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统计过塞纳河上总共有多少座桥,但经过巴黎市的那一段河 道上的桥却是可以数得清的——大小 33 座。每一座桥都有它自己的故 事,道来无奇却也有奇。
塞纳河由东南向西北流入巴黎后经过的第一座比较有名的桥是奥斯 特里茨桥,建于 19 世纪初的拿破仑时代,无疑是为了纪念他在奥斯特里 茨的战功而建,因为桥身上还刻有跟随拿破仑出征的将帅们的姓名。
“新桥”这个名字听来很怪,似乎它是新的、刚造成不久似的。其 实它倒可算是巴黎最老的一座桥。新桥从 1578 年开始建造,直至 1604 年才告修成。它实际上可以算作是两座桥,分别连接位于塞纳河中心的
西岱岛和南北两岸。它应该在建筑艺术的历史上留下一笔的是,新桥首 次为步行者留出了宽阔的便道。要知道,那时候,连巴黎的街道上都还 没有“人行”之道呢,整个巴黎的街上,当时是人马争道,安全不保! 连桥上都有盖着房子的,一边是车走的道,一边是人住的房。能在造桥 时特地为行人留出便道,实在是具有超前意识的惊人之举。新桥上的另 一处景点便是桥中央竖立着的亨利四世的骑马铜像,说起来,这又是巴 黎的一个“吉尼斯纪录”——第一尊在巴黎街头闹市的公开场所塑起的 雕像。法国大革命期间的 1792 年,铜像一度被毁,现在人们看到的那一 尊,则是后来用第一根旺多姆圆柱(即被巴黎公社的战士们推倒的纪念 殖民军功的那一根旺多姆圆柱)的铜浇铸而成的。新桥诞生至今近 400 年,大小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局部维修,但大桥的主体在日晒雨淋、洪涝 侵浸下却始终如故,400 年如一日。无怪乎法国人有一句形容人身体健康 的成语,道是:“健壮得如同新桥。”1985 年,古老的新桥上又绽放出 一朵艺术的奇葩,又一项吉尼斯纪录诞生了:有一位美国籍的保加利亚 艺术家,在整个桥身上(包括桥面、桥底、桥侧、栏杆、桥墩,一句话, 整座桥的一切)包裹了一层银灰色的霓裳羽衣,共用布 4 万平方米,并 让穿了“时装”的新桥向世人展览 15 天。据说,15 天后,这 4 万平方米 的布被付之一炬,以示该次艺术壮举的空前绝后。
从许多桥的名字上,我们可以识别出它们的由来与历史。在夏特莱
广场与俗称“门房楼”的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之间的“交换桥”便与交 换大有关系,它的前身原是 9 世纪的“秃头查理”时代造的。商贾、金 匠们常聚集于此交换金属货币。我们在让娜·布兰的畅销历史小说《闺 房》中,可以读到 13 世纪时的金银匠在此桥上忙碌着揽活做生意,还有 众多的巴黎平民在这里倒买倒卖,藉此■口。我们今天的货币兑换与证 券交易恐怕可以在这座桥上找到它最早的历史遗迹。
巴黎圣母院南面的“二渡桥”(也有人叫它为“双桥”)的名字与
“买路钱”有关。在旧时代的那些年月里,行人过这座桥时,一律要向 教会所属的济贫院交纳两个图尔城铸造的钱币。不过今天的二渡桥已是
1885 年复建的了。从这里过桥去巴黎圣母院观瞻的游人,怕是谁也没想
到,如果在当年路过此地,他就会碰上收钱的教士。收钱的教士口中虽 不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却可 能会说:“天主在上,为了受苦的灵魂,请交两块钱”。
艺术桥肯定因北岸的卢浮宫而得名。多年居住在巴黎的阿根廷小说
家科塔萨尔的名著《跳房子》对它情有独钟。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常常在 此与心上人玛嘉约会。
协和大桥连接着协和广场和国民议会的所在地——波旁宫;亚历山 大三世大桥无疑是巴黎最漂亮的桥,它连接了大、小王宫和荣军院广场, 许多电影里都出现过它美丽的倩影,它也是国宾车队途经塞纳河的唯一 一座桥;伊埃纳大桥连接了埃菲尔铁塔所在的玛尔斯校场与集四大博物 馆于一身(人类博物馆、海军博物馆、电影博物馆、法国建筑装饰艺术 博物馆)的夏约宫;这些桥梁,均是都市巴黎的交通要喉,每日里车水 马龙,游客如织。
靠近法兰西广播大楼的格雷奈尔桥也颇有一些特点,桥中央向北连 着一条长长的河心大堤,名曰“天鹅小道”。不过天鹅倒是没有,却有
一个“女神”在那里。天鹅小道顶南端,也就是离桥中央不远的南侧, 竖立着一尊自由女神像。这个自由女神像虽不如法国雕塑家巴尔托里第 送给纽约的那一尊名气响,“身材”也不如纽约的那一尊高,但千真万 确是后者的缩小,而且是由侨居巴黎的美国人送的回礼。
自由女神像的正南,是一座不甚起眼的小桥——米拉波桥。它的名 声是因为超现实主义大诗人阿波利奈尔的那首诗《米拉波桥》。诗人常 常来此,从米拉波桥汲取了不少的诗歌灵感,他这样写道:
米拉波桥下流淌着塞纳河, 还有我们的爱情。
它该不该将我提醒 欢乐总是跟随在痛楚之后?
夜幕降临,时钟奏鸣 岁月流逝,唯我留存。
几百几千年来,塞纳河曲曲弯弯,不知绕了几十几道弯,而那河上 的一座座桥确确实实是历史长河中的巴黎——甚至是法兰西——的见 证。
想当年,1944 年,盟军从诺曼底登陆后,向法国大境一路横扫过来,
德国法西斯元凶希特勒担心巴黎再也难以守住,便接二连三地给守卫巴 黎的德军司令冯·肖尔铁茨发去命令,让他在最后关头实行焦土政策, 他还派爆破专家到巴黎,在众多的著名建筑物和桥梁下埋设地雷和炸 药,等到守不住巴黎时,就准备把这个历史文化都市连同它的辉煌建筑 遗迹与艺术宝藏统统付诸一炬。我们在那本写于 60 年代的著名的纪实文 学作品《巴黎烧了吗?》中读到,希特勒在久久得不到肖尔铁茨将军的 回答时,气急败坏地命令他,首先应该炸毁塞纳河上的所有桥梁,这样, 至少可以阻止盟军的挺进。所幸的是,尚有一点良心的肖尔铁茨将军经 过反复犹豫,终于没有执行希特勒的命令,他只是在以军人的姿态作了 一番象征性的抵抗之后,就向盟军和法国抵抗部队投降了。他没有下令 引爆炸药,没有人回答希特勒,说“巴黎已经烧了”。相反,一个完整 的巴黎还给了法国人。美丽的塞纳河上的桥一座也没有被毁。这应该归 功于和平的威力,归功于人心的所向,归功于人类的良智。
历史的车轮终究是要不断地前进的,谁想逆历史潮流而动,无异于 蚍蜉撼树,螳臂挡车。妄图火烧巴黎的希特勒就是最好的例证。塞纳河 水还将流淌着,河上的众桥还将耸立着,人们还将生活着。历史还将谱 写新的一页页。
王宫庭院里的栗树叶
卢浮宫的北面,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带花园的宫廷建筑。那便是王宫。 那宫殿颇有法兰西王家建筑的气魄,那花园亦有古典主义风格的规矩布 局。
其实王宫并非“王”宫。它原称枢机主教宫,是当年身为首相的黎 世留枢机主教于 17 世纪 30 年代命人建造的。1642 年年底,黎世留撒手
归天时,把宫院留给了当时的国王路易十三。谁知路易十三也是个短命 君王,第二年就送命归阴。寡后奥地利的安娜便带着年仅 5 岁的路易十 四迁出不太舒适的卢浮宫,住到这里来。随之而来的“投石党”之乱又 使得幼主离开巴黎。后来,路易十四常住西郊的凡尔赛宫,王宫里则居 住着不少公主王妃。生性风流的路易十四不时前来与相好的某伴妇幽 会,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全巴黎无人不晓。终于有一天这个颇得宠幸的 贵女子身怀六甲,要为国王生私生子了。大臣科尔贝为了替“太阳王” 遮丑,派人秘密找接生的医生,并让人蒙上医生的眼睛,一路抬轿送来, 并在王宫中左拐右转地兜圈。接生后原法送回,实为掩耳盗铃的拙劣伎 俩。
王宫建造 360 多年以来,里头的“野史”、“秘史”真不知道有多 少。时至今天,王宫虽然仍为政府机构所占,边上又有文化部和法兰西 喜剧院。不过,那王宫花园早已成了人人都可自由进入的公共花园了。 南边的庭院中排列着高低不一的黑白小圆柱,与几组大圆晶球交相辉 映,构成一幅奇特的几何图形,给古老的王宫增添了一丝现代派的色彩。 北边的花园青草茵茵,绿树浓荫,喷泉送凉,柱廊高深,各种各样的店 铺连成一片。
在绿草坪中央,我注意到有一个自来水龙头模样的小东西,只有巴
掌那么大,前面立有一块小牌子,上写:“王宫之炮”。原来是一个类 似于礼炮台的微型炮。这个小玩意由聚焦镜片、火药构成,从 1786 年到
1914 年,只要是晴天,每天中午 12 点,太阳光经过聚集点时,便会引爆
火药,发出一声炮响。 巴黎人和外地旅游者都喜欢来这里,或小坐,歇息片刻,或溜达,
访览名胜。置身于 18 世纪的古典庭院中,确确实实可以使人忘却几步之
遥的闹市风光,而沉湎于往昔的回忆之中。 细细地游来,此地到处都有历史留下的遗迹。
东边宫墙外的瓦卢瓦路 6 号的二楼有一个带漂亮阳台的客厅。1638
年,黎世留枢机主教就是在这里召开了法兰西学士院的第一次会议,以 后几年中,这里成了法兰西学士院的聚会之所。至今,法兰西学士院仍 被认为是法兰西科学与艺术的最高殿堂,40 位院士均是终身院士,惟有 亡故,方可补缺,故世人称为“40 位不朽者”。
17 世纪时,这里还有座戏院叫做王宫剧院。喜剧大师莫里哀来到巴
黎闯出天下后,国王路易十四把它赐给莫里哀及其剧团使用。莫里哀便 在这家剧院中搬演一出出令人捧腹的喜剧,直到 1673 年,他在演出《心 病者》(一译《无病找病》)时,当场咯血倒在戏台上为止。不幸的是, 今天我们已经见不到这座戏院了,它于 1763 年毁于大火。后来又建造了 一座剧院,又遭火灾。现在的那座是第三座了。
18 世纪时,百科全书派哲学家狄德罗当年常来这里散步,并喜欢呆 在王宫对面的摄政王咖啡店看别人下棋消遣。记得在他的哲理小说名著
《拉摩的侄儿》的一开头,他是这样写的:“我有个习惯,不管天气是 好是坏,每天下午五点钟光景,就到王宫花园去散步。”
20 世纪时,有两位著名法国作家曾分别居住在花园边柱廊的楼上, 他们是多才多艺的科克托和多是非的柯莱特。
我喜欢那花园,不仅因为这里闹中取静,颇有“结庐在人境,而无
车马喧”的滋味;而且因为这里能嗅出法兰西光辉历史的气息。花园中 的树几乎清一色的都是栗树,修剪得有棱有角,整整齐齐,一排、二排、 三排、四排,颇像列队的士兵。这是典型的法兰西式的庭园结构:对称、 和谐、有序、开朗、一览无余。可不是,法国的王宫花园还会是非法兰 西风格的吗?你绝对不可能想象它会有中国花园的“曲径通幽”、“别 有洞天”。
古典的风格依然存留,但法兰西花园却如同法兰西国家一样,经历 了历史的无数变革。满院子的栗树便是一个活的见证。1789 年 7 月 12 日,三级议会失败和大臣内克被解职的消息从凡尔赛宫传到巴黎,巴黎 街头便出现了自发的集会和游行。激进的革命者卡米耶·德穆兰在王宫 花园内的一家叫做“富瓦”的小咖啡馆里慷慨激昂地散发传单,发表演 讲,号召市民起来,向封建专制制度示威,争取市民应得的权利。他当 即从栗树上摘下一片树叶,别在自己的胸前,大声疾呼:“教会的神职 人员和贵族有他们的绶带,我们普通市民为什么没有?从今天起,我把 栗树叶发给你们,你们就佩戴着它当作自己的绶带吧!”一番慷慨之词, 真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群情激奋的巴黎人便在次日凌晨抢了荣军 院和兵工厂的武器,并浩浩荡荡地奔向巴士底狱??
绿草丛中,那门“王宫之炮”静静地卧在阳光下,它早已不再天天
中午引药爆响了。但我看到这满院子一列列的栗树,耳畔仿佛又传来了 攻打巴士底狱的炮声。
巴黎圣母院和奇迹王国
凡是读过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的历史小说《巴黎圣母院》的人, 恐怕都不会忘记两个地方,一个是住着副主教克洛德和“钟楼怪人”夸 西莫多的圣母院,另一个就是美丽的吉普赛女郎艾丝梅哈尔达所属的那 个世界——奇迹王国。
远在还没有亲眼看到巴黎圣母院的时候,是雨果的小说赋予我对这
座大教堂产生一个十分美好的想象,脑海中有一个固定的形象,挥之不 去:“建筑艺术的奇观”、“巨大的石头的交响乐”、“用千万种形式 表达出来的劳动者的幻想”。后来到了实地一看,那巴黎圣母院居然比 我想象的还要更美丽、更气派、更雄伟、更壮观,实在令我惊愕万分; 从四面看去,它令我有各各不同的感觉,正面看威严如金刚,后面看神 奇如天使,从两侧来看,则是无比的细巧,无比的繁杂,说是巧夺天工 丝毫不为过分??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好在现今社会上照片、明信 片、电视片中不乏它那切实的身影,可以免我在此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由于圣母院不仅离我们学校巴黎大学索尔邦学院近,而且离留学生 办理种种身份证件的警察总署也近在咫尺,所以,我去参观过不少次,
当然,每一次去游览的侧重点均有所不同。 圣母院前的广场上永远是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但即使是再细心的
游客,假如没有导游的指点,也不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广场的石砌 的路面上印着许多的街名,那便是古时候这里曾有过的小街小巷的痕 迹,只是有一点让当今的人们纳闷,那些街巷狭窄无比,真说不上两个 人擦肩而过而不过,从地面上画的痕迹来看,行人恐怕都得走单行线, 如此狭窄的小巷实在令人不可思议,而据说,圣母院从古到今,始终是
这座历史名城的中心。 现在,这里仍然是巴黎的中心,至少也算是中心之一。且不说它就
位于把巴黎市一分为二的塞纳河的中心岛上的中心,也不说市政厅、最 高法院、警察总署等政府机构都在它的周围,单是那门前广场上的一块 刻有里程标记的普通铜板已经就说明了很多问题。那是一不太大的铜制 的平板,上面镌刻着:“法兰西国家道路计程 0 公里处”,原来,通往 法国四面八方的道路都以这里为开端记数里程,马赛有多远,蒙特卡罗 有多远,敢情都是从这一点起计算的。这点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这里就是法兰西的心脏。
在政教合一的旧时代,这里还真正是法国的中心,巍峨的巴黎圣母 院确确实实是国家政权的象征物,不是吗,小说《巴黎圣母院》中,一 肚子男盗女娼的副主教克洛德不是拥有几乎至高无上的权力吗?圣母院 前狂热的人群欢度宗教节日的喧嚣热闹不是令整座城市都在震颤吗?宗 教对人们心灵的支配是不言而喻的,无论这种支配力中有多少激情的升 华,也无论这里头有多少人性的压抑。我做论文研究的法国作家克洛岱 尔是个虔诚的天主教诗人,曾在中国当过十几年外交官。克洛岱尔的一 生就是与巴黎圣母院密不可分的。1886 年的圣诞之夜,这位年轻的诗人 进入巴黎圣母院望大弥撒,他站在大厅右侧第二根十字柱旁,激动万分 地聆听庞大的管风琴奏响的雄浑悲壮的圣歌,顿时感到一种灵魂的升 华,从此他皈依天主教,至死不渝。我虽不信教,但也在巴黎圣母院参 加过望弥撒的仪式,听过主教的布道,我也被旋律永远向上的圣歌的艺 术力量感染。我倒是相信,在那揪着人的心绪盘旋而上的宗教音乐中, 有着一种使人心灵得以净化的力量。
巴黎圣母院是中心,那么,奇迹王国就是边缘了。在雨果的作品中,
人们可以读到,位于那高大的哥特式大教堂和流浪人集聚的神秘场所之 间,有着一片光怪陆离、喧嚣不已的世界:此起彼伏的屋顶之波、纵横 交错的街道之网。几百年之后的今天,屋顶之波、街道之网依然如故, 只是旧貌大多换了新颜,而且那奇迹王国没有了踪影。尽管如此,社会 的差别依然存在,时尚与贫困的差别依然存在,中心与边缘的差别依然 存在,美丽的巴黎中暗藏着肮脏的巴黎,富裕的巴黎中掩盖着贫穷的巴 黎??
我在巴黎寻找着奇迹王国的踪迹,根据一份导游资料,我还真的发
现了它的痕迹。早年在巴黎,有十几处如雨果描绘的奇迹王国。那奇迹 王国,又叫神奇王国,还叫乞丐王国。我要去探访的是存在时间最久长 的一处,据史书记载,一直到 1667 年,警察头目拉雷尼采取强硬政策驱 散了乞丐帮为止,它存在了好几百年。
它当然不会在巴黎圣母院附近,而应该在稍远一些的偏僻的街巷 中。当我由著名红灯区圣德尼小街向西拐入到开罗通道,我明白到,我 已经离中古时候的奇迹王国不远了。所谓的通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街, 而是上头有诸如玻璃类顶棚遮风挡雨的街道,两旁依然有店铺和工场, 只是这里的店铺开面很小,工场也都不大,而且多为服装加工什么的, 走过时还能听到缝纫机的声响。据说在拿破仑帝国时代,这里还算是很 热闹的地方呢。走出开罗通道,到了开罗广场,这是一个小得几乎不能 再小的广场,一眼望去,但见破旧的街道,两旁是破旧的楼房,楼前停
着破旧的车辆??巴黎竟也有如此破旧的地方!只有正面楼的门面上有 不少埃及的雕塑装饰:狮身人像、莲花图案、象形文字??身处于静谧、 空荡荡的街市,脑海中却浮现出雨果笔下中世纪奇迹王国纷繁嘈杂的市 面:当年,这里是一个不铺街石的大庭院,泥泞不堪,散发着熏人的臭 气,约有成千的乞丐聚集在此,在一个选举出来的大王的统治下,过着 一种集体生活,白天,乞丐们假扮残疾人,缺胳膊少腿,瘌痢头瞎子, 外出四处行乞,到晚上回来后,一切疾病消失得无影无踪,故称“奇迹” 王国。我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历史的回音:乞丐们躺在路边呻吟着, 顽童们嬉戏打闹着,小贩们高声叫卖着??当年有组织、有领导的叫花 子王国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它的历史吗?
离开奇迹王国的“遗址”开罗广场,几拐几弯地就来到了中央菜市 场。当年在左拉的笔下,这菜市场是一个脏兮兮的集市,而如今这里已 经改造成了巴黎最大的地铁中心站和繁华的商业区。回头望去,开罗广 场附近已经在拆迁了,成批的老房子化为瓦砾,若干年之后,那里该是 一片新面貌了吧。奇迹王国的“遗址”恐怕也要彻底改造了吧。往后, 还会有多少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乞丐们的王国啊!
巴黎书店印象散记
巴黎的书店多如牛毛,尤其在塞纳河左岸的拉丁区。巴黎大学索尔 邦学院附近的大街小巷中,几乎可以说是百步之内必有一爿书店,或者 换个说法,十家店铺中必有一家是卖书的。
四年游子寒窗生涯中,给我影响最深的莫过于这么几家书店。第一
家当数约瑟夫·吉尔拜书店了,它开在我们学校索尔邦的大街斜对面, 下课后,在奔地铁站的途中,我常常要在它门口的书摊前呆个三五分钟, 翻一翻新摆出来的书。书店门面不大,但从一楼到五楼全部开架售书。 读者进去后先把随身带的大包寄存起来,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 己想要的书了。架子上、柜子上、桌子上、台子上全摞满了书,有的地 方书架一排一排地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导师开课后开列的必读书和 参考书我几乎都是在这家店里买的。那里的工作人员也都很认真,有问 必答。
说到法国图书的价钱,一般的书都比较贵,主要指的是初版,改版
成袖珍本的则便宜得多了。另外,有趣的是,袖珍本书一般不在书上标 价,而只是在书脊上标印一个代码,或 1、2、3、4,或 A、B、C、D,每 年随着物价的上涨而上涨。你不是不知道书价吗?没关系。书架旁就挂 有一张张四开大小的塑料卡片,上面按出版社字母顺序排列着种种代码 所表示的确切价格。一回生,两回熟,三来五去的,一看书脊,它的价 钱也就有数了。
约瑟夫·吉尔拜书店也收购和出售旧书,而且旧书与新书放在一起 卖。一开始我心中不禁有些嘀咕,这不乱了套了吗?其实是乱不了的。 店家有方,他们收购的旧书其实在我们看来都不算太旧,太旧了他们恐 怕也不收,怕卖不出去呗。一般都是读者买了看后觉得没有必要保存的, 这就保证旧书仍有八成新;另外就是家中多余的礼品书,这样的书简直 是全新的。这不奇怪,法国人,尤其巴黎人讲究的就是附庸风雅,到了 圣诞节、元旦、复活节,或是平时亲戚朋友的生日,上门做客总爱买本
书相送,这完全类似于我们中国人串门时买水果,送烟酒。不过,风雅 尽管风雅,送来送去的其实不都是那几本最畅销的书吗?买回来送出 去,收了礼再卖掉,书满世界转了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了书店,只是好 端端的新书就算变成了旧书。卖家得其钱,书店转手得其利,买者得其 需,岂不是一举三得!
另一家就是“友丰书店”了。它在拉丁区的一条叫亲王街的小街上, 离我们学校也算很近,专门经营中国书籍。门面虽小,店堂却深,顾客 倒也不少,颇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味道。它不仅是我寄托对祖国文化绵 绵情思的地方,也是我与留学生同胞交流的俱乐部。据说它是欧洲最大 的一家中文书店,老板是一个法籍华人,极擅经营,又据说书店自己也 搞出版,近年里出版了一些介绍中国文化的书,包括中国文学作品的法 译本和中文工具书。由于做比较文学论文的关系,我常常跑“友丰”找 资料,在那里打工的一个留学生成了我的好朋友,我曾多次在那里泡上 一个下午,不是为了买什么书,而是为了查阅资料。后来怕老蹭书看老 板不高兴,也怕给那位打工朋友带来麻烦,我就不去“友丰”了。其实, 也不尽是怕和打工朋友闲聊遭老板白眼,每次在书店里,我总见到有人 在那里高谈阔论,老板也每每参与其中。我后来不常去友丰书店还有一 个原因:在那里看到关于邓小平和关于李登辉的书放在同一个架子上, 心中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实在是说不清楚。好在,巴黎的中文 图书馆也不少,到图书馆中查资料也很方便。有时候,需要新书资料的 时候,我也到“凤凰书店”中查,对了,“凤凰”是巴黎另一家中文书 店的名字。那里就在塞瓦斯托波尔大街上,邻近闹市,上下两层楼,店 堂更为宽敞,更为干净,只是不如“友丰”那么热闹,那么有温馨味。 你就是在那里看一下午的书,也往往没有人理睬你,那书店的管理人员, 他自己也不知在那里埋头忙些什么呢。实在是安静得很,甚至都有点冷 清的感觉了。
塞纳河边上的旧书摊、夏特莱地铁中转站上面的 FNAC 书店、国际大
学城食堂的书摊,都是我喜爱逛的地方。我还去过图书超级市场和各色 各样的图书展销会,翻书买书的滋味不是单一的。当我在河岸的旧书摊 上以比书店中便宜 100 多法郎的价钱买到一套全新“七星丛书”版的《克 洛岱尔戏剧集》时,冬日的太阳似乎透过灰蒙蒙的云天送来一阵暖意; 当我在图书超级市场推着装满图书的小车时,我感到自己好像很富很 富。
一天,我在民族广场附近转悠,看到一家书店的橱窗上摆着不少马 克思、列宁的书,隐约中还有“毛泽东”的字样,我便走了进去,原来 这是一家左派革命书店。可惜,我把那店名给忘了,只记得是在一条小 街上,铺面不大。里面满满当当地堆放着马克思、恩格斯的书,普列汉 诺夫、列宁、考茨基、托洛茨基的书,甚至还有胡志明、金日成、卡斯 特罗、格瓦拉等人的书,当然也有毛泽东的书。看着这些,我的心中感 慨万千,巴黎呀巴黎,你可真是一个国际文化的都城,在你这里,什么 样的书没有?什么样的文化没有?照我们中国人说话,这里香花和毒草 都齐全,精神食粮和精神鸦片都具备。我的脑海如走马灯似的转过一个 个书店的形象;连环画书店(有给儿童看的,还有专门给成人看的,充 斥着色情和暴力的内容)、音响书店(恐怕现在已经有了 VCD 视象书店
了)、美食书店、色情书店、侦探小说书店、算命书书店?? 随手拿起一本列宁的《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当然是法
文版),觉得薄薄的版本竟是那样的熟悉。打开一看,扉页上赫然印着 “北京,外文出版社”的字样,它原来竟来自我的祖国,是 70 年代的一 个版本??
图书超级市场购书乐
这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经朋友玛蒂尔德相邀,为巴黎的一家美国 学校上了两堂课,讲了讲中国文化在法国的影响等问题。玛蒂尔德为答 谢我,盛情约我去一家图书超级市场,让我随意挑选 1000 法郎左右的书, 由他们学校出钱报销。玛蒂尔德的朋友贝尔纳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可以 凭优惠卡在那里打折购书。对我这样一个穷学生来说,这还不是可遇而 不可求的好机会吗?
和玛蒂尔德约好了时间、地点。那天,我先行一步,提前来到了那 个图书超级市场。它位于巴黎近郊的 Vanves,有市区 13 号地铁直达。其 实,我提前去那里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想仔细看一看所谓 的图书超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巴黎一般的超级市场往往有图书杂志专架,架子上摆放的大都是畅
销书和热门杂志,什么卡通新书、导游手册、袖珍版的侦探小说和科幻 小说、体育杂志、妇女杂志、成人杂志,等等。位于夏特莱地铁中心站
的 FNAC 书店,已经可以算是一种专门卖书的超市,它偌大的店堂,分成
少儿读物、课本、文学作品、人文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语言等好几个 大厅,顾客进去后可以自由转悠,自由选购,最后,把选得的书一齐拿 到收银处交款,图书消磁,算是购书结束;不过,FNAC 除了卖书,还卖 音像制品(唱片、录象带)和各种文化类电器,从计算机、照相机、幻 灯机一直到收音机、随身听、录象机,它还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图书 超级市场。
而眼前的这一家,却是地地道道的超级市场,它是 Hachette 出版社
的一个分属公司,既像一个图书馆的书库,又像一个门市部。除了 Hachette 出的书外,也有其他出版社的书。里头空间相当大,货架上从 低到高全是书,而且每种书都有几十套之多,确实像超级市场的货架。 架与架之间,有很宽的走道,不少顾客或推着购物车,或挎着塑料筐, 在悠闲地挑选着,那阵势和百货食品超级市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约会定在 12 点,但过了半个小时,玛蒂尔德还未见踪影。从未谋面 的贝尔纳倒找到了我,想来是因为在这里众多的顾客中只有我一个中国 人的缘故吧。我们寒暄一番,就先推着车挑选开了。我先挑了一本《罗 贝尔法语词典之二》,那是专门收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的词典,以后 搞翻译会有大用的,我早就“图谋已久”了;再选一本《圣经词典》, 研究西方文学,这是不可或缺的;再选一本《意大利语—法语双解词典》, 还得好好学一学意大利语??
等我们选好了书,玛蒂尔德也飞也似的赶到了,连声道歉,说是起 晚了。她还有书要买,三人便又在宽敞的书库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转 下来,只见小推车上的书堆又高起了一大层。过收银台时,我向收款机 的液晶显示屏上一看,总数竟达 10611 法郎,这还是打了折扣之后的数
(依据图书种类的不同,分别有 7 折到 8 折的优惠)! 没想到能买那么多的书,简直都提不动了。塑料口袋已经不够用了,
好在还有那个结结实实的书包。出了超级市场,回头一看,图书超级市 场的标志是那么的鲜明——临街的玻璃窗上那大大的 H,窗内全是书,从 地一直摞到顶??
在蓬皮杜文化中心读书
(一)避暑胜地
我留学法国时与蓬皮杜文化中心结下的缘分,是从避暑开始的。说 起巴黎的蓬皮杜文化中心,谁都知道它是一个文化艺术中心,一个博物 馆,一个展览中心,一个图书资料馆。它那古怪的外表着实有些迷惑人, 什么楼梯、走廊、气孔、支柱等等,如同花花绿绿的肠子一样尽数暴露 在外,看起来活脱脱是一个化工厂。可不是,当初它诞生在巴黎的博堡
(Beaubourg,这个地名直译是“美丽的市镇”)时,多少人看不惯这个 挂着文化艺术招牌的庞然怪物,以为它是对巴黎的莫大讽刺。其实,说 得客气些,它倒可称是披着鬼怪外衣的文化馆,不妨形容为“一只披着 狼皮的羊”。提笔写这段文字时,心中着实有些嘀咕:好像没有人说过 它是什么“避暑”中心吧。
不过,我与蓬皮杜中心的关系还真和避暑有关。那年暑假,我没钱
去外地游玩,整天泡在宿舍里看书,准备写论文。是年持续高温,连我 这个出生在南方的瘦子都觉得扛不住。汗流浃背之际不知怎的想起了蓬 皮杜中心,那里可是暑假都开放的啊!主意打定,混在来自五洲四海的 国际友人旅游大军中,蹭蹭蹭地进了中心的图书馆。坐定几分钟,汗就 蔫不滋儿地收了回去,几个小时一过,胳膊上竟然感到有些冷。第二天 仍去,又觉得发冷,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这才意识到现代化的空调的厉 害,第三天开始,书包里多备了一件绒衣。
(二)处处方便
一旦尝到避暑的甜头,我就乐此不疲,成了中心图书馆的常客,天 长日久,甜头越尝越多。这个“公共信息图书馆”的阅读空间共占三层。 公开和方便是这个图书馆的两大特点。以前也去过索尔邦学院的大学图 书馆,去过国家图书馆,也到过一些研究机构的资料库,比较起来,还 是这里的透明度最高,自由化最盛:一是它向一切人开放,甚至包括孩 子、外国游客,既不要出示任何证件,也不收取任何费用;二是开放时 间长,除了星期二,一年四季都开,节假日也不闭馆,晚上一直到十点。 在这里读书不用“借”,自己“拿”就是了。不用填写借阅单,不 用等,自己到书架上去找,自己搬到桌子上去看,看完了再把书放到书 架旁的白铁筐里就行了。不过,任何书籍都不许带出馆外,不然,通过 那道检查门时,警报器会无情地发出嘟嘟的呼叫,让迈过门槛的人尴尬 一番。管理员倒是有,不过他们的事是整理书架,解答疑难,或者让某 个占了座位又在那里睡觉的瞌睡虫“清醒清醒”。一回生,两回熟,我 对书架越来越熟悉,什么书放在什么地方,简直了如指掌。每次入馆,
都先把需要参阅的书和词典找齐,一摞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静静地 工作起来??写着写着的当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书,就赶紧去书架那里 找,或者通过电脑检索系统“按图索骥”,倒也十分快捷。(三)怪人 怪味
正因为太自由、太方便了,另一类问题就出来了。作为公共图书馆, 蓬皮杜文化中心是阿狗阿猫都可以进来的。流浪汉、精神不正常者、小 偷整日在那里晃悠,向四周散发着酒气、臭气,炮制出莫名其妙的噪音。 偷书包盗衣物的事时有发生,每隔一个来小时,阅览大厅里总要响起一 阵广播,英语、法语一起轮番敬告,提醒读者小心防盗,注意甲乙丙丁、 ABCD 什么的,把读书人从美好的想象世界拉回到严酷的现实生活中来, 真是大刹风景。
我常见衣衫肮脏、油渍满身的人在厕所里刷牙,刮胡子,身边一两 只大塑料袋,装的似乎是全部家当。还有人到这里来似乎是为了领略一 下文化气息,一两本书,三四张报,翻过来,倒过去地“读”,龇牙咧 嘴地操练脸部肌肉。也有的在书架丛中钻来钻去,嘴里吐着一串串带着 酒气的“经文”。有几个像是学监似的,踱来踱去“检查”读者的学习 态度,时不时找一个漂亮女郎搭讪几句,你一回头,他就粘上你了?? 有人说过,人以类聚,我相信精神有毛病的人有某些感觉特别灵,能嗅 出同类者发出的信息,要不然,怎么那么多的怪人都在那里聚集着呢? 一日,我正在案头埋头苦读,突然一声命令在耳边响起:“给纸!” 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坐了一个神情痴呆、头发蓬乱的胖女子,她年岁很 轻,像是亚裔。我不知所措,下意识地递过一张纸。“给笔!”又是一 道命令。我从对方的表情凝固的脸相上得出结论,此人不好惹,于是赶 紧从铅笔盒中抓起一杆笔递过去。只见她,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涂鸦,嘴 里还哼哼唧唧地滚动着一串音符。几分钟后,她把笔往我面前一扔,把 纸往手心一团,一腿快,一腿慢地转移了。我好奇地目随着她,见她又 坐到了另一空位上,可能又要在那地方开始新的一曲“流浪者之歌”了。 还有一次排队入馆时,前方二米左右,有一人浑身发臭,一股混杂 着汗酸、狐臭、酒气和屎尿臭的综合怪味从他身上辐射出来,冲天而起, 周围几米近不得人,我们都诚惶诚恐地远距离尾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 口。进门后,众人作鸟兽散,各自长吁一气。我恨不得找个树丛练上 10
分钟气功,彻底排一排胸中的那股污浊气。
(四)搜身排队
是啊!凡事都应该从正反两方面来看。“公共”的特点,带来了方 便,同时也带来了不便。海湾战争的火箭炮震动了全球,也震及了蓬皮 杜文化中心。不知从哪个鬼蜮传出的风声,说某伊斯兰组织的恐怖行动 将在巴黎实施,而蓬皮杜中心便是报复的目标之一。
天哪!文化中心不就是一个文化中心吗?它又招谁惹谁了?天下大 计,性命第一。为安全起见,进蓬皮杜中心时,得作安全检查。警察进 入了中心,把在大门口。原本通行的三四道门,现在只开一道。他们的 任务好像很简单:翻翻书包,像是要查查“飞毛腿”,解开外衣,仿佛
要探探“爱国者”,好一阵折腾。搜查耽误时间,大冷天,在露天排上
20 分钟的队,真是活受罪。队伍中便有人咒骂战争狂,闹得全球不安宁。 幸好,战争很快结束,3 月的一个下午起,安全搜身也停止了。
安全倒是安全了,不过有时候队还得排:庙大僧多香客更多,图书 馆的位子毕竟有限,电子显示器上的人数记录一超过 1800 人,把门的工 作人员就来堵住入口,让后来的读者稍候。等馆内人数降到 1750 人时, 再放半百人进来。
细细观察的结果,发现周末、节日、假期的排队现象较频繁,这也 很自然。因为别处的“庙门”紧闭嘛!不过,像我这样的常客也琢磨出 了规律,避开下午 2 至 4 点的高峰,或赶早,或赶晚,准保长驱直入, 通行无阻。
(五)艺术欣赏
往书、本、纸、笔堆里一扎根,半天不动窝,确是一件又苦又累又 有趣的乐事。人嘛,总得润润喉,填填肚,歇口气,换换脑吧!是烟君 子还得过过“云雾瘾”呢!不出中心,一切都可以在走廊上实现。我到 走廊上透气时,无非是为喝口水,吃块三明治什么的。一边吃东西,一 边观赏着广场上千奇百怪的文艺表演。对了,中心前的斜坡大广场算是 巴黎一景。各色各样的艺人或出于兴趣,或迫于生计,纷至沓来赶那热 热闹闹的“庙会”。为人画肖像画的自备两个小马扎,招徕着外国游客, 画家中有几位来自中国的大陆。有一个男子不用画笔,用剪刀,往彩纸 上剪人影,活灵活现。一个胖老头赤着膊(甚至在冬天也总是光着脊梁), 大声吆喝着,带着他的徒弟,在那里表演硬功夫,还准备吐火。另外的 场地上,有抛大棒、玩杂耍的,有玩柔术钻口袋的,至于歌手、乐手, 那就多如牛毛了??在图书馆走廊上,居高临下地观赏这一派“西洋 景”,确实有那么一种优越感。那是一种俯冲感、俯瞰感,以往似乎只 有冷眼观世界的圣人和登临泰山顶的孔夫子才有。你想,白看戏还不说, 临走时,还拍拍屁股,抖一抖面包屑,这是多么好的自我感觉啊!
蓬皮杜中心常有五花八门的艺术展。我贪个方便,在中心注了册,
花 180 法郎办了一个有效期为一年的通行证,于是便可自由参观中心的 所有展览。自由出入不说,看电影、听音乐会、买书都有折扣。这下可 好了,看书累了,上一趟四楼,派司一亮,博物馆里转一圈,既是艺术 欣赏,又是换脑子;写论文卡了壳,下一趟底层,参观一个什么新作展, 说不定还能激起灵感呢。文化中心有个著名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有 毕加索、马蒂斯、康定斯基、米洛、恩斯特、莱热等大师的作品,分别 代表野兽派、立体派、抽象派、超现实主义、新现实主义等艺术流派, 也算领导了本世纪前 60 年西方艺术的发展潮流。中心常年还有不定期的 大、中、小型的展览。有了通行证,我便可以自由选择参观时间,一次 不行可分两次看完。记得当年《安德烈·布勒东回顾展》有作家的许多 手迹和珍本,令我这个“文学爱好者”大饱眼福。看一次后尚存许多疑 问,翻词典查资料后再参观一遍,自然比头一次少了些糊涂。
(六)倒读秒表
中心 12 点开门,周末两天还提前两个小时开。一次去得早了,便在
大门前和一帮“书耗子”静候。门前广场西南角有些游客翘首在仰望什 么??好奇地过去凑热闹,见一个巨大的电子记时器,每秒钟数字倒跳 一次。一打听,原来不断跳动的数字表示从此刻距离 21 世纪还剩多少秒。 多少秒呢?276520317:那日是 1991 年 3 月 28 日。我当时就速算了一下: 每日 86400 秒×(365 日×8 年+2 闰日+279 这一年尚余日数)=276566400 秒。
看着显示牌不断闪动,一秒变一数,毫不留情,那感受就如孔夫子 看到江水流去;逝者如斯夫!一种紧迫感不由得升上心头。世纪之日可 以秒计,人生不也一样吗?任何人都在一秒秒地走向人生终结,而在死 神召唤我们之前,每个人又都是自己生命几十亿秒的主人。我们这几十 亿秒应怎么个活法呢?应该做些什么?这倒读秒表就像围棋比赛中的 “读秒”,无声无息地催人奋进,催人快快作出选择。当我在蓬皮杜文 化中心冬暖夏凉的图书馆中学习时,每次抬头了望窗外,想稍息片刻而 于无意中瞟到了“倒读秒表”,我就会在心中问自己:“现在离 21 世纪 还有多少秒呢?”我便鞭策自己,抓紧时间,再抓紧时间,早日学成回 国。
我没有在我的博士论文里写上“写于蓬皮杜文化中心”的字样,但
是那 400 多页的论文却真的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写出来的。落笔至此, 我不知道那世纪“倒读秒表”上还有多少秒。
塞纳河畔旧书摊
凡是到巴黎旅游的人,一定要到塞纳河边去漫步,而到塞纳河边去 的人,不会不注意河畔一个接着一个的绿颜色的大箱子。我不知从哪本 书上读到过,这是巴黎的一景——旧书摊。
初到巴黎时,时常在去学校的途中经过塞纳河。我注册的大学(位
于拉丁区的索尔邦,即巴黎四大)离塞纳河不远。上学放学时,我往往 绕到河边去坐地铁,这时,我的目光常常被河畔的旧书摊所吸引,一次, 终于得空去那里游逛了一番。
那是圣米歇尔广场附近的河畔,一个个漆成墨绿色或黑乎乎颜色的
大铁箱子用各色各样的铆钉固定在灰白色的护岸墙上,箱子盖打开,由 支架托起,与箱子座形成一定角度,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书摊的架子。一 个旧书商往往拥有若干箱子,他们守在书摊附近,等候着顾客前来浏览、 购买。这里出售的绝大多数是旧书、旧杂志,其中不少还是书店里难以 找到的旧版图书,有的甚至是已绝版的珍贵孤本。除了图书,书商们也 经营版画、明信片、邮票、票证票据等各种印刷品,个别的也有卖标本 册和纪念章的。
此后,塞纳河畔的旧书摊就成了我最喜欢去的地方。读书人嘛,不 逛书摊逛什么?冬去夏来的,我在那里频频“淘金”,居然也购得了几 本称心如意的书。
这确实是世界文化大都市巴黎的一大景观,旧书摊所占的地带实际 上是巴黎的最中心,是塞纳河沿岸最热闹的地带之一,
也是全巴黎旅游的黄金地带之一。塞纳河由西向东流去,经巴黎市
中心时分为两岔,把西岱岛和圣路易岛留在了河中央。旧书摊所占的河 岸恰恰是这一带的石岸。从絮利桥开始向东看去,整个左岸(即南岸) 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绿箱子,把河岸占得满满当当的,只剩下作交通用的 路和桥了。绿箱子队伍经过拉杜尔乃尔、蒙德贝罗、圣米歇尔、大奥古 斯丁大帝诸滨河大道,一直到艺术桥附近才告结束。旧书箱子的摊位不 知有多长,我一路走一路看,还未等看完就觉得有点累了。奇怪的是, 不光腿酸,而且眼睛也酸,疑心是那阳光太好,朗朗晴日所致吧。偶尔 从花花绿绿的图书中抬起眼睛,向北一眺望,就可见巴黎圣母院、圣女 热娜维也芙(巴黎市的守护神)的雕像、最高法院、警察总署、圣小教 堂等巍峨的建筑,河面上不时有游艇驶过,河对岸的石壁上爬满了藤蔓 植物,一年四季变换着颜色,春青夏绿秋红冬黄??
从巴黎导游手册上得知,塞纳河畔的旧书摊有 7 公里之长,这当然 是包括了左岸和右岸。右岸我也去看过,所谓的“书摊”上大多是旧画 片、照片、邮票、纪念章、明信片什么的小玩意,在这里“淘金”的爱 好者也不少,当然,观光客更多一些。
旧书摊的生意是相当兴旺的,原因是价格便宜。因为做论文的关系, 我老想买一套法国作家克洛岱尔“七星丛书”版的《戏剧集》。这个版 本的书一般附有详尽的注解、参考书目、异文对照,很有研究价值,而 且它们用圣经纸印刷,装潢十分精美,但因此价格也较贵。在书店里, 上下两本《戏剧集》要卖 400 多法郎,而在这里,书同样是全新的,却 只卖 300 法郎。这个旧书摊的老板是个 50 岁左右的胖夫人。她告诉我, 她经营的书摊是他们夫妻两人的,她有空就来,她丈夫有工作,周末才 能来替替她。她说,她这里的“七星丛书”全是新的。我问她这些新书 是如何搞来的,她卖这么便宜还能赚多少钱。她笑而不答,这大概属于 商业秘密,不宜深究。我问她旧书经营生意还好做不。“还行,常有外 国游客来买一些小玩意。还有,不少像您一样有学问的人很识货,这不, 这里是拉丁区嘛!”我问她做这露天的生意辛苦不,冬天里冷不冷。“天 冷倒不怕,只要有太阳就行。怕的是刮大风下大雨,您看,一有风雨, 这摊子怕都支不起来。”可不是,一有风雨,书摊上的书刊杂志都可能 被淋湿。“我最关心气象消息了。”那天是 12 月 1 日,天色阴沉,寒意 袭人,胖夫人已是皮衣皮裤,“全副武装”了。
到了傍晚,旧书商们该回家了,支架取了下来,箱子盖放了下来,
箱子上了锁,所有的图书、什物就留在了箱子里。一个个沉重的绿箱子 牢牢地悬挂在河岸的石护墙上,带着它们满腹的“学问”等待着新的一 天的阳光。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期盼着朗朗的晴日,而不是冷浸浸 的淫雨。
一本帮人选书的书
——法国人的《理想藏书》
当今,人类社会进入发达时期,一切文明皆与信息相关:政治、经 济、文化、教育、体育、医学自不待言,就连读书,也须及时确切地掌 握信息。众所周知,一个人的读书能力(主要指精力、时间、理解力) 是有限的,就算一星期读一本,60 年也只能读 3120 本;假如两天能读一 本,那满打满算也不过 10000 本左右。然而,世界上每年的新书就远不
止此数。中国的不说,光法国就有 15000 种之多,全球的出版量则更无 法计全。
一个读者如何在书海中遨游觅食呢?他应该选什么读?从何着手? 一句话,读哪些作家的哪些作品?读者限于自身知识面、精力、时间, 选择时往往需要听取他人尤其是专家的意见,以减少盲目性、随意性。 曾在法国《读书》杂志社工作的贝尔纳·皮沃和皮埃尔·蓬塞纳等人编 选的《理想藏书》已做了这样一件替读者选择的事。
早在 1987 年,《读书》杂志的贝尔纳·皮沃等人为帮助读者选择值 得各人阅读的书,并建立个人的藏书架,陆续提出了一些专题的理想书 目(即建议阅读的书目或称藏书书目)在杂志上分期发表。随后,他们 经过调查研究,在一定范围内征求专家、学者的意见后,对书目做了适 当补充、修改和调整,正式于 1989 年推出了《理想藏书》一书。
《理想藏书》拟定了以文学为主的 49 个专栏,每栏推出 49 种图书, 并将 49 本书分为三个等级,最基本、最有代表意义的列入前 10 本;次 等重要的列入前 25 本(含前 10 本);其余的列入前 49 本(含前 25 本); 读者可依各自的能力决定阅读和购买量。有趣的是,书单故意为读者留 了一个空白——第 50 本,由他(她)凭兴趣自选。《理想藏书》还对每 个专栏及其 49 部作品作了一个极扼要的介绍,旨在传达作品的基本信 息:如作者、年代、出版社、重要性、特殊性,等等。编者声称:在 49 个专题之外,读者可按各自的爱好建立第 50 个藏书架。这样在《理想藏 书》提供的 49×49=2401 本书的基础上,读者可自己扩建 50×50=2500 本书的小图书馆。
这 49 个专题可分两大类。一是文学,它又以国别和体裁细分;其中,
在欧美已非常流行,但我国还不太重视或刚刚开始流行的一些体裁,如 历史小说、游记、回忆录、日记、书信、传记文学等,都单独作为专题。 二是泛文化,包括音乐、艺术史、卡通画、战争、哲学、政治、宗教、 风俗礼仪、历史谜案等等。
请看“法国小说”列入前 10 本的书目:巴尔扎克《人间喜剧》;加
缪《局外人》;塞林纳《漫漫长夜之旅》;狄德罗《拉摩的侄儿》;福 楼拜《包法利夫人》;纪德《伪币制造者》;雨果《笑面人》;马里沃
《马丽安娜的生活》;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司汤达《红与黑》。
“戏剧”的前 10 本为:贝克特《等待戈多》;克洛岱尔《缎子鞋》; 埃斯库罗斯《波斯人》;易卜生《彼尔·金特》;马里沃《爱情与机遇 的游戏》;莫里哀《达尔杜弗》;拉辛《安德洛玛克》;莎士比亚《哈 姆雷特》;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契诃夫《三姐妹》。从中可见 选择的权威性。
《理想藏书》的泛文化类的书目同样精采。在“战争”专栏中,我 们既可见到凯撒的《高卢战纪》、修昔底斯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也可见到《孙子兵法》。在“政治”专栏中,有柏拉图的《理想国》、 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等。在“人文科 学”专栏中,马克思的《资本论》、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亚当·斯 密的《国富论》均名列前茅。
《世界文学》杂志从 1994 年起以“外国文学资料”为栏目连续两年 连载《理想藏书》文学类的书目,中国读者已经可以读到“德语文学”、
“美国小说”、“拉美西班牙语文学”、“英国文学”、“西班牙文学”、 “意大利文学”、“俄罗斯小说”、“北欧文学”、“文学批评”、“短 篇小说”等的精采篇目。
近来读报,见有读者建议开展“跨世纪一代人应该读一些什么书” 的讨论,也有长辈、学者、作家出来开列一些书单。我以为,不管人们 是不是生活在“跨世纪”的时期,书是一定要读的,而且要多读。当然, 开始时,不妨多听听他人的意见,一人说好的书不必马上拿来读,有三 人说好的书再去找来翻一翻。等到读得多了,自然知道应该去读什么, 怎么找,怎么读了。《理想藏书》推荐的书目对于想读书而尚不知道怎 么去找的青年人,当然是一种较有权威性的建议。
专家的选择的代表性乃至普遍意义当然毋庸置疑。但这毕竟是“他 人”的选择,主观、片面在所难免。作者之一皮·蓬塞纳承认:“这仅 仅是一种选择,我们的选择。我们可能忘了一些作家,也可能选了一些 价值地位不高的作品。”《理想藏书》的片面之处主要囿于欧洲文化中 心论(甚至是法国文化中心论)的偏见,其次便是语言的局限。外国作 品没有法译本的一般进不了书单,译文欠佳的也得不到编者的青睐。鉴
于 2401 本书中有近四分之三是译文,书目的折扣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们 完全可以而且应该把它们当作一种参考,既不轻易否定其普遍意义,又 不盲目被它牵着鼻子走,而是在这些信息的基础上,有目的有方向地自 己去选择。
724 次“阿波斯托夫”
1975 年 1 月 10 日,法国电视二台开辟了一个新的专栏节目“阿波斯 托夫”。一位叫贝尔纳·皮沃的年轻的主持人邀请了几位作家,就他们 刚刚出版的著作展开讨论。当晚的主题是“律师难道不易有良知吗?” 主持人和作家们有问有答,有争有辩,好不热闹,好不活跃。这一形式 活泼、内容丰富多彩的节目立即吸引了成千上万的电视观众。从此,每 星期五晚上新闻之后的周末黄金时间便保留了“阿波斯托夫”。
时间一晃过去了 15 年,今年 6 月 22 日晚,那位当年年轻英俊、如
今已步入中年的主持人宣布,当天晚上的“阿波斯托夫”是第 724 次也 是最后一次。他的身边是 80 名应邀作家,大厅四周堆满了各种图书,谁 也说不清主持人和作家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参加这次告别的晚会:遗 憾?怀恋?宽慰?不安???
当初为什么开办这样一个节目,今天又为什么要结束呢? 法国文学历来以其博大精深、万花似锦、标新立异、包罗万象等特
点而闻名于世。千百年来大师、杰作层出不穷。但近几十年来,文学似 有走进死胡同的迹象。一方面是通俗文学的商品化,推理、科幻、色情 小说等良莠不齐的作品大量地、迅速地被炮制出来并占领相当的市场; 一方面是以新小说、荒诞派剧作为代表的实验性文学作品的越来越钻进 象牙之塔,越来越与读者大众相脱离;产生了“下里巴人”掉价再掉价, “阳春白雪”失宠再失宠的恶性循环。文学诸因素间的链条出现了断裂: 或者作家陷入了作品中而忘却了作品的对象——读者,或者读者的某种 趣味引导了作品的主体——作家,限制了作品的价值。
电视作为当代社会最广泛使用和最迅速发展的传播媒介,在帮助连
接文字(学)诸因素间的链条上体现出了其独特的优越性。它对一部作 品的宣传、介绍,对读者(观众)趣味的引导作用是任何其它传播媒介 所无法比拟的。“阿波斯托夫”应运而生了。
“阿波斯托夫”是法文 Apostrophe 的音译,它的原意首先是对人或 对拟人的事物突然地、猛烈地发出的招呼、告诫、提醒,也可引申为对 某人或某事的喝斥、斥责。在语法学中,它表示省文。“阿波斯托夫” 专栏节目确实很好地体现了这几种意思:提醒人们对作品的注意、展开 对作品的批评、简略地介绍作品本身。
贝尔纳·皮沃是个求知欲旺盛、精力充沛、活动能力极强的新闻工 作者。他不仅是电视二台“阿波斯托夫”的专栏主持人,还是《读书》 杂志的主编。他的工作习惯很特别:选择一些近期出版的作品,根据作 品的题材、内容、手法等进行分类,制定出几个星期中“阿波斯托夫” 专栏的主题。随即他关门谢客,以惊人的速度阅读作品,据称他平均每 天可以读完两本书,至于同时阅读好几本相同题材、相同体载、相同形 式的作品,更是他的拿手好戏。读完作品后他再决定向作者发出邀请, 请他们出席“阿波斯托夫”的播出。当然,他在阅读时,总忘不了时时 记下作品中的关键点或是疑难点,准备在“阿波斯托夫”中提出。
“阿波斯托夫”作为读书节目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宣传作用明显。主
持人拿出新书向电视观众一亮,作品的题目、体裁、作者、出版社等最 简单的信息也就一目了然了。再加上作家与主持人的对话、讨论、提问、 答问、质疑,作品的大致内容和要求也随之传达给了观众,可以说这是 一种图书广告,是替作家和作品向读者打了一个“招呼”。
“阿波斯托夫”的另一个也即最显著的特点是争论。由于每次都有
几位作家到场,谈论的又是一个相同的主题,争论则是必然的,吵架也 是免不了的,而观点的交锋无疑是有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作家就 自己的作品介绍一番后,主持人和其他作家尽可发表自己的见解,不同 意的马上就提出质问,作者也当即予以反驳或解释。有时作者听了他人 的言论后,又会感到十分惊奇,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嚼出这个味来。记 得有一次一位作家说菲利普·索莱尔斯的《天堂》全书无一标点,无法 卒读,那位比“新小说”家还“新”的索莱尔斯不服,反驳道,标点的 有无只是形式,而意群的断读才是内涵,说完当即随手翻开一页,抑扬 顿挫地读了起来,引得满堂喝彩。
争论有时会达到白热化的程度,用“不可开交”、“面红耳赤”等
成语来形容亦不为过。作家们谁也不让谁,害得主持人连呼暂停,真的 来一个 Apostrophe,不过这种争论还是比某种形式的一番褒扬要好得 多,关键是它有利于观众更好地理解作家和作品。为了使争论更富价值, 主持人还常常邀请批评家出席。有时作家不善口才,不会“侃”术,批 评家就可以替他一辩,当然如果他觉得当驳不当辩时,他也会施出浑身 的解数来,毫不顾及面子。
“阿波斯托夫”是一座桥梁,架在了作家与读者之间。15 年来,几 千名作家在“阿波斯托夫”中亮相,他们或是娓娓而谈,或是慷慨激昂, 通过荧屏向读者(观众)介绍自己的作品。笔者在法国一年有余,亲自 接触的作家数不上几个来,而通过“阿波斯托夫”,却目睹了众多笔匠 的丰采。15 年来,几乎所有在此期间出版过作品的(用法文写成的或被
翻译成法文的)作家都到过电视二台的转播现场。他们中有玛·尤瑟纳 尔、罗·巴尔特等现已去世的文学大师,也有索尔仁尼琴、昆德拉、金 斯伯格、纳博科夫等外国作家,当然更多的是仍然活跃在当今法国文坛 上的作家:亨·特罗亚、埃·巴赞、米·图尔尼埃、玛·杜拉斯、弗·萨 冈、达·布朗热、吕·博达尔、吉·塞斯勃隆、帕·莫迪阿诺、让-马丽·居·勒 克莱齐奥、阿·德加、苏·普鲁、弗·玛丽-若莱斯、贝·亨·勒维?? 又有谁知道在这 15 年中,有多少人通过“阿波斯托夫”了解了法国文学, 甚至走上了文学道路??我只记得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妪,15 年中的每个 星期五都在电视机前收看“阿波斯托夫”。有一次,医生让她在星期五 动手术,她急了,表示“阿波斯托夫”比手术更重要。固执的医生始终 不让步,老妪无奈,只好违心地向“阿波斯托夫”告假。我想,有这样 忠实的观众,“阿波斯托夫”是有生命力的。
由于某种原因,“阿波斯托夫”停止了“招呼”①。1990 年 6 月 22 日,最后的一个星期五,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最后一期回顾专题上,我 们看到了 15 年来最精采的镜头片断,看到了当年法兰西学士院常任主席 让·多尔梅松与另一位作家让·达尼埃尔的激烈争吵,以及他们在今日 的相互道歉;看到了皮沃不远万里跑到美国的缅因州采访尤瑟纳尔的情 况;看到了图尔尼埃以《天方夜谭》的开场白为题就文艺的政治功能发 表宏论;看到了幽默大师乔·德沃斯妙语连珠的故事逗得观众开怀大 笑??“阿波斯托夫”达到了高潮:80 位作家每人将他们认为法语中最 美的词献给了观众:扬·格费勒克:“母亲”;本杰伦:“尊严”;阿·德 加:“信仰”;费·马尔索:“自由”;埃·巴赞:“生命”;米·克 里斯代瓦:“国外”;达·布朗热:“真诚”??
“阿波斯托夫”虽然停止,但电视台的“图书”节目仍在继续。法
国电视一台已于年前开办了一个名为“藏书票”(Exlibris)的长期专 栏,二台从 9 月起将有新的图书专栏节目。至于皮沃本人,有消息说他 半年以后要新办一个文化专题。但愿电视与文学(其实不止文学,“阿 波斯托夫”本身就不限于文学作品)的良缘越结越牢固,更期望在中国 的电视上能看到引导读者趣味、加强多边联系、促进文学繁荣的专栏节 目。
1990 年 6 月 25 日于巴黎大学城
龚古尔文学奖杂谈
说到法国的龚古尔兄弟,今天的人们所能想起的恐怕不是他们留给 后人的文学作品,而是以他们的姓名命名的文学奖。文学爱好者一般可 能不知道《勒内·莫普兰》、《翟米尼·拉塞特》是谁的作品,但他们 却知道埃米尔·阿亚尔的《前程万里》(1975)和玛格丽特·杜拉斯的
《情人》(1984)获得了当年的龚古尔奖。 确实,爱德蒙·德·龚古尔(1822—1896)和于勒·德·龚古尔(1830
—1870)这两兄弟在法国文学史上留下的名声更多的在于他们死后创立 的龚古尔文学奖,而非他们自己写的文学作品。
① 据了解,是主持人不打算再办下去了,他想见好就收。
1870 年,弟弟于勒先辞人世,爱德蒙与另外 9 位文学界同仁创办了 一个文学社团,这便是龚古尔文学院的前身。1874 年,爱德蒙立下遗嘱, 以他的遗产为基金,设立一项文学奖,专门奖给“每年的最佳长篇小说、 最佳短篇小说集、最佳想象性散文作品”,以“奖励青年,奖励具有独 创性的才能,奖励思想和形式上的新的和大胆的倾向”。从 1903 年第一 次颁奖以来,龚古尔文学奖年年都推出文学新作,一直持续至今,并成 为法国公认的最有影响的一种文学奖。
龚古尔文学奖的评选委员会由 10 人组成,每年评选一部当年发表的 散文作品(就是说不是用诗体写的作品)。现今的 10 人评委均为著名作 家:主席埃·巴赞①、副主席弗玛莱-若丽、秘书长弗·努里西埃、委员 埃·罗布莱斯、米·图尔尼埃、罗·萨巴蒂埃、达·布朗热、让·凯罗 尔、安·斯蒂和爱·查尔斯。他们平时审阅提交上来的初选作品,进行 自由的评议。随着秋季最后裁决期的来临,评委们的争论也变得日益激 烈起来。到 11 月,他们就聚集在一起,对大家都比较喜欢的四、五部作 品进行最后投票,一人一票,过半数即获选。如果第一轮没有任何一部 作品过半数,则淘汰得票最低的,然后进行第二轮投票,逐步淘汰,直 到选出得奖作品。举一个中国人现在已经熟悉了的例子——申办奥运, 这情景跟国际奥委会投票选定奥运会举办城市的过程大致相同。获奖者 除了得到仅仅具有象征意义的 50 法郎(与瑞典的诺贝尔文学奖的 23 万 美元形成巨大反差)之外,还将被邀请与评委一起在位于巴黎歌剧院大 道附近加雍广场边上的德鲁昂餐馆吃一顿晚饭。
尽管龚古尔文学奖的奖金数目微乎其微,但它所标榜的“以文学性
为最高准绳”的严肃性以及它的权威性影响始终标志着一种文学成功现 象,令众多作家梦寐以求。因为作品一旦获奖便如鱼越龙门,身价百倍, 书至少可卖出五、六万册,给作家本人和出版商均可带来极为可观的经 济利益和非同一般的名誉。1991 年,皮埃尔·孔贝科特的《卡尔韦尔的 姑娘》在获奖之前卖出了 5 万多册,颁奖消息传开后,大小书店均不约 而同地把它放在橱窗和书摊的最显眼的位置,大红套封,上边赫然书写 着“1991 年龚古尔文学奖”几个大字。于是,小说很“自然”地又再版
了 12.5 万册,畅销异常,简直令人瞠目结舌。1990 年的获奖者让·鲁欧
本是一个报刊亭的老板,他的《荣誉场》以 8∶2 的票数最终夺魁,这是
从 1950 年以来评委首次为一部处女作颁奖。《荣誉场》获奖后很快便被 翻译成 8 种文字,作者也决定停止卖报卖杂志,专事写作。可以说,那 一年的龚古尔文学奖确确实实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记得当时有家报 纸报道此事时用了这样一个标题:“巴黎少了一个报刊商,法国多了一 位作家。”
然而,龚古尔文学奖的权威性如今越来越遭到人们的怀疑。当今的 法国文坛早已同商业投机,经济竞争、公众趣味、文化市场等纠缠得难 以分开。一些作家为了追求名利,往往把夺取龚古尔文学奖或别的文学 大奖当作一条捷径,他们常为投评委之好、投读者趣味之好而精心设计 自己的作品,而评委在评选时也比较多地考虑各出版社之间的平衡、候 选作品的文风与公众趣味的关系等,这已使各文学大奖(包括龚古尔文
① 巴赞已于 1996 年去世。
学奖)有违当年设置时发现人才、奖掖新秀的初衷,更多地染上了商业 色彩。
法国《读书》曾对 1944 年到 1987 年 44 部龚古尔奖作品作了分析, 认为获奖作品并非价值均佳,而是鱼龙混杂,它们可以大致分为六等: 一、特别优秀;二、优秀;三、好;四、一般;五、平庸;六、差。特 别优秀的只有 2 部,它们是于连·格拉克的《西尔特沙岸》(1951)和 米歇尔·图尔尼埃的《桤木王》(1970);优秀的 5 部,其中有埃米尔·阿 亚尔的《前程万里》(1975)和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1984)。 好的有 9 部。一般的 13 部;平庸的 11 部;差的 4 部;包括让-雅克·戈 蒂埃的《一则社会新闻》(1946)、保尔·科兰的《野蛮的游戏》(1950)
几年前,《世界报》曾以《龚古尔家族》为题,披露了评委会的一 些内幕。比如,评委对获奖者的年龄非常挑剔,当 63 岁的拉布日在 1986 年角逐该奖时,被巴赞认为“年纪太老”而遭淘汰。反之,他们认为太 年轻的天才作家也不宜“得奖过早,以免他们不堪重负”。理想的人选 应是 40 来岁的以写作为生的人。所以在几十年中,纪德、萨特、加缪、 尤瑟纳尔等人的作品始终未受评委的青睐。
从获奖作品所属出版社的情况来看,也颇有讽喻意义。据统计,除 极少例外,获奖作总是落在伽里玛、格拉塞、瑟伊三大家手中。近 30 年 里,这三家出版社就 23 次折桂。这种现象在法国其他几大文学奖中也屡 见不鲜。这样,别的出版商自然甚为不满。他们发现,在龚古尔文学奖 的十个评委中,有八个曾在这三家出版社出过作品,如此不难看出其中 的某些“阴谋花招”。秘书长弗·努里西埃说得十分明白:“出版家需 要我们胜过我们需要他们。”一些小出版社曾为它们遭到的不公正待遇 起而抗争,但是,不寄样书也好,拒绝参与也好,结果似乎都无济于事。 龚古尔奖仍然我行我素,并始终占据着法国文坛的中心地位,掌握着作 家功名的钥匙。
龚古尔文学奖奖多少?
龚古尔文学奖奖多少?答案很简单,龚古尔奖得主可获 50 法郎奖 金。在今天,50 法郎能做什么用?吃一顿普通的午饭,或买 10 张地铁票 而已。
确实,50 法郎仅仅是个象征,获奖者应邀与评委一起在巴黎歌剧院
附近的德鲁昂餐馆吃一顿晚餐的钱何止 5 个 50 法郎。尽管龚古尔奖的奖 金数微乎其微,但连傻瓜都能看出,奖的价值远在金钱之外。一部小说 一旦获奖,它就被认为是“当年最佳想象性散文作品”,具有“思想和 形式上的新的和大胆的倾向”,便如鱼越龙门,身价百倍,90 多年来, 龚古尔奖所标榜的“以文学性为最高准绳”的严肃性以及权威性始终标 志着一种文学成功现象。
法国也好,中国也好,文化界也好,其他行业也好,立奖、评奖、 颁奖似乎成为一股风,愈刮愈烈,愈刮愈盛,大有推倒埃菲尔铁塔,扭 转乾坤之势。结果呢,在法国,年年虽然都有上百项文学奖颁布,但连 报刊都懒得一一刊登消息。获奖者自然洋洋得意,仿佛从此文学创作之 路敞开,前程万里,无限辉煌。实际上,他们就是再获什么奖也只是圈 内人有数,因为这些奖大都没有什么权威性,不买帐的人有得是。曾几
何时,有国人在彼捞得了一个什么奖,奖金数万,消息反馈至国内,即 有真假洋奴为之捧场,似乎是扬我国威的壮举。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 回事,知内情的人告知:此君只是得了一笔奖学金而已。再有,当今社 会中,每个人每日里都要听到、看到或读到某某产品曾获某国际奖、某 国家级奖、某金奖、某银奖、某省优、某部优、某某优,可谁知道金奖 含金量如何,银奖含银量几许,省优达的什么标,评国际奖有那几国参 加。体育比赛中,奥运会、世界锦标赛的冠军当是货真价实的第一,可 在商业交道中,要是邀请香港一家厂、澳门一爿店,办个国际某某会, 自己从中做个手脚,不也能产生几个国际金牌产品吗?君不闻:“国际 国际,几国之际,拉个洋人进来在就算国际。”
在这里,笔者并不是说获奖作品、获奖产品有什么不好,只是提醒 善良的人们不要迷信那个“奖”。萨特当年拒绝了诺贝尔文学奖(其原 因且不论),但其作品并未因此而掉价。《红楼梦》、《阿 Q 正传》没 听说得过什么奖,倒是文学史上的丰碑。古希腊的大悲剧家埃斯库洛斯、 索福克勒斯倒是拿过几次戏剧奖,但人们记得的是他们的作品,而不是 他们的奖。
前几年,听说要重奖科技有功人员,我举双手赞成,只因为他们清 贫,一笔款兴许能解决他们不少实际问题,但我却不以为唯有重奖才能 调动其积极性;同时又担心,能有几个钱真正到他们的手里。这几年, 又听说体育在重奖冠军选手,我颇不以为然,因为商人赞助自然是为了 自己要得好处,而得奖者无论是谁,似乎都是在帮商人挣钱。据说,现 在奖金越来越高,我又担心小小年纪的运动员不懂得奖金的数目与金牌 中含血含泪含汗(而不是含金)量的关系。
话又回到龚古尔文学奖上来,给获奖者 50 法郎不算什么,但为一些
无名者打开文学之路却是功德无量之事,因为,据资料统计,获奖者大 多为无名的文学青年。在法国,每年各种文学奖争了评,评了发,热闹 了一阵之后,人们也就渐渐忘了折冠者的名字,惟有龚古尔奖获奖作品 人们是忘不了的。一个奖有没有分量,不在乎评委名气大小,奖金多寡, 这里的关键是,立奖者或评委要自重自律,排除私心杂念,真正把好的 作品(产品亦如此)推出来。在中国、在法国或别的外国,想借立奖、 评奖沽名钓誉的大有人在,谁出钱不为自己利益考虑?能看透这一点, 也就看透了那么多奖后面的文章。幸亏龚古尔兄弟早早死了,要不这奖 还不知变成什么呢!
回头看我们中国,包括文学艺术界在内的各界各行各业有那么多的 奖,鱼龙混杂,依我看,还是宁缺勿滥的好。真希望奖设得少一点,评 得认真一点,希望那些“搞奖”的人在质量上下功夫,让奖的权威性渐 渐地树起来;这样,过若干年,想必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像龚古尔文学奖 那样的名牌奖。
议会大厅中与错别字的决战
——法国全国听写大赛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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