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 12 月
[附记] 此文在《随笔》1993 年第 4 期发表后,即以复印本寄赠东京
大学平山久雄教授哂正。平山先生于 12 月 4 日赐函中指出,宅见晴海同学(比 平山先生高一班)自杀的原因并不是他的论文“未被赏识”,如拙文中所述; 而是“他没能写好他所理想的毕业论文,因而对自己绝望了”。平山先生还 说:“我们那时候有一种理想主义,宅见同学对文学研究的要求过高过纯。 加藤君所撰《本乡赋》我未敢看,因为那事对我们来说,实在太悲伤了。” 这不仅纠正拙文记事的失实之处,且颇具深意:死因全系自责,反映当时一 代学子追求卓越的心态。——虽然自杀之法绝不足取。谨作迻录,并致谢忱。
卷二 文史断想
6.鹅湖书院前的沉思
几年前,我去江西铅山参观鹅湖书院。站在书院大门前,放眼四围,只 见一片阡陌纵横的农田,相传有仙鹅憩息过的“鹅湖”早已荡然无存,所谓 “长松夹道摇苍烟,十里绝如灵隐前”(喻良能《鹅湖寺诗》),这寺前十 里长松也一无踪影,但辛弃疾吟咏鹅湖风光的诗句:“春入平原荠菜花,新 耕雨后落群鸦,”犹能依稀仿佛。然而,吸引我们专程来访的并不是自然景 色,而是历史情怀、文化意蕴——800 多年前,一场著名的哲学讨论会在这 里举行。
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五月,婺学代表人物吕祖谦,从福建建阳亲自 陪同闽学大师朱熹及其门生共八人,浩浩荡荡来到鹅湖,与抚州心学领袖陆 九渊、陆九龄及其弟子多人会合。吕祖谦的直接目的是企图通过当面论辩, 促成朱、陆达于“会归于一”。朱熹论学标举“道问学”,主张格物致知, 读书穷理;陆氏兄弟崇奉“尊德性”,认为理在吾心,吾心即理,主张发明 本心,反身自求。他在会上向朱熹诵读了自己的一首诗,其中有名的两句是: “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挑明了两家学说的矛盾所在,以及 势不两立、无法调和的阵势。会议开了十天,逞辩好胜的朱夫子终于不能使 陆氏兄弟就范,使之归入朱子学派的麾下;陆氏兄弟执著于自家学理,顺带 把对手调侃讥讽一番,结果自然不欢而散。
这次会议并没有获得预期的效果,却产生了原未预期的历史影响,一项
积极成果就是创造了后来鹅湖书院的全部辉煌。朱陆会后,此地成为浙赣闽 士子朝拜的理学圣地,声名鹊起。宋理宗淳祐十年(1250),江东提刑蔡抗 视察信州,专程踏勘“鹅湖之会”的旧址鹅湖寺,并在寺侧建立书院,由理 宗赐名“文宗书院”,并在院内设置“四贤堂”,祭祀朱、吕、二陆。唇枪 舌剑的朱、陆双方,想不到在 75 年后同居一堂,安享供奉,若再要争辩,也 是有口难言了。造成这一历史喜剧的缘由,自然是理宗的崇尚“理学”,庆 元时的“伪学”一连翻身又加拔高,抬到官方统治哲学的高度,朱陆两氏开 始鸿运高照,身价日隆。以后明清两代,对书院更作大规模修葺,建有泮池、 仪门、玉带桥、洗笔池、书院正殿、两庑碑亭、御书楼、文昌阁、藏经楼、 明辨堂等,建筑面积达 6000 多平方米,左右两廊的读书房即达 96 间之多, 一跃而为江南四大书院之一。
然而,这次朱陆之会的历史“轰动效应”却掩盖了另一次南宋“鹅湖之 会”的光辉。
这另一次鹅湖之会的主角是辛弃疾、陈亮,还有一位爽约未到的朱熹。 由于当时辛陈之间互相酬唱的五首《贺新郎》幸被保存下来,这次会见在中 国词史上也算一桩盛事,但比之朱陆之会,不仅文献资料缺乏,许多关键性 情节模糊莫明,颇启疑窦,而其历史反响更显得冷落寂寞多了。今存直接记 载这次会见经过的一段文字,就是辛弃疾的《贺新郎》词序:
陈同甫自东阳来过余,留十日,与之同游鹅湖,且会朱晦庵于紫溪,不至,飘然东 归。既别之明日,余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至鹭鸶林,则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独饮方村, 怅然久之,颇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吴氏泉湖四望楼,闻邻笛悲甚,为赋《乳燕飞》
以见意。
细读这段声情并茂、回肠宕气的短文,却有不少疑点:陈亮此冬远道来 访,目的何在?朱熹因何违约未到紫溪?十日之游,为时已不算少,陈亮“飘 然东归”后,有病之身的辛弃疾(辛有“我病君来高歌饮”句)因何在次日 急忙去追陈回来?辛氏为何“殊恋恋”,进而“怅然久之”,又进而至于“悲 甚”?“为赋《乳燕飞》以见意”,此“意”究竟何所指?种种迹象表明, 这次会见具有更重大的背景和原委,不能仅仅局限在“词坛唱酬”之内,而 是一次有可能影响南宋王朝历史进程的会见,其现实重要性是超过朱陆之会 的。辛弃疾后来在《祭陈同父文》中特意点明:“与同父憩鹅湖之清阴,酌 瓢泉而共饮,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已透露出这次会见讨论抗金复国大计 的政治性质。
辛陈之会的具体时间,史无明文。一般认为在淳熙十五年,也有学者主 张在十四年,总之是在“太上皇”赵构驾崩后、时局一度转机之时。一生志 在恢复、时时极想采取行动的陈亮自然格外活跃起来:他又是去金陵、京口 等处实地考察军事地形,又是向孝宗上书献策。他说:“今者高宗皇帝既已 袝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瞻陛下之举动。”他提出“有非常之人, 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具体而言,应移都建业,而以荆襄为战略要地,“精 择一人之沉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这是武将方面的“非常 之人”;同时应坚持“本朝以儒立国”,“东西驰骋以定祸乱不必专在武臣”, 这就是需要文臣方面的“非常之人”了。朱熹以其学术声望自是儒臣翘楚, 而在岳飞、韩世忠、张浚等名将之后,满朝武臣中“沉鸷有谋、开豁无他”、 能领兵打仗的“帅材”,也就非辛弃疾莫属了。辛氏后有《论荆襄上流为东 南重地》的登对札子,与陈亮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在《龙川集》中,仅 有三篇画赞,即是赞辛、赞朱、赞自己:
赞辛氏:“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荷戴四国之
重。” 赞朱氏:“体备阳刚之纯,气含喜怒之正。” 赞自己:“人中之龙,文中之虎!”
在陈亮看来,孝宗独立主政,摆脱掉畏金如虎的赵构,实是千载难逢的
大好时机。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南宋的九位皇帝,大都是庸碌无能之辈,只 有孝宗还有些才略识见。而辛、朱、陈的联盟又无疑是当时在野主战派的最 佳组合,如能争取孝宗的全力支持,他们是有条件采取行动的,能为孱弱的 国势、危殆的政局带来些亮色。陈亮在当时给辛弃疾的信中,毫不掩饰地说:
四海所系望者,东序惟元晦,西序惟公与子师耳。又觉戛戛然不相入!甚思无个伯 恭在中间撋就也。
“子师”即韩彦古,时任兵部侍郎,为名将韩世忠之子;“东序”、“西 序”,即指文武两班朝列;“戛戛然不相入”云云,说明朱辛之间存有矛盾, 希望有第二个吕祖谦出来居间斡旋调停,以期共襄救国大业。这里,第二次 “鹅湖之会”不是呼之欲出吗?“吕祖谦第二”的角色岂不就由陈亮自己担 当吗?
陈亮兴冲冲地从东阳赶到江西,与辛弃疾一拍即合。辛氏本来选择上饶
为暂时退栖之地,就是为了能随时出山。他们憩鹅湖,酌瓢泉,等了又等, 未见住在福建崇安的朱熹到来;赶到紫溪,这闽赣官道上的有名古镇,南望 闽赣交界的分水关,始终不见朱熹如约越岭驾临,满伫的期望和谋划一下子 化为泡影,这对两位亢奋型的铮铮铁汉是个多么大的打击:这正是深入理解 五首《贺新郎》词及其词序的一把钥匙。
辛陈多姿多态的爱国词,其内容却相对稳定而集中,不外是声讨金兵, 斥责主和,同情罹难民众,表达恢复决心诸端,但这五首《贺新郎》却有别 于此,突出的是知音难遇的主旨:辛氏问:“问谁使、君来愁绝?”陈氏答: “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 除了你、我和月亮,别无知己!“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话外有音,月亮之外,理该有别的相谈手!而“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 到死心如铁’”,不就是陈亮当时的“硬语”的实录吗?“斩新换出旗髦别, 把当时一桩大义,折开收合”,这不啻是陈亮政治谋划的具体方案,盼望由 辛帅重整旗鼓,再建伟业,然而,“这话把只成痴绝!”
陈亮最后一首《贺新郎》发端说:“话杀浑闲说”。这句宋时口语,译 成今天大白话,正是“说了也白说”。我隐隐觉得,其中对友人的怨怅似多 于对社会时局的愤懑。这也难怪,这几年陈朱之间过从密切,会晤频繁,颇 称情投意合。仅从淳熙十年起,每年九月朱熹生日,陈亮必备寿礼、寿词派 专使送至福建,“薄致祝赞之诚”,岁以为常。他此次精心策划三方会晤, 却因朱熹爽约而流产,自然引起他超乎寻常的惆怅和失望,无法尽言的内心 隐痛。辛氏说他“飘然东归”,“重约轻别”,这“飘”字,这“轻”字, 细细品味,却有多少沉重啊!
今存朱熹、陈亮间书翰往来甚多,却无一字直接提及朱熹此次爽约之由,
这正好反证出爽约必有隐情,不便也不愿明言。问题当然出在朱辛之间的“戛 戛然不相入”。但就辛氏一方而言,他其时不乏对朱熹的尊敬。早在淳熙八 年辛氏所写的《祭吕东莱先生文》中说:“朱(熹)、张(张栻,张浚之子)、 东莱,屹鼎立于一世,学者有宗,圣传不坠”,然而“南轩(张栻)亡而公
(吕祖谦)病废”,如今天下只剩朱熹巍然独存,领袖群彦了。那么,朱熹
因何不愿与辛氏交盟呢?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两人抗金复国策略的不同。朱熹 早年力主抗金,认为“和议有百害而无一利”,但到晚年,则强调“蓄锐待 时”,“用兵当在数十年后”,反对盲目用兵。他当时向孝宗提出的“急务” 却是“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庶政” 六件大事,绝口不言军事恢复之事,甚至认为“区区东南,事有不可胜虑者, 何恢复之可图乎?”(《戊申封事》)则几乎滑到了反战派的边缘。辛弃疾 作为一位有经验的军事将帅,自然也不主张盲目用兵,但在实际行动上要积 极得多,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在嘉泰年间力陈“用兵之利”,助成韩侂胄“开 禧北伐”了。朱熹比辛弃疾年长十岁,对朝政时局阅历更深,因而举措审慎, 对辛陈的急功求成保有距离,也是情理中事。
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朱辛二人文化性格类型的巨大差异。辛弃疾是位事 功型的人物,豁达大度而又刚强果毅;而朱熹则坚持道学理想人格的追求, “圣贤气象”的涵养。在此次辛陈之会前,朱辛交往不多,但仅有的两次接 触肯定给朱熹留下不好的印象。一是辛氏营建带湖别墅,“作室甚宏丽”, 朱熹“潜入去看,以为耳目所未曾睹”。这话是朱氏亲口说与陈亮,陈亮又 亲笔写给辛氏的(《与辛幼安殿撰》)。朱之“去看”辛氏别墅,是“潜入”,
像是暗中察访,别有用意;陈之转告辛,却对朱之主观评价留了一手。作为 “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大师,其好恶褒贬是不言而喻的。他的好友刘珙 也曾“创第规模宏丽”,朱熹也予“劝止”而不惜开罪友人(《朱子语类》 卷一三二)。二是辛氏帅湖南时,曾派客舟载牛皮过南康军境,恰为军守朱 熹搜检拘没,辛致函朱,才得发还。但朱熹在给友人信中叙述此事说:“见 其不成行径,已令拘没入官”,后因辛氏修书说情,“势不为已甚,当给还 之,然亦殊不便也”。虽徇情“给还”,仍不能释然。时人对辛氏的这类訾 议,如“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之类,所在多有,连陆九渊也有专函给 辛,深致不满。这些对于“气吞万里如虎”的军事强人辛老夫子来说,似属 小事一桩,大可略而不计,但在崇奉内省修身以达于道德自我完善之境的朱 熹眼中,却是人格评价的根本原则问题了。
果其不然,即在辛陈“鹅湖之会”后不久,辛陈友人杜叔高往访辛氏, 辛又依《贺新郎》韵作词一首送杜;杜将会见情况告朱熹,朱氏在《答杜叔 高》中说:“辛丈相会,想极款曲。今日如此人物,岂易可得,向使早向里 来有用心处,则其事业俊伟光明,岂但如今所就而已耶?”什么叫“向里来 有用心处”?这其实是朱子哲学的重要命题。他论学主旨即以自我心性修养 为主,一再反复强调“向内便是入圣贤之域,向外便是趋愚不肖之途”。(《朱 子语类》卷一一九)把道学的理想人格归结为道德的自我完善。朱熹还对门 人说:“辛幼安亦是一帅材,但方其纵恣时,更无一人敢道它,略不警策之”, 要求朝廷“明赏罚”,对辛氏的“短”处、“过当为害”处,严加约束,监 控使用(同上卷一二四)。这番师生间的悄悄话,明白无误地表明朱熹终究 不视辛氏为同道者,理学理想人格与实践性事功型人物之间确乎存在“戛戛 然不相入”的一段差距,朱熹的爽约拒会,是否应从这里找到原因呢?
南宋的两次“鹅湖之会”,一次是失败的哲学会议,却名噪当时,声播
后代;一次是流产的政治性聚会,其本来面目则长期湮没,仅仅被当作词坛 酬唱留给后人些许追忆,而在通常情况下,一次单纯的词人聚会不免遭受社 会的冷落。这种一冷一热的历史效应还伴随着辛陈与朱之间的冷热反差:辛 陈热情来会,而朱熹漠然谢却。历史的不公蕴藏着历史的深邃和复杂,这里 隐含着我们民族的文化特征、尤其是理学精神的历史影响力和对社会心理的 渗透力。当我将离鹅湖书院时,禁不住在大门口一座青石牌坊前徘徊。这座 清初遗物,上刻雁塔图案,三层翘檐,翼然欲飞,颇显精工和气派。迎面镌 有“斯文宗主”四字,背面则刻着“继往开来”,我顿时才明白鹅湖书院是 冲着朱熹和朱子学而建立、繁荣起来的,朱、陆之争不过是个触发的契机。 康熙帝“御书”的楹联写道:“章岩月朗中天镜,石井波分太极泉”,发挥 的正是朱熹“理一分殊”即千差万别的事事物物只是最高“理”的体现这一 理学精髓,使用的也正是朱熹一再使用过的“月印万川”禅宗话头。朱熹这 套格物致知、穷理尽性的学说,最终要使人人在内省修身中穷天穷地穷人, 以臻于与天理合而为一,这就把封建伦理道德规范,化为主体的自觉行为方 式,以达到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的和谐美妙境界。这套学说,完全适应宋末以 来以伦理为本位、以道德为中心的中国封建统治的需要,并成为民族文化的 重要传统精神,其受到社会的普遍崇奉自是必然的了。
但在南宋风雨飘摇的偏安时局下,朱子学并不是一种有效的救亡图存的 学说,律己有余而救国不足。陈亮上书中说:“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 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岳珂等认为即指朱熹,固不尽然;但
朱之与时局保持距离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在答覆陈亮时写过:“奉告老兄, 且莫相撺掇,留闲汉在山里咬菜根。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豪杰,韫经纶事业作 不得、只恁么死了底何限;顾此腐儒,又何足为轻重!”这比之“夜半狂歌 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的辛氏,“据地一呼吾往 矣,万里摇肢动骨”的陈亮,从对当务之急的关注来说,两者所表现的社会 责任感似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后世的价值取向却并非完全对应。
岁月悠悠,要想在当地寻觅一点辛陈之会的印痕,实在颇为渺茫。期思 村瓢泉有座“斩马桥”旧址,来源于南宋人赵?《养疴漫笔》的一则记载。 据传陈亮此次骑马往访辛氏,“遇小桥,三跃而马三却。同甫怒,拔剑挥马 首,推马仆地,徒步而进”。这自然未可据信,但反映出人们心目中陈亮的 豪健躁急、时时准备行动的性格,倒甚传神,这就稍许减轻我一些尚友古人 的某种寂寞之感。但这份心理平衡很快又被另一桩事所打消。紫溪有座叫“西 山”的小村,居民大都为辛姓,传是辛氏后裔。我在一部书中看到他们所出 藏的一幅辛弃疾画像的复印件,正冠朝服,拱笏肃立,慈眉善目,丰颊广颡, 不像“眼光有棱”、“背胛有负”的“一世之豪”,大有“以醇儒自律”、 冲融平和的道学家风度。这也颇堪玩味。辛弃疾后在福建为官,朱熹与他交 往才日见亲密起来。原因呢,朱氏说:“渠既不以老拙之言为嫌”,即认为 李氏接受了他“早向里来有用心处”的告诫,他又热情地为辛氏斋室题写了 “克己复礼”的匾额。这就为后人用道学家的形象改铸辛氏提供了根据,也 折射出中国民族文化精神中理学积淀的深固有力。
我后来从鹅湖赴武夷山,也途经紫溪,望着一旁蜿蜒起伏、时存时断的
鹅卵石古官道,顿觉历史的道路也是这样曲折复杂,从古代一直延伸到今天。
7.《日本刀歌》与汉籍回流
相当于我国清代嘉庆年间,日本人林衡辑刻了《佚存丛书》,专门收录 中国已佚而日本尚存的中国古籍,共 6 函 17 种。该书序中说:以“佚存”为 名,是取宋代欧阳修《日本刀歌》中“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 句意。可见此诗在当时的日本颇为人知晓,而它系欧阳修所作,则无论中外 均无疑义。然而,此诗却又见于司马光的文集,仅个别字句稍有出入。那么 作者究竟是谁?笔者私意倾向于司马光。
现存司马光的几种诗文集中均收有此诗,但题名稍异,有两种:《君倚 日本刀歌》及《和钱君倚学士日本刀歌》。诗云:
昆吾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 香木鞘,黄白间杂鍮与铜。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攘祆凶。传闻其国居大岛,土壤沃 饶风俗好。其先徐福诈秦民,采药淹留童丱老。百工五种与之俱,至今器用皆精巧。前朝 贡献屡往来,士人往往工辞藻。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 世无人识古文。嗟予乘桴欲往学,沧波浩荡无通津。(此二句,欧集中为“先王大典藏夷 貊,苍波浩荡无通津”。)令人感叹坐流涕,锈涩短刀何足云。
北宋著名诗人梅尧臣也曾作过一首《钱君倚学士日本刀》诗(朱东润先生把 它系于嘉祐三年),其诗云:
日本大刀色青荧,鱼皮贴欛沙点星,东胡腰鞘过沧海,舶帆落越栖湾汀,卖珠入市 尽明月,解绦换酒琉璃瓶。当垆重货不重宝,满贯穿铜去求好,会稽上吏新得名,始将传 玩恨不早。归来天禄示朋游,光芒曾射扶桑岛。坐中烛明魑魅遁,吕虔不见王祥老。古者 文事必武备,今人褒衣何足道。干将太阿世上无,拂拭共观休懊恼。
此两诗所咏颇有共同之处:刀鞘都是装饰着鱼皮的木质鞘,而刀均由海路经 越州或通过越地商人传入,且两诗用韵大致相同,他们所咏的日本刀实同是 一物,即都是钱公辅(字君倚)所得的日本刀。
再从司马光、梅尧臣和钱公辅三人关系上看,司马光作此诗的可能性远
大于欧阳修。从梅尧臣诗中“会稽上吏新得名,始将传玩恨不早,归来天禄 示朋游”等句可知,刀的主人(即钱公辅)携刀从越州调任京官后,他的在 京的朋友们(包括梅尧臣)才得以把玩吟咏此刀。诗中的“天禄”,即天禄 阁,是汉代典藏书籍的殿阁,这里借指钱公辅其时任职的集贤院。据《宋史·钱 公辅传》载,钱氏曾任越州通判,嘉祐初年入京,先后任集贤院校理、判吏 部南曹、开封府推官。集贤院为宋廷藏书校书之地,正与“天禄”相吻合, 可见钱氏的实际经历恰合于梅诗所咏。而嘉祐前期,司马光、梅尧臣也同在 京城做官,两人诗集中均有多首描写他们与钱氏交往的诗篇。如司马光有《同 钱君倚过梅圣俞》诗,梅尧臣有《次韵和司马君实同钱君倚二学士见过》、
《次韵和钱君倚同司马君实二学士见过》诗,等等,即反映他们三人的交往 情形,这其中钱氏与司马光的关系尤为密切。司马光嘉祐二年任太常博士、 直秘阁、判吏部南曹,嘉祐三年迁开封府推官,这即是司马光所称的他与钱 氏“崇文、吏部、开封皆同官”(集贤院、秘阁与史馆合称崇文院)的时期。 加之两人的父亲为同年进士,所以他俩可称是“奕世交朋重,同僚分谊加”
(司马光《钱君倚示诗??》诗)。以这样非同一般的交谊,钱氏在友朋间 传刀共赏,同在一地的司马光是不会不与闻寓目的,而鉴赏过后题写咏物诗, 更是文人之习,司马光当也难免此例。相反,欧阳修当时虽也在京城,而且 一度还曾是司马光、钱公辅在开封府的顶头上司(开封知府),但欧集中不 见反映他与钱氏有私人交往的诗文,从中不难看出两人关系相当疏远,实不 及司马光与钱氏之间那么情厚意密。
另外,从版本上看,此诗是收于欧阳修的《居士外集》的,而《外集》 为旁人辑补之本,已有学者指出其中颇混有伪作;而它收于司马光的多种版 本的文集,其中有司马光“手自编次”的《司马文正公传家集》,版本的可 信度远胜于前者。由此,此诗的基本创作情形大致可推断而出:即嘉祐三年 前后,在京城开封,钱公辅的同朋好友赏玩此刀后,梅尧臣、司马光相继题 咏,而有了这两首“日本刀歌”。钱公辅亦能诗,只可惜他的作品存世极少。 当日他于此有无撰作,今天已无从知晓了。
对读司马光、梅尧臣这两首诗,十分耐人寻味。同样面对一把日本刀, 梅尧臣是感叹于本国缺乏强兵利器,对于当世国力的孱弱和武备的松懈深表 不满:“古者文事必武备,今人褒衣何足道。干将太阿世上无,拂拭共观休 懊恼”;司马光则由此联想到久藏海东的“逸书百篇”,对它们飘落异乡、 难归中土的现状耿耿于怀,暗寓了企盼与外沟通的心愿:“嗟予乘桴欲往学, 沧波浩荡无通津。”这两诗的主旨一文一武,相反相成,从两个侧面反映了 北宋士大夫对于外邦(尤其是属于汉文化圈内的周边国家)的基本态度:武 备与文通;而且也反映出北宋对外关系的实际情状,即并非仅有军事上的对 抗,事实上,在经济、文化等方面也有着种种或明或暗的交往。然而,由于 北宋长期处于强邻压境的特殊局势下,对外关系中,对抗的一面显得尤为突 出,经济文化的交流并不正常顺畅;而在一般的士大夫心中,防敌御寇的心 理亦占上风,用诗来表达渴求交流(尤其是平等交流)的极为鲜见,即使有, 如苏轼的《送子由使契丹》诗,勉励其弟出使契丹不畏劳苦,要让对方领略 到本朝的声威:“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还是体现了用汉文 化去归化外族的本位文化优越意识,实质上仍是一种单一的输出文化的观 念。虽然,司马光的诗也不过是希望故籍重归,并非是现代意义上的对等交 流,但其诗中却无汉文化的自大意识,这是难能可贵的。因此,在某种程度 上,司马光的诗比梅诗更有历史意义。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此诗还有着特殊的文化意蕴,他不但殷切盼
望“逸书”重归故土,更甚至于愿意亲身前往访求:“嗟予乘桴欲往学”, 这正反映了中日书籍交流史上的另一面——书籍回流现象——的萌生。中国 自中古以来,对外文化交流大体是一种流向较为单一的形态,即由西域输入 佛教文化,再混糅中土的儒家文化,转向朝鲜、日本等周边国家输出。而到 北宋,出现了交流史上的新趋向,以汉籍回流为突破口,缓慢地启动了一个 双向交流时代的到来。宋太宗时,日本僧人奝然出使中国,便带来了中国已 佚的郑玄注《孝经》等书籍。这无疑会启发中土的士人对海外庋藏乃至一般 文化情况给予应有的重视,司马光“乘桴欲往学”的愿望正代表这种刚刚萌 露的心理。只是当时书籍回流量不大,真正大量的回流始于清代中后期。有 趣的是,这首诗与书籍回流现象的关系也延续到了清代。因这首诗命名的《佚 存丛书》在日本刊行后,中国的阮元就在道光年间于扬州重刻印行了。越几 十年,黎庶昌利用驻日大使之便,请杨守敬广肆搜罗国内散佚、林衡未收的
古籍,共 36 种,裒成一部《古逸丛书》,也算近承林衡、阮元之余绪,而远 绍司马光未竟之志。1911 年,张元济先生有印行《续古逸丛书》之举;近年, 中华书局又出版了《古逸丛书三编》。古代汉籍的回流连同政治、经济、教 育、文化等各项内容从国门外各个方向的流入,已成为 20 世纪中国社会的一 个突出现象。司马光这首咏物诗与汉籍回流之间的丝丝缕缕的关系能经历几 百年之久,可谓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一则佳话。
8.寻觅“甲寅字”
南宋李壁的《王荆文公诗注》是宋人注宋诗的佳构,张元济先生之先祖 所刊的清绮斋本和张氏 20 年代影印之“元大德本”(实为明初刻本),久为 士林所习用。我早年研读时,从张氏《影印大德本跋》中,获知其中刘将孙、 母逢辰两序,是由当时在日本的杨守敬从“朝鲜活字本”录出补全的,因对 此朝鲜本颇心向往之。1984 年秋,我应聘去东京大学任教,在自拟的“访书 目录”中即有此书,并携清绮斋本东渡。抵日后,即于是年冬去名古屋市蓬 左文库访得此书,与清绮斋本对读,发现李壁注文多出一倍左右(为刘辰翁 所删),且有“补注”、“庚寅增注”,顿现宋刻原貌,自具无可置疑的学 术价值与文物价值。我喜出望外,遂决意设法影印于国内,以广流布。
又是一个意外。由于国内出版业的种种困扰,此书于 1993 年底始蒙上海 古籍出版社印行。虽然迟了十年,我还是舒了口气,总算办了件费神赔钱的 实事。但又有两个未了的问题:一是此“朝鲜活字本”的刊年和背景如何? 二是所缺四页能否补全?趁着中韩建交后文化交流的新形势,我用心寻觅考 察,不料却寻出一个韩国渴求外来文化的动人故事,一个民族备受屈辱欺凌 的痛苦回忆。
经韩国友人判断,此书所用活字乃是“甲寅字”体,即 1434 年所铸造的
铜活字字体系统。韩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金属活字的国家。据《朝鲜王朝实 录》之《太宗实录》,其铜活字的历史始于太宗三年(1403,即明成祖永乐 元年),称癸未字。这比欧洲发明铅字还早 50 年。其后续有铸造。《治平要 览》(甲辰字本)中金宗直《新铸字跋》云:“活板之法始于沈括,??然 其字率皆烧土为之,易以残缺而不能耐久。百载之下,诞运神智,范铜为字, 以贻永世者,其权舆于我朝乎?恭维太宗恭定大王作之于始,而世宗庄宪大 王、世祖惠庄大王述之于后,于是乎铸字之精工,殆无以加矣。成于永乐癸 未者,谓之‘癸未字’;成于庚子者,谓之‘庚子字’??,”对韩国铸字 历史的叙述颇明。而甲寅字于世宗十六年(1434,即明宣德九年)七月改铸, 历时两个月而成 20 余万个字。字体乃仿明永乐十八年内府所刻之《孝顺事 实》,具有赵子昂笔意,俗称“卫夫人字”,以其精美尊为“韩国万世之宝”, 被誉为朝鲜铜活字之花,乃其印刷术的顶峰。甲寅字以后被一再仿制,蓬左 文库所藏之李壁注本是用哪一次“甲寅字”来印刷的呢?承庆星大学金致雨 教授见告,从板式、鱼尾和个别字体等来判断,大概印刷于中宗初(1506) 至宣祖六年(1573)或宣祖十三年(1580)之间。
然而在此以前,已有王安石诗李壁注本的刊印,那是用“甲辰字”(1484) 印刷的,且以刘辰翁删节本为底本(今韩国奎章阁、国立中央图书馆藏有残 本,日本尊经阁文库等则有全本)。围绕甲辰本的刊印,李朝君臣之间还发 生过一场有趣的论争。据《成宗实录》,成宗十六年(1485)正月,“己酉, 传于承政院:‘今以甲辰字将印《唐书》,然先可印《王荆公集》”。成宗 要求率先印王安石集,原议《唐书》的印刷暂缓。但承旨等大臣表示疑虑, 回覆道:“王荆公集有二,一有注,一无注,若印有注册,则甲辰铸字时未 及铸,印出为难。”还提出“《事文类聚》,文士皆欲见之,然卷帙至多, 中国亦未多有,买来少,国藏亦不过一帙,请先印之”。成宗闻之大怒:“若 关系国家事,则尔等言之可也;今予之欲印王荆公集,有何不可?敢尔言之 乎?”还指责臣下“以己所好之书请先印出”以夺君主之所好。结果当然是
成宗说了算,至该年三月就有“赐新印《王荆公诗集》于文臣等”的记载。 这场君臣间关于先印王诗还是先印《事文类聚》等的争执,说明君主的诗歌 审美满足超过了臣下的史鉴需要,也显示出中国文化对友邦的巨大吸引力。 及至寻访此书在韩国的庋藏,以期补全蓬左本的缺页时,又让我大吃一 惊。遍查各著名图书馆书目,均告阙如,仅奎章阁(原属皇家,现归汉城大 学)残存卷五、六两卷(另据延世大学《古书目录》,该校藏有甲寅本八卷,
9~11,37~39,40~41,则未寓目)。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历史上的“壬 辰倭乱”。公元 1592 年丰臣秀吉率领 20 万日军侵朝,攻下首都汉城,占领 朝鲜国土达四分之三,并谋进占中国。他在败退归国时,把朝鲜无数珍宝洗 劫一空,其贪婪、残暴程度举世骇然。常人不可思议的是把三万只被杀害朝 鲜人的耳朵和鼻子也当作战利品带回,并在京都建立“耳朵的坟墓”。这其 间,朝鲜的大批公私藏书捆载东流,连同铜活字和印工亦不放过(日本用以 印了第一部铜活字本《古文孝经》),朝鲜高度发达的活字印刷业遭到了毁 灭性的破坏。李壁注本在其印刷原产地今已不见完帙踪影,其故即此。
书翰恩怨话古今,书籍也有它曲折坎坷的命运。此书原刊于我国宋朝, 复刻于韩国,均荡然无存,而今仅藏于日本一部,已成世上孤本,现又影印 重返中土。但我想不到这部古籍揭开了如此深刻的岁月伤疤,望着湖蓝色的 封面,似乎有着历史风云的吹动。
9.苏轼“禁书外流”奏札与东北亚文化交流
暇日与韩国学子柳君闲谈,话题不觉又转到苏轼身上。他忽然作色说: 苏轼在世时,正当我国高丽一朝,他被高丽士人奉作研习诗文的最高典范, 崇慕备至;但他却力主禁止向高丽赠书、售书,这在目前韩国研究者中间颇 有微词。我后来读到韩国的一些有关论著,果然指从苏轼“视高丽为夷狄, 反对宋朝向其提供书籍,这还影响了宋朝对高丽的外交政策,造成高丽长期 不派使者来华”。这一中韩书籍流通史上的小插曲,不仅反映出当时两国政 治、军事上的种种曲折,而且折射出各该民族文化建构、价值取向的深刻内 涵,考究一番,不无意义。
确是一个有趣的对照:高丽朝第一部“新雕”的宋人别集,不是别的, 就是《东坡文集》,这见于李奎报《全州牧新雕东坡文跋尾》;然而在宋朝 群臣中,反对向高丽输出书籍,态度最坚决、言辞最详尽的,怕要数苏轼了。 他在元祐四年和八年,先后两次向朝廷呈奏六篇劄子,反复阐述禁运书籍的 必要。元祐四年十一月,高丽僧人寿介等五人来华,时任杭州知州的苏轼, 在《论高丽进奉状》中说:“(高丽)使者所至,图画山川,购买书籍。议 者以为所得赐予,大半归之契丹”;元祐八年二月,高丽使臣又至汴京,要 求购买《册府元龟》、历代史、太学敕式等,苏轼时任礼部尚书,又在《论 高丽买书利害劄子》三文中,指出高丽听命于契丹,“终必为北虏用。何也? 虏足以制其死命,而我不能故也”。苏轼的“终必为北虏用”的推断在当时 情况下,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至于高丽所得宋朝赐物,“大半归之契丹”,苏轼此言不仅得之于“议
者”,而且还有其他消息来源为根据。《东坡志林》卷三曾记述他亲自听到 淮东提举黄寔的反映:“见奉使高丽人言: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夷人皆坼 坏,使露胎素,使者甚不乐。夷云:非敢慢也,恐北虏有觇者以为真尔。由 此观之,高丽所得吾赐物,北虏盖分之矣。”这里的“夷”指高丽,“北虏” 指契丹。宋朝使者赠金银于高丽人,他们竟当着宋使之面,砸坏验证真伪, 以便分给契丹人时,不致节外生枝,发生纠纷。苏辙甚至也说:“或言契丹 常遣亲信隐于高丽三节之中,高丽密分赐予,归为契丹,几半之奉”(《乞 裁损待高丽事件劄子》),则在高丽使团中竟有契丹心腹暗中监视了。高丽 使臣的有些作为,也确令人滋生疑窦:苏轼说他们所到之处,“图画山川”, 其言外之意,不难体会;而苏辙在上述劄子中,说得更加直截了当:“高丽 之人所至游玩,伺察虚实,图写形胜,阴为契丹耳目”,颇有细作嫌疑了。 熙宁时,高丽使者还专意求取王安国《京师题咏》组诗(见《倦游杂录》, 又见《西塘集耆旧续闻》卷九),王安国还甚为自得,有“欲传贾客过鸡林” 之句,但从军事上看,京师禁卫重地,一旦有警,这些题咏的文学性质也就 将起变化了。
苏轼的禁书输丽之策,完全是从当时宋、辽、高丽的三角政治、军事的 利害着眼的,是为防止汉籍经过高丽的中介,最终落入辽国之手,而汉籍中 难免保留国家的机密。但他对与高丽的正常友好交往,并无异议。元丰八年, 高丽僧统义天(文宗第四子)使华巡礼,诏令苏轼友人杨杰馆伴,往游钱塘, 苏轼作《送杨杰》相赠,中有“三韩王子西求法,凿齿弥天两勍敌”之句, 以“俊辩有高才”的东晋名僧道安喻义天,与杨杰(以习凿齿为喻)辩才相 当,对他西来“求法”作了热情肯定,并无民族偏见。又据《宋史·高丽传》,
宋太宗淳化五年(994)高丽请求宋朝伐辽,不允,从此受制于辽,朝贡中绝, 这是中、韩关系的一个转折点。仁宗天圣九年起,进而发展为“绝不通中国 者四十三年”,使者来往告断。四十几年后即神宗熙宁四年,又遣使来华, 直至北宋灭亡,始终保持一定的联系。其间的原因很清楚:宋、辽自景德元 年澶渊之盟后,边境大致平静,关系相对缓和;而辽国对高丽控制日紧,高 丽文宗即位后希企解脱,便转向宋廷寻求机遇,部分宋臣亦“谓可结(高丽) 以谋辽”(《续资治通鉴》卷六十八),遂恢复邦交。也就是说,中韩关系 受制于宋、辽关系和辽、高丽关系的双重变化,所以从熙宁起,为避免引起 辽国注意,高丽使者改从明州(宁波)诣阙,不走原先由山东登州上岸的路 线了。苏轼兄弟虽对“结高丽以谋辽”的可能性表示怀疑,但说他元祐上书 因而导致使节中断,则与史实不符,断交远在元祐以前。
然而,苏轼的禁书之策,未能在事实上阻止汉籍的传入高丽。最有说服 力的例证还是苏轼自己。他在世时,早已“文章动蛮貊”(苏辙语),为高 丽朝野士子所熟知。其时金富轼、金富辙兄弟,出身高丽名门望族,富轼官 至门下侍中,总揽朝政,又是著名史学家、文学家,著有《三国史记》。他 “博学强识,善属文,知今古”,为文坛巨擘。富辙官尚书、礼部侍郎,宣 和时出使来华,能写一手漂亮的四六文:“穆如清风,幸被馀光之照;酌彼 行潦,可形将意之勤。幸被宽裕以有容,敢以菲微而废礼。”这篇“仿中国 体”的献物状,写得不亢不卑,从容得当,切合宾主身分。但苏轼时已谢世
23 年,不及见此妙文。宋朝使者徐兢曾在高丽“密访其兄弟命名之意,盖有
所慕”(以上均见《游宦纪闻》卷六)。一眼便知,金氏昆仲“所慕”者即 苏氏兄弟。以他俩的地位、声名和才华,追攀附骥,也算没有辱没苏氏了。 苏轼稍后的高丽朝著名作家,都对苏氏作品下过一番认真研习的工夫,足证 其在高丽流布的深广。也许我们只举两位最重要的作家就足够了。一位是李 仁老(1152~1220),这位高丽中期“竹林高会”的盟主,明白宣言自己是 从苏诗中获得“作诗三昧”的:
李学士眉叟(李仁老之字)曰:“杜门读苏黄两集,然后语遒然,韵铿然,得作诗 三昧。”
——崔滋《补闲集》
另一位大家就是今存《东国李相国集》的李奎报(1168~1241),《补闲集》 是这样评论的:
观文顺公(李奎报谥号)诗,无四五字夺东坡语,其豪迈之气,富赡之体,直与东 坡吻合。
当时盛行对苏诗字模句拟之风,李奎报由于超越此风才达到东坡“豪迈之气, 富赡之体”的真诣,这是对李诗的最高赞许,也是对苏诗艺术的真切把握。 苏轼在高丽赢得了不少诗文知音。
可以说,苏轼的禁书建策是未获成功的。像一切“禁运”政策一样,它 可能收效于一时,总不能维持于永久。对于书籍的流通,更是如此。原因只 有两个字:需要。汉籍作为中华文化的载体,集中体现了人类的高度文明和 智慧,在当时东北亚地区的汉文化圈中,发展程度是最为先进的,具有极大
的吸引力,并恰好适应高丽一朝建立以王室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制的文化需 要。据说,高丽文宗王徽做过这样一个颇堪玩味的“华夏梦”:
其国(高丽)与契丹为邻,每因契丹诛求,藉不能堪,国主王徽常诵《华严经》, 祈生中国。一夕,忽梦至京师,备见城邑宫阙之盛,觉而慕之,乃为诗以记曰:“恶业因 缘近契丹,一年朝贡几多般?移身忽到京华地,可惜中宵漏滴残。”
此段文字见于《石林诗话》卷中(又见《石林燕语》卷二),是宋神宗恢复 邦交时高丽使者告诉宋朝馆伴张诚一的,自然有表示复交诚意的含义;但其 深层的政治心理是对宋朝文明的仰慕,也符合其时日益汉化的发展趋势,契 丹的欺凌不过是一种触媒剂而已。因而,高丽对汉籍的引进和吸取,达到了 如饥似渴的程度。就在苏轼的奏札中,已透露出宋朝赐书的规模:“检会《国 朝会要》:淳化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曾赐高丽九经书、《史记》、
《两汉书》、《三国志》、《晋书》、诸子、历日、《圣惠方》、阴阳、地 理书等”,“勘会前次高丽人使到,已曾许买《册府元龟》并《北史》”等 等,中国书籍之流入高丽,实已成为一种不可遏止、也不可逆转的历史必然。 苏轼担心说:如不严禁书籍“流行海外”,那么必将出现“中国书籍山 积于高丽,而云布于契丹”的景象。他的担心恰恰变成了现实。他的禁书之 策,不仅未能限制高丽,也未能限制汉籍的间接或直接地流入辽国。原因也 是相同的:需要。对于正在向封建化过渡的辽政权,显然不能依赖其原生态 的部落文化来完成封建主义的上层建筑,因而不遗余力地吸取宋朝的典章制 度、声物文明。虽然宋廷明令“河北榷场,禁出文书,其法甚严”(苏轼语), 辽朝也采取禁书南输的对应政策,但未能遏止汉籍北迁的势头:“访闻虏中 多收蓄本朝见行印卖文集书册之类”(《宋会要辑稿·刑法二》)已可见一 斑。元祐四年,苏辙出使辽国,他在返宋后的述职报告《北使还论北边事札 子》中惊呼:“本朝民间开版印行文字,臣等窃料北界无所不有。”“无所 不有”,竟已囊括无遗!他还举了苏氏父子三人的事例:一件是他初至燕京, 对方接待人员即询问:“令兄内翰《眉山集》已到此多时,内翰(指苏辙, 亦任翰林学士)何不印行文集,亦使流传至此?”苏辙后寄诗乃兄云:“谁 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此“家集”《眉山集》即王安石所读之 集(见其《读〈眉山集〉次韵雪诗》),可能是苏轼手自校定的《东坡集》
(即《东坡前集》)的基础。另据《渑水燕谈录》卷七记载,张舜民出使契
丹,在幽州馆中看到苏轼《老人行》一诗被题写壁上,并获知范阳书肆还刻 印《大苏小集》,这也或许是辽国刻印的第一部宋人诗集了。苏辙报告的第 二件事是他到达中京后,陪宴的辽臣与他讨论苏洵文章内容问题,“颇能尽 其委曲”,对老苏文的理解已达一定深度。第三件事更有趣:辽臣向他打听 服用茯苓的秘方,他立即想到这是因他写过《服茯苓赋》所引起的了,由此 推断“必此赋亦已到北界故也”。其实,苏轼本人在汴京担任接待辽使的馆 伴时,就遇到“北使屡诵三苏文”的情况(苏轼《次韵子由使契丹至涿州见 寄》诗自注)。他在《记虏使诵诗》短文中,还记载辽使刘霄在宴会上劝酒 时,脱口引述苏轼诗:“痛饮从今有几日?西轩月色夜来新”,风趣机智地 对他说:“公岂不饮者耶?”此可谓善于劝饮,然非熟知苏诗者不办,难怪 引起苏轼的惊愕。他的担心汉籍“云布于契丹”,有当时宋辽对峙、保守机 密的考虑,固然未可厚非,但也应得上一句“可怜无补费精神”,他的禁书
建策连同宋朝的榷场禁令,几乎成了一纸空文。 书籍流通常常不能完全摆脱书籍以外非文化因素的制约,但它本身却具
有独立发展的内在要求,并会产生多维的流通方式。既然有汉籍外流,也就 会有“海涛东去待西还”之时。哲宗时,高丽向宋廷献书,“内有《黄帝针 经》九卷”,据《汉书·艺文志》,《黄帝内经》应有十八卷,而宋朝仅存 九卷,正好配成完帙,珠联璧合。于是朝臣上言:“此书久经兵火,亡失几 尽,偶存于东夷。今此来献,篇袟具存,不可不宣布海内,使学者诵习。” 宋廷采纳此议,下诏校订版印,一时传为美谈(见《宋朝事实类苑》卷三十 一)。又如《大藏经》,宋朝于 971 年起在成都开印最早的大藏经,通称“宋 藏”(《开宝藏》)。此书传入辽国后,改订重印,称为“(契)丹藏”。 熙宁时,辽国赐高丽丹藏一部,高丽僧慧照又从契丹购办三部;而早在宋太 宗端拱时,高丽僧如可来华,求得宋藏而归。这样,高丽就能在多种版本基 础上,对照校勘,印成新版“丽藏”。宋藏、丹藏、丽藏,一脉相承而后出 转精,都对佛教文化作出各自的贡献。书籍的流通之功是显而易见的。
不同民族或国家之间的书籍流通史,往往折射出双方政治上的风风雨雨 和外交上的波谲云诡,记录着友好情谊,也可能烙印着磨擦、争斗甚至屈辱 和悲愤。然而,从长远的意义上看,书籍毕竟是没有国界的,是人类本应有 权享用的共同精神财富,“禁运”之类终成历史舞台上一幕短暂的过场戏。
10.苏轼的高丽观
研究苏轼与高丽的关系,立即发现一个强烈的对比:一方面高丽文人对 他推崇备至,如相国李奎报,诗学苏轼,“其豪迈之气,富赡之体,直与东 坡吻合”(崔滋《补闲集》);大臣金富轼、金富辙兄弟,一望其取名便已 说明一切。另一方面,苏轼又有七篇奏议,要求朝廷禁止向高丽输出书籍, 反对密切宋、丽外交关系。这在现今韩国学者中颇有非议,是一个甚为复杂、 也极敏感的话题。其是非曲直牵涉到多方面的判断。
从事实真伪来判断。苏轼反对密切宋、丽交往,提出过有名的“五害” 说。其中馆待丽使和赐赠礼物所费甚巨一项,是有事实根据的。当时与高丽 通航的主要城市,如明州—杭州、登州等,苏轼都当过地方官,他比一般士 人对高丽有较多的了解。他在杭州曾接待过丽使,经手财务支出,花费达
24600 贯,是年浙西饥荒,此款可“全活几万人矣”。一次来使的接待费用 约需 10 万贯以上。元丰八年,他从登州返京途中,亲见因建造“高丽亭馆”, 接待丽使,大兴土木,致使“密、海二州,骚然有逃亡者”,他写诗抒忧。 但话也说回来,此点不应成为衡量外交利弊的主要根据,更何况高丽贡物之 数量和价值也是十分惊人的。他还推测高丽所得宋朝赐物,“大半归之契丹”, 这也有亲闻的消息来源。当然,“五害”中另有不少推测,如高丽实为契丹 所使,“阴为契丹耳目”之类,是与事实相违的,但也非空穴来风。
从边缘政治、军事来判断。苏轼提出禁书输丽的建言,主要是从当时宋、
辽(契丹)、丽的三角政治、军事的利害着眼的,是为了防止汉籍经进高丽 的中介,最后落入辽国之手,而汉籍中难免保留国家的机密。就当时东北亚 三国犄角鼎峙的形势而言,宋、辽和战相继,互为敌国,澶渊之盟后,虽无 大战,却仍处于“冷战”状态;而高丽于公元 993 年被契丹征服,995 年以 后一直接受辽朝册封,屈居藩国,且地壤相连,与宋却沧海睽隔。苏轼说: 高丽必听命于契丹,“终必为北虏(契丹)用。何也?虏足以制其死命,而 我不能故也”。但事实上,当时高丽积极要求恢复与宋的邦交,以摆脱契丹 的压榨与欺凌,苏轼对此缺乏正确的判断。然而他“必为北虏用”的担心, 于情于理均不算太过分。
从宋廷内部派别斗争来判断。外交政策是政治的延续和反映。宋神宗支
持王安石变法,力图富国强兵,对外采取了主动、进取的势态。宋神宗主动 谋求改善与高丽的关系,提高接待规格,赐物优厚,目的是为实施联丽伐辽 的政策。而这一政策受到反变法派的抵制。苏轼早年论兵主张对外强硬,此 时却认为“兵,凶器也”,轻率言兵,“天下殆将不安”(《上神宗皇帝书》), 还替张方平专门写了《谏用兵书》。因此,对高丽的态度问题成为新旧党争 的一个争议题目。“联丽伐辽”当然不能说毫无策略价值,但历史实际的发 展却已证明只是宋神宗及变法派的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而从以后联金灭 辽、联元灭金的史实来看,到头来,最大的受害者竟是宋朝自己。争取联合 外援的策略,必得立足于自身强大的基础之上。
从政治伦理观念来判断。苏轼的奏议时时反映出“华夷之辨”的传统观 念,在诗文中也有一些华夏文化优越感的表露,引起韩国学人的反感是可以 理解的。“华夷之辨”是中华传统精神之一,在悠久的中国历史发展中产生 过无法估量的作用,尤当受到外来侵扰、威胁之际,这一精神更随之高扬。 宋人的华夏意识和民族文化优越感恰恰是为了弥补其因军事懦弱、外交妥协
所造成的失意感,苏轼也不例外。乾隆时来华的朴趾源在《热河日记》中有 一段“苏钱(谦益)比较论”很可玩味。他说,苏轼“以招徕高丽为失计” 是有原因的,“俱为国家深长之虑”,而钱谦益对朝鲜诗文“尤为抹杀”, 则纯从民族偏见出发,“异于东坡”。这一区分很必要。自然,苏轼也有“胡 孙弄人”的比拟,“夷虏性贪”的恶语,伤害民族感情,也是不必为贤者讳 的。
11.苏轼文集初传高丽考
“苏子文章海外闻”(高丽朝权适诗句,见徐居正《东人诗话》卷上), 苏轼是位有世界性影响的大作家。据现存资料推断,早在苏轼在世时,他的 文集已传入高丽。苏颂《己未九月予赴鞫御史??》(《苏魏公文集》卷十) 诗中有“拟策进归中御府,文章传世带方州”句。带方,汉置带方县,以带 水(今汉江)为名,故治在今平壤西南,此处即指高丽。苏颂在句下自注云: “前年,高丽使者过余杭,求市子瞻集以归。”苏颂此诗作于元丰二年(己 未,1079)九月与苏轼同系御史台狱之时,自注中所言之“前年”,即熙宁 十年(1077)。此年初苏轼由密州知州改赴徐州任,其时汇辑任杭州通判时
(熙宁四年至七年)作品的《钱塘集》早已刊印,《超然集》(密州)或尚 未行世,《黄楼集》(徐州)更是后话。高丽使者所购之集,似是《钱塘集》。 另据《宋史》卷四八七《高丽传》谓,“往时高丽人往反皆自登州,(熙宁) 七年,遣其臣金良鉴来言,欲远契丹,乞改涂由明州诣阙,从之”。“九年, 复遣崔思训来,命中贵人仿都亭西驿例治馆,待之寖厚,其使来者亦益多”。 则苏颂自注所说的“高丽使者”,大概就是熙宁九年由崔思训所率领的使团。 他们从明州登陆,往返汴京,杭州是必经之路,觅购苏轼作于杭州时的作品 结集《钱塘集》也就十分自然了。
苏集传入韩国后,迅速为彼邦士人所崇奉,至高丽朝中叶,出现了“专
学东坡”的局面。徐居正《东人诗话》卷上云:“高丽文士专尚东坡,每及 第榜出,则人曰:‘三十三东坡出矣。’”因而刊印苏集也就应运而生。现 可考知最早的苏集高丽刻本当是“尚州摹本”和“全州新雕本”,均见于李 奎报《全州牧新雕东坡文集跋尾》(《东国李相国集》卷二十一)一文。李 奎报是著名政治家和文学家,他的门人、全州牧崔君址“新雕”《东坡文集》, 请他作跋。他先追述缘起说:
其摹本旧在尚州,不幸为虏兵所焚灭,了无孑遗矣。完山守礼部郎中崔君址,好学 乐善君子人也,闻之慨然,方有重刻之志。
“摹本”,原指临写、影写或石刻的翻刻本,此处与下文“重刻”及“新雕” 相连而言,当指照原本摹制的刻本。这里的“虏兵”指蒙古兵。根据中韩两 国史书记载,自高丽朝高宗十二年(1225)与蒙古断交后(《高丽史》卷二 十二《高宗世家》),蒙兵曾三次入侵:第一次在高宗十八年(1231):“蒙 古主以高丽杀使者,命撒礼塔(一译撒儿台)率众讨之,取四十余城。”高 丽请降(《续资治通鉴》卷一六五)。第二次在高宗十九年,蒙古以高丽朝 迁都江华岛为“叛”己,再命撒礼塔入侵,不久即中矢而亡。因而“尚州摹 本”殆毁于高宗十八年蒙古兵占领包括尚州在内的“四十余城”之役,则其 刊刻当在此年(高宗 18 年,即宋理宗绍定四年)以前。
至于“全州新雕本”的刊年,李奎报跋文末署“柔兆涒滩皋月”,据《尔 雅·释天》:“太岁在丙曰柔兆”,“太岁在申曰涒滩”,“五月为皋”, 则当在丙申五月,即高丽高宗二十三年(1236,宋理宗端平三年)五月。此 年又与蒙古兵第三次入侵有关了。李奎报在上引跋文后接着说:“时胡骑倏 来忽往,间不容毫,州郡骚然,略无宁岁,则似若未遑于文事。而太守(指 崔君址)以为古之人尚有临戎雅歌、投戈讲艺者,文之不可废如此。”说明
崔君址的新雕本是在“胡骑”不断侵凌的战乱环境中诞生的。据《高丽史》 卷二十三《高宗世家》所载,高宗二十三年,蒙古兵由唐兀台率领第三次入 侵,渡野绿江,“冬十月甲午,全罗道指挥使上将军团甫龟报蒙兵至全州古 阜之境”,蒙古前锋已达全州。在兵荒马乱、强敌即至的形势下,仍保持出 版《苏轼文集》的热情,苏轼地下有知,当会惊与喜并了。
12.蔡襄的“忠惠”与“买宠”
北宋名臣蔡襄,死后谥号“忠惠”,确也名实相符。论其忠于国事,有 著名的《四贤一不肖》诗在。那是宋仁宗景祜三年(1036),范仲淹因弹劾 宰相吕夷简被贬,余靖、尹洙上章论救也遭贬谪;欧阳修致信谏官高若讷, 责备他不能仗义执言,反而非议仲淹,可谓“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高竟 将欧信奏闻朝廷,欧又被贬。蔡襄挺身而出作此诗,“四贤”指范、余、尹、 欧,“一不肖”就是高若讷。此诗轰动京城,士人争相传抄,还流传到了辽 国,蔡襄声誉鹊起。据《谥法》,“爱民好与曰惠”,蔡襄在地方官任上也 治绩斐然;但“惠”亦作“慧”讲,则更与他多方面的才能与智慧相符合。 论书法,被认为“本朝第一”,苏轼说:“欧阳文忠(欧阳修)论书云:‘蔡 君谟(蔡襄)独步当世’,此为至论。??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其独步当 世,宜哉!近岁论君谟书者,颇有异论,故特明之。”(《论君谟书》)他 精于茶道,有《茶录》一书。他的《荔支谱》、《荔支故事》是最早的有关 荔支的专著,可与欧阳修第一个为牡丹作专著《洛阳牡丹记》相比美。至今 泉州的万安桥,也是他任知州时主持建成的,全长三百六十丈,雄伟壮观, 洵为北宋名桥,而“种蛎于础以为固”的加固桥墩的技术,也不愧为就地取 材的创造。这些荦荦大端,彪炳史册,早有定评。
不料苏轼晚年的一首《荔支叹》,却对他作了颇为严厉的斥责,指为“争
新买宠”。苏轼于宋哲宗绍圣时贬往惠州(今广东)。初至岭外,刚尝荔支, 简直使这位美食家乐不可支:“我生涉世本为口”,“南来万里真良图”(《四 月十一日初食荔支》),一再唱起“日噉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食 荔支》)的赞歌。然而,令他忘掉贬谪痛苦、孤寂、穷困的同一荔支,偏偏 又使他记起“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历史故事。作为贡物的荔支,他视之为带 来民瘼“疮痏”的祸种,其中烙印着“赤子”的血和泪。他的这首《荔支叹》, 即以浓墨重彩描绘出“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的惊心动魄的图 景,怒斥向唐玄宗、杨贵妃谄媚求宠的李林甫,发出“至今欲食林甫肉”的 呐喊。诗原以“荔支”为题,写到末尾,笔锋一转,由贡荔支陡入贡茶、贡 牡丹之事:“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丁谓)后蔡(蔡襄)相笼加, 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洛阳相君(钱惟演)忠孝家,可怜 亦进姚黄花!”借古喻今,此诗的重点实在针对本朝的贡事。清人汪师韩《苏 诗选评笺释》卷六云:“‘君不见’一段,百端交集,一篇之奇横在此。诗 本为荔支发叹,忽说到茶,又说到牡丹,其胸中郁勃有不可以已者。”我每 读此诗,总觉得东坡作此长篇,其要旨就在这“君不见”一段。因而不看作 咏史诗,而径归入现实政治讽刺诗一类。然而,把蔡襄与“世皆指为奸邪” 的丁谓并列,又搭上一味攀附后妃以求进的钱惟演,这对蔡襄的令名不能不 是严重的损害,引起后人为蔡氏辩护,也是不足奇怪的了。
清初四库馆臣是较早对苏诗提出异议的,见《四库总目提要》卷一一五
《茶录》提要。他们所举的理由有两点。一点是某些事实有出入。宋人费衮
《梁溪漫志》卷八“陈少阳遗文”条云:“余(陈东,字少阳)闻之先生长 者,君谟初为闽漕时,出意造密云小团为贡物。富郑公(富弼)闻之叹曰:
‘此仆妾爱其主之事耳,不意君谟亦复为此!’馆臣们反驳说:“《群芳谱》 亦载是语,而以为出自欧阳修。观修所作《龙茶录后序》,即述襄造小团茶 事,无一贬词,知其语出于依托;安知富弼之言,不出依托耶?此殆皆因苏
轼诗中有‘前丁后蔡’、‘致养口体’之语,而附会其说,非事实也。”就 是说,欧阳修(或富弼)不满蔡襄的话,乃是好事者附会苏轼诗意而伪造的。 馆臣们的这一看法是不对的,他们大概没有注意到苏轼此诗有条自注云:“大 小龙茶,始于丁晋公(丁谓),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叙闻君谟进小龙团, 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耶?”此注可以证明,苏轼的指责蔡襄, 实本欧阳修“惊叹”之意,引申发挥于诗笔而已;而不是另有其人根据他的 诗句伪造“依托”出欧氏之语。至于《梁溪漫志》等说成是富弼之言(又见
《?溪诗话》卷五),是欧是富,尚待考证;但这并不十分重要,他俩均是 同时代政见一致、地位相当的名臣。
馆臣们另一点理由是,蔡襄贡茶本是他担任福建路转运使的分内之职 责,未可厚非。他们说,据《北苑贡茶录》,早从宋太宗太平兴国时开始, 团茶已是“正供之土贡”,“漕司岁贡为上,则造茶乃转运使之职掌。(蔡) 襄特精其制,是亦修举官政之一端”,认为蔡襄进贡团茶,职责所在,事属 常例。至于“特精其制”,研制小龙团,有人更以蔡襄生性精严来解说。明 何乔远云:“臣事君犹子事父”,“况乎公之为人为文,凡百森整,岂有供 御品式不致精凿以慁尚方?”(见逊敏斋本《蔡忠惠公集序》。慁,烦劳; 尚方,皇室事务机构——引者)这也是似是而非的,未能理解苏轼指责蔡襄 的真正意义。
苏轼对蔡襄的指责,当然绝非出于私隙。如前所述,苏轼推崇蔡襄的书
法,且一再坚持自己的“当世第一”的评价:“余评近岁书,以君谟为第一, 而论者或不然,殆未易与不知者言也。”(《跋君谟书赋》)“仆论书以君 谟为当世第一,多以为不然,然仆终守此说也。”(《跋君谟书》)尤其是 他晚年所写的《记与君谟论书》,提到他曾当面推许蔡襄为书坛盟主,但被 蔡氏婉辞谢却:“自苏子美死,遂觉笔法中绝。近年蔡君谟独步当世,往往 谦让不肯主盟。??今思此语已四十余年,竟如何哉?”这则记事写于当年 面谈的“四十余年”以后,应与《荔支叹》作年大致同时。说明直到苏轼晚 年,他对蔡襄仍然保持仰慕和敬意。即使对蔡襄的嗜茶,他在其他诗文中也 是当作文人风雅趣事来看待的。如《书茶墨相反》一文云:“蔡君谟嗜茶, 老病不能饮,但把玩而已”,与吕行甫的好墨而不能书、却磨而啜饮,恰成 有趣的对照,“可以发来者之一笑”。所以他对蔡襄的指责,实有更深的原 因。
关键在于臣子事君的政治原则。在苏轼看来,作为士大夫的立朝大节,
不同于“仆妾”之辈的私爱其主,而应竭力辅助君主养成“勤恤之德”,绝 不能诱导和助长其“穷天下之嗜欲”、“尽天下之玩好”的享乐之风;他自 己正是规劝君主“务从俭约”,防止侵民生怨,“亏损圣德”的(均见苏轼
《谏买浙灯状》文)。他对蔡襄的非难正在于此,这与他对蔡襄的整体评价 不能混为一谈,也与蔡襄开发建州茶叶资源、提高制茶技艺、发展茶叶生产 的贡献,是不同性质的问题。另一原因是现实事件的激发。《荔支叹》云: “今年斗品充官茶”。苏轼自注:“今年(绍圣二年)闽中监司乞进斗茶, 许之。”斗品,指参加斗茶的上品佳茗。可见自丁、蔡始作俑以来,贡茶愈 趋精美,且花样百出。事实上,北宋末年整个上层统治集团追求享受之风日 炽,以后造成民怨沸腾的“花石纲”之类,正是恶性发展的结果。苏轼的指 责正当而不徇私情,且富有政治敏锐性。只是以“买宠”两字加诸丁谓、钱 惟演头上,尺寸相当;而对于蔡襄,稍觉言重。
13.陈绎曾:不应冷落的元代诗文批评大家
元朝立国不足百年,算不得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繁荣时期,出现的诗文 评专著更少,大都是单篇批评文字。元中叶的陈绎曾却是拥有多种论著的批 评家,今存《文章欧冶》(一名《文筌》)、《文说》、《古文矜式》、《诗 谱》四种,另有《静春堂诗集后序》一文,论及影响文学的环境因素,提出 “居”(固定性、长期性之环境)和“遇”(变化性、短期性之环境)两个 新颖概念,颇有见地。此外,他还编选文章总集《诸儒奥论策学统宗》,精 选宋人议论之文。他还是一位书法学家,今存《翰林要诀》一种,惜其他三 种书学论著早已亡佚。
然而,在以往出版的各种中国文学批评史著作中,很少介绍陈绎曾的文 论,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见。最近我高兴地看到复旦大学七卷本《中国文学 批评通史》,把他和王沂合为一个子目予以评述,说明他已开始引起当代学 者们的注意。但如何对他作出应有的历史定位,似仍可探讨。
造成这种被冷落的直接原因,是陈绎曾最重要的著作《文章欧冶》在国 内传本稀少(据我所知,仅有两部抄本),但在韩国、日本却颇为流行,说 来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了。早在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已有朝鲜光州 刊本,刊行者为全罗道监司南宫淑、大司谏尹春年等。尹春年是位“以声论 诗”的学者,有《学音稿》行世。他在《文筌序》中,特别指出“欲求诗声, 当从《文筌》而入。”他自述十多年来,从中国古诗和诗话《诗人玉屑》、
《诗家一指》中探寻诗歌声律,“然未得要领”。其后幸获《文筌》,反复
参究,积有岁月,恍然有悟,始知此书之精善。他还对《文筌》论诗、文的 声律部分,特加注释予以阐发。到了日本元禄元年(1688),日人伊藤长胤 又将此朝鲜刊本重刻于京都,是为此书传入日本之始。他在《后序》中说: “《文章欧冶》者,作文之规矩准绳也。凡学为文者,不可不本之于《六经》, 而参之于此书”,把此书的地位提到与《六经》并论的高度;还认为吴讷《文 章辨体》、徐师曾《文体明辨》两书只局限于论述文体,“至于作文之法, 则未若此书之纤悉无遗也。”此书在东瀛流布甚广,也引起学术界的高度重 视。早在 30 年代,日本学者竹友藻风著《文学总论》,他把陈绎曾论文章体 制的起、承、铺、叙、过、结的六节说,与古希腊西西里亚派修辞学创始人 科拉克斯提出的绪言、叙述、论证、补说、结语五段说,详加比勘,辨析异 同,借以说明中西文心之相通,饶有趣味(中译文载《微音月刊》1931 年第
1 卷第 1 期)。晚近著名版本学家长泽规矩也氏又把此书收入《和刻本汉籍
随笔集》第 16 辑,更使珍本稀本化身千百成为普及书了。此本共 142 页,包 括《古文谱》七卷,附录有《四六附说》、《楚辞谱》、《汉赋谱》、《唐 赋附说》、《古文矜式》、《诗谱》六种,其中的《古文矜式》、《诗谱》 曾单行别出而被著录于公私书目。在我国宋元以前的诗文评类著作中,除了
《文心雕龙》外,此书内容之丰富、篇幅之巨大,或可称为首屈一指。单凭 此点,也是不应忽视的。
陈绎曾被冷落的另一原因,在于他的著作大多属于指导初学入门的普及 性质,以及采取“诗格”类的著述形式。这类书往往有“强立名目”、琐碎 固陋之讥,实不可一概而论。如皎然《诗式》的四不、四深、二要、二废、 四离、六迷、六至、七德、五格,齐己《风骚旨格》的六诗、六义、十体、 十势、二十式、四十门、六断、三格等,陈绎曾也有抱题十四法、用笔九十
法、造句十四法、下字四法、用事十八法、描写七法、叙事十一法、议论七 法、养气八法、起端八法、结尾九法等等,名目繁多,穷竭变化,极尽条列 化之能事。这里有两个评估原则应予注意,一是初学者之阶梯与深造艺术真 谛殿堂的关系,一是有法与无法的关系。入门书中也不乏有精到深微的艺术 见解,示人以创作所应遵从的法度,并不等同于强人入牢的固定套式,两者 不是截然对立的。就陈绎曾而言,从文学门类看,古文、诗、赋、骈文均在 其研究范围之内;从文论思想格局看,文学本体论、修养论、创作论、鉴赏 论、文体论、风格论悉有论列,视野开阔,框架完整,论述详备细密,多有 体悟有得的看法,不但在元代是位居于领先地位的诗文批评大家(尤在古文 理论方面),即在整个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也是并不多见的。他的文论思想的 完整体系,这里不能详述,当另撰文阐明。今仅举一二以见一斑。陈氏说: “文者何?理之至精者也。”(《文筌序》)他与前辈的“以文明道”、“文 以载道”论不同,特意不言“道”而言“理”。他把“理”分成四目:神理、 天理、事理、物理,并分别予以界说。这显与宋儒二程(程颢、程颐)论“理” 不同。二程论“理”主要有两个命题,一是“天下只有一个理”,一是“一 物须有一理”,前者指天理,乃宇宙万物的一个抽象的共源性之根本,后者 的理即指具体事物的规定性。两者综合,即是“理一分殊”的著名论断。但 在陈氏的分类中,赫然把“天理”与其他三理(神、事、物)并列,使“天 理”与万事万物处在同一层次上。其最突出的文学理论上的意义,在于强调 了文学所要表达之“理”的丰富性和宽泛性,突破了把文学作为理学附庸的 束缚。此例略见陈氏在理论思辨上的高水平。他在审美鉴赏上也有不俗的表 现。如论《老子》:“《老子》善议论,精极无言;不得已而言之,言犹无 言也,故妙。老于世故,故高。”论《庄子》:“《庄子》善议论,见识高 妙,机轴圆活,情性滑稽。故肆口安言亦妙,缄口不言亦妙,开口正言亦妙。”
《老》《庄》同属道家,陈氏论两家“议论”之同中之异,可谓抉剔入微。
被称为“元代馆阁巨手”的许有壬有言:“江南陈绎曾,博学能文,怀才抱 艺,挺身自拔乎流俗,立志尚友乎古人。”(《荐吴炳陈绎曾》,见《至正 集》卷七五)陈氏确是“学”、“文”、“才”、“艺”兼擅的文学批评家。 陈绎曾的文论在元明清三代不乏称述者。何人把《文筌》改名为《文章 欧冶》,已不可考,但此人应是明代或明以前之人(明周弘祖所撰《古今书 刻》上编,载各直省所刊书籍,在“江西弋阳王府”下已有《文章欧冶》一 书)。此人在《文章欧冶序》中亟称此书之“奇”:“世之奇者,奇莫奇于 是书尔。所奇者几近道矣。汶阳陈绎曾演先圣之未发,泄英华之秘藏,撰为 是书,名曰《文筌》,可谓奇也;然出乎才学,见乎制作规模,又可谓宏远 矣。”从文学功用论和文术论两端对该书给予崇高评价。尤其指出“不知体 制,不知用字之法,失于文体,去道远也”,“孰不知文章制作五十有一, 各有体制,起承铺叙过结,皆有法度,稍失其真,则不为文”,最后他说, 他之所以重予刊行,是使后学“知夫文章体制有如此法度,庶不失其规矩也。 更其名曰《文章欧冶》。以奇益奇,不亦奇乎?”说明此书从艺术上阐发“蕴 奥精微之旨”,乃是其主要价值所在。明初赵?谦(1352~1395)的《学范》, 共分六门,其第四门《作范》,就引用陈氏《文说》的不少言论。另一明人 高琦在《文章一贯》中也引述《文筌》中论“实体”、“虚体”之别:“实 体:体物之实形,如人之眉目手足,木之花叶根实,鸟兽之羽毛骨角,宫室 之门墙栋宇也(惟天文题以声色字为实体)。”“虚体:体物之虚象,如心
意声色、长短、动静之类是也。心意声色,为死虚体;长短高下,为半虚体; 动静飞走,为活虚体。”他的论“虚实”,有自己的思考成果,为艺术理论 的丰富提供思想资料。许学夷(1563~1633)的《诗源辩体》卷三十五,评 论陈氏《诗谱》云:“‘东都以上主情,建安以下主意’,卷中惟此论最妙, 前人未尝道破。”也给予称赞。降及清代,陈维崧(1625~1682)的《四六 金针》一书完全是秉承陈绎曾论四六之旨加以发挥而成的。他在导言中即引 陈氏之文:四六之本,“其要有四:一曰约事,二曰分章,三曰明意,四曰 属辞,务在辞简而意明,此唐人四六之故规,而苏子瞻之所取则也;后世益 以文华,喜工致而新奇,于是以用事亲切、属对巧的为精妙,变而为法凡六: 曰熟,曰剪,曰截,曰融,曰化,曰串,能者得之,兼古通今,此宋人四六 之新规,而王介甫之所则也”。接着说,“以云《四六金针》,不外是矣”。 其书即按陈氏所云“约事”四要、“熟”“剪”六法逐项加以阐发,可以看 出,这位清初“具龙跳虎卧之奇”(毛先舒语)的骈文高手,是把陈绎曾之 语奉为写作骈文的“金针”的。
早在 1400 多年以前,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特置《知音》篇,开端即有 “知音其难哉”的感叹。回视陈绎曾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显晦浮沉,不禁 怃然惘然。
14.“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的考源与探微
王国维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是他文学史观的一个重要思想,早 为人们所熟知。在我国古代文学史的研究中,是他较早从纷繁的文学现象中, 力图找出贯串性的线索,使个别、分散的作家作品考辩和评论,提升到对文 学发展规律的探讨,开拓了新的研究视野。但他的这一见解,实非一人突发 奇想所得,而有其深远的形成背景。弄清一个观点形成的来龙去脉,才能更 好地理解其意义和价值。
他在 1912 年所写的《宋元戏曲史序》中,开宗明义地说道:“凡一代有 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 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他的《宋元戏曲史》是经过四年 多时间长期准备、酝酿后的精心之作,为什么要在这第一部戏曲史中首先强 调“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观点呢?
原来这一观点的形成,伴随着文学批评界对元曲价值逐渐升格的过程。 我们不妨引述元明清三代戏曲评论家的一些相类的见解:元罗宗信《中原音 韵序》:“世之共称唐诗、宋词、大元乐府(指元曲),诚哉!”明王骥德
《古杂剧序》:“后三百篇而有楚之骚也,后骚而有汉之五言也,后五言而 有唐之律也,后律而有宋之词也,后词而有元之曲也。代擅其至也,亦代相 降也,至曲而降斯极矣。”清李渔《闲情偶寄》卷一亦言:“历朝文字之盛, 其名有所归,汉史、唐诗、宋文、元曲,此世人口头语也。”这些材料有两 个共同点:一是其作者均是热衷或深谙戏曲的曲论家,二是他们着眼点都在 于把元曲提到与历朝历代最突出的文体并驾齐驱的地位,借以把元曲送进中 国古代文学的正统殿堂。这是对轻视、抹杀戏曲、小说等俗文学的传统观念 的重大挑战,也是自宋代以来,文学的重心从诗词文的雅文学转移到小说、 戏曲俗文学的一种理论反馈。类似这类材料尚多,正是王国维概括出“一代 有一代之文学”论点的思想前提。
其实,王国维自己也不否认其说的渊源有自。他提到的是清人焦循。焦
循在《易馀籥录》卷十五中说:“余尝欲自楚骚以下至明八股,撰为一集。 汉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则专录其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专录其 词,元专录其曲,明专录其八股,一代还其一代之所胜。”焦氏也是清代著 名曲论家,有《花部农谭》、《剧说》、《曲考》(已佚)等著作;他以极 大的热情为地方戏曲“花部”(与“雅部”相对)护法,其原因之一是“花 部原本于元剧”(《花部农谭序》),对元曲也是推崇备至的。
然而,作为近代具有开拓性的学术大师,王国维并非简单地承袭旧说, 而是在融贯西方美学思想中加以全新的发挥。《宋元戏曲史》既论宋也论元, 但重点在元代;他钟情元曲,“读元人杂剧而善之”,不满“后世儒硕,皆 鄙弃不复道”的轻忽元曲的现象。但他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不是只 停留在为元曲张目立帜上,而有其独立的内容,成为一种新的文学史观念。 第一,对每个朝代的代表性文学样式,抉择更准。他摒弃了焦循的选取明八 股,也不取李渔的采择宋古文,整理出楚骚、汉赋、六朝骈文、唐诗、宋词、 元曲的发展序列,取舍允当,这已为大多数学人所认同。第二,他精细地辨 别“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的内涵。此说的含义是多重的:一是指“盛”, 二是指“佳”,三是指代表性或独创性。王氏在批评焦循时说:“余谓律诗 与词,固莫盛于唐、宋,然此二者果为二代文学中最佳之作否,尚属疑问”
(《宋元戏曲史·元剧之文章》),即对“盛”与“佳”作了区别。比如词 在宋代发展程度最盛最高,是宋代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独创性的文体,但其 总体成就是否已超过宋诗宋文,尚难断言。王国维加以辨析,可谓“具眼”。 学术界曾有一种偏向:即因信从“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影响到对同时代 其他文体的成就评价偏低,或投入的研究力量不足,此实非王氏的过错和初 衷。第三,他较为科学、合理地解释了文体代变的原因:“盖文体通行既久, 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 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人间词话》)他把每 一种文体看作动态的,不是固定不变的,都有发生、发展、鼎盛乃至衰亡的 过程,从而逻辑地得出变革创新乃文学发展一般规律的结论。要之,王国维 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意蕴颇丰,它所可能提供给今人的参考价值尚 待开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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