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讲谈社的《中国美术》
日本讲谈社出版的大型图册《中国美术》三卷,是他们近年出版的《世 界美术大系》的一部分。大系全书共二十四卷,外加别卷一册。《中国美术》 共占了三册。
这三册《中国美术》是值得特别介绍的,因为它是足以令世人刮目相看 的出版物。
第一、这三册《中国美术》里的一千多幅彩色和单色图片,全是由我国 供稿的,全是由我国文物出版社聘请中国摄影专家,按照他们出版计划的需 要,特别摄制供稿给日本讲谈社的。
第二、三册《中国美术》里所介绍的全部中国艺术品,从铜器、陶瓷以 至绘画,全部都是现藏国内的藏品,没有一件是已经流落海外或是到了外国 人手上的。所介绍的藏品之中,有许多都是解放后新发现新出土的。这些新 藏品已经填补了我国古代艺术史上的许多空白点,衔接许多失去的环节,解 决了许多悬置已久的疑问。
当然,我国古代艺术品,流失到外国人手上的已经很多,而且其中有不
少都是难得的精品,就是流失到日本的也不少。但是从这三册《中国美术》 所介绍的作品看来。现藏国内的我国艺术宝藏,仍是无比的丰富和优秀,仍 足以压倒的优势面目与世人相见。这是我们可以自豪的。然而这也只有在新 中国才可以达到的成就。试想,这十多年以来,若不是由于我们大力而且严 厉的执行了保护祖国文化遗产政策,又不知有多少旧存的和新发现的文物会 流失到别人手上去了。
据讲谈社的介绍,这三册《中国美术》能够在日本出版,全是由中日文
化交流协会和中国人民对外文化协会全力赞助,才能够实现的。通过了这两 个团体的推荐,由我国文物出版社负起了供给全部资料图片的工作。据讲谈 社在“出版说明”上介绍,文物出版社为了执行这个任务,曾经组织专家多 人,在全国各重要博物馆挑选代表作和精品,摄制图片,又用专机飞往敦煌、 云岗、麦积山、龙门等著名佛教艺术遗迹中心,摄制那些雕塑和壁画图片。 因此,这三册《中国美术》全部是由我国供给资料和图片,而且是特别为这 部书准备的。这件工作所花费的人力和物力当然不少,但是为了两国文化交 流和友好关系的发展,文物出版社自然乐意全力以赴了。
三册《中国美术》,第一册主要介绍的是三代铜器至隋唐为止的我国古 物。这包括战国漆器和楚墓文物、秦汉石刻、工艺品、青瓷和唐三彩等。
第二册的内容是介绍我国的石窟艺术,包括了雕像、塑像和洞内的壁画。 采录图片的范围,遍及敦煌千佛洞、云岗石窟、龙门石窟、炳灵寺、麦积山, 以及陕西、山西、四川等地的其他石窟,内容非常丰富。
第三册的内容是介绍我国的绘画艺术,从古代的以至现代。起自五代顾 闳中的《夜宴图》卷,以至新中国的国画、油画和版画家的作品。
日本的美术制版印刷技术,是早已驰誉世界,达到了国际水准的。这三 册《中国美术》的制版印刷和编排,因为开本大,图片又是特别摄制的,无 论单色或是彩色的效果都十分好,清晰玲珑,奕奕有神,看来实在赏心悦目, 定价又不算贵,折合港币算起来,三册一共只要一百几十块钱就可以买到了。
三册之中,我觉得内容最精彩的是第二册,即介绍我国各地石窟艺术部 分。因为第三册的绘画部分,那些历代名迹,大都已经有机会在一些专集画 册上见过了;第一册的铜器漆器和石刻陶瓷,除了石刻和陶俑以外,对我的 吸引力都不大。因此看来看去,认为内容最好的是第二册。
敦煌壁画和彩塑,在国内一直还没有图版较大的彩印专集出版,第二册
《中国美术》在目前可以填补了这空虚。因为关于敦煌部分,它就有六七十 幅图片,大部分都是尺寸很大的彩色版。敦煌僻处西陲,一般人都不大有机 会能亲身去参观,对着这一幅图片,已经可以过屠门而大嚼了。
除了敦煌、云岗、龙门之外,炳灵寺和巩县等处的石窟图片,都是比较 少见的,这一卷里却有不少特地摄制的。卷首还译载了我国阎文儒的专文《石 窟寺院的艺术》。
第一卷所载的古铜器和漆器,属于新出土的最多,有许多形制都是以前 从未见过的,如那座“人面方鼎”(图版四十五),四面有四个人脸,很大, 每一个脸几乎占据了鼎的一边,而且是写实的,并非装饰化的面具。据考证 这是殷代后期的制品,是一九五九年在长沙附近出土的。这是以前从未著录 过的一件古器物。还有楚墓出土的漆器、乐器和木偶人。这些都是过去编著 我国美术史的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二 两种“全集”版的《中国美术》
除了《世界美术大系》之外,日本出版的其他世界美术全集,其中也有 关于中国美术的专册。
日本已出版的《世界美术全集》共有两种。一种是平凡社版,在战前早
已出版,一九五○年将旧版略加改编、换入若干新材料,重行出版。这部全 集的《中国美术》部分,共占四册。
另一种《世界美术全集》,是角川书店出版的。这是战后新编的,一九
六二年着手出版,现在已经出齐,全集共三十九册,中国部分占了六册。 平凡社的《世界美术全集》,战前的版本,是正集三十六册,别集十二
册。从前在上海时买过一套,是向内山书店买的,早已连同存在上海的其他
藏书全部失散了,因此其中关于中国美术部分的内容是怎样,己经记不起了。 这次只是买了他们战后改版的中国部分共四册。第一册《秦汉六朝》, 第二册《隋唐》,第三册《宋元》,第四册《明清和近代》。他们是在一九 五○年改版的,因此其中也采用了一些新中国的资料,有些我国新发现新出 土的文物图片。在“近代”的最末部分,还简略的介绍了一下新中国的艺术
活动。
这四册《中国美术》,每册除了文字说明外,有彩图十六幅,单色版一 百二十多幅,外加本文的插图约二百幅。在印刷制版方面当然及不上角川书 店新编的那么精好。但他们有许多图片,各建筑物陵墓和石刻,所采用的都 是战前的旧摄影,有的原迹早已毁坏了,有的变化很大,因此很有参考价值。 角川的《世界美术全集》里的《中国美术》,由于是新编印的,图片的 编排和印刷都非常精美。图版大,制版好,印刷又精,每册原色版有三十幅。
他们采用我国的新材料较多,因此内容自然比平凡社版的更为精彩。 这两种“全集”版的《中国美术》编辑方针与讲谈社的“大系”编辑方
针不同。“大系”版的三册《中国美术》,图片全是由我们供稿的,所介绍
的也以现存我国国内者为限;平凡社和角川书店的两种,则兼收并蓄,包括 历来流失到国外的我国美术品在内。因此也有他们的特点。
三 关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图籍
日本的讲谈社除了出版《世界美术大系》之外,最近又准备出版一套介 绍世界有名各大博物院美术馆的图录,预定要出版二十四卷,已有拟定的目 录印出来,我们的北京故宫博物院占了两卷。
其余是日本自己的东京国立博物馆两卷、法国巴黎卢佛美术馆两卷、英 国伦敦大英博物馆两卷。余下的如西班牙的普拉多美术博物馆、美国波士顿 美术馆、埃及开罗博物馆、巴黎近代美术馆等等,都是各占一册。他们准备 以二十四巨册的幅篇,介绍世界有名的二十间美术博物馆。
本文执笔时,《故宫博物院》的两册还未出版,当然还不知道内容怎样。 但是根据他们编印《世界美术大系》,尤其是那三卷《中国美术》的认真态 度看来,可以信赖这一批计划中的新出版物,一定也会编印得很不错的。
近年不断的有日本文化代表团和作家代表团到我国来访问,再加上讲谈 社本身已经有了编印那三册《中国美术》的经验,这次对于介绍我国故宫博 物院的工作,一定能胜任愉快,说不定早已完成藏品的介绍和摄影工作了。 我国故宫博物院的规模之大和藏品的丰富,是举世闻名的。我们还有一 项可以自豪的特点,那就是全部藏品,都是我们祖先的文化遗产,都是劳动 人民的勤劳果实。其中绝对没有掠夺品,更没有来历不明的赃物。这一点, 外国有几间有名的博物馆,他们有不少珍贵的陈列品,其来历是说起了不免
要脸红的。
我曾三游故宫博物馆,三次可说都是匆匆的一瞥。我曾自己略略的计算 一下,如果想略为安详的看一看故宫博物院陈列的文物和故宫建筑本身,分 三路来看。第一天先看一个全貌,然后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午门到神武 门,东西中三路来回各看两遍。这样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也许多少能看得周 到一点。当然,即使是连看一个星期,也还不能说是详细。
何况,现在北京除了故宫博物院,在文物展览方面,还有历史文化博物
馆,也是够你看几天也看不完的。 我很希望讲谈社这一套新出版物的编印成功,尤其是关于我国故宫博物
院两册的内容,能不负我的期待。
华萨里的《画家传》
欧洲的古典艺术,精华萃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代,在将近二百五十年 的时间内,意大利不知产生了多少有才能的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家。他们的 作品,到今天大部分已经毁坏消失了,能够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部分。
介绍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史的著作,可说车载斗量。不要说是对于 一般的美术爱好者,就是对于一个专门研究艺术史的人,也读不胜读。但是 在这些无数的有关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史的著作中,有一部书,差不多是每 一个人都不免要提起的,或是直接间接采用其中资料的,这就是华萨里的这 部《画家传》。
乔基奥·华萨里是意大利人,他的这部著作全名,该是《意大利最杰出 的建筑家、画家和雕刻家列传》,但是由于这个书名太长了,一般都简称作
《画家传》或是《艺术家传》,甚或只是用“据华萨里说”来代表。反正至 今只产生过一个华萨里,也只有一部这样的著作,总不会被人误会或是弄错 的。
华萨里生于一五一一年,死于一五七四年。他的生存年代,正是意大利 文艺复兴运动最光华灿烂的时代。大部分的文艺复兴大师,与他都是同时代 人,而且都是朋友,他自己也是画家。他见过弥盖朗基罗,见过拉斐尔,见 到达文西,也见过谛善。这就已经够了。此外自然还见过他的同时代无数大 大小小的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家,以及他们的作品,还有他们的朋友亲戚子 女,以及雇用豢养这些艺术家的贵族豪门和教王、主教们。华萨里忽发雄心, 要给这些艺术家们,无论识与不识,见过面或是未见面的,给他们每人写一 篇传记,记载他们的生活和作品,以及艺术特点,留供后人作参考。于是就 写下了这部《意大利最杰出的建筑家、画家和雕刻家列传》。
这一来,他的这部《画家传》就成了关于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艺术最可
宝贵的著作,简直是这方面的知识宝库。试想,有几个人曾去参观过谛善的 画室,归来写下所见的印象?有几个人曾留下纪录,说他曾亲眼见过巨人弥 盖朗基罗在雕刻室里对了整块的大理石,运斤成风的豪迈气概?有几个人曾 见过画好不久的《西斯廷的圣母像》和《蒙娜丽莎》?这些只有华萨里有这 眼福,而且都在他的《画家传》里留下了纪录。因此,这部书就成了研究文 艺复兴艺术史的人必读的著作。
华萨里是弥盖朗基罗的弟子,因此在他的《画家传》里,对于他的老师
记载得特别详尽。但是令后人读来,更特别感到兴趣的,乃是他对于达文西 的记载。达文西是在一五一九年去世,这时华萨里刚好十岁,因此,他的书 内对于达文西的杰作《蒙娜丽莎》的记载,成了最可宝贵的资料。虽然未必 全然可靠,但是除了在《画家传》以外,就没有别的地方有这样第一手的资 料。
现在凡是介绍《蒙娜丽莎》这幅画的人,很爱说达文西将这个妇人的画 像一共继续画了四年,还认为未曾画完。又说为了使她能面带笑容,画时特 地请人在一旁奏乐,或是向她讲笑话。这类典故,都是出自华萨里的书中。 若是没有《画家传》,我们就根本不会知道这些有趣的事情。这些事情无论 是真是假,至少是在当时就已经有人这么说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即使有机会能在巴黎卢佛美术馆里,站在《蒙娜 丽莎》的面前,亲眼欣赏这幅达文西的杰作,但它到底是已有五百年历史的
一幅“古画”了,油色已经无可避免的趋于黯沉。可是在华萨里见到达文西 的这幅作品时,它的色彩完全不是像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这样。我们试看华萨 里在他的《画家传》里怎样记载他对于这幅画所得的印象:
“凡是想看看艺术模仿自然,可以达到怎样程度的人,不妨去看看这幅画像。 对象的每一个优点每一个特点都忠实的再现了出来。那一对眼睛是明朗而且盈盈滋 润的,而环绕它们四周的却是在活人眼上可以见到的那种淡红色的小圆圈,睫毛和 眉毛的描绘,都是无以复加的逼真,仿佛每一根毛发都是自皮肤上钻出,方向各自 有别,连每一颗油泡都如实的被表现出来。鼻尖和美丽的嫩红色的鼻孔,看来很容 易令人相信这是活的。那一张嘴,轮廓是值得令人羡慕的,色调是玫瑰红的,完全 与康乃馨浅红色的面颊相称,这看来简直像是有血有肉,而不是画出来的。凡是向 画中人的咽喉看得过分仔细的人,会仿佛觉得看出了它的脉搏在跳动。这是艺术的 奇迹。”
这样的《蒙娜丽莎》,只有华萨里有这份眼福,后人是无法再见到的了。 并且,他若是不曾在《画家传》里这么记载下来,谁又会知道原来的《蒙娜 丽莎》是这样的呢?
仅是这一个例子,就可以看出对于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的人,这是
一部怎样重要的必读的著作。 华萨里的《画家传》,初版于一五五零年,初版《画家传》所著录的画
家,在当时只有一个还是活着的,那就是他的老师弥盖朗基罗。初版的《画
家传》虽然是史无前例的著作,他当然很自负,可是同时也很不满意。因此 一直又在搜集材料,进行补充和修改。这样一直过了十八年,在一五六八年 又出版了修改后的第二版《画家传》。
第二版的《画家传》,不仅内容焕然一新,而且篇幅也扩充了,除了原
有的弥盖朗基罗以外,有好几个现存的画家也有了著录,等于是一部重写的 新著。一共有五大册,这就是我们今日所见到的华萨里原文了。
这书现在当然早已有了好多种的语文译本。以英译本来说,一八五零年
出版的福斯特夫人的译本,可说是最标准也是最完整的译本。后来虽然另有 别人再译过,但是以英译本来说,现在最受人称赞的仍是一百年以前的福斯 特夫人的译本。
除了华萨里的原文以外,后来的版本大都加了注释和考证,这是极重要
的。这些注释家和考据家根据华萨里所叙述的,再参考其他方面的文献和实 物资料,加以补充和校正。但这些考证和注释,对于专门研究意大利文艺复 兴艺术史的人才是重要的,一般的读者大都不感兴趣了。
除了注释和考证以外,还有插图,对于像《画家传》这样的一部著作, 自然也是极为重要的。华萨里的《画家传》第二版出版时,已经在每一篇传 记之前加了一幅画像,这是依据当时流传的画家肖像来重绘后木刻的,大概 都是华萨里自己的手笔。现代版的《画家传》,当然可以大量的增加插图, 包括建筑物的摄影以及彩色版的原画了。
在英译本之中,就我见过的插图本的《画家传》来说,最理想的是英国 麦地希出版社所出版的一种。这家出版社本是专门出版名画复制品的,当然 在取材方面是驾轻就熟。但是更难得的是开本大,文字印得疏朗易读,全书 共印成十二巨册。可惜这是豪华版,售价太高,不适合一般读书人的购买条
件。
华萨里的这部书,自然不免有许多误错,而且他又喜欢以当时的道听途 说,不加考核就据为题材。这是他的短处,但是在相隔将近五百年后的今天 看来,这些短处也变得难得可贵。因为,除了他的这部《画家传》以外,我 们再也找不出第二部有关文艺复兴艺术这样知识丰富的大宝库。
纪伯伦与梅的情书
纪伯伦是诗人、散文家,同时也是画家。他曾在巴黎美术学院学画。他 的作品单行本里有许多插画,全是他自己的作品。
纪伯伦是大雕刻家罗丹的弟子。他的笔下的人物,都带有浓厚的罗丹速 写风格。他所画的基督像,依我看来,简直是用他的老师作模特儿的。那些 仿佛梦幻似的风景和人物,也受了罗丹速写的影响。难怪罗丹对他很称许, 说他的才艺有点像英国的诗人画家威廉布莱克。
纪伯伦是黎巴嫩人,一八八三年出世。十二岁时就跟了家人离开故乡到 美国,侨居在波士顿,后来曾回到黎巴嫩去求学,并且旅行各地。十九岁时 再离开家乡。以后就一直不曾回去过了。
他有一个女朋友,名叫梅赛亚德,是一位女作家,也是黎巴嫩人。两人 的关系是一种充满了诗意的罗曼斯。有一篇文章曾这么谈到他们两人的关系 道:
“这简直是有一点难以想象的,一男一女除了在纸上通信以外,彼此从不相 识,也不曾见过面,会相爱起来。但是艺术家们自有他们自己不同常人的生活方式, 这只有他们自已能够理解的。伟大的黎巴嫩女作家梅赛亚德和纪伯伦的情事,就是 如此。”
一九三一年纪伯伦去世后,梅赛亚德曾将两人之间往来的一部分书信公 开了。这件事情才确切的为世人所知道。有一封信,是梅赛亚德从埃及开罗 寄给纪伯伦的,写信的年月是一九一二年五月十二日。这时纪伯伦出版了他 的小说《破裂的翅膀》,寄了一部给梅,请她批评。梅读了之后就回了一封 信,其中对于结婚和妇人的忠贞问题,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其中有一段这么 说:
“??纪伯伦,关于结婚问题,我对你的见解不能表示同意。我尊敬你的思 想,敬重你的意见,因为我知道你对于为了崇高的目的订下的原则所作的防护,乃 是认真而且严肃的。我完全同意你推动女性解放的那些基本原则。女性是应该像男 子一样,自由地去选择她自己的丈夫。这不该被她的邻人和亲友的忠告和帮助所左 右,应该由她自己个人的取舍去决定。当她选定了她的生活伴侣之后,一个妇人就 应该使自已完全接受这种共同生活的义务的束缚。你说这些是由时代所构成的沉重 的锁链。是的,我同意你的说法,这些确是沉重的锁链,但是请记住,这些锁链乃 是出于自然之手,而他也正是今日女性的制造者。”
纪伯伦在信上继续回答梅的询问,自然,他所用的言语是带有一点象征 意味的:
“??至于我今天身上所穿的衣服,依照习惯是同时要穿两套的:一套是织 工所织,裁缝所缝制;另一套则是血肉和骨头制成的。但是今天我所穿的那一套, 乃是一件宽大的长袍,其上洒满了不同颜色墨水的碎点。这件长袍与游方僧人所穿 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较为干净而已。当我回到东方以后,我就不穿别的,只 穿老式的东方衣服。
“??至于我的办事室,至今仍是没有屋顶,也没有四壁,但是沙的海和空 气的海,都与昨天的它们相似,波浪滔天,而且没有涯岸。但是我们用来在这些海 中行驶的船却是没有桅的。你看你是否认为你能够为我的船供应桅杆呢?”
纪伯伦又用象征的手法,向梅描写他自己:
“我将怎样告诉你上帝在两个妇人之间将他捉住的这个人呢?其中一个将他 的梦化为醒觉;另一个则将他的醒觉化为梦。我对于上帝将他放在两盏灯之间的这 个人,要说些什么呢?她是忧郁还是快乐?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陌生人吗?我不 知道。但是我愿意问你,你是否愿意这个人在这世界上继续是一个陌生人,他的言 语是世人一个也不用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仍想问你,你是否愿意用这个人所用 的言语同他说话,因为你对这样的言语是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更好的。
“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人不了解我的灵魂的言语;在这世界上,同时也有许 多人不了解你的灵魂的言语。梅呀,我乃是生活曾赐给我们许多朋友和知己的那些 人之一。但是请你告诉我:在这些认真的朋友之中,是否有人我们可以对
他说:‘请你将我们的十字架,背负一天如何?’ “是否有任何人知道在我们的歌唱后面还另有一首歌曲,这是不能由声音所
歌唱,也不能用微颤的弦索来表达的?是否有任何人能从我们的忧愁之中看出欢 乐,从我们的欢乐之中看出忧愁呢?
“??梅呀,你可记得,你曾经告诉我,有一个新闻记者写信给你,向你索 取每一个新闻记者所索取的——你的照片吗?我曾经一再想到这个新闻记者的要 求,可是每一次我总是这么向我自己说:我不是新闻记者,因此我不便要求新闻记 者所要求的东西。是的,我不是记者。如果我是什么刊物报纸的老板或是编辑人, 我就会坦白的不害羞地向她索取她的照片。可是我不是记者,这叫我怎么办呢?”
龚果尔弟兄日记
法国龚果尔弟兄合著的小说,我仿佛只读过一种,这还是多年以前的事, 我那时还年轻,所以还有那么好胃口。其实不看也罢,因为当时我所看的是 一部什么小说,内容是讲些什么,现在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可知这样的小 说实在是不看也没有什么损失的。若是别的小说,那就不然了。随便举一熟 悉的例来说,如果是《茶花女》或是《少年维特之烦恼》,看了之后,谁又 会忘记呢?
因此龚果尔弟兄合作的那些小说,实在不看也罢。至于他们两人合写的 那部日记,那倒是值得我来读的。
已经不只一次有人说过,他们弟兄两人在四十多年间合作的五十多部作 品,最好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两人所写的这部日记。这里面的原因很奥妙,又 很简单,一句话来说,两人是文艺爱好者,是文艺家,但不是文艺作家。他 们的那些作品,并非为了非写不可才写的。他们不必依赖写作来糊口,也没 有非写不可的热情。两弟兄一再合作写下了那许多作品,绝大部分是由于经 常同当代那些文人往来,自己见猎心喜,不甘缄默而已。因此所写下的那些 作品,都是可有可无之作。
但是两人每晚随手记下的那些日记,却是性质全然不同的东西。我们要
知道,龚果尔弟兄在十九世纪法国文坛上占了一个重要的地位,是由于他们 家道富厚,而又爱好文艺、了解文艺,所往还的全是当代文人和艺术家,又 肯对新作家加以鼓励和支持,他们的文艺沙龙俨然成了巴黎的文坛中心。两 人又有收藏癖,当时正流行东方色彩的小艺术品,他们热衷于此,又喜欢购 藏精本书籍,因此每晚在灯下所写的日记,其中就充满他们与同时代作家的 交游往还。这些人物的言论、活动、癖好和轶闻,以及他们自己对于当代人 物、书籍和艺术品的评介。
龚果尔弟兄不是第一流的文艺作家,但是他们对于文学和艺术作品的见
解却很精辟。有了这个条件,使得他们两弟兄所写的日记,内容就更加充实。 龚果尔弟兄日记,会成为法国古今无两的一部作品,就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龚果尔弟兄日记,开始于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一直继续到一八九六年。 不过,这里面有一点是该特别说明的:龚果尔弟兄两人是分不开的。他们弟 兄两人的声誉,以及这日记的引人之处,全是由于弟兄两人的合作。可是, 到了一八七零一月二日,弟弟茹莱·龚果尔生了病,写了这一天的日记便不 曾再写下去,到了六月二十日便去世了。于是这部日记就中断了一些时候,
后来再由哥哥爱德蒙一人写下去,一直写到一八九六年。 我们今日所读到的龚果尔日记选本,总是选到弟弟去世的时期为止。这
就是由于他们弟兄两人在文艺的成就上是分不开的。一八七零年以后的龚果 尔日记,那只是爱德蒙个人的日记,已经不是龚果尔弟兄日记了。
很少人曾经读过龚果尔日记的全部。这不仅因为全部的卷帙很多,更因 为其中有许多涉及当时人的隐私,怕这些有关者的后人读了难堪,所以一直 至今仍保留着不发表。今日通行的龚果尔日记,无论是法文原本或是外国语 的译本,都是经过相当删节的,并不是全部。
茹莱·龚果尔在一八七零年早死,哥哥爱德蒙却多活了二十六年,到一 八九六年才去世,活了七十多岁。他在晚年捐出自己的私财作基金,组织一 个学会,用来鼓励青年作家的写作。这个学会就是今日有名的龚果尔学会。
有一时期与法兰西学士院处于对立状态,壁垒森严,一个尊重旧的,一个代 表新的。他们所设立的龚果尔文学奖金,至今仍是法国作家认为最高的荣誉。 龚果尔弟兄日记,按照哥哥爱德蒙的预定计划,本来是规定要在他死后 二十年才开始陆续发表的。可是后来,拗不过朋友们的要求,尤其是都德的
怂恿,爱德蒙曾选了一部分先行发表。 爱德蒙曾在他们日记的序文上说:
“这全部原稿,可说是在我们两人口授之下,由我兄弟一人执笔写成的。这 正是我们用来写这些回忆录的方法。当我兄弟去世后,我认为我们的文艺工作已经 结束了,因为我决定将我们的日记在一八七零年一月二十日这天封笔不写。因为他 的手在这天已经写下了他的绝笔。”
可是爱德蒙后来终于又继续写下去,一直写到一八九六年。
读延平王户官杨英的《从征实录》
一 影印本的《从征实录》
以前读日本人所写的郑成功传记,见他们引用杨英的《从征实录》,材 料都是其他各书所未有的,很想找到这本书来看看。知道它有北京中央研究 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影印本,便托在北京的友人去买。回信说已经没有存书 了。后来向友人和图书馆去借,也不曾借到,因此当时始终未曾读到这本书。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读书就是这么随兴之所至,钻研一个问 题,尽可能的将有关资料集中在一起看个痛快;兴致一过,便又束之高阁, 再去涉猎别的课题。这几年很少再去注意郑氏的传记资料,因此,《从征实 录》也早已被我置之脑后了。不料昨天逛书店,竟在中华书局的古籍部架上 看到了这书,而且还不止一部,并且都是簇新的,大约是新近从什么仓库里
发现的。 买书就是这样有趣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十多年前那么上天下地刻意要
找也找不到的一本书,十多年后,事过境迁,却不费工夫的遇到。好在价钱 并不很贵,我随即毫不踌躇的买了一本回来。
虽然对于郑成功的研究久已被抛置一边了,但是为了一偿十多年的宿
愿,回来后我仍在灯下一口气将这本书翻阅了一遍。果然内容十分丰富,确 是要研究郑成功的人不能不读的一本书。
这部《延平王户官杨英从征实录》,是民国二十年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
语言研究所印行的史料丛书之一,是根据原稿的影印本。这部手稿是当时从 福建故家发现的,以前从未刊行,也未有人提起过,因此较早出版的关于郑 氏传记的作者,都未见过这书。据朱希祖在本书影印本的序文上说:
“此书出于福建故家所藏,前后霉烂,书题四字脱去,末亦有缺文。装成四 册,邮寄北平时,称为《延平实录》。因‘录’字原文尚隐约可辨,遂锡以此名。 余观此书体例,不以延平一生事迹为始末,而以杨英从征目睹为标准??故余改其 题为从征实录,而冠以杨英二字。”
杨英是郑成功麾下所设置的六官之一,称为户官,职掌粮秣簿籍之事, 追随郑氏十余年。书中对于行军筹饷,人事建设各项,记载特详,而且材料 都是录自各科案卷和书牍,是研究郑氏事迹不可少的原始史料。其中记载郑 氏与清廷使者议和的往返文书(关于与清人议和事,郑氏自谓系“清朝亦欲 诒我乎,将计就计,权措粮饷,以裕兵食也”),和攻克台湾初期的困苦艰 难情形,都是杨英亲身经历的见闻,为他书所未见者,是本书最有价值的地 方。
二 实录有关台湾的记载
郑成功在进兵台湾之前,还经过一个封锁台湾,不许沿海和外国船只与 占据台湾的红夷通商往来的阶段。这是杨英的《从征实录》所留下来的珍贵 史料之一。见明永历十一年六月项下所记:
“藩驾驻思明州,台湾红夷酋长揆一,遣通事何廷斌,至思明启藩,年愿纳 贡和港通商,并陈外国宝物,许之。因先年武洋船到彼,红夷每多留难,本藩遂刻 示传令,各港湾并东西夷各国州府,不准到台湾通商,由是禁绝两年,船只不通, 货物涌贵,夷多病疫。至是令廷斌求通,年输饷五千两,箭杆十万枝,硫磺千担, 遂许通商。”
这里所说的“藩”,就是指郑成功,这是杨英对郑氏的尊称。因为郑氏 封延平郡王,诏许设立六部,自委职官,所以称为藩主,俨然是一个自立门 户的小朝廷,何廷斌后来献了一幅台湾地图给郑成功,这才使他明白台湾的 土地如何辽阔沃肥,决定一有时机,就要将它收复。他在决定要征讨占据台 湾的荷兰人时,就先同部下这么集议道:
“前年何廷斌所进台湾一图,田园万顷,沃野千里,饷税数十万,造船制器, 吾民鳞集,所优为者。近为红夷所占据,城中夷伙,不上千人,攻之可垂手得者。 我欲平克台湾,以为根本之地,安顿将领家眷,然后东征西讨,无内顾之忧,并可 生聚教训。”
进兵台湾时机的成熟,则是由于有了内应,据魏源的《圣武纪》所载:
“时荷兰二城,已置揆一王守之,与南洋吕宋占城诸国互市,渐成都会。适 其主计之臣,负帑二十万,恐发觉无以偿,乃走投成功,请为兵向导。成功览其地 图,叹曰,此亦海外之扶余也。”
这里所说的“荷兰二城”,乃是指荷兰人在台湾所占据的二城,即赤嵌 与安平镇。只是不知那个“主计之臣”,是否就是献地图的何廷斌。不过在 郑成功实行进兵台湾时,何廷斌则已经随军出发。这次出征不曾多带军粮, 就是听了何廷斌的话。杨英记载这事道:
“时官兵不多带行粮,因何廷斌称数日到台湾,粮米不竭,至是阻风乏粮。”
后来郑成功在鹿耳门登陆,攻下了赤嵌城,揆一派使者来议和,郑氏后 来向他招降。这几次任通译的都是何廷斌,可知他早已为郑氏所用了。
三 实录记郑氏开辟台湾的艰苦
《从征实录》记郑氏开辟台湾初期的艰苦,尤其是粮食匮乏,部众趑趄 不前情形,都是其他书上所未载的。杨英身为户官,负责军需,所以对于这 方面的一切知之特详,这正是杨氏《从征实录》的可贵处。
郑氏进取台湾之初,据本书所载,在永历十五年正月,曾召集诸将密议 云:
“前年何廷斌所进台湾一图,田园万顷,沃野千里,饷税数十万,造船制器, 吾民鳞集,所优为者。近为红夷占据,城中夷伙,不上千人,攻之可垂手得者。我 欲平克台湾,以为根本之地,安顿将领家眷,然后东征西讨,无内顾之忧,并可生
聚教训。时众俱不敢违,然颇有难色??。”
可知在集议时已经有人暗中反对,因此在正式出发时,更有人逃亡,原 书第一四九页云:
“三月初十日,藩驾驻料罗,候风顺开驾。时官兵多以过洋为难,思逃者多, 随委英兵镇陈瑞搜获捉解。”
接着,在出征途中和抵达台湾之后,都发生了缺粮的恐慌。这是预计在 台湾登陆以后就可以就地征收粮饷,不料当时台湾竟是少产米谷的,同时留 守思明州金门的部将,为了反对郑氏进攻台湾,竟至扣留粮船不发,使得在 台湾的郑氏军队几乎有绝粮之虞。杨氏记当时情形云:
“七月,藩驾驻承天府,户官运粮船不至,官兵乏粮,每乡斗价至四、五钱 不等,令民间输纳杂子蕃薯发给兵粮。”
“八月,藩驾驻承天府,户官运粮船犹不至,官兵至食木子充饥,且忧脱巾 之变,遣杨府尹同户都率杨英经鹿耳门,守候粮船,并官私船有东来者尽行买籴给 兵。时粮米不给,官兵日只二餐,多有病没,兵心嗷嗷。”
据另一书《海上见闻录》(阮旻锡著,也是郑氏部下)所载:永历十六 年正月,郑氏下令将家眷搬到台湾,留守思明金门之“郑泰洪旭黄廷等皆不 欲行,于是不发一船至台湾,而差船来调监纪洪初辟等十人分管番社,皆留 住不往,岛上信息隔绝”。这种后方违令不肯合作的事件,不仅使得当时占 领台湾的郑氏大军发生缺粮现象,而且也使得郑氏本人心里非常愤慨。幸亏 赶紧下令指导土人开垦耕种,颁发耕牛犁耙等物,直到第一季收割有成,这 才度过了难关。
马戛尔尼出使中国日记
公元一七九二年(满清乾隆五十七年),英国曾派了一个亲善使节团来 访问满清。这是英国第一次派使臣正式到中国来访问。本来在前几年已经有 一位使臣衔命东来,不幸在半路上因病去世,这才在一七九二年又遴选继续 完成这使命的人。这一次所选中的是乔治·马戛尔尼爵士。他在这年九月间 启程东来,次年六月抵达广东洋面,七月到了大沽。这时乾隆皇帝正驻跸热 河避暑山庄。马戛尔尼一行人在九月初被护送到热河。十四日正式觐见。九 月底回到北京,十月初离京从内河南下,十二月十九日抵达广州。一七九四 年一月十日离开广州,经澳门下船归国,在这年九月间才回到了伦敦,来回 一共花费了三年的时间。
马戛尔尼此行,在表面上是向满清作亲善访问,向乾隆皇帝祝寿,顺便 再找机会建立贸易关系。事实上他另负有一个更重大的任务,那就是要向满 清作一个全面的调查,以便作为将来应付中国问题的根据。因此,他这次所 带的随员近百人,从军事人员以至科技和园艺学家都有,各人都有指定的观 察和任务。
马戛尔尼本人,在这次头尾三年的出使中国旅程中,曾留下了一部很详 细的日记。这部日记原稿,本来为玛理逊图书馆所藏,后来被日本一个工业 财阀购得,赠给了“东洋文库”。因此这部日记原稿现藏日本。
这部有关中英早期外交关系的原始资料,一直未曾正式发表过,直到最
近,才由一位克朗关尔宾先生加以校注,第一次出版了单行本。出版者是英 国伦敦的“朗文”出版公司,每册定价四十二先令。
这部日记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尤其是在我们看来。将它与当时官方文
件和私人记载互相对比一下,就可以获得这一个使节团在当时中国所经历的 一切的真相。这日记的本身,也有许多有趣之处。马戛尔尼记载他的日记, 当然不是准备留给我们看的,更不是写给当时的满清官员看的,因此,其中 有许多地方对满清很不敬,尤其是军事方面。他甚至坦白地说,如果满清胆 敢阻挠英国人的贸易活动,则英国人只需用几艘战舰,在几个星期的时间内, 就可以从海南岛以至大沽口,将满清的水师、航运和交通完全加以摧毁。不 过,他也对中国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感到了踌躇,说是除非他们“自动 的甘愿降服”,否则是不能征服的,因为“即使杀了几百万,也不会觉得什 么”。
许地山校录的《达衷集》
三十多年前,许地山先生校录出版的《达衷集》,在今天看来,仍是一 本可供参考的有用的书。这书有一个副题:“鸦片战争前中英交涉史料”, 是他在牛津大学留学期间,从校中的波德利安图书馆所藏有关英国和满清交 涉史料中辑录出来的。来源是当年东印度公司在广州分公司存档的旧信和一 些往来的公文副本,他们都捐赠给牛津大学图书馆。许地山先生所抄的不过 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都是东印度公司广州分公司同满清官衙往来交涉的公 函呈文和告谕,也有一些私人函件。后者比前者更有趣,因为其中有些竟是 这些英国烟商与沿岸私枭奸民往来通消息的函件。
这些资料,原来都抄成两册,除了各件原来标题外,自然不会有总名。
《达衷集》这书名的来源,是许地山先生发现其中有一项文件称为《尺牍类 函呈文书达衷集中目录》,他就采用了《达衷集》作为出版的书名。
《达衷集》分为两卷,主要的内容是那个强行要在满清沿海进行贸易的 英国船主胡夏米,沿途与满清官商往来的文书,反映他经过厦门、福州、宁 波、上海等地所招惹的事端。另一部分内容则是英国商民在广州历年与当地 官商往来交涉的文书,如英国水手打死中国人,英国商船不依定例停泊,以 及传达法令等等交涉经过。时间则历经满清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如英船 水手杀死黄亚胜、蒋亚有的两宗凶杀案,都是发生在嘉庆朝的,胡夏米的事 件,则是道光朝的事了。
在胡夏米有关部分的资料中,有好几封是内地私贩奸民写给他的信,有
的向他通报消息,有的接洽鸦片货物走私的方法。在现在读起来,不仅令人 惊心怵目,更令人有今昔之感,因为有几封信仿佛就是眼前的走狗败类向它 们的主子来告密通消息的信。
如一个汉奸写信通知胡夏米说:
“特字通知汝船中船主驾,记(应作既)入五虎,不可入闽安镇口。现锣身 塔(应作罗星塔)地方有官兵千余人,四面伏兵,灭你大驾大船。汝船不能保全, 我前日在抚台衙门内闻知两院上本与皇上知道。不可入闽安,恐九死无生,悔之晚 矣。我祖宗洋船犯风,打汝贵国,劳汝贵国补助,送回。我恩情未报汝大恩,特送 上好武彝岩茶一匣,有银无处买。”
这个汉奸,为了他的祖宗在海上遇难曾受过英国船救助,现在竟卖军事 消息,还要附送“上好武彝岩茶”一匣。可说荒唐之至。
另有一个汉奸,写信给胡夏米,替他想方法,保证船只可以进口买卖, 而且代他拟了一个给官府的禀贴。这封标题为《汉奸致英船主书》,抄在《达 衷集》卷上的“福建事情”部分内。原信云:
“近闻宝船至我界口,各处关口防守甚严。我有一言相告,未知听否?若听 我言,包许进口卖货。我代你做了一纸叩禀之字相送,与须着人用小舟进省,到福 省大将军麾下投递,万无不准。福省官员,唯将军最喜英国之船进关,卖货税例, 乃是将军收管。你船到了福省,代你作个通事,未知用否?”
这以下就是这个汉奸代胡夏米拟的禀贴。他这封信和代拟的禀贴,在所
抄的诸件之中,算是文字比较通顺的,可知他曾经读过几年书,而且根据信 上最末那句:“你船到了福省,代你作个通事,未知用否?”看来,他可能 还是读过洋书的。那么他“学鲜卑语”,原来是用作这样的“敲门砖”,也 太没有出息了!
最有趣的,是有一个自称“三山举人”的家伙,曾经一再写信给胡夏米。 最初是向胡夏米通消息,要送“内河水图”给他,后来就图穷匕见,在信上 向他借盘费上京应考,不堪之至。当时论述时事的笔记野史上也曾经一再提 过这个败类。他的信,有好几封就收在《达衷集》内。有一封写给“大英贵 国大船主”的,一开头便说:
“特字通知。有内河水图送你知道。我前一日上省探听,现在抚台总(应作 准)锣心塔(应作罗星塔)地方,存火炮打汝全船??”
这个“三山举人”,文笔欠通,而且还在信上夹杂了许多福建话的土音 字,读起来费解。许地山先生曾费了不少精神给他注释,这里不再抄了。他 写了几封向胡夏米讨好的信之后,就开口向他“求助”了。他在一封信上说:
“大英国胡夏米老爷,船主大驾,宝舟回国,特来送行。前一日,多蒙老爷 雅爱,订许今日特来求赠书财。我是贫穷举子,并无一物相送,乃孝子奉母言,令 我送行。不是下类之人,可怜无恩可报。但愿老爷顺风相信,一路平安。船主老爷 乃是大富大贵之人,量大如海??望老爷开此大恩德??蒙天庇佑,相逢贵老爷相 送书财,我有日求得一官,做犬马报你大恩。若不能得官,后世转世,做犬马去你 贵国船主家中报恩??”
还有一封,也是如此,总是自称是“举人”,又是“孝子”,而且表示 愿意来生做犬马到“船主大老爷”家中去报恩。可知他不仅甘愿做“黄皮狗”, 而且希望投胎做“白皮狗”,一厢情愿,令人仿佛如见这个败类的嘴脸。
《达衷集》后半部所抄录的文书,全是同广东方面有关的,包括英国商
船水手因为杀人犯案,同官厅往来的文书,粤海关给他们的公文,以及洋行 买办伍浩官等人同他们在贸易上往来的函件。
英国水手在广州所犯的杀人案,有关文书见诸《达衷集》的,有被英国
水手戮死的黄亚胜一案。起因是为了银钱争执。中国方面的见证,肯定黄亚 胜是被“红毛国”水手杀死的,可是英国船主起先说黄亚胜由于讹骗英国水 手银两,发生争执,致被杀死。可是当满清官方勒令交出凶手时,又狡狯地 推说查不出犯案的水手是谁,甚至说无从肯定是不是他们船上的水手。
集中所抄存的英国船主“哑吐■上镇粤将军禀”,以及给巡抚和两广总 督的呈文,都采取了这样推搪的口吻:
“禀为民人黄亚胜被人戮伤一事,因夷等已查明该事,且不见实据。黄亚胜 以本处人被戮伤,并若死者真被夷人戮伤,人证方亚科周亚德不实知犯罪者或系咪 利坚国人,或系英吉利国夷人,而现发给红牌,与咪利坚国船但给之,与本国船未 有??”
由于英国船主采用了这样狡辩拖延的手段,这一宗命案终于被他们赖掉
了,后来不了了之。 还有较后的“核治骨船”开枪打伤泥船工伴蒋亚有一案,也有好几封往
来文书抄录在《达衷集》内。这一宗行凶案,结果也是不了了之。这些文书, 都反映出英国鸦片商人,在广州逐渐猖獗,犯了命案,已经不肯把犯案的凶 手交给满清官厅审问,故意采用种种拖延搪塞的手段,将凶手用船送回国, 然后表示一时查不出,或是派人回国细查了事。
满清官厅就这么逐步丧失了对英国烟商水手的审判权。 校录者许地山先生说得好,“《达衷集》第二卷比较重要,因为我们从
中可以寻出租界、领事裁判权,以及外国金融在中国发展的历程。当时中国 官吏的糊涂,每于公文中显露出来。”
至于那些私贩奸民,勾结英国鸦片烟商私下进行非法贸易,或是出卖情 报消息。这些人的发展,由于后来鸦片买卖合法化了,这些依赖洋人生活的 人,也摇身一变,成为我们今日所熟知的康伯度买办之流的洋奴分子了。
《天方夜谭》里的中国
有名的《天方夜谭》,是古代阿拉伯故事的大宝库。自十三世纪开始, 来源不一的故事,就经过许多不同的口述和手写,逐渐的集中在一起,成为 今日世人所熟知的《一千零一夜故事集》。
这些故事的来源,远及非亚欧三洲。十三世纪,正是我国的宋元之交, 因此在《天方夜谭》里所提到的中国,大都是在唐朝曾侨居在广州的阿拉伯 人带回去的知识。稍后一点的,所提到便是元朝的情形了。因此,这时中国 就被说成是一个在极远的地方,可又是极大的国家,她的特点之一是皇帝最 喜欢杀人。
有名的褒顿爵士的《天方夜谭》译本,在注释上对于有些故事里提到中 国人情风俗的地方,都作了极有价值的注解。最近不是时常有人提起陈列在 开罗博物院里的的中国古瓷,这都是在阿联境内发掘出来的。这不是可以用 来证明中阿文化交流历史的久远吗?《天方夜谭》里的《汗里姆·宾·亚玉 布》故事中所包含的第二个太监所讲的故事,其中就讲到这个太监的女主人 和女儿等,因为知道主人塌屋压死,叫太监将家中陈列的器物瓷器,全部打 烂,用来发泄心中的悲愤。这个太监说:
“于是我就跟了她去,协助她打毁屋内所有的一切格架,以及其上所有的一 切,这样之后,我又遍巡屋顶天台以及每一个地点,打碎我所能打碎的一切,使得 屋内没有一件瓷器不是破的??。”
褒顿爵士在这里就加以注释道:
“据说这正是埃及和叙利亚的一种风俗,他们要在室内六七尺的高处,用格 架沿了墙壁四周,陈列许多精致的中国瓷罐,构成一种极富丽的墙饰。我在大马士 革时曾购买了许多,直到当地人士懂得了它们的可贵,开始向我索取惊人的高价。”
褒顿爵士在这注释里所说的,毫无疑问的就是现在陈列在开罗博物院里 的那些中国瓷罐。以中国瓷罐来作室内装饰的风气,不仅在非洲有,就是南 洋一带也曾十分流行。就由于珍视我国的瓷器,不仅视为艺术装饰品,而且 视为传家之宝,非洲和南洋许多地方很早就同我们有了文化贸易上的关系。 又在《阿布·穆罕默德和拉赛波妮丝》的故事里,穆罕默德在海中遇救, 救他的船只是属于在中国境内的“哈拉特”城的。中国当然没有这样的一座 城池。褒顿爵士说,凡是说到渺不可及的极难以想象的地方,由于中国国境
之大,他们总是说这地方在中国境内。 又在《阿里沙与女奴茱茉露》的故事里,女奴不肯卖身给一个将胡须染
色的买主,吟诗向他嘲笑,其中有两句是:
“你去的时候胡须是一样, 回来的时候又是一样, 像夜晚做中国影子戏的丑脚那般。”
褒顿爵士在这里加上注释,说明中国影子戏的表演方法,有点像外国的
傀儡戏那样,不过是用一幅透明的布幔,燃灯在里面,用手将傀儡的黑影投 在布幔上来表演。
褒顿爵士当时是英国派驻中东的领事,他提起这时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 所表演的影子戏,那个丑脚时常是很猥亵的,拖着一具比自己身体还要长的 阳具来登场。使得在座的领事团人员大感狼狈。
这里所说的中国影子戏,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皮影”,多数是用驴皮 作原料,经过特殊的硝制方法,使其薄而透明如毛玻璃,经过雕制,再加上 染色,将这种如傀儡一样可以活动的戏中人物的影子,透过灯光投影在白布 幔上,佐以音乐和唱词,就成了最原始的彩色活动有声影戏。
相传我国的这种影子戏,在汉朝就已经有了。汉武帝思念亡去的卫夫人, 由方士给他作法,将夫人的亡魂召来,出现在布幔上面。据说所使用的,就 是这种影子戏的方法。美国哈佛大学魏姆沙特氏在他的那本《中国的影子戏》 里,承认中国影子戏存在的历史,可能比汉朝更早,会有三千年的历史,毫 无疑问是今日电影的祖宗。
中东一带所流行的影子戏,也像爪哇的皮影戏一样,都是从中国传过去 的,如《天方夜谭》这个故事里所引用的举动可笑的丑脚,显然是加进了地 方色彩。
还有,在那个从第七百五十九夜开始讲起来的《沙夫·亚尔穆洛卡王子
与巴地亚·亚尔查玛尔公主的故事》,王子为了要打听他的美人的下落,愿 意到天涯海角去寻,朝中便有人向埃及的这位法老王建议,若是想知道公主 所存身的那些神秘地方究在何处,最好乘船到中国去打听。说中国有一座大 城市,其地不仅物产丰富,而且天下各地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任何古怪的地 点和消息,都可以从那座城市里打听得到。
褒顿爵士在这里注解道:
“所指可能是广州,因为这是阿拉伯人所熟悉的一座城市。”
当时沙夫·亚尔穆洛卡王子已经就了王位,听到朝臣说到中国去就可能 打听出公主的下落,就向他的已禅位的父王说:
“哦,我的父王,请你为我准备一艘船,以便我可以到中国地方去,同时请 你为我暂摄王位。”
可是老王回答他道:“孩子,你仍继续安坐你的王位宝座,统治你的百 姓,由我给你航海到中国去,为你打听巴贝尔城和伊拉姆花园的所在。”
但是亚尔穆洛卡王子不肯,一定要亲自去。老王只好给他准备了四十艘 战船,两万战士,此外还有奴仆及一切作战物资和旅途用品,供他率领出发。 故事里说,他们抵达中国的一座城市后(这座城池显然是濒海的,因此 褒顿爵士认为所指的是广州),城中的中国人听说来了四十艘战船,战士武
装齐备,认为一定是敌人来围攻他们了,连忙关起城门,准备守城工具。 后来沙夫·亚尔穆洛卡王子派使者到城外来声明,他是来自埃及的王子,
是以客人的身份前来观光的,并不是来侵略的。因此如果愿意接待他,他们 就登岸,如果不愿接待,他们就原船回去,决不骚扰城中的百姓。
中国人当然是好客的,因此这个故事就继续说,那些中国人就开了城门,
领了他们去谒见中国国王。在这里,故事里称中国皇帝为“法福尔”。褒顿 爵士在这个字的下面加以渊博的注释道:
法福尔这字,是回教徒对中国皇帝的尊称。“法”事实上是“巴”的讹 音,这字在中东的某些方言中有“神”和“宝塔”之义,因此他引用了一位 法国学者的解释,认为“巴福尔”这字是中国话“天子”的意译。
不用说,中国天子对这位远方来的王子竭诚招待,又为他召集一切的船 主水手和往来客商,为他调查巴贝尔城和伊拉姆花园的所在,直到他获得满 意的消息后才离开中国。
《天方夜谭》里提起中国的地方还甚多。因为自唐朝以来从陆路和水路 到过长安和广州的回教徒,回到中东以后,就带去了不少有关中国的知识和 传说,因此后来反映在《天方夜谭》这些故事里的,真实和想象参半,但仍 可以看出中国在这些中东的客人口中所留下的美好的印象。
在辽远时代播下的种子,看来现在正在这些新生的国土上开花结实了。
《蝴蝶梦》与风流寡妇的故事
前几天读古罗马作家柏特洛尼奥斯的《萨泰里康》,见到有一篇介绍文 中提起,柏特洛尼奥斯的这部讽刺世情名作,已佚散不全。在今日留存下来 的片断中,除了《特里玛尔讫奥的宴会》之外,还有一篇是《艾费苏斯的寡 妇》。这后一篇里所说到的这个寡妇故事,据说是古代流传很广的一个极有 名的风流寡妇故事。不仅从罗马时代一直到欧洲的文艺复兴时代,欧洲的许 多作家一再采用这个故事为题材,写出了不少各有特色的作品,就是古代中 国作家也曾运用过这个故事。
这后一句话很引起了我的兴趣。作者不曾说明这位中国古代作家是谁, 但是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有所根据的。后来就有名的寡妇故事这范围想了 一想,又翻阅了一些我国古代话本的总集,这才发现所指乃是庄子戏妻的故 事,也就是旧时京戏所演的《蝴蝶梦》的本事。
《艾费苏斯的寡妇》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平日以贞洁自许的妇人,在丈夫去世后,矢志要殉夫,住在丈夫的
墓室内,拒进饮食,日夜哀哭。附近有一个兵士听见了这哭声,走来查问。 他是在附近的刑场上负责看守死囚示众尸体的。他见到这哀哭的寡妇后,问 明情由,便竭力向她劝慰,又劝她略进饮食,说是她既然爱她丈夫,若是丈 夫地下有知,必不忍见她如此。这兵士生得年轻英俊,妇人也是在艾费苏斯 以美丽著名的,两人不觉发生互相爱慕之情,兵士将自己的口粮拿来,劝妇 人吃了一些。妇人这时不仅不再哀哭,而且同兵士有说有笑。于是两人渐及 于乱,就在墓室里面成就了雾水姻缘。第二天早上,兵士回到刑场,发现他 负责看守的死囚尸体,已经被人偷走了。按照军律,这是要处死刑的,他只 好凄然来向这寡妇告别。
哪知这寡妇虽然是一夜恩情,却已经爱上了这兵士,不忍他去就死,而
且这过失也一半因她而起,因此想了一下,向这兵士提议,她丈夫新死不久, 既然死囚的尸体失踪了,何不趁上司尚未发觉之际,将丈夫的尸体拿去挂在 吊刑架上充数,岂不是可以免得自己去抵罪?兵士赞同了,于是两人就合力 开棺取出丈夫的尸体,挂到吊刑架上去冒充死囚,果然瞒过了上司的耳目。 京戏《蝴蝶梦》的本事,出自宋元人的话本《庄子休鼓盆成大道》,见 冯梦龙所编的《警世通言》。将《艾费苏斯的寡妇》故事与《庄子休鼓盆成 大道》的话本一比,可以看出故事的情节虽然大不相同,但两个寡妇却是同
一典型的人物。
《警世通言》里的庄子戏妻故事,与《艾费苏斯的寡妇》故事,关于丈 夫的部分虽然大不相同,但是两个寡妇的举动,简直如出一辙。说这两个故 事同出一源,是极可以相信的。
这个有名的中国风流寡妇故事,见《警世通言》第二卷:《庄子休鼓盆 成大道》,以庄子见到妇人煽坟作引子,引出他自己想试试自己的妻子,这 就构成了这个庄子装死戏妻的故事。京戏《蝴蝶梦大劈棺》,就是由此而来。 劈棺这一情节,在古罗马的那个寡妇故事里面,也是最精彩的部分。大家都 是为了要救眼前的情郎,便不惜牺牲已死的丈夫尸体。在古罗马的故事里, 是开棺取出丈夫的尸体去替代那个失踪的死囚尸体,在中国的这个风流寡妇 故事里,则是想劈棺取出已死丈夫的脑髓,来医治新情郎的心病。
两个故事都是十分富于人情味的。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两个寡妇都太不近
人情,但是我们若从“死者已矣”,救生不救死的常理来看,她们的所为, 实在是很合乎人情的。丈夫反正已经死了,即然有了新情人,则为了要挽救 情人的生命,将已死丈夫的尸体加以废物利用,实在是很现实的举动。
我记得从前上海提倡改良京剧时,曾改编过《蝴蝶梦》,田氏劈棺、庄 子复活以后,向妻子大施教训和奚落之际,却被田氏反唇相稽,挖苦了一场, 新编的唱辞,其中有精彩的两句,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庄子的哲学思想 来骂庄子。那两句唱辞是:
“庄生空言齐物论,不责男人责女人!”
说庄子丧妻可以再娶,自己死了却一定要责成妻子守节。庄子被骂得哑 口无言。因此在新编《蝴蝶梦》里面,田氏并不曾吊死,庄子也就没有“鼓 盆”的机会了。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的故事,当然比罗马人的故事更曲折多变化,也 更富于东方色彩。我更喜欢前面煽坟的那个引子,那个寡妇倒是个坦白真实 的好人,比那些挂着寡妇招牌,暗中偷人的好得多了,庄子见了心中不平, 实在不是解人,难怪回家以后,要设计装死戏妻。在这方面,庄子比起古罗 马故事中的那个丈夫,可说差得多了。那个丈夫是真的病死的,因此,能使 自己的无用尸体供妻子利用,不像这个东方丈夫,故意装死,设下圈套引妻 子入彀,然后再将她羞辱一场。
《警世通言》所载的《庄子休鼓盆成大道》故事里的假死戏妻情节,不
知所本,可是庄子丧妻鼓盆以及梦蝶,却是有根据的,这都见于庄子自己的 著作。
据《庄子》所载,庄周自言梦中尝化为蝴蝶,栩栩然蝶也,俄而觉,则
蘧蘧然周也。不知周化为蝴蝶,抑蝴蝶化为周欤。又据《庄子·至乐篇》载: 庄子丧妻,惠子往吊,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不哭亦足矣,歌不亦 甚乎?庄子曰,人且偃然寝乎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 故止也。
可知梦蝶丧妻,鼓盆倒是有根据的。大约就因为有了这一点根据,将那
个有名的风流寡妇故事附会上去,遂构成了《庄子休鼓盆成大道》这个话本。 除了《警世通言》所收的这个话本以外,据《花朝生笔记》所载,还有 一个《蝴蝶梦传奇》,系清初严铸所撰,即从话本的故事改编而成,而将它 更通俗化了。我未见过这部传奇,但是从《蝴蝶梦》这题名来推测,旧时京 戏的《蝴蝶梦大劈棺》,必是根据严氏传奇改编而成,不是直接取材于宋元
人话本的。 这个《艾费苏斯的寡妇》故事,在欧洲除了见于柏特洛尼奥斯的残稿以
外,比他稍后的罗马作家奥柏尼奥斯,也在他的著名的《金驴记》里,收入 了这个风流寡妇故事。稍后,法国哲学家伏尔泰,在他的讽刺小说《萨地格》 里,也采用了这个故事。还有,法国的寓言家拉封歹,也用这题材写过一首 长诗。
此外,如意大利的《一百故事集》,布列东的《风流妇人生活史》,都 不曾放过这个精彩的故事,实在不胜枚举。
我小时很喜欢看《蝴蝶梦》这一出戏,喜欢看田氏劈棺这一场的跌扑功 夫。演这出戏的旦角,照例要踩■的,因此劈棺之后,见到庄子从棺中推盖
而起,她吓得抛了板斧,从灵桌上一个倒筋斗翻下来,接着在地上翻腾扑跌, 表示惊吓的动作。要表演得好,是极不容易,而且很吃力的。还有,庄子变 成楚国王孙后,将灵前的一个纸人金童变成自己随从的经过,也是极有趣的。 那个由真人所饰的纸人,起初要完全装成是一个假人模样,任人搬动戏弄, 眼眉手足不得有丝毫颤动,往往是丑角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也使年轻的我看 了大开笑口。
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寡妇劈棺的故事,竟有这样远的渊源,而且竟 是从外国传入的。
《红楼梦》与南京的关系
“一梦红楼二百秋,大观园址费寻求; 燕都建业浑闲话,旱海枯泉妄觅舟!”
据说这是有人在北京和南京都寻不出《红楼梦》里所说的大观园遗址后, 写出了这首寄慨的小诗,见吴柳先生所写的《京华何处大观园》一文。
本来,大观园原有在南京或在北京两说,现在是后说占了上风。由于有 新材料的发现,大观园是在北京之说,简直已经被肯定了。但是,大观园虽 在北京,这并非说《红楼梦》与南京就根本没有关系了。《红楼梦》与南京 的关系仍是很密切,而且很大的。
首先,《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祖上,是在南京任“织造”官的,这 固然不用说了。而且曹雪芹的本人,就是在南京出世的。从前的传记资料说 他三四岁时离开南京,现在的新考证,则断定他离开南京到北京时,至少已 有十三四岁(见吴恩裕的《曹雪芹生平为人新探》)。这一来,他与南京的 关系更加深了许多。十三四岁,自然懂得许多东西了,“秦淮旧梦忆繁华”
(敦敏赠曹雪芹诗),自有许多事情可忆。 曹雪芹的同时代人明义,《读红楼梦诗》的诗序,有句云:
“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 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
大观园以袁子才的随园为蓝本之说,久已被推翻了,但当时南京为明朝 故都,城中故家池馆很多,“大观园”的具体轮廓即使在北京,曹氏在起草
《红楼梦》时,忆起旧日秦淮繁华,将一些他在南京住过玩过的园林池馆景
物写入书中,实在是大有可能的。小说到底是小说,“大观园”的景物既非 一成不变的实地写景,则掺入少年时代在南京所见的园林结构,也实在是大 有可能的。这一点,还有待于新的“红学家”今后作更细微的考证。
《红楼梦》与南京的关系,最令我特别感到兴趣的,乃是这书最初命名
的经过。原来《红楼梦》最初并不叫“红楼梦”。今日通行本的“楔子”说:
“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 金陵十二钗??。”
“金陵十二钗”之名,虽然与“风月宝鉴”,“情僧录”一样,后来不 曾正式被采用作书名。但是在“十二钗”之上冠以“金陵”二字,可知书中 的故事与南京关系之深了。
曹雪芹虽是在南京出世的,他的祖上却是旗人,我们不便说他是南京人。 但是《红楼梦》里有一个主要的人物,却是南京人,而且后来还死在南京的, 那就是王熙凤。据脂砚斋所见的曹氏《红楼梦》初稿,不可一世的泼辣的王 熙凤,后来竟被原先惧内的贾琏将她贬为妾妇,接着更进一步将她休回娘家, 于是她就哭哭啼啼的回到了“金陵娘家”,后来就死在南京。
至于袁子才的“随园”就是大观园之说,这话最初本出自袁子才自己之 口。随园在南京仓山,袁子才在他的《随园诗话》里说:“大观园者,即余
之随园也。”这是大观园在南而不在北,是“随园”前身之说所由来。一向 拥护此说的颇不乏人。据张次溪先生的《记齐白石谈曹雪芹和红楼梦》说:
“首先,大观园的地址问题。齐白石认为:大观园应该在南京,袁子才说随 园就是大观园的遗址,是可以相信的。因为曹家在南京,做了几十年的织造,有一 所规模相当宏丽的园子,当然不成什么问题。雍正五年(公元一七二七年)曹雪芹 的父亲曹俯革了职,第二年被抄了家,所有家产,却由皇帝赏给了继任织造隋赫德。 曹俯在南京的园子,隋赫德改名为隋国。袁子才买到手后,改称随园,这是很清楚 的沿革。曹家被抄没后迁回北京,在那个官官相护的时代,未必就贫无立锥,说不 定在北京另有一个园子。但可断言,北京的园子,决不能比南京的园子宏丽。抄家 时,曹雪芹年纪虽还很小,但总能听到老人们回忆在南京时的生活状况,所以在写
《红楼梦》时,就把南京的园子作为大观园的蓝本了。”(引自《散论红楼梦》一 书。)
大观园在南京之说,据说现在已由于新发现的有力证据,完全被推翻了
(见吴柳先生的《京华何处大观园》)。但在感情上,我仍是希望至少该有 一部分与他的南京老家有关。曹雪芹写《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时,他的脑中 会想起了从前在南京的老家旧园景物,实在是极有可能的。
《红楼梦》里所用的方言谚语,有许多也是南京话。如丫鬟们在大观园
里放风筝,用的是“剪子股”的方法,这就是南京土话。因为这方法是将一 柄剪刀缚在竹竿上,将风筝的线从剪刀柄中穿过,竖直了竹竿,利用竹竿本 身的高度,曳动风筝线,以便容易放上去。这是我们家乡的女孩儿们在家里 戏放风筝惯用的方法。
印度古代的《五卷书》
印度古代的《五卷书》,有点像《十日谈》、《七日谈》那样,是一部 内容非常丰富的故事集。不过它与俗世气息较浓的《十日谈》一类的故事集 略有一点不同,它虽然也有一些涉及男女关系一的小故事,但主要的内容是 “寓言”,人的寓言、人与动物的寓言、动物与动物之间的寓言。
许多人已经知道,印度古代的传说、寓言和故事,是非常丰富的。我们 平日以欣赏古典文学作品的立场去读基督教的《新约》和《旧约》,往往惊 异于其中所包含的故事的丰富。西洋文艺作品和艺术品,以至今日的电影, 取材于《圣经》者特别多,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同样,有机会翻阅过一些《佛经》的文艺爱好者,一定也会很惊异《佛 经》里面所包含的故事和寓言之多,而且写得那么机智可喜。
《五卷书》就是这样的一部故事集和寓言集。不过它并不是《佛经》, 而且与宗教无关,只是一种“道德的课本”而已。由于这些寓言和有趣的小 故事,却是流传在民间口头上,或是有抄本流传的,收集采录的不只一个人, 因此某一个故事,往往大同小异,会在许多不同的作品中出现。
《五卷书》的原名是 Pancatantra,即五卷书之意。这命名的由来,是 由于原书共分五卷,每一卷包含若干故事、诗歌和寓言,所以称为《五卷书》。 这部故事集是只有编纂人,没有著者的。据说本是印度古代国王,为了 教育王子们,传授他们以统治、辨别善恶、应付危难和治理国家的智慧,特 地命臣下编纂这部《五卷书》,通过流传在民间的歌谣、寓言和故事,来灌
输给他们这些知识。
不管印度古代的统治者是否达到了他们的教育目的,这部《五卷书》却 因了它的本身内容丰富和趣味浓郁,获得了王子以外的普通读者所爱好,并 且流传得很广。
近年,这部印度古代故事集,在我国也有了译本,是由精通梵文的季羡
林先生翻译的,是北京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出版的外国古典文学名著丛书 之一。译者自己写了一篇长序,这本书的流传历史、版本沿革、对世界各国 文艺作品的影响,作了很详细的介绍,并且对其中的思想内容,也进行了批 判。
《五卷书》的叙述故事方法,有些地方同《一千零一夜》一样,常常用
头一个故事的结尾一首诗,引起下一个故事。在第四卷第七个故事里,猴子 劝海怪不必因为失去了一个老婆而心里不好受,海怪却表示自己的命运不 济,叠遭不幸,因此难以排遣,他随即吟了一首诗道:
不管我是多么狡狯, 你的狡狯加倍胜过我; 情人丢了,丈夫也丢了, 你赤身露体地看些什么?
猴子不解所谓,向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海怪就说出了一个不贞的妇人 失去了情郎又失去了丈夫,连自己全身衣服也失去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对农民夫妇,老婆嫌丈夫年老,心想勾引别的男子,被一个无赖见
到了,趁机引诱她,向她说了许多中听的话。妇人听了高兴,就表示愿意跟 他一起走,而且说家里还有一些钱,愿意先回家去偷了钱,然后再一起逃走, 到别一个地方去享福。于是彼此约定了会面的地方。妇人回家,果然趁丈夫 夜晚睡觉的时候,偷了家中所有的财物。第二天到了那约定的地点,跟了那 个无赖一同逃走。
两人走了一程,来到河边。无赖心想这妇人年岁已经不轻,对自己实在 没有什么用处,而且如果被人追来捉住,更将得不偿失,不如撇下她,拿了 她的财物,独自走掉的好,因此:
“他这么想过以后,就对她说道:‘亲爱的呀,这一条大河不容易过,因此, 我想先把我们的财物送到对岸去,然后再回来,把你一个人驮在肩上,平平安安地 扛过河去。’她说道:‘好人哪,就这样办吧!’她那样说过之后,他就把她所有 的财物都拿了过来。又说道:‘亲爱的呀,你把你上身和下身的衣服也都给我吧, 好让你无忧无虑的到水里去。’她这样作了,流氓就拿了财物和她上下身的衣服到 他自己想好的那一个地方去了。”(据季羡林的译文)
这个妇人赤了身体,坐在河边等候那个无赖回来接她时,见到一只母狼 衔了一块肉走来,这时河里跳上来一条鱼,它放下口中的肉想去捉鱼,鱼又 跳回河里去,同时恰有一只老鹰从空中掠下来,攫走了那块肉。母狼两手空 空,那妇人见了这情形,忍不住对它笑了起来,并且吟了一首诗。
这个还不知自己受骗,赤身坐在河边等候情郎来驮她过河的不贞妇人,
这么吟了一首诗嘲笑那只既失了口中的肉又失了鱼的母狼道:
“肉给老鹰叼走了, 鱼又跳到水里去; 母豺狼呀,你丢了鱼肉, 还有什么可看呢?”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