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马裁缝





① 在影片《瑞典女王》中,嘉宝扮演的女王女扮男装,获得了心上人,后又宣布退位,离开了祖国。

  他轻轻来到门前,一只手顶着门,一只手转动了钥匙。因为先推一下, 门锁就会轻轻弹开,否则那声音就会大得像开了一枪。他来到厨房,用可口 可乐漱了漱口,希望这样可以除去嘴里白兰地的酒气。接着他在门厅里脱下 衣服,把它们放在椅子上,然后踮着脚尖走进了卧室。路易莎把两扇窗户全 都大开着。她喜欢这样睡觉。太平洋的海水气息一阵阵飘进室内。掀开被子, 他吃惊地发现她和自己一样一丝不挂,而且清醒地凝望着他。
“出什么事了?”他低声问道,担心一场吵闹就要把孩子们惊醒。 她伸出长长的胳膊,将他紧紧搂在胸前。他发现她的脸湿漉漉的。 “亨利,我很抱歉,我想让你知道。真的,真的很抱歉。”她不停地吻
着他,不给他回吻的机会。“不要原谅我,亨利,先不要。你是个好人,是 个好丈夫,你挣那么多钱抚养孩子。我父亲是对的,我是个冷酷、没心肝的 坏女人,我连一句好话都说不出口,虽然我是那么地想说。”
太晚了,当他进入她身体时,他这样想到。我们早该这样,可惜太晚了。

第六章


  亨利以一种乐天知命的态度爱着他的妻子和孩子。这是那些从未有过家 庭、从不知道什么是尊敬体面的父亲、热爱快乐的母亲的人才能理解的情感。 潘代尔一家住在山顶一个叫做巴塞尼亚的小区里,拥有一幢现代化的二 层漂亮小楼,前后都是草坪。景致不错,可以看见下面的大海和老城区,再 往远望是潘塔·帕提拉。潘代尔曾听说周围的山脉已被掏空,里面全是美国 的核弹和作战室。但路易莎说这样我们可以觉得更安全;潘代尔不想和她争
论,于是只好说“也许是的”。 潘代尔家有一位女仆负责擦洗地板,另一位负责洗衣服,还有一个负责
看孩子和到商店购物。一个头发花白的黑人是他们的园丁。他总是戴着一顶 草帽,想起什么就种什么。他吸食毒品,平时就在厨房蹭口饭吃。每星期, 他们付给这些佣人一百四十美元。
  潘代尔晚上躺在床上时,他不可告人的“快乐”就是做梦梦见回到监狱 里。全身抖作一团,两手紧紧捂住耳朵以把同室狱友的呻吟挡在外面;然后 猛地惊醒,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监狱里,而是在巴塞尼亚的家中,有个 需要他、尊重他的忠诚妻子和睡在走廊那边的幸福孩子;每次醒来,这都是 对他的莫大安慰:汉娜是九岁的天主教公主,马克是八岁的犹太教暴力主义 者。但尽管潘代尔尽职尽责地爱着他的家人,他仍为他们感到害怕,而且训 练自己把他的幸福看作是终有一天会被人拿走的黄金。
每晚工作结束后,他都喜欢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阳台上,点上一支本尼
叔叔的小雪茄,闻着潮湿空气送来的幽幽花香。雨雾中车灯在缓缓游动。偶 尔云开处,月亮撇下一缕清光,可以看到运河入口处停泊的长长船队。每当 这时,他便愈发感到自己幸福的不堪一击:你知道这维持不了多久,亨利小 子,这世界会在此时此地在你眼前倾覆,而且一旦发生过,就会在不知什么 时候再次发生,所以小心着。
接着他会眺望山下死寂的城市,不用多久,火光、红色、绿色的曳光弹、
机枪、加农炮的隆隆声便会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就像 1989 年 12 月的那个 夜晚。群山蓦然变色,在恐惧中瑟瑟发抖,飞机从海上铺天盖地飞来,将灾 难倾泻在多是木制房屋的埃尔·克里罗区——事情总是这样,穷人要为一切 负责——毁灭着一片火海中的小木棚。然后飞回海上重新装弹,继续进行着 制造死亡的事业①。
也许事态发展并不是进攻者们所希望的。也许他们也是好父亲或好儿
子,他们想做的只不过是夺取诺列加的统治权,可是几枚炮弹偏离了轨道, 接着是更多的炮弹。但战争时期良好的意图并不能顺利地传达给它们的服务 对象,也没人会注意你的自我克制。郊区几个零星的狙击手也不能说明整个 地区为什么会被烧为平地。对外界说“我们使用了最低限度的武装力量”将 人们惊吓得带着孩子、拖着箱子四散逃命,光脚踏在满地血迹和玻璃碎片上, 这有什么用呢?坚持声明火是诺列加的护卫营首先放起来的,这又有什么用 呢?即使真的是他们干的,又有谁会相信呢?
嚎叫声传上山来。潘代尔在狱中听到过嚎叫声,而且自己也叫过,可他 从来没想到人类的嚎叫能穿透武装坦克的隆隆声和大炮的轰鸣声。但是它真



① 指 1989 年美军入侵巴拿马。

的能够穿透这一切,特别是当许多人一起嚎叫时。它们来自孩子们充满恐惧 和渴望求生的喉咙,伴随着人体烧焦的阵阵恶臭,缓缓涌上山来。
  “亨利,到屋里来。我们需要你,亨利。亨利,回来。亨利,我不明白 你在那儿干什么。”
  但这是路易莎的叫声。路易莎挤在楼梯下的小储藏室,弯着她长长的腰 身尽量保护着他们的孩子:快两岁的马克被紧紧搂在怀中,已经把她的衣服 尿湿——马克,就像那些美国士兵一样,看起来似乎从不缺少弹药补给—— 穿着睡衣和拖鞋的汉娜跪在她脚边,不断向一个叫朱威的人祷告着。“他们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路易莎不断刺耳地高叫着,那极其好斗的声音令人不 愉快地想起她的父亲。“这不是一次恶性的事件。他们早已做了周密计划。 他们从不,从不袭击平民。”
  因为爱她,潘代尔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动摇她的信念。但在五角大楼试制 的各式武器的反复屠杀下,山脚的埃尔·克里罗区哭泣着,燃烧着,毁灭着。
“玛塔住在那儿。”他说道。 但一个为自己孩子担惊害怕的女人,是不会关心其他人的。于是第二天
早晨,潘代尔得以独自一人走下了山。在他生活在巴拿马的所有时间里,这 还是他头一次听不到这个城市的任何声音。他突然明白了:在停火协议下, 所有党派已同意巴拿马将不再会有空调、建筑工程、挖掘或打捞工程;所有 轿车、卡车、校车、出租车、清洁车、警车和救护车都将永远消失;孩子或 母亲也被禁止由于死亡的痛苦而嚎叫。
那昨天还曾是平民区的废墟上,一股巨大的浓烟威风凛凛地冲天而起,
但即使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只有几个反抗的人正在拒绝接受戒严令。他 们是诺列加阵营中仅存的一等射手。他们仍对附近街区的美军阵地进行着射 击。但在驻扎在安空山上的坦克的打击下,他们也很快归于沉寂。
就连加油站前面的电话也不能幸免。它完好无损,功能齐全。但玛塔的
电话却已拒绝接收任何信息。 潘代尔挑衅似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角色:面对生死存亡关头的孤独的成年
男子。在他平常的责任感和悲观心情之外,一种举棋不定的痛苦使他坐卧不
宁。从巴塞尼亚家中内心无言的指责声中,他飞快地逃进好似避难所的店里; 然后又从店中内心无言的指责声中,飞快地逃回好似避难所的家里。这就是 他所谓的“冷静地权衡”。他不让自己有一分钟的时间去思考——即使在自 责最厉害的时候——他是在两个女人之间进行选择。
你被识破了,他带着看到自己最坏设想实现时所体会到的胜利感,对自
己说。你的骄傲自大、自我吹嘘已彻底破产。你编织的世界正在你眼前跨掉; 这都是因为你愚蠢的错误,非要建造一座空中楼阁。但当他刚刚用这些末日 来临的预言鞭挞过自己后,另外的想法就开始跑来令他重振精神。
  “一点令人不快的真相就让你自暴自弃了?”——本尼叔叔的声音—— “当一个年轻有为的外交官要你挺身为英国而战,你却认为自己是太平间里 的一具死尸吗?魔鬼会主动提出救你出火坑吗?会给你一个装满钞票的信 封、而且告诉你以后还会有更多吗?说这是上帝的恩赐,亨利,以前还有谁 这样说过?”
  而且汉娜需要他帮她决定,参加学校朗诵比赛她应该读哪篇文章;马克 要为他在新小提琴上演奏“懒惰的小羊”,以便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参加考试; 路易莎也需要知道他对总部大楼发生的令人震惊事件的看法,以便决定如何
  
看待运河的未来。不过路易莎的态度很早以前便很明确了:举世无双的厄纳 斯多·代尔哥多,美国人赞赏的利箭、美好过去的维护者,是不可能犯错误 的。
  “亨利,我真不明白。厄纳斯多只不过跟随总统出国访问了十天,他的 工作人员就马上批准任命了五个漂亮的巴拿马妇女为公共关系官员,而她们 的资本就是年轻、白人、开着宝马、穿着高级时装,有一对大乳房和一个有 钱的父亲。她们甚至不屑于和机关中的雇员说话!”
“真让人吃惊。”潘代尔说道。 回到店里,他又得和玛塔处理过期的帐单和未取走的定货,以便决定向
谁讨债、为谁再宽限一个月。 “头疼怎么样了?”他温柔地问道,注意到她比平时更苍白了。 “没什么。”玛塔从遮盖着脸的头发后回答。
“电梯又停了吗?” “现在电梯再也不会开了。”她给了他一个歪着嘴的微笑,“官方宣布
电梯停开。” “我很难过。”
“没必要。你又不为电梯负责。奥斯纳德是谁?” 潘代尔起初吓了一跳。奥斯纳德?奥斯纳德?姑娘,他是个客人,快别
大声嚷嚷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问道,这时已彻底清醒过来。 “他满身邪恶。”
“我所有的顾客不都是吗?”他又在拿她对桥那边的人的偏爱开玩笑
了。
“是的,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她答道,这次并没有笑起来。 “而奥斯纳德知道这点?” “是的。奥斯纳德是个邪恶的人,不要做他让你干的事。” “但他在让我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会阻止他。求求你。” 她本还想说“亨利”。在她紧张的双唇上,他已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
在店里,她从不利用他对她的纵容,并引以为豪。她的语言或手势从未表现
出他们已永远结合在了一起。每当他们彼此相遇,闪现在脑海里的都是同一 个场景。
玛塔穿着被撕烂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躺在路边水沟里,像被丢弃的一堆破
烂。三个诺列加尊严营的成员正轮流用一只血迹斑斑的棒球棍残忍地殴打着 她。先是脸,然后是身体。潘代尔被另外两个人架着胳膊无望地看着这一切。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起先是由于恐惧,接着是愤怒,然后是乞求,乞求他们 放过她。
  但他们没有。他们强迫他看着。因为惩治一个抗议妇女时,若没人旁观, 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个误会,上尉。这位女士穿着抗议活动的白衬衫纯属巧合。 镇定,先生。那衬衫马上就不会是白的了。 玛塔躺在一家临时诊所里。是勇敢的米奇·阿布拉克斯把他们带到了这
里。玛塔赤裸的身体上鲜血淋漓、伤痕累累;潘代尔拼命用美元和保证说服 着医生;米奇站在窗前,担当着守卫。

“我们比这更美好。”玛塔透过血淋淋的嘴唇和被打碎的牙齿喃喃道。 她是说:我们会有一个更加美好的巴拿马。她是在说桥那边的人们。 第二天,米奇被逮捕。 “我正在想把运动员角变成个俱乐部什么的。”潘代尔对路易莎说。他
还在为做出那个决定而苦苦挣扎。“比如说一个酒吧。” “亨利,我不明白你怎么会需要个酒吧。现在你星期四晚上的聚会就已
经够热闹了。” “是想吸引更多的人,路。带来更多的生意。朋友们带来他们的朋友,
促膝谈心,轻松愉快;然后看看面料;接着就是大批的定货。” “那试衣室放哪儿?”她反对道。 问得好,潘代尔想道,甚至安迪也不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他决定推迟。 “为了顾客,玛塔。”潘代尔耐心解释道,“为所有来品尝你的三明治
的顾客。这样,他们的人数就会成倍增加,就会有更多的定货。” “希望我的三明治把他们都毒死。” “那我给谁做衣服呢?大概是你那些头脑发热的学生朋友?多亏 P&B
公司,世界上才第一次爆发裁缝发动的革命。太谢谢你了。” “既然列宁都开劳斯莱斯①,这又有何不可?”她用同样的口吻反诘道。 晚上,潘代尔正在店里加班,在巴赫乐曲声中缝制一件小礼服。我没问
他想要什么样的口袋,他想道。也没问他想要多宽的裤腿、要不要挽边。我
还没告诉他在潮湿气候中使用背带而放弃皮带的好处,特别是对那些腰围不 断变化的先生来说。有了这些理由,他便打算拿起电话。就在这时,电话铃 响了。除了又想做个睡帽的奥斯纳德,这还会是谁呢?
他们在离潘代尔的店铺不远的桃源旅馆见面了。这是一幢整洁的白色塔
楼,里面的酒吧既现代又气派。两个穿短裙的女孩正在观看电视转播的篮球 比赛。潘代尔和奥斯纳德在离她们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把头紧紧凑在了一 起,虽然这里的藤椅本是打算让客人们靠坐其中,而不是倾身向前。
“决定了吗?”奥斯纳德问道。
“还没有,安迪。正在考虑,可以说,非常认真地考虑。” “伦敦对一切情况都很满意。他们想敲定这笔交易。” “那很好,安迪。你肯定替我大大美言了一番。” “他们希望你尽快行动起来。对沉默抗议运动甚感兴趣。想知道领导人
的名字、资金,和学生的关系。他们有什么宣言吗?活动方式还有意图。”
  “噢,很好。是的,那么好极了。”潘代尔含糊应道。在忧心忡忡下, 他已几乎完全忘记了伟大的自由斗士米奇·阿布拉克斯和他臭名昭著的顾客 拉里·多明戈。“很高兴他们喜欢这些。”他礼貌地补充道。
  “认为你也许可以从玛塔那儿得到情报:学生运动的情况,学校里的炸 弹工厂。”
“噢。好的。好的。” “想把这种关系正规化,亨利。我也希望如此。登记你的名字、为你建
档、付你酬金,教你一些手段。想趁热打铁。” “这很危险,安迪。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不是那种鲁莽的人,我要仔
细考虑。”



① 英国名车。

  “他们已将报酬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保证你专心致志工作。想让我来帮 你管理吗?”
  “怎么着不也是由你管理,”潘代尔像剔牙似地把手捂在嘴上咕哝道, “上边一共给了这么多,这些来偿还每月的贷款;奖金根据工作成果再发。”
“最多三年就可以脱身。”他说。 “如果我走运,或者用不了那么久,安迪。” “或者说如果你机灵。”奥斯纳德说道。 “亨利。”
  这已是一小时后。潘代尔由于心情烦乱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他的裁剪 室,重新拿起了那件小礼服。
“亨利。” 这是路易莎的声音。自从他们第一次上床后,路易莎就开始用这种声音
呼唤他。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上床。不只是拉拉手、亲亲嘴,时刻倾听着她 父母看电影回来的车声,而是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简陋的小阁楼里。当时他住 在卡里多尼亚区,白天为一个叫奥多的叙利亚服装商卖成衣,晚上做衣服。 两人的第一次尝试并不成功。他们都很腼腆,也很晚熟,满脑子的鬼怪故事 更令他们裹足不前。
“亨利。”
  “什么事,亲爱的?”这亲昵的称呼对他们两人都不很自然。从一开始 就是这样。今天仍是。
“如果是布瑞斯伟德先生给了你第一次机会,带你到他的家,供你上夜
校,而且带你离开了那个缺德的本尼叔叔,那无论他活着还是已经去世,我 都将永远爱他。”
“你这样想,我真高兴,亲爱的。”
  “你应该尊重他,为他挣光;孩子们长大后,你应该告诉他们布瑞斯伟 德先生的事,让他们知道一位乐善好施的大好人是如何拯救了一个孤儿的生 命。”
“在遇到你父亲前,阿瑟·布瑞斯伟德是我认识的唯一正直的人,路。”
潘代尔真心真意向她保证道。 我说的是真话,路!潘代尔在心中痛苦地向她乞求着,一边给衣服上着
袖子。如果你用心编织了一个故事,而且是出于爱,那它就是真实的!
  “我要告诉她。”在巴赫的乐曲声中,他毅然决定做个诚实的人。一阵 冲动下,他甚至认真考虑到要丢弃一直支撑着他生活的谎言,向他的生活伴 侣忏悔一切罪孽,或大部分罪孽。
  路易莎,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说实话,这会让你非常吃惊。考虑到我 所有的详细情况,你所知道的并不是真正的我。你眼里的亨利是我本来希望 成为的那种人,但不幸的是环境那么不公平,我根本没有机会。
  我不知该怎么说,他想道。除了为本尼叔叔作的忏悔,我这辈子还从未 忏悔过任何事情。我该说多少?她什么时候还会再次相信我?恐惧中,他不 禁想象出路易莎的听证会:仆人们已被打发离开屋子,家庭成员们围桌而坐, 他的手紧紧压在她的手上;路易莎挺起僵直的后背,嘴唇由于恐惧而微微发 抖,因为在心底,她比我更害怕真相。上次站在被告席上的是马克,因为他 把小便浇在了学校的门柱上。再上次是汉娜,为了报复一个女仆,她把一听 速干油漆倒在了洗脸池里。
  
  但这回轮到了我们的亨利。这回该他向亲爱的孩子们解释:在和妈咪结 婚的这段时间里、在孩子们长大成人的这段时间里,爸爸一直在说谎;我们 伟大的家族英雄和行为典范布瑞斯伟德先生根本就是个子虚乌有的人物。你 们的父亲和你的丈夫,不仅不是布瑞斯伟德钟爱的儿子,他还在女王陛下的 监狱里,对那儿的砖墙、牢房做过长达九百一十二天的细致研究。
  决定已做出。以后再告诉你,路易莎。很久很久以后。就像在下一辈子 里,在没有魔法、没有谎言的生活里。
  潘代尔在离前面汽车仅一英尺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车,静等紧随其后的那 辆车撞上来。但不知为何,它竟拒绝这样做。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暗自 纳闷。也许它已撞到了我,而我已经死了。我肯定没注意到自己已锁上了店 门。接着,他记起了那件小礼服,记起了自己把已完工的部分放在长凳上欣 赏。这是他的习惯:向他的创造物道别。等它们在店中其他部门绕过一圈再 回到他手上时,就已初具人形了。
  黑色的大雨急速打在引擎罩上。前面五十码处,一辆卡车正在掉头,车 上货物不断掉落车后,像是一堆堆排泄物。倾盆大雨中,所有的东西都已隐 在了雨雾中,只有一排排时停时走的车灯依稀可见,或是朝着战区,或是想 远离战火。
他打开收音机,但在隆隆炮声中听不到任何电台的声音。我走不了,困
住了,像在子宫里。关上引擎,关上空调,等待,蒸笼,大汗。又一阵炮击。 快藏在车座下。
汗水像车窗外的大雨一样,哗哗直淌。流水在他脚下汩汩作响。潘代尔
似乎顺着一条河漂了起来,忽上忽下。深埋在心底的过去的一切刹时冲到他 眼前:未被删节、未被提取、没有布瑞斯伟德的实实在在的生活;从监狱中 本尼叔叔向他讲述他奇迹般的诞生;到十三年前的那个耶稣殉难日;就是在 那天,在她父亲的野餐会上、在飘扬的星条旗和《光荣与梦想》的乐声中, 他向路易莎创造出了那个全新的、假冒的自我;周围的草地上满是快乐的美 国人,而环绕草地的铁丝网外,成群的黑人在围观。
他看见了自己一直努力忘记的孤儿院,看见戴着霍姆堡毡帽、威风凛凛
的本尼叔叔牵着他的手把他从那里带走。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毡帽,不禁怀 疑本尼叔叔就是上帝。他看见伦敦东区灰色的人行道在脚下晃动,而他推着 满满一车服装,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直奔本尼叔叔的库房。他还看到了十二 年后的那个他,仍是个孩子,只是个子大了些。还是在那个库房,桔红色的 烟柱从他身旁升腾而起,一排排女士的夏季长裙像殉教的修女一样在烈焰中 呻吟。
  他看见本尼叔叔双手罩在嘴边,大声喊着:“快跑,亨利,你这笨蛋, 你还想什么呢?!”救火车的笛声呼啸而来,本尼慌乱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像是陷在流沙中的他一动未动。他看见几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向他走来,然后 抓住他把他拖向汽车。那和蔼的中士举着那个空煤油桶,像个慈祥的父亲般 微笑着:“这是你的吗,先生?还是它碰巧跑到了你手里?”
  “我的腿动不了。”潘代尔向和蔼的中士解释道,“它们钉住了。好像 抽筋了。我应该跑掉,可是我动不了。”
“别担心,孩子。我们马上就会解决这个问题。”和蔼的中士说。 他看见骨瘦如柴的他全身赤裸地站在警察局的牢房里,紧靠在冰冷的砖
墙上。在漫长的黑夜里,那些穿蓝制服的人们轮流殴打着他,就像人们殴打

玛塔一样,只是更细致,他们肚子里的啤酒也更多。那慈父般和蔼的中士大 声鼓励着他们。河水渐渐漫过了他,他沉了下去。
  雨停了。汽车依然光彩照人,大家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潘代尔 疲惫不堪,他发动引擎,慢慢向前爬去,两臂都搭在方向盘上。时刻小心着 可能会碰到的危险瓦砾。他渐渐笑了起来,身边响起了本尼叔叔的声音。
  “那是一次爆发,亨利。”本尼叔叔泪光闪闪地悄声道,“一次肉欲的 爆发。”
  若不是那段时间每周一次的探视,本尼叔叔永远不会对亨利的出身这样 直言不讳。但看见他的侄子笔直地坐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棉布囚服, 口袋上写着他的名字,本尼那颗内疚善良的心再也受不住了。这不是鲁斯大 婶带来的蛋糕、保健书籍所能弥补的。有多少次,本尼哽咽着向潘代尔道谢, 感谢他在这一切情况下,都一直保持了忠诚。他的意思是,保持了沉默。
  是我自己的主意,中士??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恨那仓库,中士??我很 生本尼叔叔的气,因为他让我工作那么长时间却一分钱也不给我,中士?? 法官大人,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我很后悔我所做的坏事,让那些爱护我、 养育我的人们难过,特别是我的本尼叔叔??
  本尼非常老——对一个孩子来说,古老得像河边的大柳树。他来自乌克 兰西部的克沃夫。潘代尔由于耳濡目染,十岁时就已对克沃夫了如指掌,就 像那是他的故乡一样。本尼的亲人都是些地位低下的农民、工匠、小商小贩 和补鞋匠。对其中许多人来说,把他们送到集中营的火车给了他们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本尼是例外。那时的本尼是个聪明 年轻的裁缝,梦想有一天会出人头地。不知通过什么方式,他说服德国人把 他带出集中营送到了柏林,为德国军官制作军服。不过他真正的梦想却是在 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吉利的指导下成为一个男中音歌手,并在意大利翁 布里亚的山区拥有一幢别墅。
“德国国防军的破衣烂衫真是天下第一,亨利。”崇尚民主精神的本尼
这样说道。在他嘴里,所有的衣服不管质量如何,全是破衣烂衫。“你可以 有最好的赛马服,质地最佳的马裤和马靴。但它们连给我们国防军的军服作 补丁都不配。当然,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离开德国,本尼来到了伦敦东区的利曼街。在这里,他和家人建立了一
家血汗工厂,迅速地加入了制衣行业,以期有一天能到维也纳去演唱歌剧。 这时的本尼已经有些不合时宜。到四十年代后期,大多数从事裁缝业的犹太 人已加入了工业企业,操持更为体面的工作。他们原来的位置已被印度人、 巴基斯坦人所代替。本尼并没有灰心丧气。很快,伦敦东区就变成了他的第 二故乡,埃弗利也成了欧洲最漂亮的一条街。就是在埃弗利,两年之后—— 他只告诉了潘代尔这些,本尼的哥哥列奥带着他妻子雷切尔和几个孩子来到 了这里。就是这个列奥,在刚才说的一次肉欲爆发中,使一个十八岁的爱尔 兰女佣怀了孕。那孩子就叫亨利。
  潘代尔一直向前开着。疲惫的双眼盯着前方模糊的红色星光,追忆着自 己的过去。像在梦中一样,他笑出了声。等待做出的决定已被丢进了忘川。 本尼叔叔痛苦的独白一字一句在耳边回响。
  “我永远不会知道当初雷切尔怎么会让你母亲跨进门坎。”本尼说道, 头上的毡帽连连摇动,“她既漂亮又很不安分。天真或善良并不重要。她是 个非常性感、也很没脑筋的小丫头,但已初谙人事。稍微灌点迷魂汤,便会
  
忘乎所以。事前就看得明明白白。” “她叫什么?”潘代尔问。
  “切瑞。”本尼叔叔叹息一声,像是临终前吐露最后秘密的垂危之人, “我想是切瑞达的昵称,不过我从没见面任何书面证明。她本该叫多萝西、 贝纳特或是卡米尔,却偏偏叫了切瑞达。她父亲是从梅奥地区来的砖瓦匠。 那时爱尔兰人比我们还穷,所以我们雇的是爱尔兰女仆。我们犹太人不愿意 变老,亨利。你父亲也不例外。正是对上帝的怀疑使我们不知所措。我们已 在上帝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可我们仍在等待,希望到他的客厅里去,亨受更 长的人生。”他俯身在铁桌上,紧紧抓住亨利的一只手。“亨利,听我说, 孩子。犹太人要向人乞求宽恕而不是向上帝,这是我们的悲哀,因为人比上 帝心肠更硬。亨利,我在乞求你的宽恕。希望在我临死时赎清我的罪。宽恕, 亨利,只有你能把它给我。”
只要他能继续讲述父亲和切瑞的故事,潘代尔愿意给他一切。 “你父亲告诉我,是她的气息。”本尼接着说道,“他那时懊悔地扯着
自己的头发。就像你这样坐在我面前,只是没穿这身囚服。‘就是因为她的 气息,我便昏了头脑’,他对我说。你父亲是个教徒,亨利。‘她正跪在壁 炉前,我闻到了她香甜的女人气息,不是肥皂或廉价香水,本尼,而是天然 的女人气息。这气味、这感觉令我失去了自控。’如果雷切尔没有和她那些 纯洁犹太女儿会的朋友们到南码头参加社交集会,你父亲是永远不会走错这 一步的。”
“但是他走错了。”潘代尔提醒他。
  “亨利,你父亲摘下了那枚樱桃①。我不能把这看作是上帝的旨意,不过 如果你愿意对这罪恶刨根向底,那么你的血液中既有犹太人的厚颜无耻也有 爱尔兰人的胆大妄为。”
“你是怎么把我从孤儿院弄出来的?”潘代尔质问道。他几乎喊了起来,
因为他很在意。 在他模糊混乱的童年记忆里,在本尼叔叔救他出火坑前,隐约有一个像
路易莎的黑发女人正跪在地上,擦着那块操场般大的石头地面,一个穿着蓝
色长袍的牧羊人雕像和他的小羊在旁边冷眼注视着一切。 潘代尔驱车向家驶去。两旁熟悉的房屋早已进入梦乡。群星在雨水冲刷
下显得格外明亮。牢房外一轮圆月。又要打我了,他想到。当你不愿做决定
时,监狱是个最好的去处。 “亨利,我那时棒极了。那些修女是些法国势利小人,她们以为我是个
绅士。我穿上了整套的行头,灰色西装,你婶子鲁斯亲手挑选的领带,相搭 配的袜子和圣·詹姆斯鞋店的手工皮鞋。那是我允许自己享受的一件小小奢 侈品。两手老老实实放在身体两侧,没有大摇大摆,谁也看不出我是个社会 主义者。”在本尼众多的成就当中,有一项便是工人运动的狂热支持者和人 权的坚定拥护者。“嬷嬷,我对她们说,我向你们保证,我将尽一切力量使 小亨利过上幸福生活。他将成为我们自己的孩子。你们说他应该向谁去求学, 他一定会穿着雪白衬衫准时出现在那些人面前。你们指定一所学校,我保证 为他的教育提供学费。留声机的美妙音乐,任何孤儿都梦想拥有的幸福家庭 生活。餐桌上摆着鳟鱼,优雅文明的交谈,自己独享的卧室,舒适的弹簧床



① 切瑞英文意思是樱桃。

垫。当时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我再也不穿什么破衣烂衫了,而是高尔夫球棒 和球鞋。翁布里亚的宫殿已指日可待。我们以为要不了几天就会成为百万富 翁。”
“切瑞那时在哪儿?” “走了,亨利,走了。”本尼把声音降到适合悲剧的低声,“你母亲逃
脱了牢笼,谁能责怪她呢?梅奥的一位姑妈写信来说,她可怜的切瑞已厌倦 了修女们给她赎罪的机会。”
“我父亲呢?” 本尼的声音再次充满了绝望:“已是九泉之下的人了,孩子。”他说道,
用手擦去涌出的泪水。“你的父亲,我的哥哥。让你干了那件事,我真该也 到那个地方去。我想他是羞愧而死,就像我每次在这儿看到你便羞愧得要死 一样。而我是因为那些夏季长裙,在秋天却还有五百件夏季长裙没有售出, 没有比这更令人伤心失望的了,就连傻子也知道这一点。日子一天天过去, 保险单就成了魔鬼的诱惑。我想不出什么新颖的办法,更糟的是,我还把你 变成了纵火犯。”
  “我正在学习,”探视结束的铃声响了,为了让他高兴起来,潘代尔这 样说道,“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裁缝。你看这个。”他拿出一件自己用从 狱方讨来的布料剪裁合体的囚服。
下一次探监时,本尼叔叔出于内疚送给潘代尔一个圣母玛丽亚的包锡小
雕像。他说这使他回想起在乌克兰克沃夫的童年,那时的他会悄悄溜出犹太 人聚居区,观看异教人的教堂礼拜。现在她仍伴随着他,就在巴塞尼亚家中 他床头柜的闹钟旁边,带着她正渐渐褪色的爱尔兰式微笑观望着,看着他扒 掉被汗水浸透的囚服,偷偷爬上床去,去分享路易莎白璧无瑕的生活。
明天,他想着。我明天就告诉她。
“亨利,是你吗?” 伟大的地下革命者、学生运动的神秘英雄米奇·阿布拉克斯在凌晨两点
五十分打来电话。他显然已酩酊大醉,对天发誓说他要自杀,因为他老婆把
他扔了出来。 “你在哪儿?”潘代尔问道。黑暗中,他微笑着。尽管米奇惹了那么多
麻烦,但他仍是他的终身狱友。
“哪儿也不在。我是个流浪汉,无家可归。” “米奇。”
“怎么?”
“安娜在哪儿?” 安娜是照顾米奇的情妇,她是玛塔在平民区的童年玩伴,一个现实、坚
韧不拔的女人。她似乎已接受了米奇现在这个样子。玛塔是他们的介绍人。 “嗨,亨利。”安娜兴冲冲地说道,于是亨利也只好高兴地说了声:“嗨。” “他已经喝了多少,安娜?” “我不清楚,他说他和拉里·多明戈去了一家赌场。喝了些伏特加,输
了点钱。也许还喝了点可乐,他记不得了。他现在浑身是汗。我要去叫个医 生吗?”
还没等潘代尔回答,米奇已抢过了话筒。 “亨利,我爱你。” “我知道,米奇。我很感激。我也爱你。”

“你赌那匹马了吗?” “我赌了,米奇,是的,我确实赌了。” “对不起,亨利,OK?我很抱歉。” “没关系,米奇。没什么大事,不是所有好马都能赢的。” “我爱你,亨利,你是我的好朋友,听见了吗?”
  “那么你就不用自杀了,是不是,米奇?”潘代尔温柔地说,“你有安 娜和一个好朋友,你不会自杀的。”
  “知道咱们要干什么吧,亨利?我们要一起去度周末。你,我,安娜和 玛塔。去钓鱼。”
  “所以你得好好睡一觉,米奇。”潘代尔不容辩驳地说,“明天上午你 到店里来试试衣服、吃个三明治,那时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那么这样定 了。”
“是谁呀?”他放下电话后,路易莎问道。 “米奇。他妻子又把他锁在了门外。” “为什么?”
  “因为她正跟拉里·多明戈打得火热。”潘代尔说道,对生命中这种不 可逃避的逻辑既反感又无可奈何。
“他干嘛不给她脸上来一拳?”
“谁?” “他老婆,亨利。你以为是谁?”
“他累了,”潘代尔说道,“诺列加已摧垮了他。”
  汉娜爬上了他们的床,后面跟着马克和那个几年前已被他遗弃的特大玩 具熊。
现在已经是明天。于是他告诉了路易莎。
我那样做是为了让别人信任,他说道。这时的她已深深进入了梦乡。 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支持。 为了给你一个真正的肩膀来倚靠,而不仅仅是我。 为了使我能配得上运河区一个美国官员的女儿。二十年来,她母亲一直
在对她说,要是走路时步子不迈得小点,她一辈子也不会像艾米莉那样嫁出
去。每当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母亲的教诲,或是感到害怕,她就会暴躁得像 个火药桶,冲口而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觉得自己丑陋,个子过于高大,而周围的人却都身材匀称,像艾米莉
一样魅力十足。 但她也永远不会为了帮助本尼叔叔而将他的仓库点燃,即使是在她最不
稳定、最易冲动的时刻,即使是在她想表示对艾米莉的蔑视的时候。 潘代尔坐在扶手椅里,身上盖着一条单子,把整张床留给了那清白纯洁、
问心无愧的路易莎。 “我要出去一整天,”第二天早晨来到店里,他对玛塔说,“你帮我接
待客人。” “十一点钟,玻利维亚大使要来。”
“告诉他预约时间向后推迟了。我要见你。”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一直到现在,他的家庭和其他家庭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会一起到树林中

去野餐。燥热的微风中,鄂鹰、兀鹰在空中缓缓滑动,骑在白马上的驭手看 起来像是亚瑟王的骑士。他们会把充气橡皮小艇拖过一片汪洋的水田,穿着 短裤的路易莎欣喜若狂地在水中跋涉。这时潘代尔扮演起英勇的骑士,而路 易莎也就成了孤苦无助的落难公主。马克大声央求他们要小心,而汉娜却告 诉他不要作个胆小鬼。
  或者他们会开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一直开到森林边上。这时,潘代尔 便会像本尼叔叔一样发出绝望的悲鸣,假装说他们迷了路。这总是令孩子们 极为开心。那次他们真地迷了路,过了好久,才在前方五十码的棕榈树丛中 看见了磨房银色的尖屋顶。
  有时他们会在收获的季节到农场去,坐在巨大的收割机上,观看车前的 链枷将水稻打倒、轰出无数的昆虫。潮湿炎热的空气在压得低低的天空下使 人喘不上气来。棋盘似的田地一直伸向远方,渐渐变成了长满红树的沼泽地。 红树的沼泽地又渐渐伸入了大海。
  但今天,当我们重大决定的决策人开车走在孤独的路上时,眼前的一切 景象都令他心烦意乱,任何一件东西都是一个恶兆:美军弹药库充满敌意的 铁丝网,令他想起路易莎的父亲;写着“耶稣就是上帝”的标语;每个山脚 下乞丐们用纸板搭成的小窝棚。现在,我随时会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
经过乞丐村,潘代尔眼前又浮现出他童年时代曾有过的短暂欢乐时光。
从奥克汉普顿假期学校到本尼叔叔家的红色马路。在香蕉林中凝视着他的英 国奶牛,甚至录音机中海顿的乐曲也不能使他忘记它们眼中的悲哀与寂寥。 驶入农场的车道,他只想质问安格尔,他让他把路上的这些坑坑洼洼填平已 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看见穿着马靴、戴着草帽和金项链的安格尔,他心中的 怒火烧得更旺。
他们开车来到那迈阿密的公司邻居把水从潘代尔的河中截走的地方。
“你知道吗,亨利,我的朋友?” “什么?”
“那法官的所做所为极不道德。在巴拿马,我们贿赂一个人时,就希望
他对我们保持忠诚。你知道我们还期望什么,我的朋友?” “不知道。”
“我们希望交易就是交易,亨利。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要挟,没有反悔。
我认为那人简直是在跟社会潮流作对。” “那我们怎么办?”潘代尔问道。 安格尔满意地耸了耸肩膀,就像那些专爱传递坏消息的人一样。 “你想听听我的建议,亨利?直话直说?作为你的朋友?”
  他们这时已来到了河边。对岸,那邻居的雇工们刻意装出一副没有发现 潘代尔的样子。邻居挖的壕沟已变成了一条小运河。在它下面,是干涸的河 床。
  “我的建议,亨利,是谈判。减少损失,达成一笔交易。想让我去找出 那些人吗?和他们进行对话?”
“不。” “那就找你的银行。雷蒙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会代你和他们谈判。” “你怎么会知道雷蒙·拉德?” “所有人都知道雷蒙。听着,我不只是你的经理,OK?我还是你的朋友。” 但潘代尔没有朋友,除了玛塔和米奇,也许还有查理·布鲁斯纳先生。

他住在离这里十英里远的海滨,正在等着和潘代尔下盘象棋。 “布鲁斯纳喜欢钢琴?”潘代尔问仍然健在的本尼叔叔。那似乎已是几
个世纪前的事了。倾盆大雨中,他们站在提尔伯利的码头上,望着远处锈迹 斑斑的货轮。它将把刚刚获释的罪犯送往他艰辛生活的下一个历程。
  “和我一样,亨利,而且他欠着我的。”本尼说道,在脸上的雨水中又 加进了自己的眼泪。“查理·布鲁斯纳是巴拿马制衣业的国王,要不是当初 本尼为他保守秘密,就像你为我一样,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今天。”
“你替他烧了他的夏季长裙?” “比那还糟,亨利。而且他从未忘记过。” 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彼此拥抱在了一起。潘代尔也落泪了,但
并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当他上船时脑子里所想的只是:我出来了,我 再也不会回来了。
  布鲁斯纳先生正像本尼所描绘的那样好。潘代尔刚刚抵达巴拿马,司机 就开着豪华的奔驰车把他从加利多尼亚的简陋住处接到了布鲁斯纳庄严的别 墅。那片房子坐落在修剪齐整的一大片草地上,俯看着太平洋。地板铺着瓷 砖,马厩里带有空调,墙上挂着诺尔德①的绘画,和许多听上去令人肃然起敬, 实际上却不存在的美国大学任命布鲁斯纳先生为他们的教授、博士或校董的 各式证书。还有一架来自犹太人聚居区的钢琴。
在潘代尔自己的眼中,他几个星期之内就成了布鲁斯纳先生宠爱的儿
子,在那些嗓音沙哑、头发姜黄的儿女、孙儿女中间、在威严的姑母们和矮 胖的姑丈们中间、在身穿浅绿色制服的仆人中间,取得了他的地位。在家庭 聚会和进行圣餐祝祷时,潘代尔难听的声音高唱着赞美诗,没人会在意。在 他们私人的高尔夫球场上,他的球打得一塌糊涂,但他从不需要道歉。他和 孩子们在海滩上嬉水,在沙丘上驾驶轻便马车以疯狂的速度横冲直撞。他逗 着狗玩,把掉下来的芒果掷在它们身上。他站在海边,望着成群的鹈鹕煞有 介事地游过海去。他相信这一切:他们的爱是由于诚意,他们的财富都是用 正当手段得来的,他们游历过无数地方,他们有无数的奴仆,他们可尊可敬。 他们现在的荣光已远远超出了本尼叔叔在布鲁斯纳先生早年的奋斗中为他点 燃的星星之火。
布鲁斯纳先生的慈祥并不止是在家里。当潘代尔初次踏进裁剪业时,是
布鲁斯纳有限公司把他们在科隆的巨大纺织品仓库给了他六个月的使用权。 是布鲁斯纳先生给他送来了第一批顾客,使他能够立脚。当潘代尔想对个子 矮小、满面皱纹但光彩照人的布鲁斯纳先生表示谢意时,他只是摇了摇头说: “感谢你的本尼叔叔吧,”接着又习惯地建议道,“找个好犹太姑娘,亨利。 别离开我们。”
  即使在潘代尔娶了路易莎后,他对布鲁斯纳先生的拜访也未停止过。但 这些拜访有了一种偷偷摸摸的意味。布鲁斯纳先生的家成了他秘密的伊甸 园,一个他只能独自拜访的圣地,而且还要找个借口。作为交换,布鲁斯纳 先生也无视了路易莎的存在。
“我有了点债务问题,布鲁斯纳先生。”亨利坦白道。这时两人正坐在 北面游廊的棋盘旁。屋子四面都有这样一个用玻璃封住的游廊,这样布鲁斯 纳先生就可以不受风吹之苦。



① 德国表现派油画家、版画家。

“水稻农场的债务问题?”布鲁斯纳先生问道。 在他不笑的时候,他那小小的下巴就像岩石一样冷酷坚硬。而他这时并
没有笑,那双衰老的眼睛多数时间是在打瞌睡,现在它们就在睡觉。 “再加上我的店。”潘代尔说道,脸红了。 “你为了那水稻农场抵押了店铺,亨利?” “只是从某种程度上讲,布鲁斯纳先生。”他试着幽默一把,“所以我
在寻找一位发了疯的百万富翁。” 不管是在下棋时还是在有人向他要钱时,布鲁斯纳先生都要用很长时间
来考虑。当他思考时,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已停止了呼吸。这样子使 潘代尔想起了狱中的老年囚犯。
  “一个人不会既发了疯又是个百万富翁。”布鲁斯纳先生终于回答道, “亨利,这是一条规律。一个人得为他自己的梦想付出代价。”
  他沿着以前曾是运河区界线的独立日大道向她驶去。像往常一样,他很 紧张。他左边是低低的海湾,右边是高高的阿空山,在两者间是重新修建的 埃尔·克里罗区。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得多的草坪标明了以前诺列加塑像 的所在地。战后这里新建了一批粗制滥造的高层塔楼,外面涂着一层彩色条 纹。玛塔住在中间的那一幢里。他小心翼翼沿着肮脏的楼梯爬上去,想起上 次来时怎样被人兜头尿了一身,而大楼本身在狂笑嘲弄声中也显得歇斯底里 起来。
“欢迎。”她打开门对他表情严肃地说。一共四道门锁。
  他们像往常一样合衣躺在床上,彼此分开。玛塔干燥的纤细手指放在潘 代尔的掌心。这里没有椅子,空间也非常小。整个公寓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 被棕色帘子分成了三部分:一个用来洗浴,一个用来做饭,还有这个用来休 息。潘代尔的左耳边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塞满了以前属于玛塔的母亲、现 在属于她的小动物;在他穿着长袜的脚边是一个三尺高的布老虎。这是她父 亲在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送给她母亲的礼物。三天后,他们便炸成了碎片。 那天要不是玛塔躺在床上为她打烂的脸和打伤的身体养伤,而是和父母一起 去探望已经结婚的姐姐,她也会被炸得粉碎。因为她姐姐就住在第一条被袭 击的街上。不过今天你已找不到那条街的影子了:还有玛塔的父亲、母亲、 姐姐、姐夫、六个月的小外甥女和那只叫海明威的小黄猫。尸体、瓦砾还有 整条街道已被官方抛进了遗忘的角落。
“我真希望你能搬回以前的地方去。”他像往常一样对她说。
“我不能。” 不能,因为她父母曾在这幢大楼里的地方生活过。 不能,因为这是她的祖国巴拿马。 不能,因为她的心和死去的人在一起。
  他们很少交谈,更愿意去回忆那把他们连系在一起的可怕、隐秘的过去: 一个年轻、漂亮、理想主义的女职员参加了一次反对暴君的游行示威。 后来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工作的地方,被看到的景象吓坏了。晚上,她的老板 主动提出开车送她回家,很明显是想成为她的情人。因为在近几个星期中, 他们已不可抗拒地被对方所吸引。梦想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巴拿马,就像是 梦想拥有共同的生活。就连玛塔也同意只有美国佬才能解决美国佬制造的混
乱,而且他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路上,他们被士兵设置的路障拦住了。他们想知道玛塔为什么会穿一件

白色衬衫,因为这是反对诺列加的标志。因为没有听到满意的解释,他们就 毁了她的脸。潘代尔将血流如注的玛塔放在后座上,惊恐万状地向大学校门 驶去——米奇那时也是个学生,并奇迹般地在图书馆中找到了他。米奇是潘 代尔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人。米奇认识一个医生,他给他打电话,威胁他、 贿赂他。米奇开着潘代尔的车,潘代尔坐在后排座位上。玛塔血肉模糊的头 躺在他膝上,鲜血浸透了他的裤子,永久性地弄脏了车上的小地毯。医生干 得糟得不能再糟。潘代尔通知了玛塔的父母,给了些钱,回到店里洗了澡换 了衣服,乘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家里。出于内疚和恐惧,他一连三天都没有告 诉路易莎发生了什么事,而编造了一个喜剧故事供她消遣:一个白痴开车从 侧面撞上了我的车,彻底完蛋了,路,得买辆新的。我已和保险公司的人谈 过,看样子没什么问题。直到第五天,他才鼓足勇气用批评的口气说玛塔卷 进了一场学生暴乱,路,脸被打伤,需要休长假,我已经答应等她恢复后可 以回来上班。
“噢。”路易莎说。 “米奇进监狱了。”他没头没脑继续说道。他没告诉路易莎是那个胆小
的医生向当局揭发了米奇,而且要是知道潘代尔的名字,会连他也一块揭发。 “噢。”路易莎再次这样应道。 “只有情感调动起来,理智才会发生作用。”玛塔说道。她将潘代尔的
手举到唇边,一个一个吻着他的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哪儿看来的。你好像在为什么事犯愁,所以我想这话也许对你有
用。”
“理智应该是符合逻辑的。”他反驳道。 “情感没有调动起来,就谈不上什么逻辑。你想做一件事,于是你做了,
这才是逻辑。你想做一件事却没有着手去做,这便是理智的失败。”
  “我想这是真的。”潘代尔说道。他不相信任何抽象概念,除了他本人 的。“我得承认那些书确实给了你不少东西,是不是?你听起来就像是个小 教授,而你却还没参加考试。”
她从来都没强迫过他,所以他愿意到这儿来。她似乎知道他对任何人都
没讲过真话,而且他这样做是出于礼貌、出于不愿伤害别人。所以他透露给 她的点滴情况对两人来说都是珍贵的。
“奥斯纳德怎么样?”她问道。
“他应该怎么样呢?” “为什么他会认为他能对你发号施令?” “他知道一些事。”潘代尔答道。 “关于你的事?”
“是的。” “我知道吗?” “我想不知道。” “是坏事吗?” “是的。”
  “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你想让我 杀了他,我就杀了他,然后去坐牢。”
“为更美好的巴拿马?”

“为你。” 雷蒙·拉德拥有老城区内一家赌场的股份。他喜欢到那里去放松放松。
他们坐在一条漂亮舒适的长椅上,看着下边露着肩膀的女人和坐在尚无顾客 的轮盘赌桌前的庄家们。
  “我要把债还清,雷蒙。”潘代尔告诉他,“本金,利息,全部付清。 我要把名字从负债人名单中抹去。”
“用什么来还?” “这样说吧,我遇上了一个发了疯的百万富翁。” 雷蒙用吸管喝了些橙汁。
  “我要买下你的农场,雷蒙。它太小,挣不来钱,而且你在那儿也不是 想种地,你只是想把我榨干。”
拉德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脸上不动声色。 “你是不是在哪儿还有别的生意?我不知道的生意?” “但愿我有,拉德。”
“非官方的?” “也没有什么非官方的,雷蒙。”
  “如果你有,得有我一份。我借钱给你,所以你得告诉我你的生意是什 么。这才讲道义,这才公平。”
“说实在,今天晚上我没心情讲道义,雷蒙。”
拉德想了想,似乎很不高兴。 “你找着了一个有百万家财的疯子,所以一英亩你得给我三千美元。”
他引用另一条不可动摇的道德法则说道。
潘代尔把价钱压到两千美元后,便打道回府。 家中。
汉娜在发烧。
马克要参加乒乓球比赛。 洗衣女仆再次怀孕。 擦地女仆抱怨说花匠向她提出下流要求。
花匠坚持说七十岁的他有权向他喜欢的任何人提这种要求。
圣人厄纳斯多·代尔哥多从日本回到国内。 第二天早晨来到店里,潘代尔闷闷不乐地视察了他的生产线。首先是给
服装进行最后一道加工工序的埃及人,接着是做裤子的意大利人,然后是做
上衣的中国人,最后是满头红发的混血老太太埃斯美拉达。她每日的工作就 是从早到晚做马甲,而且很是心满意足。他像个大战前夕的指挥官一样,和 手下人交换着令人安慰的话语。不过这安慰只是对潘代尔来说,因为他的部 下并不需要这个。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所以他们都很开心。
  然后,潘代尔将自己锁在裁剪室里,把两米长的一张棕色纸样摊在了桌 上。他打开笔记本,放在木架上,在阿尔弗雷德·代勒悲凉哀婉的乐声中, 开始为安德鲁·奥斯纳德的第一件潘代尔&布瑞斯伟德有限公司制作的上衣 描画轮廓。
  我们成熟的男人、伟大的决策家、冷静的思考者,用他的大剪刀做出了 决定。
  
第七章


  莫特比大使冷漠无情地宣布:一位安德鲁·奥斯纳德先生即将到来,以 加强英国驻巴拿马大使馆的力量——奥斯纳德?这是一种鸟吗?他好奇地想 到。这一消息在大使馆办公处主任尼格尔·斯多芒特心中引起一阵迷惑,接 着是一阵恐惧。
  任何一位脑子正常的大使都会事先把他的办公处主任拉到一边:“噢, 尼格尔,我想你应该第一个知道??”这本是起码的礼仪要求。但共事一年 后,两人之间早已把礼节看作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了。莫特比大使也很为他 制造的那些小小震惊而沾沾自喜。所以他直到星期一上午大使馆工作人员例 会上才宣布了这一消息。在斯多芒特看来,这样的例会是一星期工作中最令 人不快的时刻。
  莫特比大使的听众包括一位漂亮的女士和三位男士,斯多芒特当然也在 其中。他们坐在大使桌前一排镀铬的椅子上。莫特比坐在他们对面,就像某 个劣等种族的可怜后代。他大约四十七八岁,身高六英尺三英寸,额前搭着 一缕黑发,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傻笑的神情,不过你要是把那当成微笑,做傻 子的可就不是他了。不论何时他的目光落在那位漂亮女士身上,你就会知道 它们恨不能永远停留在那里,可又没那个胆量。因为一旦他的目光落在她身 上,他就会马上羞愧地朝墙壁转过脸去,只有脸上的傻笑还一成不变地挂着。 他的西服上衣搭在椅背上,上面的头皮屑在早晨的阳光中点点发亮。他喜欢 华丽夸张的衬衫,今天上午他身上的条纹就足足有十九道。不到十九也差不 了多少,斯多芒特心中暗道。他讨厌莫特比,甚至讨厌他走过的地。
如果说莫特比不符合大英帝国驻外官员的庄严形象,他的大使馆也没好
到哪去。没有雕花的大铁门、没有镀金的柱廊、没有秘密关押某些重要人物 的暗室、没有十八世纪一身戎服的伟人们的画像。莫特比管辖下的那一小块 大英帝国属地悬在一幢摩天大楼的半腰中。大楼的所有者是巴拿马一家最大 的律师事务所,楼顶上挂着一家瑞士银行的徽章。
大使馆的前厅是一扇防弹大铁门,四周镶嵌以英国橡木。你可以乘一架
电梯到达这里。在一片死寂中,英国皇族家徽让人联想起殡仪馆的大厅。窗 户像大门一样也是防弹的,以防备爱尔兰共和军的袭击,上面还涂上了一层 保护色,以防备阳光的暴晒。外面繁华世界的声音一丝也传不进来。从这里 望去,下面的车流、吊车、船只、老城区和新城区、身穿桔红色外衣捡拾落 叶的妇女,都只不过是些沉寂的标本。从踏进这块英国域外飞土的那一刻起, 呈现在你眼前的就是英国本身,而不是外面的世界。
  会议简要讨论了以下议题:巴拿马是否会被接受为北美自由协定的签约 国(在斯多芒特看来答案是否定的);巴拿马和古巴的关系(卓有成效的贸 易伙伴,斯多芒特想,大部分贸易与毒品有关);危地马拉的大选对巴拿马 政治生活的影响(无,斯多芒特早已把这样的结论上交给了外交部)。莫特 比像往常一样,对运河、无处不在的日本人这些话题大加评论。特别是近来 巴拿马新闻界有种奇怪的传闻,说一个法国——秘鲁国际财团打算在法国公 司和哥伦比亚贩毒资金的帮助下购买巴拿马运河。也许就在他讲到这儿时, 斯多芒特一半出于厌倦、一半出于自卫,渐渐回忆起了他至今为止颇多坎坷 的生活。
尼格尔·斯多芒特,多年前出生,在斯里伯瑞和牛津大学耶稣学院接受

教育,效果差强人意。像很多人一样,排行老二;也像很多人一样离了婚, 只不过摆脱家庭的小小事件成了周末版的新闻。后与帕蒂结婚。她是我在英 国驻马德里大使馆的亲爱同事的前妻。在一次圣诞集会上,他差点用一个大 银碗要了我的命;眼下本人正在巴拿马服刑,为期三年;当地人口二百六十 万,失业人口占四分之一,半数以上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下。帕蒂总是不断地 咳嗽,真让人不安——那些混蛋医生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她?
  “干吗不是个诡计多端的英国国际财团呢?”莫特比出自鼻腔的尖细嗓 音正在抱怨着,“要是能在一个险恶的英国阴谋中唱主角,那将是我莫大的 荣幸。我还从没参过呢。你呢,弗朗?”
漂亮的弗朗西丝卡·迪恩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哎呀。” “哎呀参加过?”
“哎呀没有。” 莫特比并不是唯一为弗朗西丝卡神魂颠倒的人。一半巴拿马都拜在了她
的脚下。完美的身材,聪明极顶的头脑。拉丁男人为之疯狂的英国式白皙面 容。斯多芒特曾看见她在晚会上被巴拿马最有身份的青年人包围着,大家都 在要求和她约会。但十一点时她便已回了家,拿着一本书上了床。第二天上 午九点,她会穿着那身黑色西装准时出现在办公桌后,脸上不施任何脂粉, 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由某个不知名的英国机构买下运河,把它变成一个鳟鱼池,你觉得这
主意怎么样,古利?”他用戏谑的口吻问使馆采办处官员、退役海军上尉古 利弗。“我本人觉得这念头棒极了。”
古利弗发出一阵大笑。采办货物是身为采办处负责人的他最不关心的一
件事情。他的工作是尽可能多地把英国武器卖给那些付得起钱的人,即使那 是贩毒的钱。现在,他最抢手的货物是地雷。
“好主意,大使先生,好极了。”他痛快淋漓地大笑着,从袖口抻出一
条肮脏的手绢,使劲地掸着鼻子。“周末时可以去要条上好的鲑鱼。虽然得 开两小时车,但还是很值得。”
古利弗曾参加过福克兰群岛①的战役,并且因此得了一枚奖章。就斯多芒
特所知,从那以后,他就没有离开过大西洋的巴拿马海岸。偶尔当他喝醉时, 他会举杯“为大洋那边一位耐心的小女人干杯”,并且长叹一声。不过这并 不是伤感的悲叹,而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政治官员?”斯多芒特应声问道。
  他的声音一定比他以为的高很多。也许他刚才睡着了。守了帕蒂一个晚 上,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就是政治官员,大使先生,办公处就是政治部门。为什么没有把他 分配在办公处?他本来就该属于这个部门。告诉他们不行,而且态度要坚 决。”
“恐怕我们不能这样和他们说,尼格尔。这事已经决定了。”每次他这 种“已是既成事实”的态度都令斯多芒特恨得咬牙切齿。“我确实给人事部 发过电传表示反对。不是保密线路,我不能说得太多。发密码的价钱又已成 了天文数字,我想这都是因为那些机器和那些聪明的女士们。”他脸上的傻 笑再次换成了对弗朗西丝卡羞涩的微笑,“不过当然,大家都为自己着想。



① 即阿尔维纳斯群岛。

他们的反应你完全可以料到:对你的观点表示理解,但并不让步。从某种角 度讲,我能理解他们。毕竟,如果你自己在人事部工作,你也得这样答复。 我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和我们一样,没什么选择余地,是不是?”
  “情况”这个词使斯多芒特抓住了事情真相的第一缕暗示,但年轻的西 蒙·皮特却抢先开了口。西蒙是个身材高大、皮肤微黄的淘气青年,脑后扎 着一条马尾巴。莫特比严厉的妻子已多次命令他去剪掉那辫子,却毫无结果。 他刚来使馆不久,眼下正负责谁都不想干的一些事:签证、情报、修理计算 机、当地英国居民和他们的意见。
  “也许他可以分担一些我的工作,先生。”他厚着脸皮提议道,一只手 高高举起好像在竞标。“先处理一下‘阿尔比龙的梦想’怎么样?”他补充 道。他是指最近被扣押在巴拿马海关正在发霉的一次英国早期水彩画巡回展 览的展品。伦敦的英国文化处正在为此事大光其火。
  莫特比比往常更挑剔地选择着用词:“不,西蒙,恐怕我不认为他能接 手‘阿尔比龙的梦想’,谢谢。”他用蜘蛛般的爪子从桌上捡起一枚回形针, 一边说一边将它掰直,“严格地说,奥斯纳德不是我们的人——还不如说是 他们的人,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令人惊奇的是斯多芒特居然没有领会他的暗示。“对不起,大使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话。谁们的人?他是个雇工吗?”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一闪, “他不是从工厂招募来的吧?”
莫特比冲他的回形针宽容地叹了口气:“不,尼格尔,就我所知,他不
是从工厂招募来的。不过他也可能是从那里来的,只是我不知道。对他的过 去我一无所知;对他的现在我知之甚少。而他的未来对我也是一本合着的书。 他是个朋友。但我得马上补充说不是个真正的朋友。不过我们当然可以希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但现在,他只是那些朋友中 的一个。现在你明白我的话吗?”
他停顿片刻,以便那些头脑简单的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他来自公园那边,尼格尔。噢不,现在是泰晤士河了。我听说他们搬 家了。以前是隔着一个公园,现在是隔着一条河了。”
斯多芒特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你是说情报局的人要建立一个情报
站?在巴拿马?他们不能。” “真有趣。为什么不能?”
“他们离开了,他们撤出了。冷战结束后他们就关了店门,把这里留给
了美国人。双方达成一项协定,共享成果。而我本人就是负责监督情报传递 工作的联合委员会的成员。”
“你当然是,尼格尔。而且地位显赫。” “那么什么情况改变了?”
  “我想是环境。冷战结束了,所以我们的朋友撤出了。现在冷战要重新 开始,美国人该撤出了。我只是在猜测,尼格尔。我并不知道,并不比你知 道的多。他们要求拿回以前的地盘,我们的长官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多少人?” “现在是一个人。不用问,如果行动成功,他们会要求派更多的人来。
也许我们又会看到昔日令人振奋的景象,外交机构的首要职能就是掩护他们 的活动。”
“通知国人了吗?”

  “没有,而且将来也不会。除了我们,奥斯纳德的身份对任何人都要保 密。”
  正当斯多芒特努力消化这些新情况时,弗朗西丝卡打破了沉寂。弗朗很 现实,可有时未免太现实了些。
“他会在使馆里工作吗?我是说他在这里办公吗?” 莫特比为弗朗西丝卡准备了另一副面孔和另一副声调。一种介乎于指示
和亲昵之间的声调。 “是的,弗朗。他在使馆里办公。” “他会有其他工作人员吗?” “他们要我们为一位助手做好准备,弗朗。” “男性还是女性?”
  “尚待决定。我想不会是由被选中的人决定,不过现在的事谁也说不 准。”他咯咯一乐。
“他是什么级别?”西蒙·皮特这时问道。 “我们的那些朋友有级别吗,西蒙?真可笑。我总认为他们的条件就是
级别本身。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他上的是伊顿公学。很奇怪——不管是他 们告诉我的那些事还是没告诉的。不过,我们可不能对他先入为主。”
莫特比是在哈罗公学受的教育①。
“他讲西班牙语吗?”又是弗朗西丝卡。 “他们说非常流利,弗朗。但我从来不认为会几门语言就能证明什么。
一个会三种语言的笨蛋,在我看来,是比那些只会一种语言的更蠢上三倍的
笨蛋。” “他什么时候到?”斯多芒特问道。
“十三号星期五,真是好时候①。我是说,十三号是他们通知我他将抵达
的日期。” “离现在只有八天。”斯多芒特抗议道。
大使伸长脖子向一张日历望去,那上面的女王戴着一顶插满羽毛的帽子
微笑着。“是吗?噢,是的。我想是的。” “他结婚了吗?”西蒙·皮特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西蒙。” “就是说没有?”——又是斯多芒特。
“就是说并没有人告诉我他结婚了。而且因为他要的是单人房间,所以
我想不管他有没有结婚,他都是独自一人来。” 莫特比猛地甩开两手,然后把它们小心地垫在脑后。他的一举一动不管
多么奇怪,很少是没有什么含义的。现在这个姿式表明:会议即将结束,他 要去玩高尔夫球了。
“顺便说一下,这是一项长期任命,尼格尔,不是什么暂时的东西。当 然,除非我们把他扔出去。”他补充道,变得兴奋了些,“弗朗,亲爱的。 我们谈过的那份备忘录,上面要得很急,你能不能加加班?还是已经有人把 它写完了?”
又是那令人厌恶的狼一样的微笑。



① 伊顿和哈罗是英国两所最著名的私人学校。
① 西方人认为十三和星期五都是不吉的数字。

“大使先生。” “啊,是尼格尔,你好。”
  这是会议结束一刻钟后。莫特比正在往保险柜里放文件,斯多芒特进来 时屋里只有他一人。莫特比显然并不高兴。
  “奥斯纳德来这里要进行什么秘密活动?他们肯定告诉过你。你不可能 给他一张空白支票,让他有无限权力。”
莫特比关上保险柜,选定了密码,然后站起身,瞥了眼手表。 “啊,可是我确实这样做了。不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无论如何也
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不是外交部的错,奥斯纳德的幕后支持者是某个 活跃于各部之间的机构,我不可能抵制得了。”
“叫什么名字?” “计划与应用委员会。我从来没想过我们有能力进行这两项工作。” “他们的头是谁?” “没有人。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人事部给了我同样的回答。必须接受他
而且还得表现得感恩戴德,你也一样。” 尼格尔·斯多芒特坐在他的房间里,整理着收到的信函。工作这么多年
来,他为自己赢得了在压力下能够保持镇定的美名。当他在马德里谣言缠身 时,他极力保持的风度堪称典范。他也因此而保全了自己。因为当他依惯例 递上辞呈时,人事部的头虽极力主张接受它,但上面却做出了不同决定。
“好吧,好吧,九条命的猫。”人事部的头在他迷宫般的黑暗办公室里
喃喃说道。与其说他是在和斯多芒特握手,倒不如说他是在给他诊脉,以便 日后对症下药。“毕竟,这不是政府给你的施舍。这次是巴拿马,可怜的人, 希望你喜欢莫特比,我相信你会的。我们在这儿还得再谈论你一两年,然后 再去寻找新的话题。”
三处的消息灵通人士说,当人事部的头放下武器,与你握手言和时,他
可是在随时准备重新拿起武器。 安德鲁·奥斯纳德,斯多芒特在心中默念道。一个朋友,那些朋友中的
一个。一个单身汉,会说西班牙语。长期任命,除非因行为不当而被免除职
务。级别未知,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我们新的政治官员。由一个不存在的 机构所赞助。既成的事实,一星期后就将携同不知性别的助手抵达这里。来 这里干什么?针对谁?取代谁?尼格尔·斯多芒特?这并不是无端的想象, 他现在很现实,尽管帕蒂的咳嗽正令他大伤脑筋。
五年前,一个受训在街角游荡,偷拆信件,来自情报部门的无名小卒,
一个暴发户,想要取代像斯多芒特这种出身高贵的外交人员,简直是件不可 想象的事。但现在外交机构已被先进技术和对多方面技能的需要拖向了二十 一世纪,一切都已改变。
  上帝,他恨透了这个政府。小小的英格兰,被一群低级的骗子统治着, 他们连管理一个小小的水上乐园都不配。那些保守党人为了保存他们的能 量,不惜剥夺国人最后的一盏电灯。他们认为文职部门纯粹是件奢侈品,和 生存竞争、国民健康一样无足轻重,而外交部门是其中最没必要的一个。是 的,在现在这个假药横行、骗子当道的大气候下,巴拿马办公处主任这个职 位、连同他尼格尔·斯多芒特一起,被认为是纯属多余的摆设,并不是件不 可能的事。
我们干嘛要容忍不必要的冗员呢?他似乎可以听见计划与应用委员会的

那些非官方人员在他们每周一次的例会上这样喋喋不休。每周一次,身价却 是每年三万五千镑。为什么非得一个人干明处的工作、另一个人干地下的工 作?为什么不能把两份工作让一个人完成?让奥斯纳德去。一旦他掌握了当 地情况,就让斯多芒特回来。节省了一份工作!使职位更加合理!问题解决 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反正有纳税人的钱来付帐。
人事部的头会喜欢这个决定。还有莫特比。 斯多芒特在屋中团团乱转,在书架上翻来翻去。《名人字典》里没有任
何一位叫奥斯纳德的人。《德布雷特英国贵族年鉴》中也没有。伦敦电话号 码簿从 Osmo 立刻就跳到了 Osner,连口气都没喘。不过这电话薄已有四年历 史了。他查看了几本外交机构以前的红皮书,希望在西班牙语国家的大使馆 里发现奥斯纳德以前的职位。没有。不管是定居的还是潜逃的。他在《白厅 指南》①上查找计划与应用委员会。莫特比是对的,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部门。 他打电话给行政官员瑞德,商讨他租住房子的漏雨问题。
  “一下雨,可怜的帕蒂就只好端着脸盆在卧室里到处接雨,瑞德,”他 诉苦道,“而这里的雨还下得极多。”
  瑞德是当地人,眼下和一个叫克莱迪斯的巴拿马美发师住在一起。谁也 没见过克莱迪斯,斯多芒特甚至怀疑“她”其实是个男人。接着他们第十五 次聊起了那个破产的承包商,即将到来的开庭和巴拿马官僚机构的不合作态 度。
“瑞德,我们为奥斯纳德先生的办公室做些什么准备呢?我们可以谈谈
这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什么可以谈、什么不可以,尼格尔。我一直是从大使先生那
里接受命令。”
“那么尊敬的大人有何见教呢?” “东边走廊,尼格尔。全部走廊。大铁门上要全部换新锁,昨天邮差刚
把它们送来,奥斯纳德先生自己带钥匙来。过去的接待室要装上保险柜,供
他放文件,密码由奥斯纳德先生到来后亲自设置,不得进行任何记录——就 好像我们有谁想记录似的。而且我还必须保证为他的电气设备准备许多许多 插座。他不是个厨师吧?”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瑞德,但我敢打赌你一定知道。”
  “这个嘛,我得说从电话上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尼格尔,就像 BBC 但 没多少人气。”
“你们说了些什么?”
  “首先是他的车。他想在买到自己的汽车前租用一辆,所以我要去为他 租一辆,他已经给我发来了他驾照的传真。”
“什么样的车?” 瑞德咯咯笑了:“不要脚踏车,也不要三轮车,他说。要一辆他可以戴
着礼帽坐在里面的车,因为他很高。” “还有呢?”
“他的公寓,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我们给他找到了一个极好的住 处,不过,我得先把那里装修一下,在联合俱乐部的楼上。我告诉他,如果 愿意,你可以随时往他们染成蓝色的头发或假发上啐上几口。他说我只是想



① 白厅,英国政府机关所在地。

问问屋里漆成什么颜色。白色,我告诉他,不是你喜欢的颜色?那你希望是 什么颜色呢?谢谢你,他说,不要粉色,不要黄色。那么温暖的浅灰色怎么 样?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多大年纪,瑞德?” “老天,我一点不知道。说实话,说他多大都有可能。” “不过,你不是收到他的驾照了吗?” “安德鲁·朱利安·奥斯纳德。”瑞德极其兴奋地读道,“出生年月 1970
年 1 月 1 日,出生地点沃特福德。噢老天,那是我父母结婚的地方。” 斯多芒特正站在走廊里,从咖啡机里倒咖啡。西蒙·皮特悄悄走了过来,
诡秘地把手心里的一张护照照片在斯多芒特眼前一晃。 “怎么样,尼格尔?一个十项全能的选手?还是女扮男装的影星?” 那是保养得很好的奥斯纳德的免冠正面照,提前寄来以便西蒙能在他到 来前让巴拿马官僚机构准备好他的外交护照。斯多芒特紧盯着这张照片。一 瞬间,他的整个家庭生活不可抑制地浮现在眼前:前妻的赡养费,虽然数额 很大,但他当时坚持照付;女儿克莱尔正在读大学;阿德里安雄心勃勃要去 读法律作律师;还有他自己小小的梦想:在希腊的一个山脚下买下一所农舍, 那里长满橄榄树,冬季阳光明媚,气候干燥,定是治疗帕蒂咳嗽的好地方。
但把这些梦想变成现实,他需要全部养老金。
  “看起来是个相当不错的人,”他与生俱来的宽容大度使他得体地说道, “双眼充满智慧,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帕蒂说得对,他想道。我不该守她整整一夜。我应该自己休息一下。
  每周一上午令人备受煎熬的例会后,为了慰劳自己,斯多芒特都要和法 国大使馆办公处主任伊夫·兰格在帕沃·瑞尔饭店共进午餐。两人兴趣相投, 都是决斗和美食的爱好者。
“噢,顺便说一声,我们终于要有个新人了,我很高兴。”在兰格向他
透露过几个没有秘密可言的秘密后,斯多芒特这样说道,“年轻人,和你差 不多,政治方面的。”
“我会喜欢他吗?”
“大家都会的。”斯多芒特坚定地说。 斯多芒特刚刚在桌前坐下,内部通话机中就传来了弗朗的声音: “尼格尔,一件最令人吃惊的事,你能猜到吗?”
“大概不能。”
“你知道我那个古怪的异母哥哥米尔斯?” “没见过,不过听人说过。” “你一定知道他是在伊顿上的学。” “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是这样,今天是米尔斯的生日,所以我给他打了电话。你相信吗,他 和安迪·奥斯纳德是同室舍友!他说他是个绝对可爱的人,有点胖,有点黑, 但在学校是个运动健将。他因为追求维娜斯而被开除了。”
“因为什么?” “追求姑娘,尼格尔。记得吗?爱与美的女神维娜斯。不会是因为男孩,
否则应该说阿多尼斯①了。米尔斯说还可能是因为他付不起学费。他记不清是



① 希腊神话中被女神爱恋的美少年。

谁先毁了他,是维娜斯还是学校财务主管。” 电梯中,斯多芒特碰见了夹着公文包的古利弗,他看上去满脸严峻。 “今晚要发生重大事件,古利?” “有点微妙,这件事,尼格尔,说实话,让人觉得有点像个陷阱。” “啊,你自己小心点。”斯多芒特很得体地郑重其事地建议道。 莫特比的妻子福比·莫特比的一个桥牌玩伴最近曾看见古利弗挽着一个
漂亮的巴拿马姑娘。她肯定才二十岁,那位桥牌太太说,而且亲爱的,黑得 跟你这顶帽子一样。福比决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以提醒 他注意。
帕蒂已经上床。斯多芒特上楼时,听见了她的咳嗽。 看起来我得自己到施多恩伯格家去了,他想道。施多恩伯格一家是很有
教养的美国人。妻子艾尔茜是个工作繁忙的律师,经常飞回迈阿密参加重要 案件的审理。丈夫保罗是中央情报局雇员。他可不能知道安德鲁·奥斯纳德 是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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