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工女马得兰》,岳煐译,一九二八年三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喇尔江也不是如一般人所想象的怎样一个坏人,他也想做一点好事,然 而因为他的偏见太深,周围的人如麦哥来等又是异常之坏,他自己又没有决 断心(这是他的最大弱点,虽然麦哥来等称赞他是一个有决断心的人,实际 他毫无决断心)。所以终于造成了绝大的罪恶。他承认工人所要求的是生活, 是很公道的事情,然而他竟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反而听了麦哥来的话叫军队 来压服工潮,结果杀死许多人而自己的工厂也被焚毁了,他的儿子因为参加 罢工者一方面的运动,也被军队枪击死了,自己几乎发了狂。这便是无决断 心的结果。
此外如都卢得等资产阶级的谈话以及热勒维娜之所谓慈善,处处表示出 来横于富人与贫民间的鸿沟,和在富人眼底下的穷人的面影。至于二十七年 苦工所造成的路易·笛耶,便是表示工人困苦的绝好证据。他在罢工失败后 同着邻人到堆尸场去。他坐在凳子上望着来来往往的家属,竟说:“这是发 工钱的日子。”这时幕下,全剧由此告终。这样的结局很有深长的意味,不 晓得那些富人看见了他们的“成绩”能否不惊心动魄!
就艺术方面讲,这本戏也是成功的作品,全篇无异乎是一首很长的散文 诗,句法短劲而有力,修辞也很美丽,还带有极强的煽动力。第四幕里让与 马得兰的演说,恰与莎士比亚的名剧《凯撒》里布鲁达司与安多利欧的两篇 演说一样,是极能动人而又名贵,即与大演说家的演说相比也无愧的。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05—308 页。
读《木偶奇遇记》①
我费了几点钟功夫把《木偶奇遇记》读完之后,我虽然已经不是一个小 孩子了,然而我也像丰子恺先生家里的孩子们那样被这奇异的故事迷住了。 我本想写点“短评”或“读后感”之类的东西,但转而一想,如果照我的意 思写出来,除了不满意本书之带有很浓的教训主义色彩(我以为童话不应该 带有教训主义色彩的)一句话外,便尽是恭维的话了。厚起脸皮来大捧特捧 人人皆说好的一本书,也许会被人叱曰无聊,所以倒不如叙述一件事实证明 本书的价值,又可免掉自己来献丑。倒是一举两便。
从前,大概就是一九○五年罢。在这年三月的一家报纸上有一位华德夫 人向读者们叙述了一件故事道:
我几天前走进了一所育婴堂。四个小孩子围着一个衣服穿得很朴素的老 太太坐着。这四个小孩的年纪是从两岁到九岁。那位老太太相貌端丽,灰色 的短发向后面梳去,但依然在她底宽大的额上飘舞。她在向这几个小孩叙述 一个奇异的木偶冒险的故事。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逸兴,她把木偶的一切事迹 说得非常活灵活现,连木偶的跳舞也描写得有声有色。这四个小孩把什么都 忘记了,只知道那个叙述故事的可爱的老太太,和她的迷人的故事。她说完 了故事后便坐在一个矮凳子上,四个小孩围着她,她一面口里还在继续不断 地说些最有趣的话,一面手里很快地折出各种使人着魔的,可爱的形状—— 公鸡啦,船啦,篮子啦,木偶啦,应有尽有。几分钟以后,那三岁的小孩便 在她的膝上睡着了,小孩之征服的一件事就做得完完全全了。
这一个叙述故事的老太太非他,即著名的“俄国革命之祖母”加塞林·布
烈斯科夫斯加亚夫人是也,她的一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监狱和西伯利亚 的放逐地上度过去的。今尚健在,因与俄国执政者主张不合,亡命保加利亚。 去年在布拉格大做其八十五岁寿辰呢!
于此可见《木偶奇遇记》的价值了。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九卷第 206—207 页。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开明》第一卷第八号。署名一切。
《争自由的女儿》①序
我感谢梅弟,他底这本小小的书使得这几天心情恶劣的我做了一个好 梦。
不知为什么缘故,在这个大时代中我只感到沙漠上似的寂寥,悠长的岁 月就在这不死不活的寂寥中过去了。然而梅弟底《争自由的女儿》给我带来 了一个炸弹,它底爆炸声是我亲耳听见的。我如今不再在这种寂寥中断送我 底青春了。
从这本小书里,我回忆到几年前我最初献身于社会运动的情形,我又再 感到我在我底小说《灭亡》里所描写过的“立誓献身的一瞬间”,而且我又 看到几年前的我的面影(虽然这书里并没有我)。所以这本小书给与我的感 动,是非常之大,不可以言语形容出来的。而且我相信不仅是我,便是所有 从事于社会运动的男女青年读了这本小书,也许会与我有同感罢。
然而这本小书还给了我们以一个“新妇女”之典型,——即所谓“争自 由的女儿”。这使我记起了我去年在法国时所译的一篇题作《为了知识与自 由的缘故》的长篇故事。那篇故事是叙述另一个国度的一个青年女儿求知识 争自由的事实。这所谓争自由自然不仅是争个人的自由,而且也是要争众人 的自由。而梅弟底小说里的女儿所求的,所争的也正是那样。
在《为了知识与自由的缘故》中曾有这样一段话:“俄国的新妇女第一
力求获得她们多年所不能得到的知识;其次力求做一个独立的人,这并不是 为着她底自私与个人自己的安乐,而是为着便于尽力于俄国,于人类以及一 般的自由与进步之目的的缘故。这样的‘新妇女’自第一次露面以来就充分 地表现出来她们对于她们底目的之真挚,热心,忠诚,自己牺牲,甚至于死, 这样的妇女是其他各国的历史上所少有的。??”虽然久别新归的我不曾在 中国看见这样的“新妇女”,但在梅弟底小书里我却看见她了。
这小说底结局并不能使人愉快,乐之与若丽被害了,她们底两个姊姊还
在长夜漫漫中期待天明。读了这篇忧愁的故事谁能不感到深切的悲哀,能不 拿他底眼泪来为这故事里的主人公而流?她们——争自由的女儿——为了替 同胞争自由的缘故牺牲了一切个人的幸福,但她们底牺牲只造成了自己底更 悲惨的结局。这是多么令人灰心的事啊!
然而亲爱的读者,你们要记着:就在这样的痛苦生活中她们也不曾有过
丝毫的悔恨。在她们除了这样的生活外,也没有更好的路了。如果她们能够 再生一次,以充满了希望的青春再来一次生活之旅路,我相信她们也一定是 重走着这同一的道路!事实上难道我们能够说世间还有人比较她们更忠实地 尽过了做人的义务么?争自由的女儿,如果中国真有这争自由的女儿的话, 那么请接受我底祝福!
巴金在上海。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09—310 页。
① 《争自由的女儿》,梅子著,一九二九年十月上海出版合作社出版。
《生人妻》①后记
这本集子是应该由世弥自己编好交给我的,她这样答应过我。但是“死 亡”阻止她做完她所计划做的一切事情。我没有理由责备她失约。马大哥又 远在成都,他遭遇到这个灾祸以后,我就不曾得着他的信息。从别的朋友的 来信里,我知道他一时还不能从悲痛的网中挣扎出来。我更不能够在这时候 拿整理世弥遗著的事情去增加他的悲思,虽然我知道世弥有不少的遗稿留在 家里,里面也许还有描写盐场生活的中篇。
我认识世弥有七八年了(那时马大哥刚接了她从四川出来预备同路到法 国去)。直到一九三四年以后我们才有机会常常见面。但是她很少和我谈起 写小说的话。我们都不知道她偷偷地写着短篇。所以我在《生人妻》的原稿 上替她写了“罗淑”的笔名交给靳以在《文季月刊》发表时,连靳以也觉得 奇怪。《生人妻》发表以后,许多朋友赞美这篇文章,却不知道作者就是他 们时常见面的一个熟人。
在《生人妻》以后,我又从世弥那里得到《刘嫂》、《桔子》、《井工》 三个短篇。《井工》是她离开上海时交给我的。还有几个未发表的短篇由她 自己带回四川去了。她答应回到那边把它们删改后再寄来。可是她并没有寄 出。她的来信里只说她身体不好,不能够静下心来工作,要我等待一些时日, 于是就来了她的死讯。这就是我等待了多日的结果!
我还能够等待。但是书店负责人却几次来信催索《生人妻》的原稿。我
很了解那位负责人的心情。在这种时候我们的生命犹如庭园中花树间的蛛 网,随时都会被暴风雨打断,倘使我们不赶快做完一件事情,也许就永无机 会做好它。今天还活着谈笑的人明天也许会躺在寂寞的坟场里。飞机在我的 头顶上盘旋了三天了。谁能够断定机关枪弹和炸弹明天就不会碰到我的身 上?然而我活着的时候,我还是要工作。我愿意趁这个时机,多做完一件事 情。所以我就这样草率地将《生人妻》编成了。倘使这草率的工作使得在另 一个世界里的世弥感到不满,那么还望她原谅我。
1938 年 4 月在广州。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24—325 页。
① 《生人妻》,罗淑著,一九三九年八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本篇收入一九三八年九月上海开明书
店版《梦与醉》时,题作《关于〈生人妻〉》。
《逃荒》①后记
作者在桂林和我谈过他的稿子的事。现在我的手边有几篇他发表过和未 发表的短篇创作,就替他编成了这本小书,连书名《逃荒》也是我起的。
在这时候我们需要读自己人写的东西,不仅因为那是用我们自己的语言 写成的,而且那里面闪露着我们的灵魂,贯串着我们的爱憎。
不管是一鳞一爪,不管是新与旧,读着这样的文章,会使我们永远做一 个中国人——一个正直的中国人。
1939 年 4 月初。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26 页。
① 《逃荒》,艾芜著,一九三九年八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雨夕》①后记
奂午的集子我见到的这是第二部了。“八·一三”以后我就没有得过他 的信。从朋友那里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我惦记他。
这集子本来应当在另一家书店出版。但那书店停业了,原稿转到了我的 手里,而且在我那黑色的书橱中过了一年半寂寞的时光。我不忍心让作者的 心血这样腐烂下去,便拿出来编在“文季丛书”内交给出版社付排了。原稿 全是将杂志、报章上发表的文章剪贴起来的,难免有误植的字,我无法就正 于作者,便依照自己的意见修改了。原书的目录中本来有《后记》一篇,但 未见原稿,不知是否已为那家书店遗失,我一时无法弄清楚,只好让它缺着, 现在由我另写数行。
1939 年 6 月在上海。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34 页。
① 《雨夕》,毕奂午著,一九三九年七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荒》①后记
我并未见过作者。大约在三年前他从北平寄了一部短篇小说集(原稿) 给我,要我找一个出版地方。我托友人把它介绍给某大书店。稿子送出以后, 就没有下文。后来北平沦陷了。作者也同一些朋友到了别处。他似乎忘记了 这件事情,也没有来过信催问。我知道这两年他差不多跑遍了“自由中国” 的土地,见到不少使人欢欣、令人感泣的事迹。他或许写出了更好的文章。 他当然没有馀裕想到那些寄出的旧稿。但我还是有空闲的。我不忍辜负作者 远道寄稿的盛意,又不愿将他的一点心血埋没,便趁着续编“文学丛刊”第 六集的机会,花一点功夫把作者过去在各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集起来,以写作 的先后为序,编成了这一小册。不过我在这里见到的旧杂志并不多,搜集也 不可能完备,而且时间匆促,我也来不及和作者通信商讨集子如何编排。倘 使作者在工作的馀暇能够见到我代他编成的这本小书,还望他原谅我工作的 草率。
1939 年 8 月在香港。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35 页。
① 《荒》,田涛著,一九四○年六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蜕变》①后记
《曹禺戏剧集》是我替作者编辑的。我喜欢曹禺的作品,我也多少了解 他的为人、他的生活态度和创作态度。我相信我来做这工作,还不会糟蹋作 者的心血,歪曲作者的本意。从《雷雨》起我就是他的作品的最初的读者, 他的每一本戏都是经过我和另一个朋友的手送到读者面前的(他相信我们, 如人相信他的真实的朋友)。但这本《蜕变》却是例外。它到我的眼前时, 剧中人物和故事已经成为各处知识分子谈话的资料了。我摊开油印稿本,在 昆明西城角寄寓的电灯下一口气读完了《蜕变》,我忘记夜深,忘记眼痛, 忘记疲倦,我心里充满了快乐,我眼前闪烁着亮光。作者的确给我们带来了 希望。
以上的话是应该在昆明写的,但是我离开昆明快两个月了。 我最近在作者家里过了六天安静的日子。每夜在一间楼房里我们隔一张
写字台对面坐着,望着一盏清油灯的摇晃的微光,谈到九、十点钟。我们谈 了许多事情,我们也从《雷雨》谈到《蜕变》,我想起了六年前在北平三座 门大街十四号南屋中那间用蓝纸糊壁的阴暗小屋里,翻读《雷雨》原稿的情 形。我感动地一口气读完它,而且为它掉了泪。不错,我落了泪,但是流泪 以后我却感到一阵舒畅,同时我还觉得一种渴望、一种力量在我身内产生了, 我想做一件事情,一件帮助人的事情,我想找个机会不自私地献出我的微小 的精力。《雷雨》这样地感动过我,《日出》和《原野》也是。现在读《蜕 变》我也禁不住泪水浮出眼眶。但我可以说这泪水里已没有悲哀的成分了。 剧本抓住了我的灵魂。我是被感动,我惭愧,我感激,我看到大的希望,我 得着大的勇气。
六年来作者的确走了不少的路程。这四个剧本就是四块纪程碑。
现在我很高兴地把《蜕变》介绍给读者,让希望亮在每个人的面前。
1940 年 12 月 16 日在重庆。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38—339 页。
① 《蜕变》,曹禺著,一九四一年一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鱼儿坳》①后记
这是世弥的第三创作集。散文三则都是在作者生前发表过的;《鱼儿坳》 和《贼》两个短篇则是尚待整理的遗作。为了编辑这本集子,我读过世弥遗 留下来的全部稿件。在《生人妻》和《地上的一角》以外的成篇的作品都收 在这里了。
《鱼儿坳》和《贼》都是被侮辱者与被损害者的故事,但显然都是未完 的作品。前者好像还是一个长篇中的一段,和《地上的一角》、《阿牛》、
《井工》三篇都有关联,是同样的背景和人物,而且拿这小说的第二节与《地 上的一角》的第二节对照,连文句也是大同小异的。这似乎需要删改。但是 我珍视作者的原著,我觉得让这重复的处所保留着使《鱼儿坳》一篇显得较 为完整。这里说“较为完整”,读者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现在做的只是整 理的工作,我不会在世弥的遗稿上面增加什么。作者的早逝的确是一个不可 补偿的损失。倘使作者能够多活十年,她一定会给我们留下几部描写四川盐 场生活的杰作。
最近我在成都到过世弥的墓地,一抔黄土,一块石碑,一丛矮树编的短 篱,这里埋葬了一个年轻可爱的生命,也埋葬了友情,尊敬,和许多朋友的 期望。我想起了四年前在上海西站分别时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在悲 痛的回忆中,我几次暗暗地问自己:难道生命就是这么脆弱,死的魔手随意 一动便可以毁掉一切?
现在我应该说,死并没有毁掉一切。生命也不是在一瞬间就可以毁灭的
东西。如今我们谈起世弥,还仿佛她活在我们中间。她的名字和她的面影至 今还系住许多朋友的心。今天在这窗外细雨如丝的春三月的寒夜,摊开她的 遗稿,那些颇为潦草的字迹还在诉说一颗善良仁爱的女性的心的跳动。甚至 躺在最后的安息地上,她还发出正义的喊声,为那些被侮辱者与被损害者呼 吁。我们能说她已经死去了么?她的作品活下去,她的影响长留,则她的生 命就没有死亡,而且也永远不会死亡。
1941 年 3 月在重庆沙坪坝。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42—343 页。
① 《鱼儿坳》,罗淑著,一九四一年八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冰心著作集》①后记
有一天我同冰心谈起她的著作,说是她的书应该在内地重印。她说:“这 事情就托给你去办吧。”我答道:“好,让我给你重编一下。”就这样接受 下来她的委托。我得到作者的同意,把编好的三册书交开明书店刊行。
这重编的工作其实是十分简单的。原先已有了北新书局出版的《冰心全 集》。现在我改用了《冰心著作集》这个总名。对三册分集,除了诗集没有 增添外,小说集后面增加了《冬儿姑娘》、《西风》等数篇,散文集后面加 入《游记》和《新年试笔》两篇。抗战后新写的《默庐试笔》,及译作《先 知》一册,因原稿散失,一时无法找到,只好从阙,俟找到后再行补入。
十几年前我是冰心的作品的爱读者(我从成都搭船去渝,经过泸县,我 还上岸去买了一册《繁星》),我的哥哥比我更爱她的著作(他还抄过她的 一篇小说《离家的一年》)。过去我们都是孤寂的孩子。从她的作品那里, 我们得到了不少的温暖和安慰。我们懂得了爱星,爱海,而且我们从那些亲 切而美丽的语句里重温了我们永久失去了的母爱。(我记得《超人》里的那 个小孩,他爱他的母亲,也叫我们爱我们的母亲。世界上真的有不爱母亲的 人么?)现在我不能说是不是那些著作也曾给我加添过一点生活的勇气,可 是甚至在今夜对着一盏油灯,听着窗外的淅沥的雨声,我还能想起我们弟兄 从书上抬起头相对微笑的情景。我抑止不住我的感激的心情。固然我们都是 三十几岁的人了,可是世间还有着不少的孤寂的孩子。对那些不幸的兄弟, 我想把这《冰心著作集》当作一份新年礼物送给他们,希望曾经温暖过我们 的孩子的心的这册书,也能够给他们在寒冷的夜间和寂寞的梦里送些许的温 暖吧。
1941 年 1 月记。
1942 年 12 月重写。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40—341 页。
① 《冰心著作集》,共三集,一九四三年七月至九月重庆开明书店出版。
《心字》①后记
和剑波分别有四年了。他常有短文在成都某报副刊上发表,有时也寄我 几份剪样。我喜欢他那些含蕴着强烈生命力而不带丝毫说教意味的文章。有 一次我对他说我要为他编印一个集子。他不怪我多事,却很爽快地把他近四 五年来的短篇作品全交了给我。我挑选了二分之一出来编成这本小书。《心 字》是他自己起的名字。
读着剑波的文章,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激荡,仿佛就要把我的心 推出我口腔来,又好像要将它捣成粉碎似的。接着我全身起了一阵轻微的颤 动。这颤动一下就过去了,但我感到相当长期的喜悦。这不是在编造故事。 剑波的文章触动了我那没有好好使用过的“生命力”,它在激荡,它要求放 散,它不愿意在我身体内枯死,它需要着居友②所说的:“开花”。对我,剑 波的文章就像花开以前所受的雨露或阳光。
剑波是一个病弱的人。但是他却有着极强的精神力量。他过刻苦的生活, 做过度的工作,二十年如一日,不仅物质的缺乏折磨着他,他还受到常人无 法从其中自拔的精神上的煎熬。(我应该特别提出恋爱的纠纷,他为这个受 过不少人的指摘,有人说他是“自作自受”,但我知道他是在赌着生命地恋 爱着。他从没有想过掩饰自己的矛盾,却企图用自己的健康和痛苦来消除 它。)他已经年过四十,而待人对事,却始终保持年轻人的认真与热情。他 受过多少打击,熬过若干艰苦,可是他一直不曾失去他那颗“赤子心”。二 十年来他在贫病交迫中,难得有一天舒适的生活。他的身体已经瘦得不像样 了,人们常常把死和他的影像连在一起而问着,“剑波还不曾死吗?”(在 一篇短文里,他自己这样写了出来。)但是他没有失却生的意志,他还写出 歌颂“生命的欢乐”的文章。他“为生命而奋斗,为奋斗而痛苦”。他战胜 了疾病,征服了死亡,他怀着无比的勇气和信心说“我不想死”,又说:“我 拖着病的身体,但我愿意将剩余的一半生命献给真理的探究与阐发。我和病 争夺生命而不愿徒然地跌仆下去。”的确他没有跌仆下去。
有人说剑波能够活到现在,而且活得很硬,这是一种奇迹,其实并不是。
他有着很强的精神力量,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同时他还有着爱的心,(他 自己用了盲诗人爱罗先珂的说法,“爱字的疮”。)“爱”给他带来痛苦, 但也给了他精神力量。他的爱是无限的。他“爱生命,甚至爱残缺,以怜悯 的心眼哀矜愚昧与痴顽”。他“早晨惊讶于恒河沙数的辉灿的明珠,点缀在 枯黄的草叶上,知道天心也不惜夜夜分给每一茎草叶以一滴慰安之泪”。他 相信“终有那么一个普天之下人类的心都奏着谐和的曲调的日子”。他甚至 要求“为着爱——为了必得有一个人献身于祭坛之上的时候,便让我来”! 多么深厚的不自私的爱。这便是他那强烈的生命力的来源了。
我和剑波在二十六年前第一次通信,二十四年前第一次见面。我那时还 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和我同年,但他比我更有勇气,而且跑过更 多地方,做过不少惊人的事情。有人批评他“锋芒太露”,又有人说他“年 少气盛”,也有人称他为“才子”。他自己则愿意做一个为理想献身的革命 家。虽然在二十岁以前他因为宣传新的理想,受过军阀的拘禁。可是他始终
① 《心字》,卢剑波著,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② 居友:法国哲学家。
找不着牺牲的机会。这是他生涯中的一个时期。后来他改变了生活方式,我 想应该是环境使他改变的。他自己解释,由于“年岁渐长”和“身体的早衰”。 他做了十几年的中学教师,生活在四川的一个角落里,几乎与外面世界隔绝。 而“心理的外向性也逐渐收敛得像一只封闭在茧子里的蚕”。这是他生涯中 的另一个时期。他默默地在和疾病与贫苦战斗,虽仍有热情,却“已无澎湃 蒸腾的气焰”。他不再存有“尽情尽性放出光耀与热力,烛照黑暗、温暖冷 冻”的雄心,却自比于沙漠中的骆驼,始终走着“稳定沉着而不退转的步伐”。 骆驼不空作绿洲之梦,他却一直“抱持着一个对真理的信心”。他的生活变 得更简单,更平凡,身体更衰弱,可是他的信仰更坚定,思想更成熟,观察 也更透彻。多年来生活的体验与真理的探究如今在他脑子里完全溶化了。结 果出现了他那许多篇文章。他不再被人称为“才子”,他也不再显露那火花 一现似的锋芒。他的眼界,他的四周扩大了。他的脚步稳定了。正如他自己 所说,“一个人的生命有限,而‘人’的生命无限,时间无限。”瞭望无限 的将来,他“存蓄着无限的希望”。
生活在无数青年学生中间,他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他说:“新春总是充 满着生命之力的,朝阳总带着新生的光与热冉冉上升。为了创造而永远有着 老的死亡,朽的腐溃。”他相信“春快到人间了。具有丰饶的生命力的一代 舞台幕景快揭开了”。读着他的文章我仿佛听到了关于新世界到来的预言。 是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文章!虽然他至今还是一个没没无闻的中学教师, 可是我喜欢我有这样一个朋友,我更以能够代他编辑这一本集子为我的光
荣。
1947 年 6 月 20 日。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45—348 页。
《鲁彦短篇小说集》后记①
鲁彦夫人要我替鲁彦编选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没有理由拒绝,我爽快地 答应了她。我是鲁彦的朋友,鲁彦的小说我全读过,我有时还同他谈过我对 他某几篇小说的意见;他也常常对我讲起他写作的苦心,和他对自己作品的 爱好或不满。所以从鲁彦遗留下来四十多个短篇中,编选一本集子,在我并 不是一件难事。
鲁彦生前自己编印的小说集有:《柚子》、《黄金》、《童年的悲哀》、
《小小的心》、《雀鼠集》、《河边》、《我们的喇叭》七种(另外一册短 篇小说总集,也是他自己编的)。我现在选编了七篇,《杨连附》和《陈老 奶》两篇是抗战后的作品。本来我还想把《河边》选入,可惜手边没有良友 版原书,只得割爱。他也写过创作经验谈。那是一篇叙说他的创作苦心的好 文章,现在把它附印在卷末,对那些愿意更深切地了解鲁彦作品的读者,它 会有一点帮助。
鲁彦逝世已过两周年。我和他相交十三载,可是他在病中,我不曾帮忙 减轻他的痛苦,临死我又没有到他的病床前照料。殓,我未能抚到棺木;葬, 我未能见到墓穴。甚至,在他病逝前一年,我还为着没有答应继续给他的刊 物投稿,使他伤心。今天在这炎热的上海的秋夜,一间堆满家具的小楼中, 重读他一生的作品,他那带病容的瘦脸还依稀现在我的眼前,这似乎是我为 我这位善良的亡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要是我没有做好我这工作,愿他的亡 灵能饶恕我。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53—354 页。
① 本篇曾发表于一九四七年七月十日《学风》第二卷第一期。
《大姊》①后记
我并不认识郑定文先生,他开始在上海《万象》月刊上发表文章的时候, 我还在内地,等到我在“抗战胜利”后第二年五月回到上海,《万象》早已 停刊,而他也已去世了。
读者们似乎已经忘了他,我不曾听见谁提到他这个名字,可是他的朋友 们并没有忘记。我不会有机会读到他的文章的,要不是他的一位朋友魏先生 特地把它们送来,托书店转给我看。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读了它们。它 们使我感动。我喜欢那些平凡的故事,那些琐碎的情节,那种朴实的文笔, 那种自然的抒写。他在叙述自己的生活,②诉说他自己和四周围的人,尤其是 他四周的人的痛苦。看,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写得那么亲切,那么真实。正如他另一位朋友尚钧先生所说:“他是 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同悲哀,一同快乐,他对于所描写的人物太熟悉了, 他和他们的悲剧太接近了。”
我写信告诉魏先生,我愿意把郑定文先生的小说集收在我编辑的“文学 丛刊”里面。魏先生回信说作者生前未能将集子编好,现在要请我担任编选 的工作,他还补送了一堆稿子来。我有感于魏先生对亡友的不渝的友情,我 也同情郑先生的不幸的遭遇,我没有说一句推辞的话。
我为作者编好了这个集子,并且为他看过了校样,我想到不久便可以把
这小书印出来介绍给我的一些读者,我觉得高兴,同时我感到痛苦,作者是 不应该早死的。他有写作的才能,也有艺术的良心。要是他不落在那种贫苦 的境遇里,让他好好发展自己的才能,要是他有个较安定的环境,让他自由 地、安静地写作,他的成就一定不止这一点点,这一册《大姊》不过是一个 开端,可是他却没有机会“发展下去”。在这一点上,我们总算比他幸运多 了。读着这些贯串着似淡而实深的哀愁的文章,我想到这个我素不相识的作 者的短短的贫苦的一生,我真愿意我能够大叫一声。我要叫出我心上那些磈 磊。
魏先生送来作者生前或死后发表过的长短文章一共十四篇,其中有两篇
类似文艺杂论而又写得不好的东西,我没有采用。附录一篇也是魏先生交来 的,我认为那是一篇相当好的纪念文(从它我才知道郑定文其实是一位蔡达 君先生的笔名),并且我也没有看见别的叙述作者身世、为人和性格的文字, 所以我把它附印在卷末。我不知道尚钧先生是谁,也无法征求他本人的同意。 好在这个集子的版权是属于作者家属的。为了帮助读者们了解作者起见,我 采用了尚钧先生的文章,我想他一定能原谅我。
集子的题名用《大姊》,这是魏先生提出的,他的理由是“这两字叫起 来很响亮,并且郑定文这名字给人惊异的发觉,原是从这篇文章开始的。” 我同意他的话。
1947 年 10 月。
[再记]我写好了这《后记》,便将前面提到的两篇未收入的稿子退给魏 先生,今天得到他的回信,才知道他也并非郑先生生前的友人,现在将他的 话抄一段在这里,算是更正,并且请他原谅:
① 《大姊》,郑定文著,一九四八年一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② 小说中的“定文”大概就是他自己。
老实说,我和郑定文并不相识,只是他死后我结识了他的几个朋友,他 们同意(并且高兴)我去找几个出版机关接洽罢了。所以他家属的地址,我 还得打听起来。??
同年 11 月。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57—359 页。
《伊达》①后记
这本小书也是我替译者编辑的。李林并不是什么“名翻译家”或“翻译 名家”,他生前不过是一个中学的英文教员。据我所知,他对教书这职业很 感兴趣,他喜欢他的学生,他的学生也喜欢他。他颇有做一个普通中学教员 了此一生的意思。我觉得他真正是一个亚米契斯的小说(即《爱的教育》) 中的教育家,真诚,朴素,善良,认真而又那么富于人情味。
清苦的教书生活摧毁了他那本来就不很健康的身体,他去世的时候只有 四十二岁。他不想死,至少有三件事牵系住他的心:一、读书;二、听音乐; 三、这应该是最重要的一件,教育年轻孩子。(在英国语文的教学中,他还 教他们怎样做人。前几天他的三个学生来信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那瘦 削的但充满精力的身子在黑板前给我们讲书的情景,我们更不会忘记他由课 堂中把我们带到操场上围坐唱歌时的快乐?? ”今天我又接到他另一个在湘 雅医学院念书的学生的信说:“他造就了我,他给了我一个生活的榜样??”)
翻译的工作不在这三件事里面。 不过他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些译稿,说多,或许不算多,说少,却也不能。
译稿中有长短篇小说、剧本、科学文章等等。可是他亲眼看见印成单行本的 就只有一册《悬崖》。《战争》(三幕剧)和《无名岛》(通俗小说)付印 时他正在病中,他还来不及看见校样就“长辞此世”了。《月球旅行》(科 学鳞爪)是我代他编辑的。这本小书自然也是。此外还有一本中篇小说和两 个半部长篇译稿(其中威尔斯的长篇小说的后半部已由他的学生黄裳先生续 译),也将由我整理出版。
他从事翻译只算是“客串”,可是他工作时构思、下笔都非常认真,他
只翻译他喜欢的作品,他的兴趣是多方面的,所以他的译文中也有科学文章 和通俗小说。他翻译《悬崖》和《月球旅行》时,正和我住在一处,我们分 住在两间屋子里,他常常为了书中的一字一句,走到我房里来自己反复念着, 并且问起我的意见。译稿有时还要修改抄录几次,才拿出去。他翻译时就像 自己在创作,虽然他不是一个小说家。
卷首破例用了译者的遗照。和那四篇文章的原作者比起来,他虽然只是
一个“没没无闻”的清贫的读书人,可是在我们这个国家里,还有好些年轻 人爱他敬他,他们得过他的益处,他们不会忘记他的。为着他们,我把他的 遗照印了出来,让他们保留着这个纪念吧。
1947 年 11 月。
① 《伊达》,李林译,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碑下随笔》①后记
这本小书是我替崇群编辑的。他的遗著原不只这么一点儿,可是这几年 中间我搜集到的就只有这八篇短文。记得三年半前崇群逝世后我去北碚看他 的遗体(其实我看到的只是筑在一个斜坡上的新坟),曾和几位朋友谈到刊 行崇群的遗著和编印全集的计划。我希望 Z 兄②负起整理遗著的责任。因为 Z 兄是崇群的好友之一,他当时住在北碚,崇群的丧事还是由他料理的。他读 过崇群的日记,崇群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他寄发文稿、信函,都要在日记 中写下篇名、日期。根据日记来整理他的遗著,应当有令人满意的成绩。可 是这些年 Z 兄一直在忙碌中打发日子(“打发日子”是我们的共同的朋友从 文喜欢用的句子),而跟着“胜利”来的又是出版界的不景气。我始终没有 得过 Z 兄的消息,而出版全集的希望也在“不景气”的冷风中给吹散了。我 不知道 Z 兄是否还在进行整理崇群遗稿的工作。
可是我不能够等待下去。我手边还留着这八篇费了力搜集起来的短文。 我耽心会把它们失去。一九三八年冬天在桂林东江路的木屋里,崇群做过几 天我的客人。我读过他那时写给朋友的几封信,我称赞他:信写得好,我说 他不像我:“写信时拿起笔随便乱涂几下就算完事。”我还带笑地对他说我 要替他编辑一本厚厚的“崇群书简”。他没有表示抗议。从那时候起,我就 留意搜集他的信札。一九四○年七月我第三次离开上海去内地时,上海的书 斋中还保存着几十封崇群的旧信,有的从昆明寄来,有的从石屏寄来,还有 些是他从贵阳寄到桂林,我又从桂林随身带回上海的。可是这些信在日本军 队占领上海租界以后,被留在上海养病的我的哥哥完全烧毁了。我去内地后 在桂林的书房里又积了一大堆他写的信函,但是在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五日的 大火中它们跟着文化生活社的全部存书一块儿化成了纸灰。最后在重庆我又 得到十多封他的来信,我把它们全保留起来,我珍贵这一束遗札。胜利后的 第二年,我在重庆买不到船票东下的时候,一个朋友的朋友愿意为我先带两 箱书物去上海。崇群的遗札就在这些书物之中。这一次居然又遇到意外。箱 子在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的早晨送上了船,到两年后的今天还没有它们的消 息。崇群的最后的几封信也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前两天偶尔跟一文① 谈起这件事,他说他也保存了一些崇群的书札,但是胜利后在重庆却被人当 作烂纸卖掉了。可见在这个年头要不让一件东西毁灭,的确不是容易的事, 我的耽心更不是多馀的了。
然而这里也收了他的五封手札。《短简》一、二都是写给我的,因为发
表在他生前,它们才逃掉了毁灭的恶运。《短简三则》是写给他一个昆明朋 友和另一个石屏女学生的信,却是为了他的逝世周年纪念在昆明某报上发表 了的。那个学生当时还是一个女孩,现在则已做了孩子的母亲了。
用《碑下随笔》作这集子的名字,自然是我的私意。但这些短文的确全 是在“碑下”写成的,连《短简三则》也是,就除了那两封给我的信。H 兄① 在他的《晞露新收》编者序中曾提到那本“没有完成的定名为《人间百相》
① 《碑下随笔》,缪崇群著,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② Z 兄:即左恭,胥之。
① 一文:即田一文(1919—1989),当时在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工作。
① H 兄:即韩侍桁,崇群的老同学。
的书”,崇群生前也对我谈过他有意描写“人间百相”,而且他读到靳以的
《人世百图》的时候,还写信给靳以讲他的“人间百相”的看法和写法。可 惜病妨害了他的工作,他似乎只写出了“百相”中的几相,大概就是收在这 集子里的《更生》、《流民》几篇吧。也许还有更多的,可是直至现在我还 没有机会见到。
H 兄编选《晞露新收》时,曾经写过:“他的名字因他的作品长存下去, 而像他那样可珍贵的友情,在这人间恐将永无重获之期吧。”今天,在炎热 的七月下旬的正午,我坐在阳光满室的小楼中校完了崇群的遗稿,市声嘈杂 地送进我屋子里来,小孩子在哭,中年的主妇在跟卖西瓜的人高声论价,一 个女性的带病的声音在乞讨残饭,一个老年人在咳嗽吐痰。透过这些杂音, 一个熟习的声音向我的耳朵慢慢挨近,我明明听见他在唤我的名字!那是崇 群!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声音。我放下笔。可是我带着痛苦地想起了 H 兄的话, 我和他有同感。然而我又禁不住要问自己:“难道世间真的就没有不跟着肉 体同死的友情么?”
我不相信。对于我,他的友情是不曾死的。我就靠着它活下去。是的, 我是靠着友情活下去的。
1948 年 7 月 25 日。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62—365 页。
《还乡杂记》①后记
这是《还乡日记》(上海初版本)和《还乡记》(桂林再版本)的改订 补充本。原稿还是两年前作者由重庆寄来的。以后我就没有再得着他的片纸 只字。我不知道他今天在什么地方。
原稿的卷末附有一篇作者两年前新写的《附记三》。现在因了某种关系 被我删去了。希望作者能原谅我。
又这本小书原名《还乡杂记》。初版本由上海良友公司印行时(一九三 九),出版者在战乱中失去了一部分原稿,并且将书名误印作《还乡日记》。 后来在桂林工作社印行的再版改订本是由作者的友人远兹兄改编的,书名也 由编者改正为《还乡记》。远兹还写了篇很好的《附记》。这次我没有得到 作者的同意把书名改回来,仍作《还乡杂记》,我只有一个理由:沙汀兄有 一本题作《还乡记》的长篇小说,已经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印出来了。一个书 店里出版两种同名的书,对读者应当是不方便的。为了避免混同起见,我添 上那个取消了的“杂”字。好在沙汀也是作者的友人,作者大概不会为这种 “让”法责备我。
巴金 1948 年 7 月。 选自《文学丛刊》第八集《还乡杂记》。
① 《还乡杂记》,何其芳著,一九四九年一月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收入《文学丛刊》第八集。
《热情的赞歌》①序
这是靳以的最后一本集子。他在《江山万里》和《心的歌》编成后写的 文章都收在这里了。这本书的编辑工作是罗荪同志和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部 的同志们做的。同志们为了表示对于死者的敬爱,在这本集子上花了不少的 心血。靳以要是活着见到这本集子,他一定会感谢同志们这种认真负责的态 度。
我给这本集子取一个名字:《热情的赞歌》。这五个字是读者对靳以这 些文章的最普遍也最恰当的估价。靳以离开我们已经六十天了。这些日子里 我常常接到读者和朋友的来信,说靳以的逝世是人们的一个大损失,因为他 再也不能为我们伟大的时代唱出新的“热情的赞歌”了。的确,靳以倘使能 再活几十年,他一定会写下数不尽的更激动人心的诗篇。他的早逝使我们大 家失去了一位优秀的诗人和一个热情的歌手。
但是他也给我们留下了不少美好的东西,这本集子便是其中之一。关于 这些“热情的赞歌”,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谈到我作为读者的感受和领会: “你用了那么热烈、那么欢乐的调子,歌颂十年来千千万万无限美好的事物; 你用了诗一样的激情的语言抒写个人深切的感受,歌唱人民的幸福生活。?? 我读你的文章,总觉得仿佛作者从纸上伸出手来,紧紧地拉住读者向前飞奔。 你把你对新社会的热爱尽量地放在文章里面,你把读者全当作你的朋友,向 他们倾吐你最深的感情。读你的文章我接触到你那颗火热的心。在你的文章 里充满的是生命。”
这样的文章是不会死的,这样的歌声是不会消失的,它们将永远鼓舞我
们前进!
巴金 1959 年 12 月 27 日。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72—373 页。
① 《热情的赞歌》,靳以著,一九六○年五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胡絜青画集》①前言
十年浩劫之前,我每次到北京,总要去老舍同志的家,照例先见到他的 夫人胡絜青同志,她让我在客厅里坐下,然后进书房通知老舍。老舍出来, 闲谈一会,他们夫妇就陪我到王府井大街或者东安市场走走,有时也去书画 社看看。我记得有一次他买了一把折扇送给我,他们夫妇都向我解释扇面上 谁写的字,谁画的画。虽然我对书画是外行,听了很快就忘记,但他们的好 意我却忘记不了。还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到他们家去,老舍书房里一张桌 上放了十几把老式折扇,他要我们每人挑两把拿回去。他说,这都是他最近 买来的,在扇面上题诗作画的人全是清代北京的知名人士,谈起这些人他们 非常熟悉。我们高兴地接受了礼物。我知道絜青同志是白石老人的弟子,我 当时曾经想:拿一把折扇请他们两位给我写字作画留个纪念吧,可是我还不 曾有机会把这想法讲出来,浩劫来了,几把折扇也全给拿走了。我仿佛落进 了但丁的“地狱”里面,一下子变成了“牛”。在“牛棚”里听到关于老舍 的不幸的消息,我将信将疑,但从自己的处境来看,我又感到凶多吉少。后 来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成了问题,再也没有精力考虑其他的事情,活着就 像做梦一样。
我渐渐脱离了“险境”,可是越来越多的消息证实老舍悲惨的死亡,传
播消息的人常常添上一些可怕的描写。我空下来,想起那位正直善良,才华 横溢的作家会得到“家破人亡”的下场,我感到不平。我不知道絜青同志和 孩子们在哪里,但他们的处境我也可以想象到,我多么希望他们平安无恙! 终于盼到了云散天青的日子。压在我头上的大石给搬走了,我又从“牛” 变回到人,恢复了人的权利。我到了北京,到了过去常到的老舍的家,一次、 两次、三次??我见到了絜青同志,读了她写的回忆文章,我看到大的变化。 破碎的家庭又团聚了。老舍的遗著逐渐得到整理出版,多卷本文集的编辑工 作也已开始。杰作《茶馆》将在欧洲演出。关于对这伟大作家的纪念,应当 做的工作都在进行??我坐在丰富胡同十九号的客厅里,同絜青同志和孩子 们畅谈,我总觉得老舍就在我们中间,我仿佛几次听见他的笑声。他应当为
絜青同志这些年的努力感到高兴!
去年四月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法国,动身前我和孔罗荪同志到丰富胡同 拜访絜青同志,向她讨画,准备赠给法国朋友。她为我们绘了三幅。法国文 化界朋友重视这样的礼物,他们敬重《骆驼祥子》和《茶馆》的作者,也敬 重他的夫人。絜青同志的《红梅》挂在法中友好协会的会所,美丽的花朵象 征着中法人民的深厚友谊。对绘画我没有发言权,但对人民的友谊我却是深 有体会的。为了这个我感谢絜青同志。
8 月 31 日北京。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74—375 页。
① 《胡絜青画集》,一九八○年十一月九龙狮子会印刷。
《冰心传》①序
卓如同志: 信早收到,我指的是您写给冰心大姊要她找我为传记作序的那封信。对
您我并不感到陌生,我在北京医院大姊的病房里见过您,即使我们没有机会 交谈,可是我经常听见大姊和家人讲到您,知道您在搜集资料,为她编全集 写传记。大姊对孩子们开玩笑说:“有些事你们不知道,可以问卓如。”拿 起大姊转寄来的厚厚一叠《冰心传》翻了翻,我也不得不佩服您这个“冰心 通”。您唤起我数不清的回忆。当时年轻的读者容易熟悉青年作者的事情。 我们喜欢冰心,跟着她爱星星,爱大海,我这个孤寂的孩子在她的作品里找 到温暖,找到失去的母爱。我还记得离家前的那个夏天满园蝉声中我和一个 堂弟读着《繁星》,一边学写“小诗”。这些小诗今天还鲜明地印在我的心 上,虽然我就只写了十几二十首。我不是诗人,我却常常觉得有人吟着诗走 在我的前面,我也不知不觉地吟着诗慢慢地走上前去。
给您回信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因为我们互相了解,一位诗人和她的作品 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您写的我已熟悉,您讲的我也知道。不用翻阅您寄来 的厚厚的印张,我早已回到六七十年前温暖的梦中。我有那么深的感情,和 那么多的回忆!为《冰心传》作序,我担心病中无法从容构思,写不出像样 的序文,但是我又不能交一份白卷,因为我有责任为我那一代人表态。我不 敢一口答应,也不愿一口谢绝。
就在这个时候,热浪袭击上海,我坐立不安,度日如年,无法动笔,又
不能搁笔,感到进退两难,忽然看到大姊写给香香的信,短短的一句:“也 只要几句真话!”这是对我说的。我明白了。的确有几句真话我非讲不可。 冰心大姊不过比我年长四岁,可是她在前面跑了那么一大段路。她是“五 四”文学运动最后一位元老,我却只是这运动的一个产儿。她写了差不多整 整一个世纪,到今天还不肯放下笔。尽管她几次摔伤、骨折,尽管她遭逢不 幸、失去老伴,她并不关心自己,始终举目向前,为我们国家和民族的前途 继续献出自己的心血。虽然她有很长的写作经历,虽然健在的作家中她起步
最早,她却喜欢接近年轻读者,在他们中间不断地汲取养料。
她这个与本世纪同年龄的老作家的确是我们新文学的最后一位元老,这 称号她是受之无愧的。但是把“老”字同她连在一起,我又感到抱歉,因为 她的头脑比好些年轻人的更清醒,她的思想更敏锐,对祖国和人民她有更深 的爱。我劝她休息,盼她保重,祝愿她健康长寿。然而在病榻前,在书房内, 靠助步器帮忙,她接待客人,答复来信,发表文章。她呼吁,她请求,她那 些真诚的语言,她那些充满感情的文字,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都是为了我们大家熟悉的忠诚老实的人民。她要求“真话”,她追求“真话”, 将近一个世纪过去了,她还用自己做榜样鼓励大家讲“真话”,写“真话”。 我听说有人不理解她用宝贵的心血写成的文章,随意地删削它们。我也知道 她有些“刺眼的句子”不讨人欢喜,要让它们和读者见面,需要作家多大的 勇气。但是大多数读者了解她,大多数作家敬爱她。她是那么坦率,又那么 纯真!她是那么坚定,又那么坚强!作为读者,我不曾上当受骗;作为朋友, 我因这友谊而深感自豪。更难得的是她今天仍然那么年轻!我可以说:她永
① 《冰心传》,卓如著,一九八八年九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远年轻! 思想不老的人才永远年轻!
冰心大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传记就是一本读了使人感到永远年轻 的书。
巴金 1988 年 7 月 28 日上海。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381—383 页。
第五辑
《脱洛斯基的托尔斯泰论》译者志①
据说近来在中国有所谓“革命文豪”从日本贩到了一句名言:“托尔斯 泰者卑污的说人也。”好一句漂亮的话!其实昆仑山之高,本用不着矮子来 赞美,托尔斯泰的价值也用不着“革命文豪”来估定。日本的大学教授(?) 在高楼大厦(?)中,吃过了精美的晚饭(?)后,利用他的馀暇,偶尔随 随便便地说道:“托尔斯泰者卑污的说人也”,倒也无足怪,而中国的“革 命文豪”居然把他当作金言似的连忙贩卖过来,就未免有点“出人意表之外 了”。
这几天法国各报为托尔斯泰百年纪念大做文章大出特号;大吹大擂,倒 也热闹。我近来恰读完了托氏的名著《战争与和平》,很受感动,现在读到 脱洛斯基的文章,觉得有些地方“实获我心”,所以抽出一点时间翻译出来, 一则作为我个人对于托氏百年纪念之一点表示,二则让那般“革命文豪”知 道他们祖师之艺术的见解,看看托尔斯泰究竟是否“卑污的说人”!
脱洛斯基的原文作于二十年前,是当托氏八十寿辰时期为法国社会民主 党的报纸《新时代》(Neue Zeit)一九○八年九月十五日而作。最近巴比塞 主办的法文世界报(Monde)托氏百年纪念号中曾译载此文,我就是根据法译 文重译的。然而脱洛斯基现在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
1928 年 9 月 9 日,在法国。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118—119 页。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十月《东方杂志》第二十五卷第十九号。
《茶房也是一个人》译者附识①
高尔恰克这个名字在中国人的耳里听来,眼里看来,自然是很陌生的, 高尔基很时髦了,高尔础老夫子的大名也是一般人所熟知的,惟独这位高尔 恰克还是一个无名小卒。不过幸而他也是高家的子孙,沾了他的哥哥弟弟的 光,所以今天才有我这个无名小卒来给他吹牛。
高尔恰克(J.Korczak)是一个医生,他的本姓叫什么高尔斯密特
(Goldszmit),用蟹行文字写来虽然不同,但译成中文总是“高尔”一系的, 所以他的真姓是什么,假姓又是什么,对于我们并没有大关系。这位高先生 是在一八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出世的。他的父亲是他的故乡华沙(波兰京城) 中的一个有名律师,他平素对于儿女的教育是非常留心的,所以高尔恰克先 生从小就受着良好的教育,由中学、而大学医科以至于毕业。他挂了医生的 招牌,不到几个月功夫就得着许多主顾,一般人都知道他是给儿童医病的能 手,因为他非常懂得儿童的心理。
不久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后来他居然抛弃了医生这职业去做儿童教 师,他决定专门教养那般贫穷的无家孤儿。他后来居然设立了一所很大的“孤 儿的家庭”,他自己和儿童们同住在这“孤儿的家庭”里,一心一意地教养 他们。已经有千百人学得了有用的知识和技能,从这“孤儿的家庭”出来, 到社会中服务,谋个人的独立生活了。他们一提起高尔恰克先生便表示莫大 的感激。
高尔恰克不仅是儿童教育家,还是儿童文学家,他的作品大半是描写儿
童,而且写给儿童看的。其中如《客厅的儿童》是责备那些雇有保姆,而自 己不与儿女发生密切关系的父母们。这样的父母,在中国是不少的,所以父 母与儿女间的感情很冷淡,儿童在自己家里,反如在生人家中一样了。还有
《怎样爱儿童》、《儿童在家里与在学校中》、《孤儿的家庭中的儿童》都
是很有名的著作。在这一切著作中都有一个相同的思想贯串着:人们应该如 何了解儿童的教育和儿童的内心生活。
他的童话《皇帝马基第一》是一篇很好的童话,写一个小孩子做皇帝时
的情形和心理,非常动人。虽然著者在这篇童话的开端便说:“成人最好不 要读我的故事,因为这里面有几节对于他们不太方便,他们是不会懂得,而 且反会因此非笑的。”然而我却喜欢这篇童话,并且深受它的感动。后来他 又写了一篇《马基在无人岛上》,是前篇的续稿,也是很好的。还有《小遮 的破产》和《当我再做儿童的时候》两篇,也是很受人欢迎的佳作。对于后 一篇,有人在华沙的《晨报》上批评道:
高尔恰克乃是自然的现象:他好像有两个心灵——一个是成人的;另一 个是儿童的。高尔恰克主张儿童的权利,犹之乎法国大革命主张人权一样。 这部书好像是一篇非常有趣的童话;其实还是哲学的、法律的、心理的和道 德的研究。
有了这一个儿童心灵之考究者和认识者,所有最丰富的欧洲文学也更可 自豪了。(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高尔恰克的作品的价值于此可见了。 他还写了一些滑稽故事,有时带着强烈的讽刺,有时带着一种特别的趣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十日《开明》第一卷第八号,署名一切。
味,来描写生活之各方面的,也很成功的。
1928.12.25 于一切屋。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121—123 页。
《我底自传》①译本代序
我的小弟弟: 自从几个月前得到你的信叫我译著点书给你读以来,我就无日不在思索
想找出一本适当的书献给你。经过了长期的选择之后我终于选定了现在的一 本书。你要读它,你要熟读它,你要把它当作你的终身的伴侣。
我为什么选择这一本书呢?你把这本书读过以后就可以明白。在你这样 的年纪,理论的书是很不适宜的,而且我以为你的思想你的主张应该由你自 己去发展,我决不想向你宣传什么主义。不过在你还没有走入社会的圈子接 触实际生活以前,指示一个道德地发展的人格之典型给你看,教给你一个怎 样为人怎样处世的态度;这倒是很必要的事。——这是你在学校里修身课本 上找不到的,也是妈妈哥哥所不能告诉你的。
固然名人的自传很多,但是其中不是“忏悔录”,就是“成功史”;不 是感伤的,就是夸大的。归根结底总不外乎描写自己是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 然而这本自传却不与它们同其典型。在这本书里著者把他的四十几年的 生活简单地、毫无夸张地告诉了我们。在这里面我们找不出一句感伤的话, 也找不出一句夸大的话。我们也不觉得他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伟人,他只是一
个值得我们同情的朋友。
巴尔扎克在童年时代常常对他的妹妹说:“你的哥哥将来要成一个伟大 人物”,这样的野心并非那位法国大小说家所独有,大部分的人都有。然而 克鲁泡特金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野心,他一生只想做一个平常的人,去帮助别 人,去牺牲自己。
从穿着波斯王子的服装站在沙皇尼古拉一世的身边之童年时代起,他做
过近侍;做过军官,做过科学家,做过虚无主义者,做过囚人;做过新闻记 者,做过著作家,做过安那其主义者。他度过贵族的生活,也度过工人的生 活;他做过皇帝的近侍,也做过贫苦的记者。他舍弃了他的巨大的家产,他 抛弃了亲王的爵号,甘愿进监狱、过亡命生活、喝白开水吃干面包、做俄国 侦探的暗杀计划之目的物。在西欧亡命了数十年之后,终于回到了俄罗斯的 黑土,尽力于改造事业,到了最后以将近八十岁的高龄在乡间一所小屋里一 字一字地写他的最后的杰作《伦理学》。这样地经历过了八十年的多变的生 活之后,没有一点良心的痛悔,没有一点遗憾,将他的永远是青春的生命交 还与“创造者”,使得朋友与敌人无不感动,无不哀悼。这样的人确实如一 个青年所批评“在人类中是最优美的精神,在革命家中有最伟大的良心”。 所以有岛武郎比之于“慈爱的父亲”,所以王尔德称之为有最完全的生活的 人。这个唯美派的诗人曾说:“我一生所见到的两个有最完全的生活的人是 凡仑和克鲁泡特金??后者似乎是俄罗斯出来的有着纯白的基督的精神的 人。”
弟弟,我现在把这样的一个人介绍给你了,把他的生涯毫无夸张地展现 在你的眼前了。你也许会像许多人那样反对他的主张,你也许会像另外许多 的人那样信奉他的主张,然而你一定会像全世界的人一样要赞美他的人格, 将承认他是一个纯洁、伟大的人,你将爱他、敬他。那么你就拿他做一个例
① 《我底自传》,初版时名《一个革命者的回忆》(上下集),克鲁泡特金著,一九三○年四月上海启明
书店出版;一九三九年五月改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子,做一个模范,去生活,去工作,去爱人,去帮助人。你能够照他那样地 为人,那样地处世。你一生就决不会有一刻的良心的痛悔,决不会有对人对 己不忠之事。你将寻到快乐,你将热烈地爱人,也将为人所爱,那时候你就 知道这本书是青年们的福音了。你会如何地宝爱它,你会把它介绍给你的朋 友们,你会读它,你会熟读它,你会把它当作终身的伴侣。
自然这里面有些地方是小小的你所不能够理解的,(但你将来长大成人 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些地方的价值。)然而除了这些地方之外,你读着这 一本充满了牧歌与悲剧,斗争与活动的书,你一定会感动,一定会像我译它 时那样,流下感激之眼泪,觉得做人要像他这样才好。那时候你会了解你的 哥哥,你也会了解你的哥哥的思想,你会爱他,你也会爱他的思想。你更会 爱他所爱的人。那么我的许多不眠的夜里的劳苦的工作也就得着酬劳了。
1930 年 1 月。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130—132 页。
《草原故事》①小引
近年来一种渴望不断地折磨着我的心。生活在这个“狭的笼”中,我渴 望着广阔的草原,高大的树林,以及比生命还要宝贵的自由。然而现实的黑 暗给我摧毁了这一切。我只有在这生活的废墟上悲哭。可是这其间也曾有过 好梦来安慰我。
据说俄罗斯人是善于做梦的。他们真是幸运儿!席尼特金②说过:“世界 上最伟大、最耐久的东西就是做梦的人的手工成绩。不能做梦的行动的人便 是破坏世界者,他们是兴敦堡③一类的人物;这些野蛮的力量要留点痕迹在时 间之沙上面,除非先让时间之沙浸透了人血。只有像高尔基和托尔斯泰那些 善于做梦的人才能够从海洋和陆地的材料中建造出仙话,才能从专制和受苦 的混乱中创造出自由人的国土。”
高尔基自然是现今一个伟大的做梦的人。这些草原故事便是他的美丽而 有力的仙话。它的价值凡是能做梦的人都会了解。我希望我的译文还能够保 留一点原著的那种美丽的、充满渴望的、忧郁的调子,同时还能使读者闻到 一点俄罗斯草原的香气。
1931 年 2 月在上海。 选自《巴金全集》第十七卷第 140—141 页。
① 《草原故事》,高尔基著,一九三一年四月上海马来亚书店出版。
② 席尼特金(H.T.Schnitkind),本书两位英译者之一,另一人为郭尔特堡(I.Goldberg)。英译本共收《玛 卡尔·周达》、《因了单调的缘故》、《不能死的人》(即《伊则吉尔老婆子》的第一节)等三篇。
③ 兴敦堡(Paul von Hindenburg,1847—1934) 德国将军,在希特勒执政前做过德国总统。
《秋天里的春天》①译者序
如果叫我用这题材写一部小说,我一定不会像巴基那样写。然而我读着 巴基的小说的时候,我的眼睛竟几次被泪水润湿了。这是感动的眼泪,这正 如那个老卖艺人巴达查尔师傅所说,是灌溉心灵的春天的微雨。
巴达查尔师傅这样的人恐怕是有的,生为优伶之子而且日与卖艺人为伍 的巴基有很多机会见着这种人。然而我们千万不要相信巴达查尔师傅的神秘 的定命论,这在巴基的小说里没有别的作用,只是一个装饰,用来掩饰,或 者取消这作品的反抗色彩,使它不带一点反抗性,而成了一个温和的悒郁的 故事。在和平主义者和人道主义者的巴基,他只能够写出这样的作品。但是 他却写得很美丽,很能够感动人。就是在这个温和的悒郁的故事里,我也感 到了一种反抗的心情。我读着:“不管我怎样为着它奋斗,到后来总是别一 个人(穿得很阔气的小姑娘)把我那个又好看又会说话的小玩偶拿走;生活 另外扔一个肿脸的坏玩偶来满足我。”我的身体在燃烧了。小太阳,你上了 你爷爷(巴达查尔师傅)的当了。那不是生活,那是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使 得两个拾得的孩子的遇合成为一件值得哭的事情,那只是不合理的社会制 度,并不是生活。在生活里是充满着春天的。秋天里的春天,冬天里的春天, 而且有很多很多的春天。学生亚当说:“像这个秋天里的春天这么美丽的春 天永不会来了。”这是个大错误。反而是教员巴南约席说了更正确的话:“春 天会来的,还有许多美丽的春天。”
许多、许多更美丽的春天??我这样相信着。
四年前一个春天里在巴黎的旅舍中我给一个人写了一封信,如今在那个 人用自己的手把生命割断了以后,这封信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在冬天,我读着下面的话:
是在春天。这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候。我每次经过了充满杀气的冬季而 来到明媚的春天,我的心里又有了希望,对于未来的信仰更加坚定:我觉得 经过一次与恶魔搏斗后,我又复活了。我有创造力,我有生命力!春天给了 我一切。
卢森堡的枯树发了新芽,赛纳河的潮水重新泛滥,蛰伏的昆虫又起来活
动。死的,睡的,静的,一切都新生了,醒来了,活动了。我的生活曾是如 此绝望和苦痛,然而春天又把希望和勇气给了我,使我仍然抱着坚定的决心 继续与环境搏斗,使我不屈服于敌人之前。??
春风哟,我感谢你,你煽起了我的生命之烈焰,你吹散了我的苦痛之回
忆;春天,我感谢你,在你的怀抱中我觉得生命是无处不在。?? 读了这样的话,我在冬天里又看见春天了。我并没有欺骗自己,甚至就
在这时候,就在寒风割着我的两耳、手冻僵得几乎不能执笔的时候,我还相 信着四年前在一个温暖明媚的春天里写下来的这些话。那一个美丽的春天并 没有灭亡,它至今还在我的心里,因为正如《桃色的云》里面的土拨鼠所说: “春天是不会灭亡的。”
是的,春天是不会灭亡的。在第二年的春天里,巴达查尔师傅会把小太 阳给学生带回来,于是两个拾得的孩子又会遇在一块儿了。
我们用不着像学生那样地呼唤:
① 《秋天里的春天》,尤利·巴基著,一九三二年十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