是布瑞斯伟德的主意?” “这想法是布瑞斯伟德的,奥斯纳德先生。”潘代尔说着,轻轻走过中
国制衣工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何,他决定不去打扰他们,“但将其付诸实践, 却是鄙人的功劳。”
  但尽管潘代尔极力想使他们不要停下来,奥斯纳德却显然很喜欢将步伐 放慢些,因为他一只粗大的胳膊拄在墙上,挡住了潘代尔的去路。
“听说你给前任总统诺列加做过衣服。真的?” 潘代尔迟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通往厨房的门望去。玛塔在那儿。

  “是又怎么样呢?”他回答道。刹那间,他板起了脸,目光中充满了不 信任,声音也变得沉闷,不复往日的悦耳,“你要我怎么办呢?挂上门板? 滚回家去?”
“你给他做了些什么?” “将军从来不是我认为的那种适合穿西装的人,奥斯纳德先生。对于军
服,他可以花费整天时间考虑它的花样。皮靴和帽子也是一样。但不论他如 何反感,有些时候他还是免不了要穿西装。”
  他转过身,希望引导奥斯纳德继续沿走廊朝前推进。但是奥斯纳德的胳 膊纹丝未动。
“比方说是什么时候?” “这个,先生,您也许还记得,将军曾应邀在哈佛大学发表过一篇著名
讲话。尽管哈佛大学情愿他不穿西装,但礼仪终归是礼仪。他不是个好侍候 的人。一涉及到服饰,他就非常挑剔。”
“我敢说,在他现在呆的地方可不会需要西装了,是不是?” “完全正确,奥斯纳德先生。我听说他的服装都由美国政府提供了。还
有那次,法国政府授予他最高荣誉,任命他为外籍军团成员。” “见鬼,他们为什么要给他这个头衔呢?” 走廊的灯光从头上洒下,使奥斯纳德的眼睛看上去像两个弹洞。 “可以想到的解释有好几种,奥斯纳德先生。最受青睐的一种是出于金
钱方面的考虑,将军允许法国空军将巴拿马作为集合地点,而当时,他们在
南太平洋所进行的一系列核爆炸使他们在当地极不受欢迎。” “谁说的?”
“将军身边经常有些闲言碎语。他那些追随者可并不都像他本人那样谨
慎。” “也替那些追随者做过衣服?”
“现在仍做,先生,现在还在做。”潘代尔答道,几乎又恢复了往日的
喜笑颜开,“美军入侵后,将军的一些高级官员感到有必要飞到国外去呆些 时候,那时我们确实经历了一次低谷,但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在巴拿马,没 人会名誉扫地,即使有也不会经历太长时间,而且巴拿马的绅士们也不愿意 在流亡中花费金钱。现在的趋势是要回收利用这些政界人士,而不是令他们 名誉扫地。这样一来,谁也不会被遗忘太长时间。”
“没被定为同谋犯或其他什么?”
  “说实话,没什么可供别人指摘的,奥斯纳德先生。我为将军做过几次 衣服,不错。可我大多数客人做的要比这个严重得多,是不是?”
“那抗议罢工呢?参加过?” 潘代尔不安的目光再次扫向厨房。玛塔这时大概已重新开始学习了。 “我这样说吧,奥斯纳德先生。我们关了铺子的前门,不过后门倒是经
常开着的。” “明智。”
  潘代尔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门把手,一把将门推开。两个正在做裤子的 意大利老人从手中的活计上抬起头来。他们穿着洁白的围裙,戴着金边眼镜。 奥斯纳德冲他们气势不凡地一挥手,又回到了走廊上。潘代尔紧随其后。
“也为新总统做衣服,是不是?”奥斯纳德不经意地问道。 “是的,先生,我可以自豪地说,巴拿马共和国的总统指定今天光临敝

店。他是我所见到的最和蔼可亲的人。” “你在哪儿做呢?” “对不起,我不明白,先生。” “他来这儿,还是你去他那儿?”
  潘代尔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经常是命令我到宫里去,奥斯纳德 先生。是人民到总统那儿去,而不是总统到人民这儿来。”
“你很熟悉那儿,是吗?” “这个,先生,他是我服务过的第三任总统了。我们之间建立了信任感。” “也和他身边的马屁精们?”
“是的,也和他们。”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位大人。”
潘代尔再次迟疑了一下,就像以前当行规受到威胁时一样。 “我们当今伟大的政治家,先生,他的压力非常大,他与一切使生活丰
富多彩的娱乐相隔绝,备感孤独。和他的裁缝单独相处的几分钟,对他来讲, 犹如战斗中珍贵的停火期。”
“所以你们经常聊聊天?” “我倒更愿意说那是令人备感安慰的幕间小插曲。他会问我,我的客人
们是怎样议论他的。我便如实相告——自然不指名道姓。偶尔当他有什么心
事时,他也会向我透露少许。我确实有为人谨慎的名声,他那些高度警觉的 顾问们肯定早已向他汇报过了。现在,先生,请这边走。”
“他怎样称呼你?”
“单独相处还是在大家面前?” “那么,是叫亨利?”奥斯纳德说道。 “正确。”
“你呢?”
  “我从不胆大妄为,奥斯纳德先生。我曾有过机会,他曾允许过我。但 我仍称他为总统先生,现在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那么费代尔呢?”
  潘代尔愉快地笑了。他可早觉得该笑一笑了:“这个,先生,美军司令 官这些日子确实喜欢上了西装。由于身体日渐肥胖,他也应该这样。不管美 国佬怎么想他,这个地区的裁缝可没有一个不想给他做衣服的。但他认定了 他那个古巴裁缝,我敢说您在电视上肯定注意到了。瞧那衣服做的,真令人 难堪。噢天。我说的太多了。我们就在这儿,随时准备着。一旦有召唤,P
&B 便会应声而动。” “那么,你经营的简直是个情报机构。”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奥斯纳德先生。到处充满竞争。我要不像条 狗那样机敏,就是个傻瓜了,对不对?”
“当然。我们可不想步老布瑞斯伟德的后尘,是不是?” 潘代尔爬上一张梯子。这还是他头一次爬得这么高。他从顶层架子上翻
出一捆上好的灰色羊驼呢,得意地将其展示给奥斯纳德。他是怎样到那儿去 的,是什么促使他去的,这些都是他还没来得及考虑的奇怪事情,就像一只 猫,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就发现自己已来到了树顶上。要紧的是赶紧逃跑。 “我经常说,先生,要紧的是在它刚刚脱下来时,把它挂起来,而且千 万不要忘记替换。”他冲着面前架子上六英寸远的一层深蓝色精纺毛料大声
巴拿马裁缝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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