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读书录



   出版说明

叶灵凤是中国现代有特色的作家、翻译家、画家和藏书家。
  叶灵凤 1905 年 4 月 9 日出生,江苏南京人。原名叶韫璞,后名叶灵凤, 笔名佐木华、昙华、林丰、霜崖等。早年就读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25 年 加入著名新文学社团创造社,为“创造社小伙计”之一,参与《洪水》半月 刊的编务。次年又与潘汉年合办幻社,编印《幻洲》半月刊。1928 年主编《现 代小说》和《戈壁》。三十年代初曾为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员,后任现代书 局编辑。1934 年曾与穆时英合编《文艺画报》。在此期间,还积极提倡新兴 木刻运动。抗战爆发后赴广州参加《救亡日报》编辑工作。1939 年到香港定 居,先后主编《立报·言林》、《星岛日报·星座》和《华侨日报·文艺》 等刊。四十年代香港沦陷时期曾冒着生命危险从事抗日地下工作,五、六十 年代曾回大陆观光。1975 年 11 月 23 日在香港逝世。
  叶灵风著译甚丰。早期主要从事小说创作,以浪漫、唯美为显著特色, 三十年代转向创作以都市生活为背景的心理分析小说,并在通俗长篇小说的 创作上作过有益的尝试,著有短篇小说集《菊子夫人》、《女娲氏的遗孽》、
《鸠绿媚》、《处女的梦》、《灵凤小说集》,长篇小说《时代姑娘》、《永 久的女性》、《未完成的忏悔录》等。作品曾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但 叶灵凤更为擅长的是散文特别是书话的创作。他早期的抒情散文笔致细腻, 带有浓厚的感伤情调,后致力于写作中外书话,坚持近四十年,形成熔知识、 见解和情趣于一炉的“叶灵凤体书话”,被海内外读书界公认为现代书话大 家。生前出版有散文集《白叶杂记》、《天竹》、《灵凤小品集》、《忘忧 草》、《晚晴杂记》、书话集《读书随笔》、《文艺随笔》、《北窗读书录》 等。逝世后由友人编选出版了《读书随笔》(增订三卷本)、《香港的失落》、
《香岛沧桑录》、《香海浮沉录》、《花木虫鱼丛谈》、《世界性俗丛谈》、
《叶灵凤书话》等。叶灵凤还译有《新俄短篇小说集》、《九月的玫瑰》(法 国短篇小说集)、《白利与露西》(罗曼·罗兰著)、《蒙地加罗》(显克 微支著)、《阿柏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故事的花束》等。
为了展示叶灵凤散文和书话创作的成就,征得叶灵凤家属同意,本社出
版三卷本的“叶灵凤随笔合集”,收入叶灵凤生前编定的各本散文书话集和 部分集外佚文。
本卷题为《北窗读书录》,内容如下:
一、书话集《北窗读书录》,据 1970 年 12 月香港上海书局再版本编入; 二、散文集《晚晴杂记》,据 1970 年 11 月香港上海书局初版本编入。 本卷所收诸文改正了明显的误植,对内容和体例(包括当时的译名)则
不作任何改动,部分文末所署写作日期也一仍照旧。

北窗读书录

笔记和杂学


  我国的笔记,实在是一种特殊的文体。它不同于我们现在所说的散文小 品集,也不是论文集。我在西洋的文艺作品中,就找不出有类似这体裁的著 作。回忆录、札记,或是逸话集,都不似我们的笔记那么包罗万有。从诠释 经史、考证碑版,以到诗词歌赋,野史逸闻,谈狐说鬼都可以包括在内。有 的学术价值极高,有的简直不值一笑。我国从汉魏以来,以至明、清人所写 的笔记,内容的广博,简直像是一个大海,里面蕴藏着无数的财富,使你取 用不尽。
  然而笔记在过去却一向不被人当作正经书,往往“笔记小说”并称,好 像只是供茶余酒后的消遣,不足供正经治学之用。其实,我觉得无论研究我 国哪一部门的学问,若是不涉猎笔记,一定所见不广,错过了许多有用的资 料。如研究历史的,无论是专治哪一代史,若是不看看那些专载有关野史和 宫闱掌故的笔记,以便互相印证,那研究一定是有缺漏的。
  我一向就喜欢看笔记一类的杂书,有一位朋友称赞我很有“杂学”。若 是真是如此,那也不过由于我平时所看的以笔记一类的杂书为多而已。
当然,前人的笔记著作,好的有用的固然很多,而无聊的辗转抄袭的也
不少。这只要看得多了,就渐渐的能辨别哪些是第一手的资料,哪些是改头 换面,抄袭别人的东西。这类情形,在清朝中叶以后一些人所写的笔记里最 多,因此也最为不可取。大抵宋朝人的笔记,以记载掌故旧闻见长,明朝人 的多偏重史料制度,清朝人的以记载异闻奇事的最多。同时由于外国势力开 始侵入了,有许多清人野史笔记也保留了不少近代史的重要资料。
要利用前人的笔记来补助治学,除了多看之外,还要自己随手作札记。
若是不能将自己认为有用或是有趣的资料抄下来,至少也该记下书名作者卷 数和有关何事的一个简单摘要,以便要用到这些材料时可以查阅。若不是如 此,日子一久,虽然仿佛记得某事曾在某书中见过,要查阅起来,往往就要 大费精神了。
从汉魏以来直到清末为止,属于“笔记”这一类的著作,共有多少种,
从来没有人编过书目或是统计过,但那数量一定是非常庞大的。不过,我想 一个人若是很耐心的将这类著作择要看过一千种左右,大约对于我国古往今 来的一切,上自经史政治、天文地理、文章艺术,下至虫鱼狐鬼,都可以有 一点门径了。

笔记的重印工作


  “笔记”对于我们治学考证和增加见闻谈助,虽然极有用处,可惜种类 太多,内容又精芜不一,最好先要有人来进行编目整理的工作。这项工作, 近年在国内本来已经有人在着手了,不过只是偏重一方面的,那就是上海中 华书局在过去几年着手整理排印的那几套笔记丛刊。如《元明史料笔记丛 刊》,《清代史料笔记丛刊》,《近代史料笔记丛刊》等等。
  这几种笔记丛刊,已经出版的还不多,但是从所附的准备出版的书目看 来,有许多却是刻本极少,或是还未经刊刻过的稿本和抄本。虽是偏重于社 会经济史料方面的,但是由于前人所写的笔记,即使内容有一个重心,也往 往会连带的涉及其他方面,因此,对于不是研究社会经济史的人,仍是用处 很大。可惜至今不过出版了两三种,实在令人望眼欲穿了。
  如《清代史料笔记丛刊》里所预告的那部《三冈识略》,就已经预告了 很久,还不见出版。这书是清初人董含所著的。我从前读萧一山的《清代通 史》,见他在叙述清初历史时,一再引用这书,知道其中有许多关于清初文 字狱的资料,还有关于满洲人祭天竿子和欢喜佛的资料。要想找来看看,可 是几十年来,除了从别人著作中所引用的,知道一点这书的内容外,一直未 有机会读过原书。可见我国的笔记著作,由于种类太多,无法齐备,就是有 志要读,也是不容易的。因此,整理编目和用排印本来普及流通的工作,实 在是值得去做的。
大规模的将过去的笔记汇集在一起来出版,在过去本来也有人做过的,
如从前上海文明书局所出版的那一套《笔记小说大观》,号称收录了历代笔 记五百种。种类虽多,可惜内容多是不齐全的,任意删节。卷数虽仍旧,可 是内容已十去五六,而且又是石印小字,错字又多,因此,仅可供偶然翻阅 来消遣,若是要想凭此来参考引用,那就不可靠了。
较好的是从前商务印书馆所出版的那些宋人笔记。纸张、字体、印刷和
版本都好,所用的底本又都请人校过,可说是很理想的版本。 我以为重印古籍,最好是不要删节,其次是不用简笔字。上述的近年所
编印的那几套笔记丛刊,显然已经能注意这几点了。

乡邦文献


  前些时候,托人到上海去买一部《金陵丛书》,信已经去了很久,至今 还没有回复。也许这样整部的地方掌故丛书,只有零本还不难买,要想得一 部完整的,怕已经不容易了。
  近年时时想读一些有关乡邦文献的著作,可是自己手边所有的实在太 少,借又无处可借,买又不易买,徒呼奈何。自己虽然备有好多种广东的地 方志,可是自己家乡的反而没有。这种可笑的情形,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我曾经将手边所有关于家乡的典籍检点一下,重要的简直一部也没有。 比较重要的只有一部《白下琐言》,而且是很坏的版本。此外就是《金陵古 今图考》、《莫愁湖志》、《灵谷志》、《秣陵集》,寥寥可数的几种而已。 没有一部主要的关于家乡的志书。
近人的著作总算有了几种,大都是朱偰的,如《金陵名胜古迹图志》、
《金陵六朝陵墓考》等等。朱氏对于我们家乡的名胜古迹沿革变迁,可说做 了很不少的功夫,但也只有他一人而已,第二个人就举不出了。
  《白下琐言》的著者是甘熙。我记得我们家里同甘家还有一点亲戚关系, 可惜我已经记不起是怎样的关系了。除了甘家以外,还有濮家,都是亲戚, 他们都是书香世家。但这些都是祖父手里的事了,只是在孩子时代听见讲起 过,已经无法能知道详细。
甘氏是有名的津逮楼主人,家中富于藏书。这部《白下琐言》,对于家
乡的山水名胜、掌故逸闻,搜罗得很多。尤其难得的是津逮楼就以收藏金陵 地方掌故志书著名。后来的《金陵丛书》,就是据甘氏所藏汇刻而成。
《白下琐言》所记载的有关家乡沿革掌故的书籍,共有五十多种。不用
说,这对我来说,除了两三种以外,几乎全是未曾读过的。如唐人的《建康 实录》,宋人的《景定建康志》,元人的《至大金陵新志》,我固然不曾读 过,就是有名的明人颜起元的《客座赘语》,周晖的《金陵琐事》,我也至 今未曾寓目。我这么不怕人笑我腹俭的写了出来,实在含有一点鞭策自己之 意。因为过去对于乡邦文献实在太不注意,舍己之田而耘人之田,这才有这 样的现象。现在想急起直追,可是,要想买一部《金陵丛书》也无处可买, 我能有什么有效的方法来弥补自己的无知呢?真只有徒呼奈何了。

座右书




  买了几只新的小书架,将其中的一只放在书桌的右首,以便将一些新出 版的定期刊物,新买的书籍,以及要用的参考书,一起放在上面,翻阅起来 较为方便。
这是不折不扣的座右书了。 最初放到架上的书,全是那些堆集在桌上地上已久,“无枝可栖”的书。
我想,没有书架可放的书,就等于没有家可住的人一样,既然将书买了回来, 竟无法给它安排一个安身之处,未免太对不起了。因此有了书架之后,就不 管它们是什么书,不论古今中外,一起先堆到书架上再说,使它们先享受一 下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因此即使《香港的蝴蝶》傍着《意大利的艺术社 会史》,《鸦片战争》傍着《拍案惊奇》,我也暂且不去管它。
  这样过了几天,形势粗定,对于放在座右的那一架的书,我开始着手想 加以整理了。想将无用的、已经看过的,或是暂时不想看的书,清理出去, 换上一些还没有看过的,自己想看的,以及自己喜欢的书。
将一些不想放在手边的书,从书架上清理出去,这工作做起来倒并不怎
样困难。如那一套六大本的《迦撒诺伐回忆录》,是根本没有理由要作为“座 右书”,放在我的手边的,因此首先被搬了出来。还有一些介绍画家的小册 子、美国文学史、良友版的《苏联版画集》。这些本是起初随手从地上搬到 架上的,当然没有让它们继续留在我手边的必要,因此一本一本的都给我拿 开了。
满满一架的书,这样一加甄别,一本又一本的被拿开,几乎剩下一个空
书架了。 对于这一只空起来的书架,我决定依照自己预定的计划:将一些新买回
来准备要读的、以及久已想读一直还未曾读的、还有自己特别喜欢,希望不
时可以随手翻翻的书,都拿来填补这些空缺,使它们真正成为我的座右书。 这个计划,本来很简单,而且也很合理,哪里知道执行起来,竟一点也 不简单。那困难简直有一点像出门旅行之际,要挑选几本书带在手边供旅途 消遣那样。这种滋味我是经验过多次的:这一本不适当,那一本又不适当, 有的太轻松,有的太严肃,往往对着满屋的书,竟觉得没有一本是适合作旅 途阅读之用的,有一次在出门之际,竟为了这一个问题彷徨终夜,还无法决 定,最后只好塞了一本又厚又重的毕加索画集在衣箱里。结果到了目的地就
赶紧送给了朋友,自己又再到当地的书店里买了几本新书来补充。




  将一些常用的参考书和工具书,挑选一些放在手边,这工作做起来还不 困难,可是要想将一些想看而未看的书,拿几本来放在手边,以便尽先的利 用机会去看,这可不容易了。因为每一本书都是想看的,而其中有不少一“想” 就想了十多年,至今仍是想而未看。要想将这样的书挑选几本放在手边,如 果不想太麻烦,本来只要随手拿几本就是了,可是一想到应该谁先谁后的问 题,那就困难了。
  
  一本十年前买而未读的书,和一本昨天刚买回来的新书,我究竟应该先 读哪一本书呢?这对我来说,有时竟是一个极不容易决定的问题。
  结果,首先入选成为我的“座右书”的,却不是这些想读未读的书,也 不是刚买回来的新书,而是一些买了多年,甚至读过已久的一批书。这是属 于一个专题的:比亚斯莱。
  我明白自己这选择的动机,不只是喜欢比亚斯莱的作品,而是有一个愿 望:一直想给这位世纪末的薄命画家写一篇评传,再挑选几十幅他的杰作, 印成很像样的一本画册。我觉得这工作不仅值得做,而且可以做这件工作的 人也不太多。因此,我就一向将这件工作看作是自己的心愿,也是自己的责 任。可是因循又因循,许多不必做的事情都做了,惟独这一件蓄之已久的愿 望,一直还不曾有机会去兑现。
  我将三本比亚斯莱的传记,两本他的代表作品集,放在书架上最当眼的 处所。这动机我自己也是明白的:它们所代表的不只是我的座右书,同时也 是我的“座右铭”:用来鞭策我自己,对于有一些搁置已久的工作,也该认 真地去进行了。
  我又随手将都德的《磨坊文札》,果庚的《诺亚诺亚》,也放到了架上。 因为它们都是我的伴侣。
我检视了一下已经放到架上的书,渐渐的明白了一个事实:我想放在手
边的书,全不是那些我不知道、不曾读过的书,而是一些我已经知道、已经 读过的书。不是吗?谁都希望能经常同自己在一起的、能在自己身边的,乃 是那些最知己的朋友。
于是,尽管我的桌上和地上仍堆满了书,可是,可以作为我的“座右书”
的书,仍是很有限,因此,这一只小小的书架竟仍有不少空位,而我也仍任 它空着,并不想勉强的去加以填满。

朱氏的《金陵古迹图考》


  今人谈南京六朝沿革和古迹名胜的专书,不能不首推朱偰的两种著作: 一是《金陵古迹名胜影集》,一是《金陵古迹图考》。两书都是在一九三六 年左右出版的,一图一文,图片有三百多幅,文字有二十余万字,相辅而行, 互相印证。对于南京残存的古迹名胜,作了实地的调查报告,非常详尽,而 且翔实可靠,纠正了前人沿用旧说的许多错误。朱氏并不是金陵人氏,他侨 居是地,能够脚踏实地的完成这样的著作,实在难能可贵。
  前几年听说朱氏仍在继续他的南京一带文物史地调查研究工作。现在的 工作条件自然比二三十年前更好了,希望他能有新著作问世,以慰我这个羁 旅天涯的游子。
  在有关家乡的史乘方志一类旧籍不容易到手的海外,能有机会读一遍《金 陵古迹图考》,再参阅一下那几百幅摄影,实在如前人所说:“过屠门而大 嚼”,聊当一快。不仅能弥补了读不到那些旧籍之恨,同时也足慰游子的乡 怀。
  《金陵古迹名胜影集》,据朱氏自己说,是他前后经历三年的时间,摄 影千余幅,再从其中选取了这三百多幅来印成的。他自己在《金陵古迹图考》 的“凡例”上说:
“著者于民国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三年间,旅居金陵,鸠集同好三人,对于
金陵史迹,加以实际调查,从事摄影测量。计调查范围,东至丹阳,西至当涂, 南至湖熟,北及浦镇。举凡古代城郭宫阙、陵寝坟墓、玄观梵刹、祠宇桥梁、园 林第宅,无不遍览。计摄影所得,有千余幅,精选三百二十幅,另印《金陵古迹 名胜影集》问世。惟一图一考,相辅而行,故本书所注图页,皆指《金陵古迹名 胜影集》而言也。”


  我手上所有的朱氏的这两本作品,还是偶然从一家旧书店里买来的。同 时买得的,还有《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也是朱氏的著作。此外还有一 册张惠言的《明代大报恩寺塔志》。看来这几本书的旧主人,若不是同乡, 一定就是同好。不知怎样流落到冷摊上,使我无意得之,可说是难得了。
前几年曾回乡一行,想起儿时所住过的老屋,要想去看看,问了一下,
连那街名也不再有人知道,使我一时怅然。面对着朱氏的这些图片,不难明 白他当时也许是信手得来,可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看来,物换星移,每一幅 都是可珍贵的了。

关于《喜咏轩丛书》


  多年前,曾在冯平山图书馆翻读许地山先生寄存的藏书,内中有一套《喜 咏轩丛书》。因为这套丛书里面收了很多图籍版画,很想也买一部。不料这 书不仅价钱不便宜,而且不易买得到,访寻多年,一直未能如愿。后来写信 给北京的友人提起这事,他们竟十分慷慨,将所藏的甲编一函,慨然见赠。 我本来是想托他们到琉璃厂看看,是否有机会可以买一部,这一来,倒使我 有一点不安了。
  《喜咏轩丛书》是武进陶兰泉编印的,印得很考究,一共有甲乙丙丁戊 五编,不过不是木版,而是石印的。所收的都是诗词戏曲传奇和图谱,以及 附有插图的书籍,如《天工开物》和《授衣广训》等等。对我特别有趣的, 是其中所收的陈老莲《离骚图》、萧木尺画的《离骚图经》、焦秉贞画的《耕 织图》。还有,刘源的《凌烟阁功臣图》、金古良的《无双谱》,以及张士 保的《云台二十八将图像》。
  许多年以来,整套的《喜咏轩丛书》虽然不曾见过,零本的却见过不少, 如丙编的两种《离骚图》,丁编的《凌烟阁功臣图》,《御制耕织图》,康 熙《避暑山庄图咏》,戊编的《仙佛奇踪》都先后买到了。
由于意外的获得了一函《喜咏轩丛书》甲编,使我期待了几年的一个愿
望竟兑现了一部分,同时也有机会将自己的这个愿望仔细检讨了一下,才知 道愿望就是愿望,多少是一种任性的表现。只有当它始终是“愿望”时,才 会“寤寐以求”,若是一旦实现了,反而会有一种幻灭。
我翻开《丛书大辞典》,仔细看了一下五编《喜咏轩丛书》的目录,这
才发现除了已有甲编之外,余下的四编,有几种是我已经有了零本,剩下只 有一种是我希望能拥有的,其余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我想要买的一册,是金古良的《无双谱》。这是比《晚笑堂画传》更早
的一部古代人物画像集,是康熙年间刊印的。原刻本现在已不易见到,我只 见过一些零碎的。《喜咏轩丛书》本的《无双谱》,虽然只是石印本,但是 除了这一种以外,好像没有第二种重印本了。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买到过这 书,因此要买一套《喜咏轩丛书》,多年以来竟成了我的一种愿望。
由于朋友的慷慨,使我有机会检讨了一下自己,至少是将这个近于盲目
的愿望加以改正了:我其实是没有要买一整套的《喜咏轩丛书》的必要的, 尤其在现在,我要买的不过是其中的那一册《无双谱》而已,然而过去却觉 得非要买全套的不可,我这个人在买书方面是多么任性!

张维屏的《花甲闲谈》


  不久以前在一个书画收藏家的集会上,看到一幅满清嘉道间广东诗人张 维屏的画轴,使我想起这人有两件事情可以一说:一是他曾经身经鸦片战争, 目睹广州三元里之事,在他的诗集里留下了不少当时的纪事诗;二是他曾刊 行过一部《花甲闲谈》,有画有诗,记他的游踪和诗文唱和,是一部很好的 版画集。
  张维屏是广东番禺人,号南山,曾中过举人,是嘉道间广东很活跃的诗 人之一。他与林则徐是同时人,林则徐以钦差身份南来广州禁烟时,两人过 从颇密。因此,在他的诗集里不仅有林则徐的唱和之作,当时的其他有志之 士,如首先上禁烟折的黄爵滋,《海国图志》的作者魏源以及龚定庵等人, 与他都有诗文往还。他在道光二十年刊行的《花埭集》,其中有一首“三元 里”,写得慷慨激昂。可见他除了风雅吟咏之外,还十分关心国事。这在旧 时文人雅士之中是很难得的,令人对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张维屏晚年住在广州河南花埭的东园,园在大通寺附近,这正是他在道 光二十年刊行的诗集取名《花埭集》的原因。他曾有《东园杂诗》数十首, 是优游林下讴吟自娱之作,但也忘不了当时目睹鸦片流毒之烈,因此,其中 也有一首提及了鸦片。中有句云:“海外芙蓉片,年来毒愈深;管长吹黑土, 卮大漏黄金;旧染颓风久,新颁法令森??。”还有一首《吹萧引》,则是 咏当时吸烟的和尚的,诗云:“巴菰不毒芙蓉毒,毒蔓引人自相续。玉萧吹 暖夜眠迟,日上三竿睡方熟。往时吸食犹避人,近日公然席上珍。老僧无家 偏有累,禅室也多烟火气。”
《花甲闲谈》刊行于道光十九年,附有图三十二幅,是由南海叶春塘图
绘的。他在自序里说:“偶约举生平所历,属叶生春塘绘之,图凡三十有二, 略以对语相联,先后本无伦次,旧作可诗图互证者录之,师友篇章亦闲录一 二,分为十有六卷,名曰《花甲闲谈》。”
《花甲闲谈》刻得还不错,三十二幅图之中,包括了《罗浮览胜》、《珠
海唱霞》、《杭寺梵钟》、《扬子风骚》、《黄河晓渡》、《匡庐观瀑》等, 纪录了南北名胜风景。在清代所刻的这一类纪游图籍之中,虽然比不上《泛 槎图》、《鸿雪因缘》的精细,但已经是很难得的了。这书除了原版的木刻 本之外,现在还有缩印的石印本行世。

张仙槎的《泛槎图》


  我一向很喜欢看张仙槎的《泛槎图》。若是要我举出喜欢这部图集的动 机,我想不外有两个特殊的理由。一是作者张仙槎是金陵人,是我的同乡; 二是这类纪游的版画图集虽有多种,但是《泛槎图》里面有我家乡的名胜风 景,此外又有广东的名胜风景,而且这部图集又是特地拿到广州来刻版的。 有这两个特殊理由,可以聊慰乡思,当作梦游,又可以取证眼前景物,因此, 这部图籍会时常在我手边把玩了。
  本来,与《泛槎图》相类的图籍,还有《鸿雪因缘》和《花甲闲谈》。 不过,《鸿雪因缘》虽然刻版精细,但是所画景物偏于北方一地,并且富贵 气太重。张南山的《花甲闲谈》虽然画了不少广东景物,却又过于简单,内 容没有《泛槎图》那么丰富,何况作者又与我有桑梓之谊,所以三种之中我 还是最喜欢《泛槎图》。
  《泛槎图》共有六集,收有各地名胜风景版画一百零三幅,都是张仙槎 自己画的。除了他自己的题诗之外,还附有他的朋友和当时名士诗人的题咏。 这些题咏也都是根据墨迹钩摹刻版的。所以《泛槎图》是一部版画图籍,同 时也是可以玩赏各种书法的一部丛帖。
六集《泛槎图》,是分隔十多年,先后几次分别刻成的。第一集《泛槎
图》刻于满清嘉庆己卯年(公元一八一九年);第六集也就是最末一集,刻 于道光辛卯年(公元一八三一年),这时张仙槎已经七十岁了。
在原刻《泛槎图》第一集的第一页上,有“羊城尚古斋张太占刻”一行
题记。在第六集的序文上,也提到“余于丙戌暮春,复至羊城,刻续《泛槎 图》第四集。”五集六集虽没有说明,可知这书的大部分图版都是在广州刻 成的。
原书六集的题名是:第一集《泛槎图》,第二集《续泛槎图》,第三集
《续泛槎图三集》,第四集《舣槎图》,第五集《漓江泛槎图》,第六集《续 泛槎图六集》。
作者名宝,字仙槎。他在《泛槎图》第一集的自序上说:


“余少喜作画,癖山水,年二十即弃举子业,游江右楚越间,所过名胜,遍 访前人遗迹,以次临摹之??丙寅秋始北上,留滞三载,驱车秦晋韩魏,遂得望恒 峦,登太华,上嵩山,绕道金陵,再入都门而返。旋又登泰岱观日出。戊寅初夏, 由楚入粤,道经衡阳,登祝融绝顶。五岳既毕,乘兴所至,遂极罗浮焉。计此十余 年中,山水奇胜,寓目难忘,因各绘为图,并识小诗于上。一时名公巨卿,谬加奖 劝,日积一日,题咏遂多??爱不揣固陋,手自钩勒,付之梓人。??”

就成了这部《泛槎图》。
  《泛槎图》六集,除了有从嘉庆到道光年间陆续刻成的木版原刊本以外, 还有光绪年间上海点石斋缩印的石印本。石印本缩得很小,仅及原书开本的 四分之一,而且还省略了若干题辞和序。原刊本现在已经不容易买,石印本 还不难遇到。在买不到原刊本的时候,能有一部石印本,也可以聊胜于无了。 我手上的一部原刻《泛槎图》,便是残本,仅有四册,缺了第二集《续 泛槎图》和第五集《漓江泛槎图》。狡狯的书贾,将第六集的书名挖补了, 挖去六集的“六”字,改填上“二”字,这样凑成了一二三四共四集,并且
  
在书根上写“一凡四”的字样,使人误信全书仅有四集。其实,这种狡狯的 作伪实在是多余的,并不能使原书多卖多少钱。何况遇到像我这样的顾客, 即使是一册的残本也会买的,更不用说居然还有四册了。
  这一部残本的原刊《泛槎图》,我已经买了十多年,至今还不曾有机会 再买到一部全的,可见原刊本已经不易买得到。幸亏石印本还不难买,只好 靠它来补足这缺陷了。点石斋的石印本印于光绪六年,有一篇跋,说明原刊 本在那时已经不易得。石印本的跋云:

“《泛槎图》一书,系白门张仙槎先生遨游天下之作,凡名山大川,展齿所 经,辄绘以图,题以诗,凿险缒幽,雕章琢句,虽古之图灵光,铭剑壁者不过是焉。 图凡百有三,状烟云之变态,备海岳之奇观。抑且王公巨卿,题咏殆遍,真诗中有 画,画中有诗也。惜枣梨已失,几有广陵散之憾矣。本斋广为搜罗,得原本六集, 以泰西照相石印之法,缩成袖珍,合订四册,移繁就简,以大易小,而于笔意之全 神,仍不爽丝毫之末。公诸于世,不独卧游者取携甚便,而大著亦足与河山并寿矣。 爰赘数语,以志其成云。光绪六年秋八月,点石斋主人敬跋。”


  一百零三幅《泛槎图》,可以分成三大类。一是南京的名胜古迹;一是 广东广西的名胜古迹,这里面包括了一幅澳门,一幅海南岛的五指山;余下 的便是其他各地的名胜古迹了。
他没有到过甘肃四川云南贵州,也没有到过五台武当和五
指山,但他在《泛槎图》的第六集里,画了《昆仑演派》、《峨嵋晴雪》、
《点苍暮烟》、《叠翠朝霞》、《五台归云》、《武当梦游》、《五指擎天》 七幅画,说明是“曾闻友人话其形势,约略抚其大概,使未了之缘,恍结于 尺幅中云尔”。
一百零三幅《泛槎图》,其中有二十几幅是描绘南京名胜风景的。计第
一集里有三幅,即《秦淮留别》、《石城蚤发》和《燕子风帆》。第四集《舣 槎图》,正如顾莼所题的“六朝余韵”四字所表示的那样,全部十八幅所绘 的都是六朝名胜,其中如《锺阜穿云》、《雨花遇雨》、《北极登高》、《台 城观渔》、《栖霞临碑》、《莫愁评画》几幅,更是最为人熟知的南京名胜。
《秦淮留别》、《北极登高》、《台城观渔》可说画得特别好。当年秦淮河
画舫笙歌的热闹情形,台城柳色和玄武湖风光,都令人仿佛可见。也许这些 家乡的景色,正是我一向最熟悉和梦寐难忘的,因此看起来便觉得特别有趣 了。
  关于广东部分的名胜古迹,第二集《泛槎图》里有《扶胥望海》,这是 描写在南海波罗庙前的海景;《罗浮访梅》,这是罗浮山的全景。第三集里 的《端州采砚》,事实上还画入了七星岩。《庾岭忆梅》,这是一幅山道行 旅图。第六集里有一幅《五指擎天》,画的是海南岛的五指山。张仙槎并不 曾到过海南,他在题辞上特别说明这是根据别人所说的情形来画的,用来“补 海外游踪所未及”。
最有趣的是第三集里的一幅《海珠话别》,和第二集里的《澳门远岛》。
《海珠话别》可说是从河南望过来的羊城全景。珠江里不仅画有今日早已没 有的“海珠”,左侧还有飘着外国旗帜的十三行商馆。在城墙之内,从右至 左,可以辨得出五层楼、花塔和光塔。可见他在结构上是费了一番心血的。 另一幅《澳门远岛》也很写实,教堂、山顶上的炮台、海中的多层甲板的外

国帆船,表示他当年确是游过澳门的。 第三集《泛槎图》里,已经有一幅《独秀探奇》,画的是广西桂林的独
秀峰。但是第五集《漓江泛槎》十二幅,所画的全是阳朔桂林的奇景。有《月 牙远眺》,有《风洞寻秋》。还有一幅《画山观马》,山壁上现九马之形, 或立或卧,呼为“画山九马”。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广西一处古迹,不知是在 什么地方。
  除了以上举出的之外,《泛槎图》所画的,还包括了五岳、长江和江南 各处的名胜。还有北京的一部分,如《帝城春色》和《芦沟晓骑》、《瀛海 留春》,描写西山风景的《岫云折桂》之类。再加上西湖、黄鹤楼、膝王阁、 兰亭、虎丘、小孤山、扬州虹桥,可说洋洋大观,中国各地的名胜古迹,大 都被他画入《泛槎图》中了。
  这部图籍的缺点,我觉得是除了诸家的题诗之外,张仙槎本人不曾给他 所画的这些名胜古迹写下一点考证介绍,或是纪游的文字。
  
改七芗的《红楼梦人物图》


  清代画家改七芗所画的《红楼梦图咏》,这书本是木刻的,在光绪初年 出版。大约当时的销路很不错,不久就出现了翻刻本。现在原刻本固然不易 得到,就是翻刻的木刻本也不易买,好在今天国内已有了石印的重印本。
  许多不同版本的《红楼梦》,本来书前都有按照书中人物或每章回目画 成的“绣像”。但是出自名画家笔下的《红楼梦人物图》,历来只有改七芗 的这一部最流行,也最有名。
  改七芗是满清乾嘉年间的画家,活到道光初年才去世。据《历代画史汇 传》所载:

“改琦,字伯韫,号香白,亦号七芗,其先本西城人,以其祖殁于王事,家 松江。写士女绝妙,折枝花卉娟秀可爱,工诗文。”


  这记载虽然很简略,但是已经可以知道他的身世大概。他的画迹现在流 传的还很多,都是着色工笔仕女。但他也擅长白描,如这册《红楼梦人物图》, 底稿就是白描的。这册《红楼梦人物图》创作的经过,据那位后来为他刊印 这图册的淮浦居士在序文上说:

“华亭改七芗先生琦,字伯韫,号玉壶外史,天姿英敏,诗词书画,并臻绝 诣。来上海,下榻于李笋香光禄吾园。时光禄为风雅主监,东南名宿,咸来止止, 文宴之盛,几同平津东阁。
“先生在李氏园中所作卷册,惟红楼梦图为生平杰作,其人物之工丽,布景 之精雅,可与六如章侯抗衡。光禄珍秘特甚,每图倩名流题咏。当时即拟刻以传世, 而光禄旋归道山,图册遂传于外。前年冬,予从豫章归里,购得此册,急付手民以 传之。时光绪己卯夏六月,淮浦居士记。”


  光绪己卯是光绪五年,即公元一八七九年,这大约就是这部《红楼梦图 咏》初刻本刊行的年代了。
《红楼梦里咏》的第一幅是《通灵宝玉,绛珠仙草》。我觉得这一幅画
得特别好,一拳顽石一株草,看来简直像是《十竹斋笺谱》里面的作品。 这一幅图后面有改七芗的弟子顾春福的题诗和跋语,也能供给我们一点
有关画家和他这部作品的资料。这跋语是在道光癸巳(道光十三年,公元一
八三三年)年写的。这时改七芗已经去世了。跋语说:


“红楼梦画像四册,先师玉壶外史醉心悦魄之作,笋香李光禄所藏。光禄好 客如仲举,凡名下士诣海上者,无不延纳焉。忆丁亥岁,薄游沪渎,访光禄于绿波 池上。先师亦打桨由浦东来,题衿问字,颇极师友之欢。暇日曾假是册,快读数十 周。越一年,先师光禄相继归道山,今墓木将拱,图画易主,重获展对,漫吟成句, 感时伤逝,凄过山阳闻笛矣。道光癸巳夏,五月下浣,客上海官廨之禅琴趣室,听 雨孤坐,并志颠末。玉峰隐梅道人顾春福。”


  跋中所说的“丁亥”是道光七年(公元一八二七年),据说“越一年先 师光禄相继归道山”,那么,改七芗该是在道光八年(公元一八二八年)去
  
世的了。可惜没有别的资料可供核对,不知道记载可靠否。 原刻的《红楼梦图咏》,还附有一篇吴县孙谿逸士的跋语,是在光绪十
年写的,说明除淮浦居士的原刻本外,这时外间已有翻刻本。他对改七芗的 这部作品推崇备至,认为画《红楼梦》的人物,比画其他的人物画更难,因 为:

“《红楼梦》一书,欲征实则海市蜃楼,欲翻空则家庭琐屑;所传仕女,各 有性情,各有体态,凭空想象,付诸丹青,自非笔具性灵、胸有邱壑者不办。云间 改七芗先生,潇洒风流,精通绘事,红楼图尤为生平杰作,一时纸贵洛阳,临摹纷 杂。惟此图乃先生客海上李氏吾园时创稿,庐山真面,历世不磨,经淮浦居士授之 剞劂,公之艺林,诚盛举也。近外间竟有翻刻本,虽依样葫芦,而神气索然。余惧 碔砆混玉,贻买椟还珠之诮也,爰志数行,口夸眼福云尔。”


  我手边的一部《红楼梦图咏》,前面有“吴县朱氏槐庐”,和“孙谿世 家”的藏印,我拿来与阿英编的《红楼梦版画集》里的好几幅,对比一下, 一模一样。他说他是据原刻本制版的,看来我这一部也该是原刻了。
  《红楼梦图咏》共有图五十一幅。题咏者之中,有一个还是广东人所熟 知的吴荣光。
  
读方信孺《南海百咏》


  宋人方信孺的《南海百咏》,一册不分卷,初刻于元大德年间,刻本流 传甚少,仅赖抄本传世。清初厉鹗作《宋诗纪事》,吴任臣作《十国春秋》, 都不见引用这书,可知自明末以来,曾见此书者已少。因此乾隆修纂四库全 书,对于方氏这书也未著录。直到光绪八年(壬午年),广州学海堂才据抄 本重为刊刻行世。可是现在说来,这也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近年旧籍 日少,就是学海堂的重刻本,也可遇而不可求。我久想读一读这书,一直没 有机会。直到前几年,承一位朋友的好意,给我从北京的中国书店找到了一 部,并且还连带的找到了一部清人樊昆吾的《南海百咏续编》,这才使我能 够得偿宿愿。
  学海堂重刻的《南海百咏》,注明所据的底本是《甘泉江氏所藏影抄元 本》。前有蒲田叶孝锡的序言,这是原刻本的序言。卷末有两跋,则是抄本 收藏者校勘的跋语:一是清康熙己亥艾亭金卓的,另一是道光元年嘉应吴兰 修的。两篇跋语对于本书抄本流传和原作者的生平事迹,都有所考述。
康熙己亥金氏一跋云:


“《南海百咏》,大德间镂版行世后,未有重梓之者。余家向有抄本,承讹 踵谬,不无鲁鱼帝虎之失,恨不能一一订正之。今春苕贾钱仲先携一册至,点画精 楷,装潢郑重,卷端有印章曰绛云楼钱氏,乃知为虞山家藏善本也。借观三日而校 勘之。功毕,因命学徒重为缮写,珍诸箧笥。视向之承讹踵谬者,相去远矣。灯下 对酒,展转欣然,因速浮大白而为之跋,时康熙己亥岁长至前三日,艾亭金卓识于 城东书塾之碧云红树轩。”


  金氏用钱牧斋的抄本,校勘过的这个抄本,后来大概就归甘泉江氏所藏。 后面道光元年吴兰修一跋,只说“余从江郑堂先生假得抄本,爰为校正,并 稽其事迹,书于卷末云”,不提到金氏,可知这个抄本这时早已易主了。
方信孺是福建人,可是一直在广东做官,这才有机会写成这部《南海百
咏》。他在《宋史》有传,吴兰修的跋语引《宋史·方信孺本传》云,“信 孺字孚若,兴化军人,以父崧卿荫补番禺尉??是集乃其尉番禺时咏古之作, 每题各疏缘始,时有考证,如辨任嚣城非子城,卢循故居非刘王廪,石门非 韩千秋覆军处,皆足以正《岭表异录》、《番禺杂志》诸书之失,不仅以韵 藻称也。”
  方氏的这一百首南海咏古诗,都是七绝,每一首诗题下都随有解题和考 证。在今天读来,这些注解可说比诗的本身更令人感到兴趣,也更有参考价 值。明清以来的有关广东名胜古迹的著作,总要引用本书作根据,可见他的 影响之大。
  这一百首咏古诗,有许多首是关于南汉刘氏在广州留下的遗迹。这对宋 人来说,自然是最感兴趣的题材;就是在现在来说,广州现存的富于历史趣 味的古迹,除了赵陀的以外,仍要数到南汉刘氏留下的最多,也最富于传说 和趣味。
  除了赵陀和南汉的古迹以外。《南海百咏》所咏的,便是有关仙人和寺 观的古迹,就是有些以自然风景为对象的,事实上仍是与仙人或宗教有关。 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广州别名五羊城,“五羊”就是一个与仙人有关的传
  
说;同时广州又是禅宗六祖慧能削发的地方,佛教遗迹特别多,也是理所当 然的。
  《南海百咏》所咏的,不只是广州一地的古迹。除了南海、番禺之外, 遍及新会、东莞、肇庆各县。如黄巢矶、清远峡、广庆寺等,都在清远县。 资福寺、罗汉阁,有苏东坡所施的佛舍利,在东莞县。凤凰台、会仙观在增 城。龙窟、金牛山、仙涌山在新会。媚川都在东莞县。
  “媚川都”是南汉刘氏采珠的地点,又称珠池,其地就是今日香港新界 的大埔。因为宋时未置新安县,这一带都是在东莞县辖境内的。方信孺的咏 媚川都诗,有注云:

“伪刘采珠之地也,隶役凡二千人,每采珠,溺而死者靡日不有。所获既充 府库,复以饰殿宇。潘公美克平之后,于煨炉中得所余玳瑁珍珠以进。太祖曾于黄 山持视宰相,且言采珠危苦之状。开宝五年诏废媚川都,选其少壮者为静江军,老 弱者听其自便,至今东莞县濒海处往往犹有遗珠。”


  方氏咏媚川都诗云:“莽莽愁云吊媚川,蚌胎光彩夜连天;幽灵水底犹 相泣,恨不生逢开宝年。”
我在前面曾说过,现在读《南海百咏》,诗注比诗的本身更令人感到兴
趣,“媚川都”就是一例。方氏的这首七绝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可是我们读 了原注,知道媚川都的地点系在当时东莞县濒海。再查阅《东莞新安县志》, 知道其地就在今日香港新界境内,那就令人特别感到兴趣,而且想到近年更 有人拟在大埔设置人工养珠场,那就更加不胜今昔之感了。
唐宋以来,广州已是对外贸易的口岸,方氏所咏的“番塔”、“蕃人冢”、
“波罗蜜果”,都是当年来广州贸易的外国商人所留下的遗迹。“番塔”就 是今日的光塔,方氏说,“每岁五六月,夷人率以五鼓登其绝顶,叫佛号以 祈风信。”
方氏在这里所说的“夷人”,其实都是阿拉伯人,他们都是伊斯兰教教
徒,光塔是教中长老每早登塔召唤早祷的地点。至于“蕃人冢”,俗称“回 回冢”,其实也是当时侨居广州的伊斯兰教教徒的墓地。

《南海百咏续编》


  《南海百咏续编》四卷,沈阳樊昆吾著,是继方信孺的《南海百咏》, 仿其体例写成的一部咏事诗。初刻于满清道光年,书前有当时广东名士张维 屏、黄培芳的序言。
  著《南海百咏》的方信孺是福建莆田人,著这部《南海百咏续编》的樊 昆吾又是东北沈阳人。这两部关于岭南古迹名胜的纪事诗,都出于外乡人之 手,倒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樊氏的诗,分成四卷八类,每一卷两类,第一卷名迹、遗构。第二卷佛 寺、道观。第三卷神庙、祠宇。第四卷冢墓、水泉。他的诗也是七绝,注解 和考证较方氏的《南海百咏》详细,并且并不重复,这是可取之处,又由于 成书于道光末年,已入我国近代史范围,有些地方读起来,就倍感亲切了。
卷一咏《黄木湾》诗,原解题云:


“黄木湾在郡东波罗江口,即韩昌黎南海神庙碑所称扶胥之口,黄木之湾是 也。土语讹为黄埔,为省河要津,近为夷人停泊所矣。”

他指出黄埔即黄木,这是很难能可贵的。原诗云:


“黄木湾头寄画桡,高荷大芋接团蕉;怪他蟹舍春风紧,莺粟花开分外娇。”


  莺粟花即鸦片。由于作者写这首诗时,已在鸦片战争以后,所以慨乎言 之。他在诗后的小注里说:

“阿芙蓉即莺粟浆和砒石而成者也,夷人持以流毒中原,其祸至烈。圣天子 仁育万物,欲挽浇风,起而禁之,诚转移之大机。而奸商狃于肥己,多方挠乱。大 司马莆田林公,竭尽忠诚,卒之鲜济。兹则斩山为屋,架树成村,百弊丛生,阿芙 蓉之毒不止遍布东南已也。”


  黄木湾就是有名的南海神庙所在地。南海神庙的波罗树铜鼓等遗物,已 见于方氏的《南海百咏》,所以他在这里不再重复。但他能考证出黄埔即黄 木,又指出鸦片之害,可说是有心。
又,卷一所咏的招安亭,在香山县,乃是当时两广总督百龄受降大海盗
张保仔、郑一嫂的地点。这是历来谈张保仔掌故的人所未知的。 第三卷、第四卷的祠宇和冢墓部门,记载了当时广州的许多名宦的祠堂
和坟墓,这些现在大都已拆毁湮没了。凭了他的诗,多少还可以寻出一点遗 迹,尤其是耿之信等人的遗闻,他记载的更多。这些遗迹,现在有些还存在, 因此,他的诗和诗注都成了有用的参考资料。

顾恺之画的《列女传》


  最近从集古斋买回了一部有顾恺之作插图的《列女传》。这是道光期间 扬州阮氏刊本,是根据南宋余氏刊本重刻的,通称《摹刊宋本列女传》。
  这样的书,在早几十年是很容易买的,而且价钱不贵。我也有过一部, 随手送给了一位木刻家。这几年忽然想再买回一部放在手边看看,这才知道 已经不是随手可得,而且书价已经贵了几倍。好容易耐心的等了许多,直到 最近才有机会得到一部。虽然价钱不便宜,但是书品很好,并且想到以后只 有更贵更不易得,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部《列女传》的插图,是不是顾恺之所画,自然大有问题。然而在今 日看来,一部南宋所刻的附有插图的书籍,而且刻得如此精细,无论是不是 顾氏所绘,都值得我们重视。
  阮氏所据以重刻的底本,现在早已下落不明了,我们现在能有机会约略 见到顾恺之所作《列女传图》的面目,能有机会见到南宋人所刊的附有顾氏 插图的《列女传》面目,可说就全靠了阮氏的这一部重刻本。
  南宋原本是有名的建安余氏刊本,除了每页上半截是图,下半截是文字 以外,目录也刻得特别精细,并且附加了一些装饰。从现代书籍装帧的水准 看来,这书在当时不仅是精刻本,而且可以说是豪华版。在流传下来的附有 插图的宋本书中,这可以说得上是刻得精美的一部。
这些优点,在阮氏的重刻本中都被保留了下来,因为重刻本是“全摹宋
式,丝毫不改”的。因此在“去古日远”的今日,即使是从前在京沪一带古 书店里随手可得的这部道光年间的重刊本,它的自身也有了值得重视的价值 了。
这些插图,说是顾氏原作,当然不大可靠,而且也没有根据。不过,正
如重刊者阮福在序文里所说的那样,这是唐宋人根据顾氏所画的《列女传》 图卷,辗转临摹而来,则是可以相信的。
原图的构图和人物服饰、房屋器具等等,都画得十分古拙。这正是我一
向喜欢这部书的原因。因此即使不是顾恺之的作品,我们当作是宋人所作的 书籍插绘,也值得赞赏。何况,到了今天,这部道光年间的重刊宋本书,也 自有它本身的价值了。
满清中叶的许多徽派图版,都刻得流于纤细,我不大喜欢。这部《列女
传》由于是依据宋版仿刻的,插图和字体都保存了宋版的原样。这才在清代 乾嘉年间的刊本图籍之中,成为具有特色的一部。

李龙眠的《圣贤图》石刻


  杭州的孔庙,一向藏有一套很有名的石刻画,那就是相传是依据李龙眠 的画稿勒石的《圣贤图》。画的是孔子和他的七十二弟子的画像。
  李龙眠本以白描著名,他的传世的《离骚九歌图》、《罗汉图》,都是 白描的。虽然未必是他的真笔,至少也应该有一点根据。这一辑《圣贤图》 也是如此。连孔子在内一共画了七十三个人,除了孔子是坐在坐墩之外,其 余七十二弟子都是面向夫子立着;完全没有其他背景,采用长卷的构图方式, 达到了每一个人物都能显著突出的效果。
  关于孔子和弟子们的画像,较古的有汉武梁祠画像石上所刻的,也刻足 了七十二人,不过都是侧面的,类似剪影,着重装饰效果,并非正式的画像。 此外,是木刻的《圣贤图像》一类的版画,很少有精彩的,有的还显然受了 李龙眠的这一辑《圣贤图》的影响。
这七十三幅画像,是分别刻在十五块石头上的,是在南宋绍兴二十六年
(公元一一五六年)所刻。因为是在南宋时期,所以画像后面还有秦桧的题 记;直到明朝才被人铲除。关于这一辑圣贤像刻石的经过,明人吴讷在画像 后面所加的题记说得很清楚。他是经手将石刻从乱石荒草之中整理出来的, 而且原来的秦桧题记也是由他铲除的,因此,他的题记对于这一批石刻的历 史很有重要关系。他说:

“右宣圣及七十二弟子赞,宋高宗制并书,其像则李龙眠麐所画也。高宗南 渡,建行宫于杭,绍兴十四年正月,始即岳飞第作太学,三月临幸,首制先圣赞, 后自颜渊而下,亦撰辞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十二月,刻石于学,附以太师尚书 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史秦桧记。桧之言有曰,孔圣以儒道设教,弟子皆 无邪杂背违于儒道者。今缙绅之习或未纯乎儒求,颇驰狙诈权谲之说以侥幸于功。 其意盖为当时言恢复者发也。呜呼,靖康之祸,二帝蒙尘,汴都沦覆,当时臣子正 宜枕薪尝胆,以图恢复,而桧力主和,攘拆众谋,尽指一时忠义之言为狙诈权谲之 论,先儒朱熹谓其倡邪说以误国,挟虏势以要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以赎者 是也。昔龟山杨先生时尝建议罢王安石孔庙配享,识者韪之。讷一介书生,幸际圣 明,备员风纪,兹于仁和县学得观石刻,见桧之记尚与图赞并存,因命磨去其文, 庶使邪口之说,奸秽之名,不得厕于圣贤图像之后。然念流传已久,谨用备识,俾 后览者得有所考云。宣德二年岁在丁未秋七月朔,巡按浙江监察御史海虞吴讷识。”


  这一共刻了七十三人画像的十五块石刻,每一块大小相等,长一三五厘 米,高四十三点五厘米,所刻的人物却多寡不一。最末一块因为有秦桧的题 记,只刻了一人。第一块有宋高宗的几句序言,因此只刻了孔子、颜回、闵 子骞三人,其余几块刻了五人或六人不等。
  前几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曾将这一批石刻影印出版,书前还有黄涌泉的一 篇序言,对于石刻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状况,介绍得很详细。
  这十五块石刻,历经沧桑,到了现在,只存十四块,原来编号的第十块 已经遗失。余下的十四块,有八块还是完整的,其余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只 残存一块碎片而已。
  不过,这次人民美术出版社用来影印的拓本,乃是旧拓,七十三人的画 像是完整的。后面的秦桧题记已经磨去,改刻了吴讷的新题记,可知这拓本
  
乃是明宣德以后的,若是能有秦桧题记未磨的拓本,一定会更完整。 由于这是根据画稿上石,并非特地为石刻而画的,因此人物的衣褶线条
都很柔软,保存了李龙眠的白描特征,不似汉画像石上的人物,刻得那么刚 劲有力。这是因为汉画像刻石的那些底稿,是专为石刻而作的,所以利用石 材来表现构图的特点。《圣贤图》则是依据普通画稿刻成,因此要竭力保存 白描画法的特征了。
  自唐以后,石刻的趋向都是这样:只是绘画的再现,不再像汉魏六朝的 石刻那样。它们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并不是别人绘画作品的再现。
  以《圣贤图》中的孔子画像来说,李龙眠所画的孔子像,是很有特色而 且有一种敦厚仁爱的个性的,不像一般常见的相传出于吴道子之笔的《夫子 行教像》那么苍老严峻。这幅孔子坐像,看来倒有点像敦煌壁画中的《维摩 问疾图》上的维摩居士。
  七十二弟子的画像,显然都是参考了各人的行迹才下笔的。以子路的那 幅画像为例,别的弟子都是宽袍大袖,子路则是短髭如戟,两袖高卷,露出 了双臂作拔剑姿势,颇有点像是达文西在《最后晚餐》壁画上所画的彼得画 像。因为这两个弟子同样都是勇士。
这一辑《圣贤图》石刻,无论是不是李龙眠的作品,都是值得宝贵的。

郁达夫先生的《黄面志》和比亚斯莱

一 郁达夫先生和《黄面志》


  英国十九世纪末的有名文艺刊物《黄面志》,它的美术编辑就是当时英 国有名的世纪末画家比亚斯莱。早年的我国新文艺爱好者能够有机会知道这 个刊物和王尔德、比亚斯莱等人,乃是由于郁达夫先生的一篇介绍。这篇介 绍文是刊在《创造周报》上的。自从他的这篇介绍文发表后,当时的新文艺 爱好者才知道外国有这样的一个文艺刊物和这样的一些诗人、小说家和画 家。
  这一批作家、诗人和画家是以王尔德和比亚斯莱等人为首的。他们的作 品所表现的就是这种多方面的逃避、挣扎和嘲弄,并非单纯是“醇酒妇人” 式的颓废。若是如此,王尔德就不会入狱了。他虽然以“男色”案获罪,但 这正是当时英国上流社会的流行嗜好。只是别人做了不说,他却又做又说, 十分招摇,而且还敢向这些人嘲弄,这一来自然就惹祸了。现在已经有许多 有关的新史料发现,显示当时有些人怎样一定要使王尔德“身败名裂”才肯 罢手。
然而就由于首先使我们知道了《黄面志》,郁达夫先生就至今仍被人说
成是浪漫颓废派作家。其实这至多只能说是他的生活和作品的一面是如此, 有一个时期是如此,不能说是全面如此的。他一直是对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表 示了不满和愤慨。他的早期作品,所表现的就已经是如此。
他的介绍被接受了,而且发生了影响。可是,却使他自己从此被后人称
为浪漫颓废派作家。这真是当时满怀愤世嫉俗的年轻的达夫先生所意料不到 的。
(顺便说明一下:当郁达夫先生介绍《黄面志》时,事实上这个刊物在
英国停刊已久,有关诸人都已经去世,“世纪末”早已成为过去,新世纪也 开始了四分之一。他不过是当作英国近代文艺活动的一个面貌来介绍的。我 在他的藏书中就从不曾见过有《黄面志》。倒是后来在诗人邵洵美的书架上 见过,是近于十八开的方形开本,都是硬面的,据说是他用重价当作珍本书 从英国买回来的。)

二 比亚斯莱的再流行


  这一两年,比亚斯莱的画,忽然又在英国流行了起来。一九六六年英国 曾举行过一次他的遗作展览会,规模很大,后来又移到美国纽约去继续展览。 最近在一本画报上见到有一篇专文报道这事,用了相当多的篇幅。原来今年 最新的衣料图案,以及发饰,都流行采用比亚斯莱的风格了。
  我年轻时候很喜欢比亚斯莱的画,觉得他的装饰趣味很浓,黑白对照强 烈,异怪而又华丽,像是李贺的诗,曾刻意加以模仿,受过不少的称赞,也 挨过不少的骂。后来时移世异,更多的别的爱好吸引了我的注意,比亚斯莱 就渐渐的被束之高阁了。
  想不到英国十九世纪末的这个鬼才的画家,现在竟又流行起来,而且被 时装设计家看上了。
十九世纪末的英国,是一个充满了苦闷和颓废的社会,比亚斯莱就是在

这种倾向上反映得最敏锐的一个画家。他十九岁就成了轰动伦敦的一个插画 家,但是死得更快,活了二十多岁就死了,而且是死于肺病。他的生活,他 的病,他的早死,可说同他的作品,同他的时代,都是十分调和的。
  令人注意的是,像比亚斯莱这样的画,在抽象画盛极而衰之际的英美艺 坛,忽然又开始流行起来,将意味着什么呢?我以为这是一个新的颓废时代 的开始,一个已经到了烂熟期的文化行将崩溃的预兆。从抽象艺术的牛角尖 退出来以后,茫然若失,惟有暂时向异国趣味和东方趣味方面去求发泄。这 正是比亚斯莱的作品忽然又流行起来的原因。
  比亚斯莱的作品,虽是病态的,但他的线条和构图,却带有希腊艺术和 东方艺术的浓厚影响,对当时伦敦画坛来说,是一种反抗和新的刺激。若是 由于他的作品重行流行,能使得英美画坛从乌烟瘴气的疯狂世界中逐渐清 醒,从异怪而趋向正常,再回复到现实的怀抱中来,倒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三 王尔德与《黄面志》


  英国伦敦广播电台周刊《听众》,在读者来函一栏中,有人投书向该刊 指出,说最近一期《听众》上所发表的一篇评论英国近代画展的广播辞(指 一九六六年一月二十六日出版的一期),其中用了一句:“王尔德的《黄面 志》”,极不恰当,是完全错了。
投函者指出,王尔德与《黄面志》的同人,虽然都是同时代的,而且有
不少彼此都是好朋友,但是亨利·哈尔兰受书店的委托,计划出版《黄面志》 时,并未邀王尔德参加。这个刊物上始终未发表过王尔德的作品,也未提起 过王尔德的名字。
但是一般文艺爱好者的印象,总以为王尔德与《黄面志》是一起的,其
实并非如此。 我年轻的时候,是爱好过王尔德的作品的,也爱好过英国“世纪末”那
一批作家的作品的。这可说全是受了郁达夫先生影响。那时大部分的文艺青
年都难摆脱这一重罗网。我就一直认为王尔德与《黄面志》同人当然是一起 的。直到后来多读了几本书,读了几种不同的王尔德传记、比亚斯莱的传记, 以及较详细的叙述英国所谓“世纪末”那个时期的文学史,这才知道事情并 不是如此。
现在读了《听众》上那个读者的来函,知道连伦敦广播电台的文艺评论
员,连英国人自己直到现在还有弄不清这个问题的,以致说出了“王尔德的
《黄面志》”这样的话,我们从前“想当然”的错觉,应该毫不足怪了。 其实,不只《黄面志》同人同王尔德在文艺上的关系很疏淡,就是比亚
斯莱同王尔德,彼此在个人的关系上也不很好。 我们知道,比亚斯莱曾给王尔德的剧本《莎乐美》画插画,画得非常精
彩,现在已经成为比亚斯莱最有名的一组作品。我们总以为当时一定是王尔 德邀请比亚斯莱为他的剧本作插画的,他对于比亚斯莱的这一组插画一定非 常称赞,不曾料到事情的真相又完全不是如此。
  王尔德的《莎尔美》,原来并不是用英文写的,为了卖弄才艺,是用法 文写的。后来由别人译成了英文,这时王尔德在法国,因此,《莎乐美》的 英文单行本在伦敦出版时,王尔德本人并不在英国,找比亚斯莱作插画,也 是出版家的主意。比亚斯莱的《莎乐美》插画,虽然是他的得意之作,可是
  
后来王尔德见到了,表示不满,认为比亚斯莱歪曲了他的剧本的本意,两人 从此就有了芥蒂了。

四 再谈比亚斯莱


  刚谈到英国伦敦广播电台因王尔德闹了笑话,说《黄面志》是他的,受 到听众投函去指责。不料英国有名的苏格兰场又因比亚斯莱的画闹出了新 闻,而且是“官非”。原因是有一批苏格兰场的警探,带了“花令纸”,闯 入伦敦一家美术商店,将店中陈列在橱窗里的比亚斯莱作品的复制品,全部 没收了,理由是说这些作品“猥亵”。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由于这个仅仅活了二十多岁就死去的短命画家,他的作品近年在英国突
然又流行起来,伦敦的维多利亚与亚尔培纪念博物馆,在五月间,开始举办 了一个比亚斯莱作品展,规模宏大,搜罗了他发表过的和未经发表过的作品, 一起陈列。由于这是皇家博物馆主办的,轰动一时,他的作品自然更加流行 了。这时就有美术品出版商将比亚斯莱的一些黑白画,制成了复制品出售。 这回被苏格兰场警探没收的,就是这样的复制品。
据英国的《画室》月刊报道,当这家美术品商店将比亚斯莱这些作品的
复制品陈列在橱窗里时,引起了许多途人驻足。其中有人认为这些作品有伤 风化,就向警署去投诉。苏格兰场派了一名便衣警探,到这家商店选购了四 幅,每幅的订价是两先令六便士。买回去看了之后,认为确是猥亵,就援用 “一九五九年取缔猥亵出版物法令”,签发了入屋搜查令,来到这家商店内, 将这些复制品全部加以没收,总共有二百六十幅。
这件事情的有趣,不在于比亚斯莱的这些作品是否“猥亵”,而是在于
他的这些作品的原作,正在国立博物院里堂而皇之的举行公开展览,这些作 品的复制品摆在商店的橱窗里,却被苏格兰场认为“猥亵”,要加以没收。 有趣的就是这种可笑的矛盾。至于是否有特别条文规定,这些“艺术品”只 宜陈列于庙堂,供绅士淑女欣赏;一摆到街头的商店里,就要犯法,或是苏 格兰场有意要同皇家博物院抬杠,那就不得而知了。
比亚斯莱的黑白画,有些是画得很暴露的。就是那些有名的《莎乐美》
插画,也曾经遭过“禁止”。他在临死的前一年,曾画过一组古希腊喜剧《莱 西斯特拉妲》的插画。这是阿里斯多芬里斯的作品,内容是说雅典妇人为了 反对丈夫与斯巴达人多年战祸不熄,大家一致拒绝与丈夫同房,并且说服斯 巴达的妇人也采取同样行动,结果双方不得不停止战争。这种荒唐而有趣的 题材,当然很适合比亚斯莱的画笔。他的这一组插画,大约画得非常暴露, 送到出版家手里后,在临死时曾特地写信给出版商,要求将这些插画烧毁, 以免后人指摘。可是出版商不曾照做,在他死后反而暗中印出来流传。这一 批未公开发表过的画稿在这次展览会上都公开展出。被苏格兰场没收的也就 是这一组插画的复制品。

外国人新写的《中国医学史》


日前买了一本新出版的英文《中国医学史》。 我忽然买这样的书,倒并非因为早一向有过病,对这类问题关心起来了,
要想加以研究。“六亿神州尽舜尧”,个人生一点小病,实在不算得一回事。 我忽然注意到这本书,是因为封面上所用的那幅画,非常有趣。画的是中国 的按摩术:“推拿松骨”的情形。这显然是一幅清末民间医药风俗画。图中 两个男子的顶上都盘着辫子,像是《阿 Q 正传》里的人物,穿的云头双梁鞋, 圆领大褂,坐在一高一低的两张木凳上。被推拿者坐在低凳上,医生坐在高 凳上,用膝盖抵住了病人的背脊,右手拎起病人的手,左手按住他的肩头, 正在为他松右臂的筋骨。
  我一向喜欢搜集我国民俗图片资料,这幅推拿图自然吸引了我的注意, 拿到手里翻阅了一下,这才知道还是一九六八年出版的新书,原著者是法国 人,一九六八年在巴黎出版,同年就有了英译本。想必很受人欢迎,不然不 会这么快就有了外国文的译本。书里所附的插图很多,有单色的,有彩色的, 从类似封面上的那幅医药风俗图,古代我国名医画像,张天师的治病灵符, 以至本草插图都有。
更难得的是:还有用彩色印的我国在一九六二年发行的纪念医学名人邮
票,一是孙思邈的,另一是沈括的。还有一幅是现代版画家刻的苗族姑娘采 药的木刻。我认为只是看看这些插画,已经值得一买,因此毫不踌躇的将这 本法国人写的《中国医学史》英译本买了回来。(法文原本是由一位法国人 和中国人合著。《中国医学史》是本书原有的中文名称。著者在序文里曾说 起写作本书时,受到我国政府医学机关和几位专家供给资料。我对于我国医 药界的情形全不熟悉,除了知道他引用我国一九五九年出版的一部药用植物 图录,提到郭沫若的名字以外,有些新医药专家的名字却没有附有中文原名, 这里只好从略了。)
本书前半部是介绍我国古代医学的成就;中间一部分是介绍中国医药给
东方其他各国的影响,以及西医传入我国以后的情形;下半部是介绍新中国 的医药卫生成就。这不是正统学院式的医学史。他特别注重我国过去民间医 药习惯,以及近年大力提倡的中药、针灸等等情况。
插图方面,有两幅图关于外科手术的插图。一幅是彩色版画:华佗给关
公刮骨疗伤图;另一幅是照片,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白求恩大夫在前线 为抗日战士施手术的照片。仅是这样的图片,已经使我觉得自己对医药问题 虽不感兴趣,这本《中国医学史》并不曾买错。

卡夫卡的《中国长城》


  佛朗兹·卡夫卡,是近代捷克作家。他在现代欧洲文学上占了一个古怪 的重要地位,重要得几乎令人难以理解。这就是说,卡夫卡的作品并不多, 在他生前出版的更少。他的声望是由于他的遗著发表后,逐渐增加的。到了 今天,卡夫卡已经成了欧洲现代文学的一尊偶像。悲观、怀疑,反对极权统 治,反对大量机械化生产,反对抹煞人性,反对漠视个人存在;现代欧洲文 艺作品所流行的那种绝望、空虚、空无内容,以及不可思议的情节的倾向, 都追溯到卡夫卡的身上,说是由他的作品所表现的思想感染而来。
在现代欧洲文学上,他成了一个先知,也成了祖师之一。 卡夫卡生于一八八三年,已经在一九二四年去世,仅仅活了四十多岁。
他虽是捷克人,却是用德文来写作的。他本是学法律的,却喜欢写作。可是 染上了肺病,在恋爱和婚姻上又受到挫折,他所生活的又恰是第一次世界大 战前后的那个阶段。在大屠杀的战场上,在战后不景气的社会中,个人和个 人的生命都像是一只蝼蚁,这就构成了在卡夫卡作品里的那种苦闷、绝望、 冷酷和嘲弄的气氛。一九二四年因肺病不治在柏林去世。临终时曾要求他的 好友麦克斯·布洛德将他的遗稿和日记书简等等全部毁去。可是布洛德不忍 如此,不曾执行他的遗嘱。幸亏布洛德不曾遵照卡夫卡的这个愿望去做,否 则现代欧洲文学史上可能会没有卡夫卡其人了。
《中国长城》是卡夫卡的遗稿之一,虽然在一九一八年就写成,却一九
三一年才初次发表。这是用第一人称,一个参加筑长城的劳工的口吻来写的。 虽是小说,却并没有什么情节。虽然提到了“暴君”,说筑长城是为了抵抗 来自北方的敌人,但是没有提到孟姜女,更没有采用有关长城本身的任何资 料。卡夫卡当然不是用长城来写历史小说,但是我怀疑他对中国长城的知识 根本就不很多。他采用了“中国长城”作他的一篇小说题名,不过是出于自 己的一种爱好,用异国题材来发挥自己的苦闷而已。
倒是他的另一个短篇《变形》,虽然情节更荒唐,但是却具有强烈的讽
刺意味。一个男子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忽然变成了一只大昆虫。卡夫卡很细 腻的描写这个由人变了虫的心理的种种反应,以及这人的家属对这件可怕事 故的种种反应。起先自然是同情、伤心,接着是害怕、规避,终至视为是既 成事实,加以厌恶、遗忘??,卡夫卡用这个荒唐不可思议的故事来抨击现 代社会制度的冷酷和可笑,发挥了他的苦闷和绝望的人生观。

画家果庚的札记


  画家保尔·果庚,第二次离开法国再到南太平洋时,他便决定在塔希提 岛和玛卡撒斯长住下来,决不再回欧洲。果庚是一个有头脑的画家,厌恶欧 洲人的糜烂生活和艺术,因此宁愿抛弃了他在巴黎收入很好的股票经纪生 活,独自到太平洋的小岛上住下,过他的“野蛮人”生活。但是即使在太平 洋中的这些小岛上,欧洲白种殖民者的皮靴也早已踢破了南海天堂的大门, 使得果庚仍逃不脱他们的阻扰,使得他有时很气愤。
  果庚一向有喜欢将他对于各种事情的感想随手记下的习惯。恋爱、道德、 殖民地统治者和教士们的嘴脸,对于别的画家和他自己作品的批评,他都这 么随手写下了札记。这些札记在写的时候本来是无意发表,也不准备给任何 人看的,因此写得极为随便,极为真切。
  他在第一次到南太平洋来小住,曾写过一部《诺亚诺亚》,也是纪录个 人对生活和艺术的感想,其中还附了许多速写和水彩画作说明。但是晚年所 写的这些札记,却比《诺亚诺亚》更为接近自己。这些札记,在果庚去世后 被整理出版,其中有些有写作日期,有的没有。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可以帮 助我们对这位画家的作品和生活更为了解,我时常放在手边随意翻阅。请看 他对于艺术的一些见解。

“年轻学徒用模特儿作画,本来也不错。但是当他们执笔作画时,最好扯开 帷幔遮起来。我以为根据记忆作画更好,因为这样,你的作品将全然是你自己的。 你的感觉、你的智慧,将在艺术爱好者的眼中获得胜利。当你需要计算一匹驴子身 上的毛,想知道它每一只耳朵上有多少根,并且每一根的位置如何时,你才需要亲 自到驴厩去看。
“谁对你说,你该在色调中寻求对照呢? “你要寻求的是和谐而不是对照;是互相调协,而不是互相倾轧的东西。只
有无知的眼,才给与每一种物件以一种规定的不改变的色彩。注意这个绊脚的大 错,只有绘制信号的油漆匠才需要模仿他人的作品。
“不要过于修饰你的作品。一个印象的新鲜,经不起这么迟缓的对于无尽的 细部之一再没有完的搜索。这样,你将使热情的溶液变冷,将腾沸的热血变成石块。 即使变成的是红宝石,也该将它远远地抛开。”


  果庚的这些札记,在生活方面有时记得颇为大胆。他曾将商人印了卖给 欧洲游客的春画,摆在自己房里的架上,使得看到的人大为狼狈。岛上的传 教士在讲道时用这事向大家劝诫。果庚在自己札记册上写道:驱逐那些可尊 敬的人士的最好方法,就是在你自己的门上钉一些这样的春画。
  
画家的书翰和日记

翻阅报纸或是杂志上的新书广告,偶然发现一本好书或是自己要看的书
(这是与“好书”有分别的。“好书”是自己喜欢的书,有时买了回来不一 定就看,甚至始终不看。“要看的书”则是自己想看的,不过有时未必一定 是自己喜欢的好书。这两者是很难一致的),连忙用笔摘下书名,或是用红 笔做一个记号。这对我来说,是读报读刊物的最大乐趣之一,而且已经享受 多年了。
我手边有许多书,都是经过这样选择买来的。 最近读伦敦泰晤士报的文学副刊,见有人编了一部西洋古今画家的书翰
集。上下两册,并附有许多插画,觉得这一定是一部很难得的可读又可藏的 好书,连忙用红笔在那幅广告上做了大大的两个记号,表示一定要去买了来。 这类选集,我读过一部《画家论画》,是选辑西洋古今画家的画论、画 评、以及他们日记书简中有关绘画的资料编辑而成。有的是论古人的作品; 有的是论时人的作品;有的是论他们自己的作品的。这确是了解一位画家和
他作品的最好参考资料。
  7 有些画家同时是很好的艺术批评家;有些画家则只是好发议论;有些 画家则从来不大喜欢说话(如毕加索,就是其中之一)。关于后者,若是有 机会读到他们的书信或是日记,往往可以令我们感到极大的兴趣,对于理解 他们的作品会获得意外的启发。
较近代的画家,有大批书信留下来的,是梵谷诃和果庚。看了他们的画,
往往要令人认为他们一定不喜欢写信,至少不会是写信的能手。其实大谬不 然,果庚和梵谷诃不仅留下了大批书信,而且这些信都写得极好:情意真切, 内容丰富,是极好的所谓“书翰文学”。甚至有人说撇开两人的作品不谈, 仅是这些书信,已经足够使他们在近代欧洲文艺圈子里占一个地位。
那一部新出版的古今画家书信集的广告上,就特别提到了他们两人的名
字。
  除了书信以外,有些画家还有日记留下来,果庚就有日记,鲁本斯也有 日记。浪漫主义大师德拉克罗瓦的日记,更是日记文学的名作。其中有他自 己作品的纪录,有他的画论和画评,更有日常的记事。分量很多,共有数十 年之久。今年是他逝世一百周年纪念,看来可能还会有一部特印的他的日记 选本出版。如果有,那一定又是一部非买不可的好书了。
  
日本新出版的几种中国美术图录
北窗读书录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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