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马裁缝



说道,“啊,这也许就是能令我们满意的布料,奥斯纳德先生。如果您不介 意,我得说这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在巴拿马,一件灰色的西装是完全合乎礼 节常规的。我把它拿下来,您可以仔细地看一看、摸一摸。玛塔!请到这儿 来,亲爱的。”
  “见鬼,什么叫替换?”站在下面的奥斯纳德问道。他正双手插在口袋 里,仔细地审视着周围挂着的领带。
  “任何衣服都不应该一口气穿两天,更不要说这种轻薄质地的料子,奥 斯纳德先生。我相信您尊敬的父亲已多次告诉过您了。”
“从阿瑟那儿学来的,是不是?” “我经常说,干洗时的化学成分断送了真正的服装。一旦你把一件衣服
穿得时间过长,污垢和汗渍就会留在衣服里,你就会把它送去干洗,这便是 末日的开端了。真的,一件没有替换的衣服只等于是半件了。玛塔!这姑娘 上哪儿去了?”
奥斯纳德仍专注于面前的领带。 “布瑞斯伟德甚至曾劝告他的客户彻底远离干洗店,”潘代尔继续滔滔
不绝地独白,声音微微有所提高,“只需刷刷他们的衣服,必要时用海绵, 每年一次把它们送回店里来,运到迪河去清洗。”
奥斯纳德不再关心领带,抬起头瞪着他。
  “因为那条河有极强的去污能力。”潘代尔解释道,“迪河对我们的服 装来说,其重要性不亚于约旦河对于朝圣者。”
“本人以为那是汉兹曼的话。”奥斯纳德说道,双眼紧盯着潘代尔的眼
睛。
  潘代尔再次迟疑了一下,并且没有能够掩饰。而奥斯纳德也确实注意到 了这没能掩饰住的犹豫。
“汉兹曼是个极其出色的裁缝,先生。英国商业界最伟大的裁缝之一。
不过这次,却是他借用了阿瑟·布瑞斯伟德的看法。” 强辞诡辩时,他的英国口音便愈发明显。在奥斯纳德的凝视下,他似乎
看到了一幅清晰的画面:伟大的汉兹曼先生正顺从地在苏格兰黝黑的泥地中
沿着布瑞斯伟德的脚印前行。急于想摆脱这一想象的他抓起布匹,一只手扶 着梯子,一只手把那捆布料像个婴儿似地搂在怀中,顺着梯子慢慢摸了下来。 “好了,先生。这就是我们最出色的灰色羊驼呢。谢谢你,玛塔。”这
后半句话是对姗姗来迟的姑娘说的。
  玛塔侧着脸,双手抓住布料的一端向房门大步退去,同时将布匹倾斜以 便奥斯纳德过目。不知怎地,她捕捉到了潘代尔的目光,潘代尔也看见了她 的。在她的表情中,既有疑问也有责备。但值得庆幸的是奥斯纳德并没注意 到这些。他正在仔细察看布料。他俯身向前,双手像来访的皇族人员一样背 在身后。他闻了闻布料,捻起一角,用食指和拇指感觉着它的编织工艺。他 若有所思的举动令潘代尔更加卖力,也令玛塔更加反感。
  “不喜欢灰色,奥斯纳德先生?看得出来您喜欢棕色!恕我冒昧,棕色 非常适合您。说实话,现在巴拿马穿棕色衣服的人可不多了。巴拿马的绅士 们似乎普遍认为棕色缺乏阳刚之美,我也不知为什么。”说着他又爬上了梯 子,留下玛塔一人拿着布料的一端,整捆布则被冷落到了地板上,“这儿有 一匹肯定适合于您的棕色布料,我好像已经看见您穿上了这身衣服。找到啦! 您看,并不太红。我总说太多的红色会毁了本来很漂亮的棕色,也不知对不
  
对。您更喜欢哪一个呢,先生?” 奥斯纳德花了很长时间来做决定。起初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块灰色布
料,接着是玛塔,因为她正以一种厌恶的表情打量着他。然后他抬起头,凝 视着站在梯子上的潘代尔。从奥斯纳德毫无表情的冷漠面容看,潘代尔就仿 佛是个停留在画架顶端的壁画作家,任凭脚下的世界离他而去。
  “要是你不介意,还是要灰的吧,老伙计。”他终于开口道,“灰色城 里穿,棕色乡下穿。他以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谁?” “布瑞斯伟德。见鬼,你以为还会是谁?”
  潘代尔慢慢爬下梯子。他似乎想开口说话,却又没有说出来。他已无话 可说了:对于潘代尔,话语就是他的保障和安慰;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潘代尔 哑口无言了。于是他开始微笑。玛塔把手中的布头递给他,他把它卷了起来。 他一直保持着笑容,直到两腮开始发疼、直到玛塔皱起了眉头——一部分是 因为奥斯纳德,一部分是因为那医生尽力做完他可怕的手术后,她的脸就变 成了这个样子。
  
     第四章


“现在,先生,如您允许,请让我来量量您的尺寸。” 潘代尔帮奥斯纳德脱下上衣,与此同时,注意到两个随意插在他钱夹中
的厚厚的棕色信封。从他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热气仿佛来自于一条浑身大汗淋 漓的小狗。透过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被毛发簇拥着的乳 头。潘代尔转到他身后,测量了后背到腰间的距离。两人都未开口说话。在 潘代尔的印象中,巴拿马人都喜欢被人量尺寸,英国人却不是这样。因为他 们讨厌别人触摸自己的身体。他又量取了从领口到上衣下摆的整个距离,像 平常一样,小心地避免接触客人的身体。两人仍沉默着。他找到后背中心线, 量取了从中心线到肘部、中心线到袖口的距离。接着他移到奥斯纳德身侧, 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抬起手来,然后将量尺从他臂下绕过去量取了胸围。 有时对于单身客人,潘代尔的丈量步骤要简化一些,但对奥斯纳德情况就不 同了。他们听到楼下的门铃响了起来,接着大门满含怨气地砰地一声关上了。
“是玛塔?” “完全正确,先生。回家去了,肯定是。” “她对你有意见?” “当然没有。是什么使您这样问呢?” “就是一种感觉。” “原来如此。”潘代尔舒了口气。 “觉得她对我也有意见。” “老天,先生,这怎么可能呢?”
“又不欠她钱,也从没骗过她,我也觉得不可能。”
  试衣室是一间十二英尺长、九英尺宽的小屋,四壁镶嵌木制墙板。旁边 就是运动员角。一面装于直立架上可转动的穿衣镜、三面镶在墙上的穿衣镜 和一把镀金的小椅子便是它全部的家具了。一道厚厚的绿色帘子权当了房 门。不过运动员角并不是什么角落。这是一个低矮的、长长的小阁楼,使人 联想起逝去的童年。潘代尔在这里下了最大功夫以达到预期的效果。四壁钉 着一排排铜制晾衣杆,上面挂满了正在等候最后检阅、尚未完工的西装。古 老的硬桃木架子上,锃明瓦亮地陈列着一排排高尔夫球鞋、帽子和绿色的雨 靴。马靴、马鞭、马刺、一对小巧的英国手枪、武装带和高尔夫球棒杂而不 乱地堆在一旁。在房间最显著的位置上,威风凛凛地立着一匹皮制跳马,有 些像体操馆里的那种,不过有头有尾。骑马的绅士可以在这上面检验新做的 马裤,保证以后不会出丑。
  潘代尔此时正绞尽脑汁搜寻一个话题。在试衣室里,他的习惯是喋喋不 休,以使他的客人不感到两人独处的尴尬。但这次不知为何,通常的谈资都 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他只好求助于对早年创业史的回忆。
  “啊,那时我们得起得多早哇!漆黑、寒冷的清晨,卵石路面上的露珠, 直到现在我还能感觉到那阵阵寒意。现在当然不同了。我听说,很少有年轻 人愿意干这一行了,特别是伦敦东区的年轻人。即使有也不是真正的裁缝手 艺。我想那对他们来说太难了。一点儿不错。”
  这时,他正在量披风的尺寸:将量尺绕过奥斯纳德身后,不过这次他并 没有抬起胳膊,而是双手垂直向下,让量尺绕过双臂。一般这个尺寸他是不 量的,不过奥斯纳德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顾客。
  
“从伦敦东区到西区,”奥斯纳德说道,“变化可真大。” “完全正确,先生,我确实是个幸运儿。” 说这话时,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奥斯纳德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潘代尔
的目光,但潘代尔却固执地凝视着奥斯纳德华达呢长裤被汗水浸湿的腰部。 他把皮尺绕过奥斯纳德的腰带,测量着。
“是多少?” “也就是三十六加,先生。” “加什么?”
“加上午饭,先生。”潘代尔说道。这终于赢得了奥斯纳德的绽颜一笑。 “曾经想过回老家吗?”奥斯纳德问道。潘代尔这时悄悄在笔记本上记
下了三十八。 “并不真正想,先生。是的,没有想过,起码没太想过。”他说着把笔
记本放进口袋里。 “我敢打赌,你经常想念伦敦的商业区。”
  “啊是的,商业区。”潘代尔衷心说道,刹那间幻想自己成了上个世纪 的裁缝,正在为客人们量燕尾服和马裤的尺寸,“是的,连商业区不也大大 改变了吗?如果我们能多保留一些以前的东西,而减少些现有的东西,英国 会比现在好得多。是的,如果您同意,我得说它会变成一片乐土。”
但如果他以为唱唱高调就可以令奥斯纳德转移注意力,那他可就白费力
了。
“和我聊聊吧。” “聊什么呢,先生?”
“老布瑞斯伟德收你当了学徒,是吗?”
“是的。” “雄心勃勃的青年潘代尔日复一日坐在他门前的台阶上。每天早晨当那
老家伙来到时,你便早已等候在那儿。‘早上好,布瑞斯伟德先生,先生,
您好。我叫亨利·潘代尔,是您的新学徒。’真不错,我很喜欢这套具有传 奇色彩的老生常谈。”
“您这样说,我很高兴。”潘代尔不知所措地说。听到自己的轶事由别
人嘴里说出来,潘代尔脸上一片茫然。 “于是你终于打动了他,成了他最宠爱的弟子,就像在那个神话传说中
一样。”奥斯纳德继续说道。他并没有指明是哪个传说,潘代尔也没有问。
“然后有一天——过了多少年?——老布瑞斯伟德对你说:‘好了,亨利。 本来只打算把你当个学徒。但从今天起,你就是王位继承人了。’或诸如此 类的话。给我们描述描述当时的场景,可别忘了添点油加点醋。”
  潘代尔平日舒展的眉头顿时忿怒地紧皱起来。他站在奥斯纳德左侧,将 皮尺绕过他的臂部,量出最宽的尺寸记在本上。接着蹲下身打算量取奥斯纳 德的腿长,却又站了起来,然后像个溺水者一样,在奥斯纳德右膝前再次蹲 了下去。
  “哪条腿呢,先生?”他喃喃道,感觉奥斯纳德的目光正火辣辣地盯着 他的脖子,“最近我的客人们大多数都喜欢左边。我可不认为这有什么政治 涵义。”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笑话,就连最文静的客人也忍不住会笑出声来。但显 然这对奥斯纳德并没有起作用。
  
  “只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他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这一话题,“上 午?还是晚上?那位大人物一般什么时候光临你这铺子?”
  “晚上。”不知过了多久,潘代尔才悄声答道。他似乎承认了自己的失 败,紧接着说,“就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星期五。”
  他将皮尺的一端比在奥斯纳德的拉链上,同时尽量避免碰到里面的身 体。然后用左手将皮尺一直抻到奥斯纳德的鞋跟上。他穿的是一双修补过多 次的笨重的休闲鞋。他在心里减去一英寸,把尺寸记在本上,然后鼓足勇气 站了起来。那双棕色的圆眼睛紧紧盯着他,使他感觉自己似乎闯进了敌人的 阵地。
“冬天还是夏天?” “夏天。”潘代尔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夏
天,年轻的裁缝们很少愿意周末晚上加班。我想我是个例外,这也是布瑞斯 伟德先生注意到我的一个原因。”
“哪年?” “噢,是的,老天,哪年?”他重振精神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张笑脸,
“啊,整整一代人过去了。但你阻挡不了时光的流逝,是不是?克努特国王①
曾经想这样干过,可你瞧瞧他的下场。”可他根本就不知道此人的下场。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感觉到他虚构故事的本领在一点点恢复。本尼叔叔
曾管这叫他的魔法。
  “他就站在门洞里,”他充满感情地继续说道,“我那时肯定正专心致 志为一个客人缝制裤子。我裁剪时总是这个样子,因为这能让我灵感大发。 我猛地一抬头,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人,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光秃的大脑袋,粗大的眉毛——非常威严。一种威 严、一种生命力——”
“你忘了他的胡子。”奥斯纳德抗议道。
“胡子?” “乱蓬蓬像灌木丛一样,喝汤时全洒在上面。肯定是在拍楼下那张照片
前刮掉了。那时把我吓得半死,我才五岁。”
“我不记得有胡子,奥斯纳德先生。” “当然有,我记得很清楚。” 不知是出于固执,还是直觉,潘代尔拒绝让步。
“我想您一定记错了,奥斯纳德先生。你记得的是另一位先生,并把他
的胡子给了布瑞斯伟德先生。” “哈!”
  但潘代尔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也未看见奥斯纳德对他做的鬼脸。他自顾 继续说下去:
  “‘潘代尔’,他对我说:‘我要认你做我的儿子。一旦你能说一口标 准的英语,我就叫你亨利,把你提升到店面上去,并指定你为我的合伙人和 继承者——’”
“你说他花了九年时间。” “什么花了九年时间?”



① 英格兰国王[1016—1035]和丹麦国王[1019—1035],丹麦国王斯韦恩一世之子,曾制定《克努特法
典》。

“叫你亨利。” “我是从当学徒时讲起的,对不对?” “我弄错了。你接着说。”
  “——‘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些,现在去做你的裤子吧,别忘了去夜校 学点东西。’”
  他住了嘴。他已山穷水尽。嗓子发疼,眼睛发酸,两耳嗡嗡作响。但内 心深处,他依然有种胜利感。我成功了。我两腿发软,体温到了四十度,但 演出却可以继续进行。
“精彩之至。”奥斯纳德终于说道。 “谢谢您,先生。”
  “这是我这辈子听说过的最荒唐的胡说八道,而你居然还敢像个英雄似 的把它兜售给我。”
  嘈杂的轰鸣中,奥斯纳德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到潘代尔的耳鼓。伦 敦城北孤儿院的嬷嬷们在对他说耶稣生气了;孩子们的笑声从车上传来;雷 蒙正告诉他伦敦一家招商银行曾询问过他的情况,并愿意为此情报提供报 酬;路易莎的声音说巴拿马所需要的是一位正直的人。接着,他听到了下班 后正在朝城外涌去的车流声。他幻想自己已葬身轮下,终于得到了解脱。
“问题是,老伙计,我知道你是谁。”
  但潘代尔此时眼前一片空白,甚至没有察觉奥斯纳德紧盯着他的目光。 他已在大脑中立起了一面屏风,把奥斯纳德挡在了外面。“说得更精确些, 我知道你不是谁。不必害怕或惊慌。我喜欢这样,非常喜欢。要是没有这些, 恐怕世界早已到了尽头。”
“我就是我。”潘代尔在屏风这边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道。然后是试衣
室的帘子被拉上的声音。 一片空白中,他隐约看见奥斯纳德从帘缝中探出头去,小心地寻视了一
遍运动员角。接着他听到奥斯纳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距离近得使耳语也
变得像打雷。
  “你是罪犯潘代尔,906017 号,以前曾是少年犯。因纵火罪被判六年徒 刑,服刑两年六个月。在狱中自学成裁缝手艺。由现已过世的叔叔本尼保释。 获假释三天后离开英国。与路易莎结婚,其父是运河区一美国人,其母是一 名教师,她本人为巴拿马运河委员会的头领、伟大而正直的厄纳斯多·代尔 哥多做苦工。两个孩子:儿子马克八岁,女儿汉娜十岁。由于水稻农场,现 已负债累累。潘代尔&布瑞斯伟德公司纯属子虚乌有。伦敦商业区根本就没 有这家商店。也根本没有过什么清算倒闭,因为倒闭的公司根本就不曾存在 过。阿瑟·布瑞斯伟德真可说得上是最了不起的虚构人物之一。我欣赏这骗 局。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别像个傻子似地看着我。去向你的上帝祷告吧,听 见没有?!”
  潘代尔一个字也没听见。他低着头、双脚紧并着站在那里,全身都已麻 木,耳朵也不例外。为了振作精神,他抬起奥斯纳德的一只胳膊,让它与肩 齐平。然后把它折回来,让他的手掌平贴在前胸上。接着他把皮尺绕过奥斯 纳德的身后和肘部,记下尺寸。
“我问你,还有谁在这里面?”奥斯纳德问道。 “在什么里面?”
“这骗局里。老阿瑟的衣钵传到青年潘代尔的肩头。贵族制衣店 p&B;

上千年的历史。所有这一切。当然除了你妻子。” “她一点儿不知情。”潘代尔惊慌地嚷道。 “不知道?”
潘代尔摇摇头,又闭上了嘴。 “路易莎不知道?你也在骗她?” 沉默是金,亨利老伙计。沉默是金。 “你那个小麻烦呢?”
“哪个?” “监狱。”
潘代尔嘟哝了句什么,连他自己也几乎没听见。 “又是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服过刑?她不知道阿瑟叔叔的事?那她知道你们的水稻农
场已快破产了吗?” 他又开始量尺寸。从后背到手腕,不过这次奥斯纳德是两手垂直向下。
他用僵硬的手指把皮尺绕过奥斯纳德的肩膀。 “还是不知道?”
“是的。”
“还以为是你两人共有的呢。” “是共有的。” “但她还是不知道。” “钱是由我掌管的。” “看样子真是如此。你欠了多少?” “大约十万。”
“我听说是大约二十万,而且还在增加。”
“是的。” “利息呢?” “百分之二。” “每个季度?” “每个月。” “打算协议解决?” “大概是吧。”
“在这个地方。见鬼,你干嘛要这么干?”
  “我们经历过一种叫经济衰退的时期,不知道您是否体验过。”潘代尔 答道,忽然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当他只有三个顾客的那段日子。他会把他们预 约的时间安排得只间隔半个小时,以此来制造一种繁忙的景象。
“你当时在干什么?玩了把股票?” “是的,根据我的银行专家的建议。” “你的银行专家是不是善长于破产拍卖?” “我想是的。” “那是路易莎的遗产,是不是?”
“她父亲的。她父亲遗产的半数。你知道她有个姐姐。” “警方呢?”
“哪里的警方?”

“巴拿马的。当地的小爬虫们。”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潘代尔的声音终于冲破了束缚,一发而不可
收,“我依法纳税,交纳社会保障金。我老老实实工作。我还没破产呢,要 他们操什么心?!”
  “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老底了呢。我想让你挣点闲钱,免得因为你拿 不出贿赂而被清扫出局,怎么样?”
  潘代尔摇了摇头,然后手放在了头上,不知是在祈祷还是想确定它仍在 脖子上。接着他想起了早在入狱前,本尼叔叔就灌输给他的一套行为策略。 “你必须尽量不显山不露水,亨利小子。”本尼叔叔一直坚持,“要谦 恭,不要张扬,不要试图做个什么大人物。不要直视他人,这像没事找事一
样令他们反感。你连墙上的一只苍蝇都不是。你就是墙的一部分。” 但很快他就厌倦了只做一面墙。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环视试衣室。 “那么你是谁?”他用挑战的口吻质问道。 “我是个间谍。为快乐的英格兰服务。我们正在重新进驻巴拿马。” “为什么?”
“晚饭时告诉你。周五你一般什么时间关门?” “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关。真奇怪你还会问这个。” “到你家去怎么样?蜡烛,饭前祷告,你们做哪一个?” “两者都不。我们是天主教徒,这是我们的悲哀。” “你是联合俱乐部的成员,对吗?”
“刚刚。”
“刚刚什么?” “我得买下那个水稻农场,他们才接收我做会员。再成功的裁缝他们也
不要,不过一个小农场主却很合他们的口味。只要他能交得起二万五千美元
的入会费。” “你为什么要加入呢?”
令他本人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微笑。一个被震惊或者恐惧逼迫
出来的疯狂的微笑,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个笑容啊。潘代尔大感安慰,就像 一个残废发现自己的手脚还能活动一样。
“我得对您说,奥斯纳德先生,”他突然用讨好的口吻说,“这是我自
己也没能解开的一个秘密。我很鲁莽,有时也会因此而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这是我的失败。你刚才提到的本尼叔叔曾梦想在意大利拥有一幢别墅。也许 我这样做是为了令他高兴,或者是为了给波特太太一个教训。”
“不知道她是谁。” “监视缓刑犯的官员。一位很严肃的女人,她认为我注定是个坏人。” “去联合俱乐部吃过晚饭吗?带着一个客人?” “很少去。应该说在我现在的经济条件下,很少去。” “如果我不是定做两件、而是十件外衣,而且自己付饭钱,你愿意带我
到那儿去吗?” 奥斯纳德这时正在穿上衣。还是让他自己来吧,潘代尔想到,抑制着自
己想上前帮忙的冲动。 “也许吧。不一定。”他小心地回答。
  “你最好给路易莎打个电话:‘亲爱的,好消息,我碰上了一笔大买卖, 一个疯疯颠颠的英国佬定做了十套衣服!今天我要在联合俱乐部请他吃
  
饭。’” “也许吧。”
“她会怎么想?” “说不准。”
  奥斯纳德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潘代尔已看见过的棕色信封,并把 它递了过来。
  “两件衣服的五千美元,不用打收据。将来还会有更多。外加二百美元 的饭钱。”
  潘代尔穿的还是那件前面带拉链的马甲,所以他把信封放进了搁笔记本 的那个裤口袋里。
  “在巴拿马,所有的人都认识亨利·潘代尔,”奥斯纳德接着说,“要 是躲在某个角落里,他们都会意识到我们是在避免别人的注意。到个人人都 去的地方,就谁也不会多心了。”
  他们再次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在近处,可以看见奥斯纳德脸上抑制不 住的兴奋。总是很响应别人情绪的潘代尔发觉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 他们来到楼下,潘代尔到裁剪室去给路易莎打电话,奥斯纳德拄在一把雨伞 在等着他,那伞上刻着:女王护卫旅专用。
“你,也只有你知道,亨利。”路易莎对着潘代尔发烧的左耳说道。她
母亲的声音。社会主义和教会学校。 “知道什么,路?我该知道些什么”——玩笑的口吻,总希望博人一笑,
“你了解我,路。我什么也不懂,是个十足的白痴。”
她停顿了足够长时间以供他反省。 “只有你,亨利,知道晚上抛弃你的家人、那些真正爱你的人,到俱乐
部去和其他男男女女鬼混对你有什么好处,亨利。”
  她的声音忽地变得温柔如水,使他恨不能为她赴汤蹈火。但像往常一样, 温柔的声音却说不出温柔的话来。
“亨利?”——她似乎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什么,亲爱的?” “你打电话只是为了哄骗我,亨利。”她抗议道。这是她表达温情的一
种方式。但不管是想说什么,她最终也没开口。
  “我们还有整个周末,路。别弄得好像我要弃家出逃一样。”漫长的沉 寂。“厄纳斯多今天好吗?路易莎,他是个伟人。不明白我怎么会拿他和你 开玩笑。他和你父亲一样高高在上,我也只配替他牵马坠蹬。”
  是她姐姐,他想到。只要她一生气,肯定是因为对姐姐的嫉妒令她坐立 不安。
  “他预付了五千美元,路”——乞求她的准许——“现金就在我口袋里。 他很孤独,他想有个伴儿。我能怎么办呢?把他推到门外的夜幕中去,对他 说:感谢您定做了十套衣服,现在走吧,为自己找个女人去?”
  “亨利,你根本不必对他讲这些。你完全可以把他带回家来,和我们在 一起。如果他不接受我们,那就做你应该做的吧,别为此自寻烦恼。”
声音中再次传来缕缕柔情。那被表面的她所压抑的热情的路易莎。 “没问题了?”奥斯纳德轻松地问道。 他已找到了那瓶待客的威士忌和两个酒杯。他把一只杯子递给潘代尔。 “一切顺利,先生。谢谢。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女人。”

  潘代尔独自一人站在储藏室里。他脱下外套,完全出于习惯把它挂在挂 钩上。裤子笔挺,上衣整洁。他伸手拿了件淡蓝色的马海毛上衣换下了身上 这件。这是六个月前他在莫扎特的乐曲声中为自己剪裁的。但他从来没有穿 过,因为觉得它有点俗气。镜中,他脸上的神闲气质令他暗暗吃惊。你怎么 没有变色,或是变形?大难降临前,还会有什么不测风云呢?你早上醒来。 你的银行经理确认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你来到店里,一个英国间谍闯了进来; 他用你的过去相要挟,说他想给你钱,还说要使你保持现状。
  “你是叫安德鲁吗?”他朝开着的房门喊道。又给自己增加了一位朋友。 “安迪①·奥斯纳德,未婚,英国大使馆中做政治苦役的研究人员,新近 抵达。老布瑞斯伟德曾为我父亲做过衣服,你也曾跟他一起来,帮着量尺寸。
再好不过的伪装了。” 我一直想要的那条领带,潘代尔想道。蓝色的条纹,一些浅粉色。出门
前,他设置好报警系统。奥斯纳德带着创造者的骄傲注视着他的创造物。
















































① 安得鲁的昵称。

第五章


  雨已停了。坑坑洼洼的路上,装饰着彩灯的公共汽车驶过他们身旁,上 面空无一人。傍晚炎热的蓝色天空正让位给漆黑的夜,却将热浪留了下来。 不过在巴拿马城,这是常事。有干燥的酷热,也有潮湿的闷热。总之,热浪 无所不在,就像噪音:车辆的、电钻的、飞机的、空调的、唱片的、推土机 的、直升机的。如果走运,还能听到鸟鸣。
  奥斯纳德手里拖着他的雨伞,潘代尔虽然警觉,却两手空空。他的心情 连他自己都弄不懂。他已经受了检验,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明智。但接受检 验是为了什么?坚强明智又为了哪般?如果说他已侥幸过关,那他怎么并没 感到安全?但无论如何,再次汇入这个世界的生活,使他有一种再生之感, 虽然心中仍怀着恐惧。
“五万美金!”他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冲奥斯纳德大声说道。 “干什么?” “手工给这些汽车上漆!他们雇的是真正的艺术家!花了两年时间!” 在开口说话前,潘代尔还不知道这些情况,但他内心某种东西要求他在
这时一定要做个权威人士。坐进汽车时,他忽然不安地想到,金额似乎更像 是一万五,而且也不是两年,而是两个月。
“想让我来开车?”奥斯纳德说着,两眼瞟了瞟车前车后。
  但潘代尔要做自己的主人。十分钟前,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自由行动 了。而现在,他却坐在自己的方向盘后,看守则坐在旁边;而且他还穿着自 己淡蓝色的上衣,而不是一件口袋上写着“潘代尔”的囚服。
“没有陷阱?”奥斯纳德问道。
潘代尔不明白。 “你不愿碰见的人——欠了他钱的——拐了他老婆的——或其他什么
事。”
  “除了银行,我不欠任何人钱,安迪。我也不干那种事。一般我不会把 这个告诉我的顾客。他们都是些热情浪漫的拉丁绅士,准得以为我是个同性 恋。”他哈哈大笑起来,但没人响应。奥斯纳德正在检查后视镜。
“你从哪儿来,安迪?家在哪儿?你父亲若不是个虚构人物,他对你的
生活影响可不小。他是位知名人士吗?我敢肯定他是。” “医生。”奥斯纳德毫不迟疑地答道。 “哪一种?脑科?内科?”
“普通医师。” “那他在哪儿开业?国外什么地方?” “伯明翰。” “恕我冒昧,那你母亲呢?” “法国南部。”
  但潘代尔不由自主地想,奥斯纳德是不是随随便便就把他父亲打发到了 伯明翰、把他母亲打发到了法国,就像他把老布瑞斯伟德打发到了比纳一样。 联合俱乐部是巴拿马巨富们出头露面的地方。潘代尔恭恭敬敬将车开过 一道红色拱门。为了让两名穿制服的警卫看清他和客人都是中产阶级的白 人,他差点把车停了下来。对不信教的百万富翁的子孙们来说,星期五是迪 斯科狂欢之夜。灯火通明的入口处,一辆辆豪华汽车向外倾吐着十七岁的公
  
主和带着金手镯、双眼空洞无物的护花使者们。门廊四周环绕着紫红色的围 绳,由身穿司机制服、扣眼里别着身份证的壮汉们把守。他们冲奥斯纳德会 心地一笑,却瞪视着潘代尔,不过并没有阻拦他。里面大厅宽敞凉爽,面朝 大海。一条铺着绿色地毯的小路通往下面的露台。远处是挤满船只的海湾, 就像暴风雨来临时的战舰。最后一线日光正在消失。空气中充满了雪茄烟味、 名贵香水味和摇滚音乐。
  “看见那边的大堤了吗,安迪?”潘代尔叫道,主人似地挥舞着一只胳 膊指点着远方,另一手把他客人的名字骄傲地写在登记薄上,“全部用挖掘 运河的碎石修成。我们那些美国佬祖先们确实不笨呀。”他说道。不过他一 定是把自己当成了路易莎,因为他本人并没有什么美国祖先。“你真该看看 我们放露天电影的情景。你简直不能想象雨季中放露天电影,但确实是真的。 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你知道巴拿马每天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下雨有多频 繁吗?平均一年才两天!看得出,你吃了一惊。”
“我们上哪儿去弄杯喝的?”奥斯纳德问。 但潘代尔仍有一项俱乐部中最新、最辉煌的设备要向他展示:一台装饰
豪华、悄无声息的电梯。在九英尺高的楼层间,它负责把上了年纪的女继承 人们送上送下。
“是为了让她们玩牌,安迪。有些老太太不分白天黑夜地玩。我想她们
以为自己能把它们带走呢。” 酒吧中一片周五晚上的狂热景象。每张桌边,这些纵情作乐的人们或是
狂舞双臂互相致意,或是彼此捶打着肩膀。他们争论着,跳着脚叫着,试图
压倒对方的声音。有的人忙中偷闲冲潘代尔挥挥手、笑一笑,或是对他的上 衣开着猥亵的玩笑。
“允许我介绍我的好友安迪·奥斯纳德,女王陛下的宠儿,新近从英国
来,以重振外交美名。”他对一位叫刘易斯的银行家喊道。 “下次只说安迪好了,没人会在意。”刘易斯回到姑娘们中去后,奥斯
纳德建议道,“今晚有什么热门人物吗?都有些什么人呢?肯定没有代尔哥
多。他正在日本和那位大人物一起逃学呢。” “完全正确,安迪,厄纳斯多是在日本,所以路易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可我却不上班不行!看谁来了?啊,今儿可破记录了。”
  巴拿马没有文化,它有的是流言蜚语。潘代尔的目光落在了一位衣着显 贵、留着髭须的中年男士身上。他大约五十多岁,由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陪 伴身旁。他身穿黑色西装,系一条银色领带。女士长长的黑发斜搭在裸露的 肩头,颈上戴一条钻石项圈,看样子沉得能把她压死。两人像过去照片中的 夫妻那样,并肩笔直地坐在那里,与前来道喜的人们一一握手。
  “我们英勇无畏的首席法官大人,安迪,又回到了我们中间。”看到奥 斯纳德询问的眼光,潘代尔回答道,”对他的所有指控刚刚撤消才一个星期。 好样的,米格尔!”
“你的顾客?” “完全正确,安迪,而且是非常尊贵的一位顾客。在这位先生身上,我
已投资了四套尚未完工的西装,外加一件晚礼服。不过上个星期前,我还认 为它们都得等新年大拍卖时减价处理呢。”他已不用再提醒奥斯纳德。“我 的朋友米格尔,”他继续说道,“两年前得出一个结论,他全权关照的一位 女性朋友正垂青于另一位绅士。这位情敌自然也是位律师同仁。在巴拿马,

这种人经常是律师,而且,很遗憾,大多数还是在美国受的教育。于是米格 尔就做了我们任何一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他雇了位杀手,此人彻底 结束了这场麻烦。”
“有种。他怎么干的?” 潘代尔想起了儿子马克从一盘黄色录像带上学来的词。那盘带子后来被
路易莎没收。“铅中毒,安迪。出自职业杀手的三发子弹。一枪打中头部, 两枪射入身体,面前的文件搞得一塌糊涂。杀手被逮捕归案——这在巴拿马 可是很少见。他坦白了一切——很遗憾,这在巴拿马却是很常见。”
  他停顿了一下,使奥斯纳德有时间给他一个赞赏的微笑,也使自己有时 间聚集更多的灵感。本尼叔叔会把这叫做“寻找潜在的闪光点”——将他的 魔法发挥至极致,为了取悦更多的听众,将故事渲染到极点。
  “逮捕的证据,安迪——和坦白的原因——都是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 是由我们的朋友米格尔写给那位刺客的。他错误地以为替顾客保密的银行会 使他逃避追捕的猎犬,径自到本地银行去兑换了这张支票。”
  “那么这就是那位女士了。”奥斯纳德以平静的赞许口吻道,“看起来 她是回心转意了。”
  “就是她,安迪,现在已在上帝面前与米格尔结为夫妻,不过人们说她 很是憎恨由此而来的种种限制。今晚你所看到的正是米格尔和阿玛达重获尊 严的胜利展示。”
“见鬼,他是怎么摆平那件事的?”
  “这个,首先,安迪,”潘代尔继续说道,由于已开始充分发挥自己的 想象力,他已变得兴奋异常,“听人说幕后交易达七百万美元。我们博学的 法官大人当然支付得起。他开着一家卡车公司,专门从波多黎各非法进口大 米和咖啡;他的哥哥还是一位海关高级官员。”
“其次呢?”
  潘代尔心中得意非凡:为他自己,为他的声音,还有那重获新生的胜利 感。
“被指定调查不利于米格尔的证据的高等司法委员会明智地认为,指控
缺乏可信性。在巴拿马,一次简单的暗杀行动要价十万美元,被人们认为是 天文数字。一千美元倒更合适。再说指控一位曾将个人支票开给一位职业杀 手的首席法官确实有利可图。委员会经过沉思熟虑得出结论:这些指控不过 是妄想抵毁一位党和国家忠诚公仆的阴险企图。我们巴拿马有一句俗语:法 制不如人制。”
“那个刺客怎么样了?” “安迪,那些审讯官又找他谈了话。于是他做了第二次交待,说他有生
以来从未见过米格尔,给他指令的是一位戴深色墨镜、留络腮胡须的先生, 他们只在凯撒花园酒店的大厅里见过一次面,并且当时还停电。”
“没人提出异议?” 潘代尔已在大摇其头:“厄纳斯多·代尔哥多和其他一些宣扬人权的圣
人们曾做过尝试,但像往常一样,他们的抗议如泥牛入海。因为没人相信他 们。”他补充道,虽然他还没想好人们为什么不相信他,但像个开车逃命的 司机一样,他继续勇敢地向前闯着,“大家都知道,厄纳斯多一直想成为那 里的人,但没有成功。”
“哪里的人?”

“圈内人士,安迪。消息灵通的圈内人士。” “你是说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是贪污受贿之人?” “有人曾这样说过,”潘代尔神秘兮兮地说道,同时垂下眼睛以获取更
大信任,“你若不介意,我就说这么多了。要是不留神,我没准会说什么惹 路易莎生气的话。”
“那张支票怎么样了?” 潘代尔不安地注意到,奥斯纳德毫无表情的大脸上那对小眼睛再次变成
了两个黑色弹洞,像刚才在店里一样。 “伪造的,安迪,你肯定早已猜到了。”他说着,感到脸上开始发烫,
“令人高兴的是,被牵扯到的那位银行出纳已经被解职,所以不会再出这样 的事了。当然,还有那些白大褂们。白色在巴拿马极其重要,重要得让人难 以理解。”
“见鬼,你什么意思?”奥斯纳德紧盯着他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告诉你潘代尔又看见了什么人。这次是一个神情急
切的荷兰人——马克。他习惯性地与所有陌生人打着招呼,神态诡秘地在别 人耳边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石匠们,安迪,”潘代尔继续道,执意不去理会奥斯纳德咄咄逼人的 目光,“他们的秘密组织,上层社会的伏都教。巴拿马是个迷信的地方,你 真该看看我们一周两次彩票开奖的情景。”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奥斯纳德低声问道,除了桌子和潘代尔,
谁也别想听见他的话。 “两种办法,安迪。” “哪两种?”
“这个,一种我把它叫做内幕消息来源。某个周四傍晚,我的顾客们有
时会碰巧相遇在我的店里,一边喝点饮料,一边推心置腹地说说心里话。” “第二种呢?” “安迪,如果说我的客人在我的试衣室里所作的忏悔比在神父面前还
多,你不会认为我夸大其辞吧?”
  但实际上还有第三种办法,可是潘代尔并没有提到。也许他也没有意识 到自己还是它的奴隶。这就是裁剪。它可以美化或丑化人们,直到他的内心 世界可以接受他们的形象。这就是他的魔法。它不顾事实,却要事实来屈就 它。根据旁人对他的生存有无危胁,它可以将他们夸大或贬低。诋毁代尔哥 多,赞美米格尔。于是亨利·潘代尔就可以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块软木,永无 生命之虞。这套生存哲学始于潘代尔的监狱生涯,完善于其婚姻生活,目的 在于使自己和到处充满敌意的世界和平相处,容忍它,善待它。然后,操纵 它。
  “而且现在,我们的老米格尔,”潘代尔轻松地继续说道,他机灵地摆 脱了奥斯纳德的目光,冲房间那头微笑着,“正在经历所谓的第二春。在我 的职业生涯中,这种事我见多了。今天他们还是九点上班、五点下班的上班 族,好父亲,好丈夫,每年做两套西装。第二天便蜂拥而来,要求定做鹿皮 装或鲜艳上衣,他们的妻子也开始频频打电话问我是否看见过他们。”
  尽管潘代尔煞费苦心试图转移奥斯纳德的注意力,但他仍旧死死盯着潘 代尔。那双锐利的棕色狐狸眼一眨不眨地锁住潘代尔的目光。如果这时有人 费心地观察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刚刚挖到金矿的人,不知是该跑去
  
寻找帮手还是该一人独吞。 一群客人从楼上大呼小叫地走了下来,潘代尔欣喜若狂。 朱尔斯,老天,看见你真高兴,先生!这是安迪,我的一个朋友——法
国奸商,安迪,他的帐单有问题。 莫迪,太高兴了,先生!——基辅来的年轻大款,安迪,新一代的俄国
贵族,让我想起我的本尼叔叔——莫迪,认识认识我的朋友安迪! 年轻英俊的卡佐和他的日本娃娃新娘,城中最漂亮的一对——您好,先
生!最尊敬的夫人!已经在我这儿做了三套西装外加几条长裤,可我还是只 能叫他先生,安迪。
佩德罗,青年律师。 费代尔,青年银行家。
  约瑟·马黑、安托尼奥、塞尔瓦多、保罗,乳臭未干的经纪人,若不是 出身豪门,只不过是些猪狗不如的笨蛋;二十三岁的商人,现在就开始为自 己的身子担心,却又嗜酒如命,直到把自己灌得阳痿。在一阵热烈的寒暄、 握手、互拍肩膀和“星期四见,亨利”的噪杂声中,潘代尔不断低声发表着 评论:他们的父亲是谁、此人身价几何、他们的兄弟姐妹是如何巧妙地分配 于各个党派之间。
“老天!”当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奥斯纳德不禁贪婪地感叹道。
  “这和老天又有什么关系,安迪?”潘代尔有些不客气地质问道,因为 路易莎在家中从不允许指天说地。
“不是老天,亨利。老伙计,是你。”
  从联合俱乐部餐厅中的柚木椅子和银制雕花餐具看,这里是供豪客们大 快朵颐的场所。但低矮的天花板和应急灯使它看起来更像潜逃中的小银行家 的藏身之地。潘代尔和奥斯纳德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品着雪利酒,吃 着海鲜。坐在烛光摇曳的包厢中的食客们用批评的眼光彼此打量着:你有几 百万?——他是怎么进来的?——她以为她戴着那些钻石就了不起了?
窗外的天空已是漆黑一片。下边的游泳池中一片灯火辉煌。一个头戴泳
帽、棕色皮肤的游泳教练正驮着一个身穿金色比基尼的四岁女孩穿过深水 区。一个身材胖大的保镖跟在旁边,双手紧张地伸着,以便在她万一掉下来 时能抓住她。那女孩百无聊赖的母亲坐在池边躺椅里。她身穿一套高级时装, 正在涂指甲油。
“路易莎简直是位女中豪杰,安迪,我一点儿也不夸张。”潘代尔说道。
他怎么会谈起她来?一定是奥斯纳德提起了她。“路易莎是个万中挑一的顶 尖助手,潜力巨大,令人难以置信。我认为到现在仍没人发掘出她的全部潜 能。”和妻子不愉快的通话后,潘代尔很高兴能对她有所补偿,“事务性的 工作也不能掩盖这一点。代尔哥多&沃尔夫律师事务所的前律师厄纳斯多·代 尔哥多,为了人民的利益而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转入了政界。三个月前,她 当上了厄纳斯多的私人助理。随着运河接管期的临近,美国佬从这个门出去, 巴拿马人从那个门进来,运河的管理混乱不堪。而她就是少数能保持头脑清 醒的人之一。该逢迎的逢迎,该包庇的包庇,出了问题就去弥补。她知道到 哪儿去发现问题;如果没有,她也知道是谁把它暗中解决了。”
“听上去是个难得的人才。”奥斯纳德说。 潘代尔带着做丈夫的骄傲笑了。 “安迪,你说对了。以我个人来看,厄纳斯多·代尔哥多真是个幸运的

人。一会儿是要准备高级运输会议,可上次的会议记录在哪儿?一会儿又要 给外国代表团作介绍,可那些日语翻译都到哪去了?”这时他又情不自禁开 始了对厄纳斯多的攻击:“再加上当厄纳斯多·代尔哥多一醉醒来,或是与 他太太大吵之后,她是唯一能和他谈话的人。要是没有路易莎,老厄纳斯多 早就完蛋了,他那灿烂夺目的光环也早就锈迹斑斑了。”
“日本人??”奥斯纳德缓缓地沉思道。 “这个嘛,我想他们也可能是瑞典人、德国人或法国人。不过日本人最
多。”
“什么样的日本人?当地的?来访的?经商的?官方的?” “我只能说不知道,安迪。”他傻傻地、过于兴奋地咯咯一笑,“我觉
得他们对我来说长得都一样。我想里面有许多银行家。” “可路易莎知道。”
  “安迪,那些日本人简直要她喂饭呢。我不知道她具有什么力量,但看 着她和她的日本代表团在一起,看着她鞠躬、微笑,说着‘请这边走,先生 们’——只有她才做得到。”
“她把工作带回家吗?周末的工作?晚上?” “只有工作紧张时,安迪。多是在星期四,这就能让她周末清闲下来。
而我一般是在店里招待客人。没有什么加班费,他们简直是在剥削压榨。不
过我得承认,他们是按美国工资标准付她薪水的,这就不一样了。” “她拿它干什么?”
“工作?干呗。打出来。”
“工资。薪水。钱。” “全部存进了我俩合开的户头,安迪。她是非常高尚的妻子和母亲,她
认为这样做才是正确合理的。”潘代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但令他吃惊的是,他的脸猛然涨得通红,双眼热泪盈眶。费了很大劲, 他才把它们收了回去。
但奥斯纳德并没有变色,黑洞洞的眼睛里也没有半点湿意。
  “可怜的女人,挣钱还雷蒙的债,”他冷酷地说道,“甚至对此一无所 知。”
但即使这句毫不留情的真话令潘代尔心中惭愧,他的脸上也没有再表现
出来。他这时正激动地朝屋子那头望着,脸上既有喜悦也有恐惧。 “亨利!我的朋友!亨利!向上帝发誓,我爱你!” 一个身穿洋红色吸烟衫的庞大身影正朝他们跌跌撞撞走来,一路上碰洒
酒杯、撞倒桌子,引来一片怒骂。此人仍然年轻,虽然痛苦和放荡的生活在 他身上打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但仍能看出这是个英俊的青年。看见他走过 来,潘代尔早已站了起来。
  “米奇,先生,真高兴看到你回来,你好吗?”他热切地问道,“这是 安迪·奥斯纳德,我的朋友。安迪,这是米奇·阿布拉克斯。米奇,我觉得 你恢复一些了。我们干嘛不坐下来呢?”
  但米奇还要向大家展示展示他的吸烟衫,所以他不能马上坐下。他把手 放在臀部上,手指向上翘起,扬着脖子做了个时装模特的亮相姿式,可惜一 个没站稳,不得不赶紧抓住桌沿。桌子猛烈地晃了几晃,两个盘子跌落在地 板上。
“喜欢吗,亨利?不为它感到自豪吗?”他大声讲着美国英语。

  “米奇,它确实漂亮。”潘代尔急切地说,“我刚才还跟这位安迪说, 这是我裁的最成功的一件衣服,而且你为它增色不少,是不是,安迪?我们 干嘛不坐下来聊聊呢?”
但米奇的注意力已集中在了奥斯纳德身上。 “您认为怎样,先生?”
  奥斯纳德随和地笑了:“恭喜,P&B 公司的最佳成果。后背那条缝线正 好在中间,一点不歪。”
“你他妈的是谁?” “他是位客人,米奇。”潘代尔说道,努力在缓和局面。和米奇在一起
时,他总得这样。“他叫安迪。我跟你说过,可你就是不听。米奇是在牛津 上的学,是不是,米奇?告诉安迪你是在哪个大学上的学。他也是我们英国 生活方式的热心追随者,而且曾是英国——巴拿马文化协会的主席,是不是, 米奇?安迪是个非常重要的外交官,对吧,安迪?他在英国大使馆工作。阿 瑟·布瑞斯伟德曾为他老爸做过衣服。”
  米奇·阿布拉克斯听到了这些,但没有高兴起来,因为他依然幽幽地盯 着奥斯纳德,显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家伙。
“如果我是巴拿马总统,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安迪先生?” “你干嘛不坐下,米奇?我们可以慢慢说。” “我要把我们这样的人全杀掉。我们是不可救药的一群,毫无希望。上
帝给了我们一切,可以把这里建成天堂、农场、沙滩、山脉、野生动植物,
插根棍子在土里,你就能得到一株果树,还有这么善良得使你心痛的人民。 我们干了些什么?欺诈、阴谋、谎言、虚饰、盗窃,不惜将对方饿死。好像 除了自己,世界上就已没有他人。我们这么愚蠢、腐败、有眼无珠,真奇怪 大地怎么没把我们吞噬掉?啊,我知道了,我们已把土地卖给科隆①那些该死 的阿拉伯人了。你会把这些报告女王陛下吗?”
“都等不及了。”奥斯纳德愉快地说道。
  “米奇,你再不坐下,我可要生你的气了。你简直是在出洋相,而且让 我很难堪。”
“你不爱我吗?”
“你知道我爱你。现在快坐下,像个乖孩子。” “玛塔在哪儿?”
“我想是在家里,米奇,在她住的埃尔·克里罗区。大概正在用功。”
“我喜欢那姑娘。”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米奇,玛塔也会很开心。现在坐下来。” “你也喜欢她。” “我们都喜欢她,米奇,但方式不同,这我知道。”潘代尔答道。他并
没有脸红,但声音却微微变了,“现在像个乖孩子那样快坐下,求求你了。” 米奇双手捧住潘代尔的脑袋,冲着他耳朵悄声道:“星期天的马赛中买 多尔斯·维塔,听见没有?拉里·多明戈买通了骑师,所有的骑师,听清了?
告诉玛塔,让她也赚一大笔。” “米奇,我听得清清楚楚。拉里今天上午在我的店里,可你没来,真可
惜,那儿还有件漂亮的晚礼服等着你试穿呢。现在快坐下,求求你了,我的



① 巴拿马北部港口城市。

好朋友。” 潘代尔用眼角余光瞟见两个身穿制服的壮汉正顺着墙边朝他们这边走
来。他保护性地伸出一只胳膊,勉强搂住米奇的一个肩膀。 “米奇,你再找麻烦,我就再也不给你做衣服了。”他用英语说道。接
着用西班牙语对那两个人说:“我们没事,谢谢,先生们。阿布拉克斯先生 这就走。米奇。”
“怎么?” “你在听我说话吗,米奇?” “没有。”
“你那位好司机桑多斯是在外面车里吗?” “谁知道呢。”
  潘代尔轻轻地拉着米奇的胳膊,领着他穿过餐厅来到走廊。他的司机桑 多斯正在那儿焦急地等着他。
  “很遗憾你没有看见他意气风发的时候,安迪。”潘代尔不好意思地说, “米奇是巴拿马为数不多的英雄之一。”
  他自豪地讲述了米奇的历史:父亲是一位希腊移民,大船主,奥玛·托 里琼斯将军的密友;正因为如此,他才放弃了自己商业上的利益,全心全意 投入了巴拿马的毒品交易,使之在与共产主义的斗争中成为一支强有力的武 器。
“他总这样说话吗?”
  “这还算不上什么呢,安迪。米奇非常敬重他的老爸,他喜欢托里琼斯 而不喜欢那位大人物。”他严格遵守着当地不提诺列加名字的习惯,“米奇 对此毫不隐讳,恨不能告诉所有长着耳朵的人。直到有一天,那位大人物抖 出了脚镣,把他关进了监狱。”
“见鬼,玛塔也是这回事?”
  “不错,不过你看,那是过去的事了,安迪,就像一场酒醉后的噩梦。 那时,他们两人在运动中都很活跃。玛塔,一个黑人画师的女儿;他,一个 被惯坏了的富家少爷。但为了民主而并肩战斗。”潘代尔身不由己地滔滔不 绝,尽管他拼命想尽快离开这个话题。“在那段日子里,人们可以结成不同 寻常的友谊,被绑在了一起。像他说的那样,他们曾彼此相爱过,将来也许 还会。”
“还以为他是在说你呢。”
  “只是,安迪,只是这里的监狱比国内的要更像监狱一些。这并不是说 国内的花样少,没有这意思。只是你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让一大群无 心无肺的重罪犯殴打他,一个牢房里有十二个甚至更多,而且还时常给他换 牢房,这对他的健康毫无益处可言,别忘了当初他可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 话到这里别扭地打住了。他沉默片刻,以纪念米奇逝去的美貌。奥斯纳德很 明智地没有多嘴。“而且他们还多次把他打得不醒人事,就因为他们嫌他多 事。”他补充道。
“去看过他吗?”奥斯纳德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监狱里,安迪?是的,是的,我去过。” “一定变化很大,在栏杆那边。” 米奇瘦弱的身子,被打歪的脸,充满恐惧的眼。米奇磨破了的桔黄色囚
衣,毫无裁缝手艺可言。脚踝上鲜血淋漓,手腕上更是惨不忍睹。戴着镣铐

的人必须懂得,挨打时不能挣扎,但知道这一点需要时间。米奇含混不清地 说着:“亨利,我向上帝起誓,亨利,把手给我,看在我爱你的份上,把我 从这儿弄出去。”潘代尔悄声道:“米奇,听我说,你得尽量做到不要惹是 生非,孩子,不要直视他们。”谁也没有听到对方的话。除了你好和再见, 已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么他现在在干什么?”奥斯纳德问道,似乎这个话题也失去了对他 的吸引力,“除了酗酒和在这里讨别人的嫌?”
“米奇?”潘代尔问。 “你以为是谁?”
  刹那间,那令潘代尔把代尔哥多描绘为小丑的魔鬼,现在又使他决定将 阿布拉克斯描绘为一位当代英雄。要是这位奥斯纳德以为他能将米奇一笔抹 杀,那他可就想错了,不是吗?米奇是我的朋友,我的助手,我的同志,我 的室友。他们弄断了米奇的手指,夹碎了他的睾丸。你在英国贵族学校玩跳 马时,米奇却正在被重刑犯残酷殴打。
  潘代尔偷偷扫了一眼餐厅,以免有人偷听。隔壁桌上一位尖尖脸袋的男 人正从领班手里接过一台白色的移动电话。当他开口说话后,领班便恭恭敬 敬退了开去。
“米奇还在从事那个,安迪。”潘代尔压低嗓音道,“你看见的并不是
米奇的真面目,他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他在干嘛?他在说什么?他连自己都不理解了。他简直是台搅拌机。在
他疲劳的大脑深处有个想法:他要把爱作为礼物献给米奇,他要使米奇成为
一个他永远不可能达到的人,被迫害的,光彩夺目的,激进的,英勇无畏的。 “还在从事什么?听不懂。又在说密码了。”
“他在那里边。”
“什么里边?” “沉默反抗。”潘代尔得意地说道,就像个把战旗置于敌群,然后再冲
入敌阵将其夺回的中世纪武士。
“什么?” “沉默地反抗。他和他那些紧密团结的忠实信徒们。” “老天,什么的信徒?”
“谎言,安迪。假象,或者说表面下的表面。”潘代尔坚持说道。现在
他已在想象方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本已快遗忘的和玛塔最近的谈话, 这时也赶来救援。“所谓崭新的巴拿马,全民的民主,哈哈,全是谎言。这 就是刚才他对你说的话,你听见了。欺诈、阴谋、谎言、虚饰。拉开大幕, 等待重掌大权的仍是那些以前操纵那位大人物的先生们。”
  奥斯纳德幽幽的目光仍紧紧锁着潘代尔的眼睛。我这是在演习,潘代尔 想到。他已经在设法逃脱莽撞可能带来的后果。他想听的就是这些,而不是 我的话是否精确,或是不是真的。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在照本宣科,还是在 背诵,或是即席发挥。他也许根本就没在听,至少没都听。
“米奇和桥那边的人保持着联系。”他继续勇敢地编造着。 “见鬼,他们是谁?”
这桥就是中美洲。这又是玛塔的话。 “隐蔽的基层组织,安迪。”潘代尔大胆道,“那些宁愿国家进步而不
愿自己收受贿赂的人。”他用玛塔的原话答道,“那些曾被贪婪腐化的政府

欺骗过的农民和艺术家、尊敬的各界劳动人士,你永远不会看到或听说的正 直的巴拿马。他们正在组织起来,他们已不能再忍耐下去。米奇也是一样。”
“玛塔也参与了?” “可能,安迪。我从没问过,这不是我该知道的。我有自己的想法,我
只能说这么多了。” 长时间的沉寂。 “不能再忍耐什么?”
  潘代尔鬼鬼祟祟向四周迅速扫了一眼。现在,他就是罗宾汉,主持正义 公道,将希望带给被压迫的人民。隔壁桌上,十二个人正笑闹着开始吞食桌 上的大龙虾。
“这些人,”他用低沉、冷漠的声音道,“他们,还有他们所要的一切。” 奥斯纳德还想听听关于日本人的情况。 “现在嘛,你的日本人,安迪——你刚才就见到了一个,我想这就是你
问起他们的原因——在巴拿马非常多,而且这种情况已有许多年了,我得说 有二十年了。”潘代尔急不可待地答道,话题终于从唯一真正的朋友身上转 开,这使他感激不尽。“日本人的节日游行队伍,日本人的铜管乐队,日本 人的海产品市场,甚至还有一个日本人投资的教育电视频道。”他补充道, 同时想起了他的孩子获准观看的几个节目。
“谁是你认识的日本人头领?”
  “顾客里,安迪?我不知道谁是头儿。他们像谜一样让人琢磨不透,我 大概得去问问玛塔。给他们量尺寸和与他们交朋友完全是两码事。某个贸易 代表团的和田先生到店里来过几次,还有使馆的坂垣先生;但如果你要问我, 我说的是名还是姓,我还得去查查字典。”
“或让玛塔去。”
“完全正确。” 在奥斯纳德咄咄逼人的注视下,潘代尔努力冲他保持着一张笑脸,试图
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是没有成功。
  “你请厄纳斯多·代尔哥多吃过饭吗?”在潘代尔等着他继续问有关日 本人的事时,奥斯纳德却这样问道。
“还不到那程度,安迪,没有。”
“为什么?他不是你太太的老板吗?” “说实话,我觉得路易莎不会同意。” “为什么?”
  那个小魔鬼又回来了,那个猛地跳出来使我们想起过去一切的小家伙。 片刻的妒嫉会导致终生的曲解事实,一旦你曾贬低了一位好人,那现在你能 做的就是把他贬得更低。
  “厄纳斯多是我所说的那种铁杆右派,安迪。在那位大人物手下时他就 是如此,不过他从来没让人发觉过。和那些自由派朋友在一起时,他会痛斥 政府腐败无能;而当他们一转身,他却会来到隔壁那位大人物的房间请安, 并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尊贵的陛下?’”
  “不过人们一般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大多数人眼里,厄纳斯多还是个 白人。”
  “所以他就更危险,安迪。不信问问米奇。厄纳斯多是座冰山,露在水 面上的只不过是他的一小部分。”
  
  奥斯纳德抓起一个面包圈,涂上黄油,若有所思地慢慢咀嚼起来,下颌 缓缓地画着半圆。但那双幽黑的眼睛里的欲望却不是面包黄油所能满足的。
“你店里楼上那间屋子——运动员角。” “你喜欢它,是不是,安迪?”
  “有没有想过把它变成一个招待你客人的小酒吧?一个让他们放下架 子、全面放松的地方?比星期四晚上一张旧沙发和一把椅子好得多,是不 是?”
  “我得承认我这样想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安迪。你只看了一眼就有了同 样的想法,真让我佩服。但我总是碰上那个解决不了的难题——我把运动员 角移到哪儿去呢?”
“很有帮助,那些东西?” “噢是的,非常有用。” “并没让我跃跃欲试。”
  “运动服装不仅仅是我为招徕顾客而低价出售的商品,安迪。我要不卖, 别的什么人就会卖,他们会把我的顾客全拉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潘代尔不安地注意到。以前我的一个警察中尉也 是这样,从来不两手乱动、或搔搔脑袋、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只是坐在那 里,两眼直直地盯着你。
“你是在量我的尺寸,好给我做件衣服吗,安迪?”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但显然潘代尔并没打算让奥斯纳德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目光再次飘 向餐厅另外一角。十几个新来的客人正大声喧哗着在一张长桌前坐下来。
“啊,那就是等式的另一边了——你一定会这么说!”他一边说,一边
朝坐在上座的那个人过于热烈地挥着手,“拉里·多明戈!米奇的另一位朋 友,真太巧了!”
“什么等式?”奥斯纳德问道。
潘代尔谨慎地把手捂在嘴上:“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女士,安迪。” “她怎么啦?”
“她是米奇的妻子。”
奥斯纳德埋头吞咽着晚餐,目光偷偷掠向那张桌子。 “那个长着一对大奶的?” “完全正确,安迪。有时真奇怪人们是怎么结婚的,是不是?” “谈谈多明戈。”奥斯纳德命令道——就像是“给我件大号睡衣”。 潘代尔长长吸了口气。他头发昏,腿发软,脑子疲惫不堪。但因为还没
人叫暂停,他只好继续演出。 “有私人飞机。”他没头没脑地开始了。 从他店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干什么用?”
“开着几个非常漂亮的旅馆,可就是没人住。” 来自爪哇国的闲言碎语。
“为什么?” 该施展自己的魔法了。
“这些旅馆是属于某个国际财团的,它的总部在马德里,安迪。” “所以?” “就这样了。有人传说这个国际财团受控于某些与毒品交易有牵联的哥

伦比亚人。不过让人高兴的是这个财团现在经营状况良好。波多黎各一家, 牙买加一个,火努奴鲁还有两家,拉里·多明戈就在它们中间跳来跳去,像 是一只掉到煎锅里的蚱蜢。”
“见鬼,为了什么呢?” 侍应生来给杯子加水,两位“间谍”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默。冰块落在杯
底,清脆得似教堂钟声。水冲进杯中,在潘代尔听来,像是一股湍流。 “我们只能猜测,安迪。拉里对旅馆业一窍不通,不过这没关系。我告
诉过你这些旅馆并不接收客人,他们也不做广告。如果你想预定房间,他们 会彬彬有礼地告诉你旅馆已经客满。”
“不明白。” 拉里不会介意的,潘代尔对自己说。拉里就是另一个本尼叔叔。他会说:
亨利小子,只要旁边没有证人,你跟那位奥斯纳德先生说什么也无所谓,只 要让他高兴就行。
  “每家旅馆每天进帐五千美元。从现在起再过一两个财政年度,当这些 旅馆在银行的存款已达到相当数目时,它们就会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这个 人恰好就会是拉里·多明哥,只不过这次他代表另一家公司了。旅馆自始至 终都会井井有条——这不奇怪,从来没人睡过嘛。而厨房是连一个汉堡包也 没做过的。这些全都是合法经营,因为在巴拿马,三年以上的生意就不仅仅 是受人尊敬——它们已是文物了。”
“而且他还弄到了米奇的老婆。”
  “人们是这样说的,安迪。”潘代尔警惕地说道,因为这一部分却是事 实。
“米奇告诉你的?”
  “不完全是,安迪。他没有说得太多。和米奇在一起,只是看和听是不 够的,你得体会。”那个小魔鬼又来了。他干嘛要这样做?是什么在驱使他? 是安迪。演员只是个演员,观众若是没有被吸引,他们就会反对你。或许是 因为他为自己虚构的情节已被击得肢离破碎,所以他需要大大丰富一下他为 别人编造的故事。在重新构筑的世界中,也许他还能重振雄风。
“拉里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明白,安迪。说实话,拉里是他们最重要的
人物之一。” “什么最重要的?”
“沉默反抗运动,米奇的同志们,我管他们叫做等在幕后的人,那些看
到了不祥之兆的人。拉里是个混血儿。” “见鬼,是什么?”
  “混血儿,安迪。玛塔也是,我也是,拉里是有一半印地安人血统。巴 拿马不存在种族歧视。你知道这一点一定很高兴,但他们不怎么喜欢有黄种 人血统的人,特别是有一半血统的。而且社会地位越高,人们的皮肤也就越 白,我管这叫高原病。”
  这是个新笑话,他打算把它记录下来。但奥斯纳德却根本没有领会。或 者他明白了,却并不觉得好笑。说实话,在潘代尔看来,他要是观看执行死 刑的场面可能会更高兴一些。
  “拿到衣服付帐,”奥斯纳德说道,“只能这样。同意了?”他把头缩 进了肩膀,稍带把声音也缩了进去。
“安迪,这一直是我们开店以来的原则。”潘代尔热烈地答道,同时努

力回想着他上次拿到货再付款是什么时候。 几杯酒下肚,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人。一阵轻
松的心情中,他差点补充说这也是亲爱的老布瑞斯伟德的原则,不过还是及 时地控制住了自己。今天晚上,他的魔法已发挥了足够作用。就是一个感觉 良好的艺术家也该知道适时节制自己。
“现在没有人再羞于启齿谈报酬了,这是让人行动起来的唯一动力。” “噢,我完全同意,安迪。”潘代尔说道,觉得奥斯纳德一定是在为大
英帝国危险的社会现状而担忧。 奥斯纳德环视四周,以防有人偷听。也许是周围桌子上那么多头碰头、
耳咬耳的神秘交谈壮了他的胆,他把脸了起来。这令潘代尔暗自惊慌。而且 他的声音虽然仍是很低,却变得异常刺耳。
  “雷蒙把你放在了枪口上。若不还清他的钱,你就完了。要是还清了, 那你得到了的就是一条没有水的河和一个不长水稻的水稻农场,更不用说路 易莎的雷霆之怒了。”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安迪。我承认。它已经让我好几个星期寝食不安 了。”
“知道你的邻居打算干什么吗?” “他是个根本不露面的地主,安迪。一个极其阴险的影子。” “知道他叫什么?” 潘代尔摇摇头:“你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在迈阿密注册的公司。” “知道和他打交道的银行吗?”
“不知道,安迪。”
  “你的朋友雷蒙。那是雷蒙·拉德的公司。拉德拥有三分之二的股份, 另一个 X 先生拥有三分之一。知道谁是这位 X 先生?”
“我太吃惊了,安迪。”
“你那位农场经理朋友怎么样?他扮演什么角色?” “安格尔?他像爱哥哥一样爱我。” “你上当了,做了回被蛇咬的农夫。想想吧。” “我正在想,安迪。我已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了。”潘代尔怔怔地说道,
仿佛正亲眼看着他的另一半世界渐渐沉了下去。
  “有什么人提出廉价购买你那个农场吗?”两人之间似乎不知怎地升起 一片浓雾,奥斯纳德在浓雾后面问道。
“我的邻居。然后他就会把水再引回来,那农场也就会起死回生,增值
五倍都不止。” “而且是安格尔为他引线搭桥。”
“我看见了一个圈套,安迪,我就站在那圈套中间。” “你邻居的农场有多大?”
“二百英田。” “他用它来干什么?”
“饲养牲口。花费不多。他根本就不需要那水源,他就是不想把它给我。” 犯人在作简短回答,长官在把它们记录在案:只不过奥斯纳德并没有写
什么。他用那双锐利的棕色狐狸眼记住了一切。 “当初是不是拉德让你买下那个农场的?” “他说它很便宜,遗产拍卖。他说那简直是专为路易莎的钱准备的地方,

我太幼稚了。” 奥斯纳德举起酒杯送到唇边。也许是不想让潘代尔看见它们的笑意。然
后他吸了口气,飞快地说道:“你简直是上帝的恩赐,亨利,绝好的超级情 报员。能够接触内部情况的妻子,各方面的顾客,抵抗运动中的朋友,和他 们志同道合的女店员,十年多来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天然的伪装,当地的 口音,上等的口才,灵敏的身手??从没听说过比你更合适的人。亨利,继 续像你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只是再多干点事,我们就能搬动整个巴拿马。而 且你还欠着债。你干还是不干?”
  潘代尔傻傻地笑了笑,一部分是因为奥斯纳德对他的夸奖,一部分是因 为害怕他所处的困境。而最主要还是因为他意识到迎来了自己生命中的一个 伟大时刻。虽然这一可怕的时刻令他肃然起敬,但他仍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 而没有任何参与感。
  “如果要我说真话,我打记事起就一直在欠债,安迪。”他坦白道,拼 命回忆着自己整个一生。但他并没有说同意。
  “你在走下坡路,终于有一天你的债务会堆到你脖子上的。你不担心 吗?”
“已经堆到脖子了,安迪。问题只是把墓地选在哪里了。” 依然是那双冰冷,一眨不眨的眼睛。听着、记着、闻着,同时担负着这
一切任务。全然不顾它们的凝视——或者恰恰因为它们的凝视?——潘代尔
喋喋不休地表白着自己。 “你要一个破了产的情报员干什么,这不是我有限的脑力能够理解的。”
他像一个已知自己被定罪的犯人那样夸耀地说,“我不知道什么还能救我,
除非一个发了疯的百万富翁。”完全没必要地扫了一眼周围情况,“在这些 人里,看见一个发了疯的百万富翁吗,安迪?别忘了,我可没说他们全都神 智正常。只不过是对我来讲还没疯到足够地步。”
奥斯纳德没有丝毫变化。他的凝视、他的声音、他平放在雪白桌布上的
粗大的手掌,全都纹丝未动。 “也许我们的机构已经疯狂到了足够的地步。”他说。 为了寻求解脱,潘代尔的目光再次向远处扫去。这回他看见了令人讨厌
的大熊正朝屋角最黑处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大踏步走去,此人是巴拿马最受人
痛恨的专栏作家。但他还是没有说同意。他的一只耳朵正绝望地倾听着本尼 叔叔的劝告:孩子,如果你碰上一个骗子,一定要让他上钩。因为一个骗子 最喜欢听的莫过于“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
“你干还是不干?” “我正在想,安迪,我正在考虑。” “见鬼,考虑什么?”
  做一个正在痛下决心的清醒成年人,他在脑子里咬牙切齿地答道。考虑 要拥有自己的意志和思想,而不单单是些愚蠢的冲动、破碎的记忆和过度滥 施的魔法。
“我在权衡几个选择,安迪。全面衡量这件事。”他神秘莫测地说。 奥斯纳德正在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事实上并没有谁指责过他。他
用与其胖大身躯正好相符的湿漉漉的声音喃喃低语着,但潘代尔只能勉强听 进只言片语。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夜晚。我又在想本尼了。我需要回家睡觉。
“我们并不强加于人,亨利。对那些我们喜欢的人。”

“我从来没说你那样干过,安迪。” “不是我们的作风。见鬼,我们是想让你维持现状,只需再多做少许工
作,怎么会把你的犯罪记录透露给警方呢?有什么意义呢?” “根本没有意义,安迪,你这样说我真高兴。” “干嘛编造出一个老布瑞斯伟德,使你在妻子和孩子面前成为一个傻
瓜,断送了幸福家庭?我们想要你,亨利。你的存货奇多,我们想做的就是 出钱购买。”
“帮我解决农场的事,你就可以算我一个。”潘代尔和蔼地说。 “不是买卖,老伙计。我们要你的灵魂。” 潘代尔双手握着白兰地酒杯,学着主人的样子,上身前倾俯在烛光摇曳
的桌子上。仍在权衡他的决定,仍在苦苦坚持着,虽然心中恨不得大喊一声 “我干”,以赶快结束这尴尬场面。
“你还没向我描述过具体的工作,是不是,安迪?” “情报员。告诉过你。” “是的,但你让我听的是些什么东西,安迪?基本内容是什么?” 又是那双眼睛,针尖般锋利,里面再次发出点点红光。笨重的下颌,漫
不经心地咀嚼。肥胖的年轻身体,扭曲的嘴唇一角发出拖沓、充满寒意的声 音。
“并不很多。二十一世纪全球力量的抗衡,世界贸易的前景,巴拿马的
政治格局,沉默反抗运动。用你的话来说,桥那边的同志们。美国佬真的撤 出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来临时,谁将会 大笑?谁将会痛哭?当世界两大水道之一走上由一群疯狂的孩子们组织的拍 卖会,事情将发生什么变化?简单得很。”他回答道,却用疑问口吻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似乎在等着潘代尔补充最佳材料。
潘代尔笑了:“噢,那么,就没什么问题,是不是?我们会在明天午饭
前把它包好,等着你来取。如果不合适,你随时可以把它送回店来。” “再加上菜单上没有的一些东西。”奥斯纳德把声音压得更低,“不,
现在还不。”
“是些什么,安迪?” 他耸了耸肩。意味深长、令人不安地缓缓耸了耸肩,像个警察一样,表
示出伪装的心不在焉、可怕的力量和无所不知的强大。
  “这场游戏里,剥掉猫皮的办法有很多种。不能一个晚上都学会。那么 说你同意干了,还是你在扮演嘉宝的瑞典女王①。”
  令人惊奇的是——也许只是对他本人来说——潘代尔仍在想方设法进行 搪塞。也许他知道迟疑不决是他现在唯一有权做的事。也许是本尼叔叔又在 提醒他了。再也许是根据犯人应有的权利,他隐约觉得当一个人要出卖自己 的灵魂时,他有权享受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
  “我不是在扮演嘉宝,安迪,我就是我,亨利。”他说着,勇敢地站了 起来,挺直了腰板。“我想在做出能够改变你一生的重大决定时,你会发现 亨利·潘代尔是一个非常精明的高等动物。”
当潘代尔关闭车子的引擎,将车停在房子下面二十码的地方时,已是十 一点多钟了。他不想吵醒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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