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读书录




  母狼因为妇人自己早为人所骗,既失了丈夫,又失了情郎,更失了钱财 和身上的衣服,还要嘲笑它,因此,就吟了上一个故事末尾所引的那首小诗 来回敬她,说自己虽然一向以狡狯著名,可是这女人竟比它更狡狯,但是即 使如此,结果也仍是既失了丈夫,又失了情郎,到头来落得赤身露体,人财 两空,亏她还有闲心来管它的闲事云云。
  《五卷书》里就充满了这样富于世情嘲讽和机智的小故事。据中译者季 羡林先生在译本序文里说,《五卷书》里的这些故事,不仅见于《佛经》和 印度其他的故事集,就是鲍伽丘的《十日谈》,斯特拉拍罗拉的《滑稽之夜》, 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拉封歹的“寓言”,以及德国格林兄弟的童话, 其中都有《五卷书》的影响,可见它流传之广。
我国唐宋以来的笔记小说,其中也有《五卷书》的影响。季羡林先生从
《太平广记》、《梅涧诗话》、《雪涛小说》、《应谐录》等书中,找出许 多例子作证。认为这是随着《佛经》的汉译,这些印度民间故事传说也传入 了我国,并且受到文人学士的喜爱和注意,奇怪的是:《五卷书》本身却一 直没有中译本。
像《五卷书》这一类的故事总集,在印度流传下来的还不只一种。季羡

林先生提到了还有月天的《故事海》,安主的《大故事花束》等等。这些当 然都没有中文译本。
  多年以前,曾在许地山先生的书架上见过有一部《故事海》的英译本, 全部好像共有七八册之多,当时未及细看。他也是通梵文,喜欢研究《佛经》 文学的,架上会有此书,正是理所当然。可惜我当时未加细看,现在许先生 的藏书都由他的家人让给澳洲一所大学图书馆了,因此无法知道这部《故事 海》的英译本是英国什么书店出版的,想买也一时无法买得到。
  
月天的《故事海》


  我久想读一读印度古代的那部故事集《故事海》,可惜买不到这部书。 我曾记起过从前见过许地山先生藏有这书,是英译本。他是研究《佛经》文 学和梵文的,自然不能不备有这部印度古典文学的泉源作品。
  许先生去世后,遗书都存在香港大学的冯平山图书馆内。十多年前我经 常到那里看书,见到这部《故事海》仍在他的藏书架上,总想找一个机会细 细的读一遍,一直因循未果。后来听说他的全部藏书,包括那些很难得的道 教著作,一起卖给了澳洲一家大学新设立的中文学院。这一来自然更不容易 有机会读到这部书,自己心里很懊悔错过了机会。前些时候读国内新出版的 季羡林先生译的《五卷书》,这也是与《故事海》相似的故事集,不过规模 较小。季先生在译序里也提起了月天的这部《故事海》,又挑起了我要读这 部书的愿望。我再向当年负责保管许先生藏书的有关方面去打听,这才知道 当年卖到澳洲去的只是中文藏书,至于西文藏书则大部分仍在这里,于是赶 紧托人去询问借阅,终于借到了许先生旧藏的这部《故事海》,多年的宿愿 终于实现了。
月天的《故事海》,根据梵文音译的英文,是作: Somadeva:“Kathasarit Sagara”
我不懂梵文,将作者的名字 Somadeva 译成月天,是根据季羡林先生所译
的。许地山先生所藏的这部英译本,是相当珍贵的,是一九二四年伦敦一家 书店出版的限定版,共十巨册,印了一千五百部,编有号码。许先生所藏书 的这一部,编号第一千五百,该是所印的最后一部了。这个译本后来是否重 印过,我不大知道。不过多年以来,我一直想买这书,好像从不曾在外国书 报刊物上发现过这书的广告。
这部《故事海》的英译本,因为是限定版,排印纸张都十分讲究,装订
也坚固大方。每一册上有许地山先生自己的签名,还有一个圆形的“面壁斋” 图章,这是他的斋名。在正文的第一页上,他还用红笔写了“故事海”三字。 他一定也很喜欢这部书。由于是限定版,在当时买起来一定也花了不少钱。 原来的英译者是塔莱 ( C.H.Tawney )。这个版本则是经过潘塞
(N.M.Penzer)的整理和注释,卷首并附有英译者的生平和汤白爵士(Sir
R.C.Temple)的介绍。
  《故事海》的编著者月天,他的身世不详。在这个故事集的卷末,附有 他自己的一首小诗,曾简略地叙述了自己的身世,后人所知道的,也就仅此 而已。
  他自述曾任喀什米尔的阿郎达王的宫庭诗人,为王后苏雅伐蒂讲故事, 这才写成了这部《故事海》。据考证,阿郎达王在喀什米尔的统治时期,是 在公元十一世纪,他在一零八一年自杀。在位期间,父子争位,是一个血腥 混乱的统治。大约也正因为如此,王后苏雅伐蒂才那么对听故事感到兴趣。 她在阿郎达王火葬时,也投火殉夫而死。
  生于十一世纪的月天,是一个婆罗门。正像一切流传下来的古代故事集 那样,我们与其说月天是《故事海》的著者,不如说他是这个故事集的编者。 因为这些故事,大部分都是各有来源的,有的在当时流传已久,有的则采自 其他的故事,有的由他整理、改编、加工、汇集在一起,形成了这个故事的 大海。
  
  《故事海》的主要来源,据月天自己的介绍,是取材于印度古代的一部 更大规模的故事集,名为《大故事》(Brihat Katha)。这些都是写在贝叶 上的手抄本。据说在上古时代曾被人焚毁了六十万叶,到他的时代只存下十 万叶。这些材料,都采入了他的《故事海》。
至于《大故事》本身,后来也另有一个单行本是由卡希曼特拉
(Kshementra)整理汇集的,改称《大故事花束》(Brihat Katha ManJari), 但是它的篇幅,不及《故事海》的三分之一。
  《故事海》命名的原因,据月天自己的解释,他说他这部故事集,已经 将印度自古代流传下来的故事都汇集在一起,正如大海汇集了所有的河流一 样。他说,一切发源于圣山喜玛拉雅山的冰雪河流,以及来自其他高山的河 流,奔腾而下,或早或迟,都要汇流到一起,汇成一个大海。他的这个故事 集也正是如此。它汇集了印度自古代流传下来的大情人的故事,帝王和政治 变化阴谋的故事,战争谋杀、背叛出卖的故事,鬼怪符箓、吸血鬼和幽灵的 故事,寓言和真实的动物故事。此外还有乞丐、方士、赌徒、醉汉和娼妓的 故事。
  《故事海》全书共分一百二十四章。这一百二十四章又分为十八卷。他 依据《故事海》的定义,称每一章为一个“波浪”,又称每一卷为一个“高 潮”,英译本十巨册,每册平均有三百页以上,因此共有三千多页。
《故事海》的内容,是在故事之中又包含故事,往往一个大故事之中包
含了十几个小故事。有些故事追溯源流,可以上溯至公元前二千年,因此印 度古代民间流传的故事,以及经典里所载的故事,其精华可说全部集中在《故 事海》里了。
古代的印度,不愧是许多故事的老家。这些故事从印度流入了波斯,再
从波斯传到阿拉伯人的口中和纸上。到了中世纪,它们便由中东流入君士但 丁堡和威尼斯。这才开始被欧洲人接触到了。从这以后,鲍伽丘的《十日谈》, 诗人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以及法国拉封歹的那些寓言诗和小故事, 有不少都是从印度故事里取材的。
它们流入我国子书,笑话和话本的经过,则是由于《佛经》译本的介绍。
因为有许多《佛经》故事,也辑入了《故事海》,如《佛本行集经》,甚至 有名的《五卷书》里的故事,都可以在《故事海》里找得到。
更有名的《一千零一夜故事》,在十八世纪初年通过加尔兰的译本最初
传入欧洲时,有不少欧洲人认为其中的故事和描写,都是加尔兰自己写了来 托名译自阿拉伯文的。甚至后来对褒顿爵士更有名的译文也频频怀疑。直到 后来,他们在一些印度古代故事集里找到了一些故事,正是《一千零一夜故 事》里的本源。这才知道阿拉伯人所说的故事渊源有自,对加尔兰和褒顿爵 士的译文不再怀疑了。
这些故事,也是源出于月天的《故事海》。 潘塞整理过的这十巨册的《故事海》英译本,确是花费了不少心血的。
十册之中,九册都是本文,第十册则是全书的索引。有按照故事的内容和人 名的两种索引,此外还有一个总索引,因此如果要查阅一个故事,在总索引 里一查即得。
  此外,每一册的卷末还附有几篇附录。都是讨论故事里所涉及的一些印 度古代风俗,如裸体压胜,伞的形式和用途的变化,以及婚姻风俗等等。在 本文之内,又随处附有注译,引经据典,考证故事里的一些地方名。我国赵
  
汝适的《诸蕃志》和《齐民要术》、《古今图书集成》,都被引用了。 英译者塔莱(一八三七年——一九二二年),是剑桥大学出身,后来在
加尔各答大学任教多年,因此有机会研究梵文。他的《故事海》的最初译文, 是在一八八零年在印度出版的。

美丽的佛经故事


  前年我买了一本《佛经文学故事选》,拿回来放在桌上,还不曾看,就 给别人借了去。总算我有经验,知道这样的书,照例是一借就不还的。等了 一些时候,果然如此,我只好到书店里去再买了一本。
  本来,要欣赏佛经里的故事,最好是直接去读佛经。若是嫌卷帙太多, 选择起来不容易,还有一部书可读,那就是大唐上都西明寺沙门释道世玄恽 撰的《法苑珠林》。这可说也是一部佛经故事的总集。但是这书也有一百二 十卷,而且文句简练深奥,颇不易读,比之经过编选加注的这部《佛经文学 故事选》来,自然仍是难懂多了。
  《佛经文学故事选》,所选录的故事,虽然也是保留了佛经的原文,但 是仅仅采录了那些叙述故事的部分,而且加了标点,加了注释。这对一般文 学爱好者来说,当然方便多了。
  我想这解说该是多余的了,但我仍想说明一下:不一定要做和尚做尼姑 才应该去读佛经;佛经更可以不一定当作宗教经典来读。我在这里要向佛教 的诸大德告罪一句,我就是将佛经当作文学作品来读的。当作寓言集、当作 故事集,甚至是当作《十日谈》来读的。就是对于基督教的《圣经》,我也 是如此。
事实上,《伊索寓言》,我国古代许多神怪故事集,甚至近代作品如《聊
斋志异》等书,有许多故事的本源都是出自佛经,而佛经里所引用的这些故 事,多数又出自当时印度民间传说和古传说。印度——在古代许多寓言和故 事的流传上来说,她是世界最主要的泉源之一。
鲁迅先生对于佛经里的故事的文学价值,也早已注意到了。他在早年曾
自己舍钱托金陵佛经流通处雕版印过一部《百喻经》。这就是《伊索寓言》 似的故事集,里面的比喻非常机智美妙。后来北新书局也出过加了标点的排 印本,题为《痴华鬘》。这就是这部佛经的原名。
《佛经文学故事选》,一共选了七十八个故事。这当然只是佛经中所包
含的有趣故事极小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是一个从不曾踏进过这一块美丽园地 的文学爱好者,我劝他买一本看看,一定要惊异佛经里面原来有这许多美丽 的故事。

寓言家伊索的故事


  《伊索寓言》的著者伊索,是古希腊时代的人。他的身世非常隐晦,差 不多像借了他的名字来流传的那许多寓言一样,他的自身也几乎成了一种传 说。我们今日所能知道的,只是他的出身一点也不“高贵”,是当时的一个 奴隶。而且据可以信赖的史料看来,当他的名字第一次被人记载时,其时他 已经被他的主人辗转贩卖了两次,正在第三次又被送到奴隶市场上去待价而 沽。
  我们今日能够读到的有关伊索生平的资料,最可靠的是得自古希腊有名 的历史家希罗多德的著作。因为他与伊索生存的年代,前后相距不过百余年, 而且他的历史著作中的其他记载,已经从各方面被证实相当可靠,所以他的 关于伊索的记载,自然也较之别人所说的更为可信了。
  据希罗多德的记载,寓言家伊索,系生于埃及法老王阿玛西斯的时代。 这时代是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但是据近代更可靠的考证。伊索的诞生年代 该是公元前六二零年。他的身份是奴隶。因为是奴籍,所以出生的地点不详。 希罗多德氏说他生在希腊的萨摩斯岛上,但是正如后人争论希腊大诗人荷马 的故乡一样,至今希腊至少有四处地方的人在争执他们那里才是伊索的故 乡。
据说身为人奴的伊索,被主人辗转卖了两次以后,第三次又卖到一个名
叫查特孟的人手上。这个新主人看见这奴隶机智有学问,便解除了他的奴籍, 恢复他的自由公民身份。按照古代希腊的法律,一个恢复了自由的奴隶,他 就有资格享受一般公民应享的权利。因此伊索不久就获得了很受人尊敬的地 位。他周游希腊各地,在各藩王和贵族之间过着幕客的生活,用他的寓言和 机智才能博得他们的倾服,同时更充实自己的修养。后来他住在萨地斯。这 是莱地亚的都城,是当时学术文化的中心。有一次受了克洛苏斯王委托,以 使臣名义到特尔费去料理一笔赈款。不知怎样,特尔费的市民触怒了他,他 也激怒了特尔费市民,双方争执起来,伊索命人将赈款携回萨地斯。这样更 激怒了特尔费市民,据说他们便不顾伊索是克洛苏斯王的使臣,将他从悬崖 上推下去,使他粉身碎骨而死。
伊索死在特尔费人的手上,这事大概是可靠的,虽然他致死的原因还有
几种不同的解释。至于这是哪一年的事,则没有资料可供查考。由于他是无 辜而死的,古代希腊又有关于伊索死后向特尔费人复仇的传说,使他们饱受 天灾人祸。古代希腊有一句“伊索的血”谚语,就是表示为恶终必受报之意。

伊索的相貌和他的画像


  我的手边有好几本《伊索寓言》,都有插图,可是没有一本有他的画像。 伊索是公元前六世纪的古希腊人,又是奴籍出身,后来虽以善说寓言著名, 但是不会有真的画像流传下来,自是意料中事。不过有许多传说中的古代人 物,总有一两幅想象中的画像流传着,惟独伊索可说是例外。我只知道有一 种旧的英文《伊索寓言》译本前面有一幅伊索的画像,可是我至今仍未见过 这种版本。
  前几年,有一个国家发行过一套纪念邮票,其中有一幅有伊索的像,但 那是作为戏中人物之一而扮出来的,所以不能说是正式的画像。但也仅此而 已。
  据古代的记载,伊索的相貌是奇丑的,近于我们所说的“十不全”,驼 背拐脚,缺耳歪嘴,无一不具,而且说话还口吃。因此还有一个传说,说他 的主人见他生得太丑,在一个官员面前竟否认伊索是他的奴隶,说这个丑汉 与他根本没有关系。据说伊索就根据主人的这种表示,要求那个在场的官员 作证,要主人解除他的奴籍。因为他已经公开表示过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主 人为了赏识伊索这种敏捷的机智,果然答应了他的要求。据说这就是伊索获 得解除奴籍的经过。
这个传说如果可靠,连主人也嫌他生得太丑,不肯在别人面前承认是他
的奴隶,他的其貌不扬可想而知。 不过,不见伊索的画像,但是有关他的雕像的材料,倒有一点。据流传
下来的古代文献,伊索在特尔费市被当地市民谋杀了以后,市民发觉上天在
惩罚他们杀害了一位才人,就集资为他建立了一座雕像,以平神怒。另有记 载,则说后来在雅典也有他的雕像,还是大雕刻家里西普士的作品。这在我 国《留庵丛谭》里也曾提及:

“伊索之著寓言也,半成于苦林斯,半成于雅典。两城之人,读之而善,醵 金赠之,以为酬报。伊索却之不能,乃受之转馈诸旧主人。及卒,大雕刻家里西普 士为之选文石,琢其遗像,屹立于雅典之市。沧桑屡易,陈迹遂淹,像已早亡。惟 此寓言久而愈光。里西普士之刀笔,焉能及伊索之笔墨也哉。”


  相传这位相貌奇丑的古代大寓言家,他的画像竟这样的难得见到,恰与 他的作品成为举世家喻户晓的情形相反,实在是件难解的怪事。
  
明译本的《伊索寓言》


  《伊索寓言》传入我国很早,在明朝就有了中文译本。除了佛经以外, 这怕是最早的被译成中文的外国古典文学作品了。据日本新村出氏的研究, 明朝所刊行的《伊索寓言》译本,从事译述的是当时来中土传教的耶稣会教 士。这是由华名金尼阁的一位比利时教士口述,再由一位姓张的教友笔录的。 书名并不是《伊索寓言》,而是《况义》。况者比也譬也,汉书有“以往况 今”之语。这书名虽然够得上典雅,可是若不经说明,我们今日实在很难知 道它就是最早的《伊索寓言》中文译本。
  据新村出氏的考证,《况义》系于明朝天启五年、即公元一六二五年在 西安府出版,现在仅知法国巴黎图书馆藏有两册抄本,所以不仅见过这书的 人极少,就是知道有这回事的人也不多。从前周作人先生曾在《自己的园地》 里提过明译的《况义》,也是根据新村出氏的文章写成的。
  《况义》仅译了三十几篇寓言,不用说,全是用极简练的古文译成的。 我只见过一篇,是关于那只衔了骨头过桥的狗,从水中见到自己的影子,以 为另一只狗也有骨头,起了贪心去抢,结果连自己原有的骨头也失去的故事。 次一种较早的伊索寓言中译本,该要算到广州教会所出的那一种了。这 是英汉对照的译本,出版于清道光十七年,书名是《意拾蒙引》,译者署名 是“蒙昧先生”。“意拾”即伊索的异译。这书出版至今虽不过百余年,但 是已经很少见。据一八四○年广州外商出版的英文季刊《中国文库》的介绍, 这部英汉对照的伊索寓言集,一共译了寓言八十一篇,全书共一百零四页, 每页除了英汉对照的寓言本文以外,还有汉字的罗马字注音。中文居中,译 音居右,英文居左,这是专供当时有志学习中国文字的外国人用的。出版后 很获好评,一八三七年第一次出版后,在一八四○年又再印了一次。可惜这
译本至今也不易见到了。
  据《中国文库》介绍,本书的译者是一位汤姆先生,他是当时广州渣甸 洋行的职员。由他口述,再由一位“蒙昧先生”用中文记下来的。这位“蒙 昧先生”就是他的中文教师。
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一八三七初版的《意拾蒙引》,出版后曾被清官厅
所禁。但是据后来在一八四○年又再版看来,禁令显然后来又取消了。

伊索本人的轶事


  美国财阀摩根出钱搜集的欧洲古代手稿,其中有一卷古希腊文的,是公 元二世纪之物,据考证,作者是一个懂希腊文的埃及人。手稿的内容全是有 关寓言家伊索的轶事,从他卖身为奴起,直到被特尔费人害死为止,共有轶 事一百四十二则,等于是一篇完整的伊索传记。
  这些轶闻与《伊索寓言》不同。《伊索寓言》,是他讲给别人听的故事; 伊索轶事,则是别人所讲的关于伊索的故事。
  这一些关于伊索的轶闻手稿,也像《伊索寓言》本身一样,流传下来的 很多,彼此大同小异,都是各人根据别人的口授资料,以及自己听来的,集 中在一起来写成的。因此有些搜集的资料较多,有些则很简略。现存最完备 的,要算摩根藏书楼所收藏的这一份了。它所纪录的一百四十二则伊索轶闻, 差不多应有尽有。凡是古希腊流传下来的,都一起收集在内了。
  伊索的传记资料,可靠的并不多,因此这些与他有关的轶事,我们又不 便真的看作是他的传记,只能当作是关于他的传说而已。
  这些轶事,也像他所说的寓言,全是充满了可喜的机智的。以下就是一 例。
有一天,伊索的主人对伊索说:“到公共浴室里去看看,今天就浴的人
多不多。” 伊索走到公共浴室去看,见到里面的人非常多。他发现浴室门口有一块
大石,碍手碍脚,也不知是谁放在哪里的。出进的人,偶不小心,就要给这
块石头绊倒。他们总是将那个放石头在这里的人咒骂一句,然后爬起身走开, 从没有人动手将这块石头移开。
伊索站在那里好笑时,忽然又见到有一个人被石头绊倒了,他也骂了一
句“哪个该死的将石头放在这里!”可是爬起身后,却动手将石头移开,然 后再走进去。
伊索就回去对主人说:“今天浴室里只有一个人。”
  主人听了大喜,“只有一个人吗?那真是好机会,可以舒舒服服的入浴 一次了。”他吩咐伊索赶紧收拾衣物跟他去。可是到了浴室,发现里面挤满 了人,因此他向伊索责备道:“里面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告诉我说只有一个 人?”
伊索就将他在浴室门口所见的情形告诉主人,认为别人被石头绊倒,只
晓得骂人,从不想到将石头搬开。只有一个人在绊倒之后,想到将石搬开, 以免再绊倒别人,“因此我认为只有他才配称得起是一个人,我一点也不曾 说谎。”

伊索和女主人的轶事


  流传下来的关于伊索的轶事,也有一些像他听说的寓言一样,带有一点 色情趣味,但是仍含有惯有的机智。
有一则关于他的传说便是这样的: 有一天,伊索撩起了他的下衣,取出阳具握在手中抚弄。他主人的妻子
见到了,便向他问:“伊索,你在做什么?” 伊索回答道:“夫人,我夜来受了凉。握着它可以对我有一点帮助。” 妇人见到它十分伟岸,不觉动了欲念,向他说道:“伊索,你如果肯做
我要你做的事情,你可以获得比你的主人更多的快乐。” 他回答道:“夫人,你是知道的,如果主人知道了这事,就对我很不利。
他一定要惩罚我,使我付出应有的代价。” 女主人微笑向他说:“你如果能同我睡十次,我可以给你一件衣服。” 伊索要她发誓不食言,她发了誓。伊索为了要向主人报复(主人曾经答
应豁免他的奴籍,后来又食言反悔),就同她睡,一共睡了九次之后,就说: “夫人,我无法再做下去了。”
她的欲念正炽,便说,“你如果不做足十次,我就什么也不给。” 于是他只好做了第十次,但是故意遗泄在外,然后说:“快点将衣服给
我吧。如果你不给,我要向主人去诉说。”
  女主人说:“我叫你来耕我的田,你却越出了我的田界,在别人的田地 里工作。你要重做一次,然后我才给你衣服。”
不久,主人回来了,伊索便走去对他说:“主人,请你给我和女主人评
一评理吧。” 主人问他什么事情,伊索说:“我同女主人在果园里,她见到苹果树上
有许多苹果,对我说,你如果能一口气给我打下十枚苹果,我就给你一件衣
服。我拾起一块石头打去,果然一手打下十枚苹果,但是有一颗苹果落在屎 堆上,她就不肯给我衣服。”
妇人起先很耽心,听到伊索这么说,这时便向她丈夫说道:“我对那九
枚苹果毫无意见。但是对于在屎堆上的第十枚,却不满意。叫他再给我打一 枚苹果,我就给他衣服。”
主人认为衣服是应该给的,不过这么对伊索说:“你且跟我到街市去,
等我们回来之后,你给她多打一枚苹果再拿衣服吧。”

没有教训的《伊索寓言》


  千余年来,《伊索寓言》好像已经成了一种道德的经典,与教训是分不 开的。这也正是举世一致的采用他的寓言为教科书教材的原因。这种倾向由 来已久,在希腊时代已经如此了。
  然而,《伊索寓言》的真面目并不是如此的。今日我们所读的《伊索寓 言》,已经大部分不是伊索的作品。就是那属于他的作品一部分,也全是别 人的笔录,并不是伊索的原作。伊索是一个奴隶出身的人,他有机智,善于 说故事,但是并没有什么著作(他那时代当然更没有印刷品出版物),也没 有手稿留下来。今日的所谓《伊索寓言》,全是从古代来源不一的各种稿本 内辑录而成的。
  在伊索生前,他只是善于说故事获得主人的欢喜和尊重,甘愿解除了他 的奴籍。他后来漫游各城市,也全仗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到处受人欢迎。 原因是这些故事寓言都说得很有趣,而且很机智。但结果也因了这些故事罹 祸,得罪了人,遭遇了横死。
  当年伊索说故事和寓言,并非为了要教训人,因此他的这些故事和寓言, 虽然具有教训的作用,却并非每一篇寓言都是教训什么的。我们今日所读的
《伊索寓言》,尤其是那些选入教科书中的,其中所附的那些教训,全是后
人附加上去的(或者可以说,全是前人附加上去的)。这些教训多数不免是 画蛇添足:减削、甚至歪曲了《伊索寓言》的原意。
有不少研究希腊古稿本的学者,认为今日所流传的各种《伊索寓言》译
本,往往与原来的《伊索寓言》面目相差甚远。尤其是每一篇末后必附几句 教训话,都是好事者妄自加上去的,成了《伊索寓言》的一种累赘。
最近,英国有一本新的《伊索寓言》译本出版,译者是美国精通希腊古
文的劳埃·达莱教授。他的译本便以削除了这些蛇足来标榜,称为《没有教 训的伊索寓言》。这新译本所收集的伊索寓言,有不少都是以前未经人译过 的,还有几则略带一点色情意味。这更使得读惯了教科书中的伊索寓言的人, 大感意外。
这以下就是我随手选出的几则:
有一个猫与司爱女神阿弗洛狄德的故事: 一只雌猫,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向阿弗洛狄德女神祈祷,请将它
变成一个妇人。女神怜悯它,答应了它的请求,使它变成了一个美丽年轻的
妇人。年轻人见了她,不禁爱上了,将她带回自己的家中。两人在卧室里欢 好时,女神想试试看她从猫变成人以后,是否连性格也变了。便故意将自己 变成了一只老鼠,出现在卧室内。猫立时忘记了自身的现状,从床上一跳而 下,就去追老鼠,准备饱餐一顿。女神失望而且生气,立时将她打回原形。 还有一个年轻人与妇人的故事,简直像是后来意大利所流行的谐话了: 一个炎热的夏天,有一个年轻人在路上遇见一个比他年纪大的妇人。见 到这妇人由于天气太热,已经走得十分疲倦,几乎要昏倒了。他起了怜悯之 心,见她实在无法再走下去了,便抱起她,将她负在自己的肩上。这样起了 一程,年轻人忽然动心起来,欲念大炽,翘然而举,无法自持。他便将妇人 放在地上,荒唐的同她苟合起来。妇人并不拒绝,只是冷冷的问他:“你在 向我做些什么呀?”年轻人答道:“由于你的身躯太重,我想给你凿去一些 肉。”事毕之后,他又将她负在肩上,继续走路。这样又走了一程。这回却

是那妇人向他提议了。她说:“你如果觉得我仍是太重,使你走起来吃力, 何不将我放下来,给我再凿去一些肉?”
另有一个寡妇与农夫的故事: 有一个新丧夫的妇人,葬了丈夫之后,坐在墓旁哭得很伤心。一个正在
田中耕田的农夫,见到了她,忽然心生一计。他抛下了牛和犁头,走近妇人 身边,也装做哭了起来。妇人觉得古怪,便停止了哭,向他问道,“你为什 么哭呢?”农夫说:“我新近埋葬了一个美丽聪明的妻子,惟有用眼泪来减 轻我心中的忧伤。”妇人说,“我也新近埋葬了一个好丈夫,因此我哭的时 候,也同你一样可以减轻我心中的忧伤。”于是农夫说:“既然我们两人的 命运和遭遇的都是一样,我们为何不彼此相处呢?我将爱你像爱她一样,你 也可以爱我像爱你丈夫一样。”农夫用这话说服了妇人,于是两人就欢好起 来。可是当农人事毕回到田中的时候,发现他的牛已被人偷走了。不见了牛, 农夫不禁伤心痛哭。妇人诧异的问他为何又哭起来,农人回答道:“女人, 这一次我真的是伤心了。”
另一则题为“大神宙斯与廉耻”的: 大神宙斯造好了“人”之后,立时将各种品质都放到人的里面去,可是
一时竟遗漏了“廉耻”。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有补救方法可以使它进入人的 内部。最后只好同廉耻女神情商,请她从人身上的后门钻进去。起初,廉耻 女神认为有损尊严,拒绝不肯。大神宙斯再三坚持要这样,她只好勉强答应 了,但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说:
“如果我这么进去了,还有跟着进来的,我就立刻离去!”
  就由于这样的条件,凡是一个人身上的后门有什么进去过的人,这人都 是失去了廉耻的。
再有一则题为“两个情人”的:
  有一男子每晚秘密的去会晤一个妇人,同她一起享受欢乐。这人同她商 议好了一种暗号,以便她可以知道是他。他同她约定,每逢他来到门外时, 他就作小狗吠声,她闻声就可以开门放他进来。他就用这暗号每晚同她相会。 但是另有一个男子,见到他每晚如此,心有所疑,不知他干什么,便远远的 跟在后面偷看。那个人不知有人跟踪,走到门外照例发出惯用的暗号,那个 跟踪的人见到了,知道是怎样一回事,高兴的回到家中。第二晚,他也来到 那个妇人的门口,比那人来得略早。他学小狗吠了几声,屋内的妇人以为情 人来了,便吹熄了灯,以防被人见到,开门放他进去。这人进来之后,就同 妇人上了床。哪知不久之后,原来那个情人来了,他照例在门外连连作小狗 吠声。床上的情人听到屋外有了小狗吠声,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便起床站在 门后,从屋内发出了几声凶恶的大狗吠声。
  屋外的情人一听,以为里面的人一定是不好惹的,连忙悄悄的走开了。 还有一则,简直是笑话:一个中年人有两个情妇,一老一少。老年情妇 耻于这人比自己年轻,每逢他来的时候就拔去他头上的黑发。年轻的情妇又 耻于同一个比自己年老的男子做情人,每逢他来的时候,就拔去他头上的白
发。这样,两个轮流的拔,这中年人不久就成了光头。 这就是所谓《没有教训的伊索寓言》。不过,我们倒不能说这些寓言就
一定没有教训。

《北窗读书录》校后记


  我的读书趣味一向是多方面的,因此所读的书很杂。这种倾向,从这个 集子里也可以略见一斑。这几十篇读书随笔,有的是近一两年写的,有的已 经是十年以前的了,所涉及的范围很广。这些书包括了有名的古典著作,以 及今人的新作,有中文书,也有外文书,还有艺术图籍和版画,因为这些都 是我所喜爱的书,也是我喜爱读的书。
  一个喜欢书、喜欢读书的人,能够将自己向往已久的一本著作,摊在面 前精心细读,或是随手翻阅,都是最难忘的一种享受。这种享受,时常令我 在忙碌之中获得片刻喘息的调剂,给与我面对人生的新的勇气。
  有些蓄意寻访已久的书,多年都未能有机会读到,后来终于能见到了, 内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好,或是想象中的那么有用,反而会感到一种失 望。如我在《乡邦文献》中所提到的那部《三冈识略》,后来终于有机会从 一位朋友处借来读过了,我想查阅的资料,和我平日已经知道的也差不多, 因此除了兑现了一个多年的心愿以外,别的可说并无所获。
  有关家乡的志乘文献,近年确是愈来愈不容易买得到,因此自己虽然很 想多读几种,也不大有机会。有一次在一个出版商的展览会上,总算买到了 一册《金陵沿革表》和《六朝事迹类编》的合订本。后来到了北京,在琉璃 厂的古籍书店里,更买到了《金陵琐志九种》。这简直令我喜出望外,可说 是近年购求家乡志乘的最大收获。可惜想买《金陵丛刻》,连他们那样汗牛 充栋的书库架上也缺货了。
那一次,我还在古籍书店的架上找到了零本木刻的《无双谱》。我以前
不惜重价想买《喜咏轩丛书》,就因为其中有石印本的《无双谱》。想不到 无意中能够买到零本的,而且还是木刻的,自然不必再要石印本的《喜咏轩 丛书》了。
关于本集里有几篇随笔提到的英国鬼才画家比亚斯莱,近年英国又一连
出版了好几种不同版本的他的画集,以及新写的传记。由于英国出版法令修 改了,有些过去不便发表的作品都可以公开印出。因此这些新出版的比亚斯 莱画集内容与过去出版的颇有不同之处。这些我差不多一一都买到了。我久 有要选印一本比亚斯莱画册、为他写一篇评传的计划。这是蓄之已久的一个 心愿,藉这校阅《北窗读书录》的机会,在这里披露出来,作为对自己的一 种鞭策。
一九六九年九月,香港。

晚晴杂记

我的读书


  我的读书,这就是说,除了学校的课本以外,自己私下看书,所看的又 不是现在所说的“课外读物”,而是当时所说的闲书。据自己的记忆所及, 是从两本书开始的。这两本书的性质可说全然不同。一本是《新青年》,是 叔父从上海寄来给我大哥看的;一本是周瘦鹃等人编的《香艳丛话》,是父 亲买来自己看的。这两本书都给我拿来看了。
  这是一九一六年前后的事情,家住在江西九江。我那时只有十一二岁, 事实上对于这两种书都不大看得懂,至少是不能完全理解。但是至今还记得 这些事情的原因,乃是到底也留下了一点难忘的印象。一是从那一期的《新 青年》上,读到了鲁迅的《狂人日记》,自己读了似懂非懂,总觉得那个人 所想的十分古怪,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另一难忘的印象是《香艳丛话》留下来的,这是诗话笔记的选录。其中 有一则说是有画师画了一幅《半截美人图》,请人题诗,有人题云:“不是 丹青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现在想来,这两句诗并不怎样高明,而且 当时自然还不会十分明白为什么要“写到纤腰已断魂”。可是,不知怎样, 对这两句诗好像十分赏识,竟一直记着不曾忘记。
就是这两本书,给我打开了读书的门径,而且后来一直就采取“双管齐
下”的办法,这样同时读着两种不同的书,仿佛像霭理斯所说的那样,有一 位圣者和一个叛徒同时活在自己心中,一面读着“正经”书,一面也在读着 “不正经”的书。
这倾向可说直到现在还在维持着,因为我至今仍有读“杂书”的嗜好。
愈是冷僻古怪的书,愈想找来一读为快。若是见到有人的文章里所引用的书, 是自己所不曾读过的,总想找了来翻一翻,因此,书愈读愈杂。这种倾向, 仿佛从当年一开始读书就注定了似的,实在很有趣。
父亲的手上没有什么书,我有机会读到更多的书,是到了昆山进高等小
学的时期。住在叔父家里,这就是寄《新青年》给我大哥的那位三叔,我在 那里读到了《吟边燕语》、《巴黎茶花女遗事》一类的小说,也读到了《南 社丛刊》。学校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使我有机会读到了一些通俗的名 人传记。书籍世界的大门,渐渐的被我自己摸索到,终于能够走进去了。

写文章的习惯和时间


  蓬子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时期,他很苦闷,又很穷,又很懒散,整天 的东跑西跑,好像很忙,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这就是鲁迅先生《赠姚蓬子》 诗里所说的“可怜蓬子非天子,逃来逃去吸北风”的时代。我们劝他多写一 点文章,他总是说心情不好,又说环境不好,不能执笔。
  有一天,难得他认为心情好了,那时他住在北四川路一家人家的亭子间 里,时间正是夏天。他在傍晚时候,洗完了澡,坐在向北的窗下,摊开了稿 纸,坐下来说是要写创作了。那知环境太好了,拂着北窗的凉风,通体舒适, 很快就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了。后来有朋友去看他,发现稿纸已经吹满了 一地,他伏在桌上未醒,结果,自然仍是一个字也不曾写成。
  我从前曾有要在灯下写文章的习惯,可是这习惯早已无法守得住了。最 近我时常在自己的文章里提到在深夜还执笔未停的话,并非我仍在维持要在 灯下写作的习惯,而是这枝笔在白天里就早已在动着了,一直写到夜里还未 曾写完该写的一切,只好继续写下去,根本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了。
  对于写作习惯,我自己倒另有过一点别的斗争,那就是抽烟的问题。不 知怎样,在好多年以前,对于“写文章的人一定要抽烟”这条“定理”,忽 然想表示反抗,决定怎样也不抽烟,文章却一定要写。结果,几十年以来, 这一场斗争总算不曾败下阵来。因此,现在每逢有新见面的朋友惊异的向我 问:“哦,你写文章居然不抽烟?”我就会十分得意的回答:“见笑见笑, 所以文章写不好!”
不过,我们虽然不必一定要提倡在晚上读书、在灯下写作,但是,在灯
下写作或是读书,会特别专心和兴致好,却是不能否认的事实。无论在怎样 的季节,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夜深人静,自己一人坐在灯下翻翻书,写一 点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是工作,同时可说也是一种享受。这种心境澄澈的享 受,在白昼是很难获得到的。
说到底,我自己仍是喜欢在夜晚写作和读书的,只是有时由于白天的工
作做不完,一直要伸延到夜晚来做,遂连这一点享受也被取消了。

我的藏书的长成


  我在上海抗战沦陷期中所失散的那一批藏书,其中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 珍贵的书,可是数量却不少,在万册以上。而且都是我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 间,自己由编辑费和版税所得,倾囊购积起来的,所以一旦丧失,实在不容 易置之度外。在抗战期中,也曾时时想念到自己留在上海的这一批藏书,准 备战事结束后就要赶回上海去整理。不料后来得到消息,说在沦陷期间就已 经失散了,因此意冷心灰,连回去看看的兴致都没有了。
  我的那一批藏书,大部分是西书,购置发展的过程,其中的甘苦,真是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最初的胚芽,是达夫先生给了我几册,都是英国小说和 散文。他看过了就随手塞给我:“这写得很好,你拿去看看。”还有则是张 闻天先生也给过我几册,大都是王尔德的作品。当时我住在民厚南里,还是 美术学校的学生。他也住在同一弄堂里,任职中华书局编辑所。因为我从达 夫先生处认识了他的弟弟健尔,时常一起到他那里去玩,他知道我在学美术、 又喜欢文艺,那时他好像正在译着王尔德的《狱中记》,便送了几册小品集 和童话集给我。我最初读王尔德的《幸福王子》,就是从这些选集上读到的。 我那时穷得很厉害,从当年的哈同花园附近到西门斜桥去上课,往来都 是步行,有时连中午的一碗阳春面的钱也要欠一欠。但是这时却已经有了跑 旧书店的习惯。当时每天往来要经过那一条长长的福煦路,在一条路口附近 有一家旧货店,时时有整捆的西书堆在店门口出售。我记得曾经用一毛钱两 毛钱的代价,从那里买到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草叶集》、英国画家诗人罗
赛谛的诗集,使我欢喜得简直是“废寝忘食”。
  我的那一批藏书,就是从这样的胚芽来开始,逐渐发展成长起来的。一 直到参加《洪水》编辑部的时期,我几乎每月仍没有什么固定的收入,因此, 仍没有能力可以买较多或是较贵的书。所幸的是那时的旧书实在价廉物美, 只要你懂得挑选,往往意外的可以买到好书,因此,无意中倒也买到了好一 些很难得的书,即使富有如诗人邵洵美,见了也忍不住要羡慕。
后来到了自己编辑《幻洲》,又出版了单行本,有编辑费和稿费版税可
拿,这才可以放开手来买,于是我的书架上的书,很快的就成为朋友们谈论 和羡慕的对象了。

读少作


  偶然在一家书店里见到有一部《现代中国小说选》,编辑人是赵景深和 孙席珍,出版年月却是一九六零年九月,里面所选的几十篇短篇小说全是一 九三零年以前的东西。这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看来若不是利用别人家的旧纸 版,便是根据旧书来翻印的。
  翻了一翻,赫然也有自己的一篇《昙花庵的春风》在内。记得这是发表 在《洪水》半月刊创刊号上的,《洪水》是在一九二五年秋天创刊的,这已 是将近四十年前的旧作了,连忙买了一部回来。
  回来查阅了一下《中国现代出版史料》,知道《洪水》是在一九二五年 九月创刊的,而我的那篇《昙花庵的春风》,却是在一九二五年七月所写。 一九二五年,我那时还是个二十岁的少年。因此,这篇东西不仅是我的旧作, 简直是我的少作了。虽然比这更早,在一九二四、一九二三年,我已在学习 新文艺的写作了。
  我是从学习写抒情小品文开始的。我的“老师”是当时新出版的冰心女 士的那本《繁星》。当时我还在一个教会中学校里念书,附近有一家隶属同 一教会的女学校,她们在圣诞节招待我们去看戏。我正读了《繁星》,被那 种婉约的文体和轻淡的哀愁气氛所迷住了,回来后便模仿她的体裁写了两篇 散文,描写那天晚上看戏的“情调”。写成后深得几个爱好新文艺的同学的 赞赏,我自己当然也很满意,后来还抄了一份寄给那位女主角,可惜不曾得 到什么反应,但是,从此我便对新文艺的写作热心起来了。
去年,冰心女士经过香港,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称她为老师,她听
了大笑,说是再也想不到还有我这样的一个学生。其实,她的小品散文确是 值得青年文艺爱好者去研究学习的。直到今天,我仍是《繁星》和《寄小读 者》的爱读者。
我没有勇气读我自己的《昙花庵的春风》,只是翻了一翻,便连忙去看
目录,发现还有倪贻德的《零落》、周全平的《守旧的农人》,内容好像自 己都不曾看过,也不知道他们都是发表在什么地方的,看来可能是在《创造 日》上发表的。这是当时上海《中华新报》的一个副刊,一九二三年九月间 创刊的,出了一百天便停刊了,可说是最早的纯文艺副刊之一。
小说选里还选了罗皑岚的一篇《来客》。这个名字,现在知道的人大约
已经很少了,他是我们的《幻洲》半月刊经常寄稿者之一,用“山风大郎” 的笔名写过许多很好的杂文,当时还是清华的学生。

旧作


  整理抽屉,拿出了几本自己的旧作,在灯下读了起来。我自己本来早已 没有这些东西存留在手边了,只是近年有些好心的朋友,偶然在旧书店里或 是自己的书架上发现了,总是很热心的拿来送给我,于是有些我自己几乎已 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写过的东西,现在又使我再有机会见到了。这些东西往往 使我读了忍不住要脸红,或是低微的叹息一声,然后就随手搁到抽屉里,不 想随便使别人见到。
就这样,一只抽屉几乎要塞满了。 今夜整理抽屉,在灯下信手将其中的几册翻了一下。从记在稿末的年月
看来,最早发表的几篇小品和创作,都是写在一九二五年的。当然还有比这 更早的,不过不曾在正式的刊物上发表过,或是发表后不曾收在集子里,现 在当然更是记不起了。
  仅就现在所见到的这几篇的写作年月算一算,已经都是三十多年、将近 四十年前写的东西了。自己读了一遍,有些还认得出是自己所写的东西;有 些简直想不起这是自己所写的了。这种生疏,简直较之一时想不起一个多年 不见的老朋友更甚。若是有人将这些旧作抄一遍拿给我看,说是别人的东西, 我可能会完全信以为真的。
三十多年,这该是多么悠久的岁月,多么漫长的一条路了。可是,今夜
在灯下回想一下,这些岁月过得又多么容易、多么快,甚至多么糊涂。有几 篇东西好像还是昨天才写成的,有些事情好像还是昨天才发生,可是它们已 经成了历史,在时间上已经是永不会再翻回来的一页历史了。
有些愿望,至今仍是一个未能完成的愿望;有一些梦,至今仍在我的憧
憬之中;只是有些年轻时代的眼泪和欢笑,现在已经给岁月的尘埃所掩盖, 若不是特地去拨弄一下,一时就不再那么容易打动我的心了。
今夜的情形就有点如此。在灯下读着这些旧作,有些使我脸红,有些使
我微笑,也有些使我骄傲,但更多的是使我感慨。有多少值得好好珍惜的感 情,有多少值得细细去体会的经验,都是那么漫不经心的被我糟蹋和浪费了。 但是我却从不懊悔。这也许正是我至今仍在走着这一条路,仍在凌晨六
时,在灯下写着这一篇小文的原因。
  窗外的天色已经鱼肚白了,桃树上已经有小雀在叫,辛勤的年轻人该已 经起床了吧,但我仍在这么一面向前走,一面读着自己的旧作。
  
今年的读书愿望


  又是一年了。在这一九六三年的新年开始,照例有一点愿望,我也不能 免此。
  我的愿望,与其说是新的愿望,不如说是旧的愿望。因为这些都是我平 日的愿望,蓄之已久,可是一直未能兑现。现在趁这新年的开始,特地再提 出来,向自己鞭策一下。
  我的愿望是:今年要少写多读。如果做不到,那么,就应该多读多写。 万万不能只写不读。
  近来对于书的饥渴,真是愈来愈迫切了。有一些书,自己立志要好好的 读一下,拿了出来放在案头,总是咫尺天涯,没有机会能够将它们打开来, 仅有的一点时间,往往给翻阅临时要用的书,或是自己根本不想看的书,完 全霸占去了。结果,那几本书便被压到底下,始终不曾读得成。
  隔了一些时候,偶然又因了一点别的感触,又想到别的几本应该看看的 书,又拿来放在手边。结果仍是一样,又给一些本来不想看的书占去了时间, 不曾读得成。
  日子一久,这些想读而未读的书,在我的书案上愈积愈高,结果只有一 搬了事,腾出地方来容纳新的梦想。我的读书愿望便是这样磋跎复磋跎,一 天又一天的拖过去了。
这就是我在今天这个日子,重新再向自己提出这个愿望的原因。我固然
愿望世界和平、国泰民安,愿亲戚朋友和读者们幸福快乐,但我同时也愿望 能够充实自己。如果无法不多写,那么,至少也该多读,万不能只写不读。 有一时期,我曾经读书读得很多,一天要同时读几本书。读了历史或学 术性的著作之后,接着就改读小说或是笔记,用来调剂口味。许多较枯燥、 卷帙很繁重的书,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顺利的读完了。可是这样的读书生活,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是梦境。《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多夫》, 几部较大的文化史,美术史,还有文明书局的笔记小说五百种,都是在这样 情况下读完的。可是现在呢,我想读一读几种不同的比亚斯莱的传记,多次 都未能如愿。我决定暂时不将这一叠书从我的桌上搬开,以便考验自己是否
有毅力能执行在这新年开始重新提出来的读书愿望:
今年要少写多读,或者多写多读,万万不能只写不读。

迎春颂


  若不是看到报上有卖春卷春饼的广告,我还不曾想到今天已经是立春 了。
  春天本来应该是惠风和煦的,但是农历季节的编排,每到立春前后,天 气总是很冷的,不要说是在北方和江南了,就是在这里也是如此,这实在很 可玩味。
  记得小时在家中看大人举行迎春的仪式,庭中总要用铜火盆生起一盆炭 火。这不只是取暖而已,同时也是象征暖洋洋的春意,随着这季节的变换, 就要来临了。
  但是在春天未来之前,照例是要有几天严寒的。紧随冬天之后,接踵而 来的就是春天,这正是诗人雪莱那两句为人传诵的名句命意所在。这几天, 我们不是都在嚷冷吗?可是季节的好消息已到,今天已经是立春了。
  一旦到了春天:和风解冻,万物更苏,不要说是枝上小鸟的歌喉了,就 是土洞里的懒蛇也要伸一个懒腰,再也耐不住朦胧昏睡的生活了。
  遥想在那些一望无垠的田野里,在翻耕过的乌黑肥润的泥土里面,这时 正孕蓄着多少种籽的新芽,只要春雷一动,一阵微雨,它们都要脱颖而出, 于是一个新的春天又开始了。
不是吗,已经有一只燕子,不惜冲破严寒的包围,从老远的地方飞来,
给大地带来了好消息:燕子已经来了,春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就在不远的将来,严冬灰白的天空就要化成一片蔚蓝,太阳带来了更多
的暖意,身上的衣服渐渐的少了,心上也更轻松了。不要说是少女了,就是
树洞里的猫头鹰也会觉得它的翅膀有了一种新的力量,要不停的抖动,不等 到月亮上来,就要飞出来看看这个新生的世界了。
至于眼前,看来我们还要略为忍耐一下。因此,尽管在季节上来说,已
经是立春了,但是在我执笔的时候,四周还是寒冷,而且黑暗。可是,我是 对于放在眼前的日历有信心的。它像历史一样,从不会倒流,也不会骗人, 既然严冬已经结束了,即使眼前包围着我们的寒冷是怎样的严密,春天的太 阳不久就要带着温暖,给我们驱散了寒冷和黑暗,传达了春的消息。
这么想着,我凝神细听,有一派轻微的有韵律的声音从邻房传来。这是
孩子们的呼吸声,那声音虽然细微,但是我听了仿佛觉得是一只小鸟在鼓着 翅膀,这是一种充满了生意的春之呼吸。

晨起


  清晨六点钟就起了床,推开窗门,站在深圳华侨大厦楼上的阳台上,呼 吸一下祖国宁静和平的新鲜空气。
  就是昨天晚上不曾欣赏到新歌剧演出,不曾还额外的听到庆祝我国热核 爆炸成功的朗诵,就是这么享受一下似乎一点杂质也没有的从梧桐山脚下飘 过来的清新的晨风,此行就已经很值得了。
何况还受到那么热烈的款待,欣赏了我国新歌剧的成功的演出。 华侨大厦前面那条深圳河的支流,自从一再加深疏浚之后,整理了两岸,
有计划的种植了一排一排的花木。这几天,夹竹桃开得正盛,艳红的花朵, 衬着浓绿的叶子,使人觉得春天仍停留在这里,等待我们这些匆匆而来、很 快又要匆匆而去的游子。
  时间虽然还这么早,河对面的车站上,机车已经在进行调度车辆的工作 了,一声短促的汽笛响过之后,就可以听到一连串的车底的挂钩碰撞声,一 列火车已经在缓缓地向前移动了。可是隔了一条河,这边的一切却仍是这么 宁静。
  东南面一带起伏不断的山领后面,灰白的云层很重,但是太阳的金箭已 经从云层后面射了出来,随着云层的移动,放射出来的几道金光,一时伸长, 一时缩短,仿佛猎猎有声。有几朵云头的边上已经嵌上了耀眼的金黄色。
大地似乎在睡着。其实像我一样,人们早已醒来过了。经过一夜休息之
后,大家早已精神奕奕的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的开始,迎接愈来愈令人感到丰 饶富足,愈来愈令人感到骄傲的日子。
不是吗,昨夜在深圳戏院的台前,八名歌剧团的男女演员,在那幅红色
的幕景前朗诵一个即编即演的临时节目,庆祝我国新的热核爆炸的成功,乐 队指挥者指挥乐队奏起了激情的乐曲,一时面向台上,一时又转过身来面向 我们观众,指挥大家进行合唱。这时,有谁不心清激动,为自己,为大家, 为整个国家感到喜悦和骄傲呢?
我站在阳台上,耳中仿佛仍在响着昨夜的台上台下交融一片的雄壮的歌
声,忽然发现远远的树丛顶上,有一片红色的东西在缓缓的向上移动,仔细 一看,这是我们的国旗,在分界线的旗杆上,升上杆顶了。从附近一排一排 的宿舍里,有两辆脚踏车首先驶了出来,他们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前去 接班,开始新的一天,为人民服务的工作了。

春寒


  立春才两天,一股寒流就来到,而且寒意颇劲。从季节上来说,这该是 所谓春寒了。
  春天本来该是和暖的,冬天才是寒冷的,但是最冷的天气,往往是在残 腊新春之际。这正如最热的天气,往往不在夏天,而在夏末秋初,俗称秋老 虎的那种天气。
  秋天太热可不大好,春天寒冷却是好事,因为她是不宜暖得太早的。春 初的寒冷,一方面可以补冬天的不足,增加压杀害虫的力量。另一面又可以 使得地下的生命力孕蓄得更丰富。这对于农事来说,是非常有益的。
除非冷得过久,春寒不仅富于诗意,也富于经济价值。 我是一向喜欢新春能有一段寒冷天气的。在这地方,若是天气暖得太早,
就不是春天来得早,而是夏天来得早,结果春天会在冬与夏之间,被挤得一 霎眼就消失不见了。
  若是天气较冷呢,冬天的衣着还可以多穿几天,这就意味着“夏威夷恤” 可以上市稍迟,也就是春天暂时还可以在这里小歇几天,不必来也匆匆,去 也匆匆,使得“春装”在这里,徒负一个虚名而已。
我自幼就不喜欢“过年”,却一向喜欢岁初这种清冷的气候,可以冲淡
过年的俗气,这就是诗人所说的“料峭春寒”。年轻的时候,一身逍遥自在, 往往利用岁初这春寒天气,闭户读书,在小楼的纸窗下,恣意翻阅自己喜欢 读的诗词,对于拜年的喧笑声和爆竹声,一概屏之耳外,不加闻问。
年轻的时候,我一向以为自己这样是清高自赏,不随流俗。直到现在,
才觉得这种态度不仅可笑,而且有点不近人情。我的家人一定为我这种怪癖 的态度在暗中很感到难过,只有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现在当然不是如此,早已学会见了人拱手说“恭喜发财”了。但是对于
喜欢这样的春寒天气,却是积习难除。可惜的是:早已失去了可以安坐下来 读书的闲暇,现在对着满架的图书,仿佛是街头的行人对于陈列在橱窗里的 各种新上市的货物,只能投以匆匆的一瞥,没有细细欣赏的余裕了。

                       小病的乐趣


小病了几天。 病,当然是苦痛的。不过我觉得,不说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在眼前这里
的这个小社会中,有许多人就是不病也够苦痛的,因此病了也不过如此,有 时反而会减轻一下某一些的痛苦。
  至于对于我来说,大病的滋味如何,我不知道,不知其中是否也有乐趣。 至于小病,虽然这是够令人麻烦甚或苦痛的事,但我却觉得其中颇有一点乐 趣。
  首先,我可以有了一种藉口,有些平时不能不做的事,这时却可以公然 不做了,别人不仅不会怪责你,反而会向你安慰。
  其次,在生活的许多方面,都可以任性一下。有客人来了,衣履可以不 必那么整齐,甚至可以躺在床上不必起身。还有一些平日不好意思做的事情, 如不想吃什么,或是指定要吃什么,这时都可以藉端要挟似的一一提出来了。 但是最大的乐趣,还是自己可以懒散一下,可以不做什么就过却一天,
或是任随自己的意志做一点什么,就这么过了一天。 这几天,我就利用这小病带来的方便,放下了许多“急务”,尽量的做
了一些“不急之务”。我看了几部毕加索的素描集,看了现代表现主义的版
画选,整理了一下压积下来的剪稿,读了几章美国山额博士所著的有名的《世 界娼妓史》。这是一世纪以前出版的,他将中国和日本都列于“半开化”之 列,心里生气,便放下不读了。我还想翻翻《宋人画选》,欣赏一下那些笔 墨精妙,印得又好的小品画,可是从孩子们的举动和口吻上看来,他们已经 不将我当作一个“病人”看待,眼看这种“任性”的权利就要被取消,“小 病”的乐园就要不存在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好笑,病了仍要看书,还以为这是一种乐趣,若是不病
又怎样?他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恰是如此,不病时候的最大苦处,就是眼望 着书,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看。现在病了,有些事情可以暂时放下不做, 时间松动起来,可以任随自己的意思看看书,自然会觉得这是乐趣了。
当然,这只是小病才可以。若是病得头昏眼花,五谷不分,虽有好书当
前,也不能咀嚼其中的乐趣了。

春归燕


  在一家晚报上读到一条很动人的新闻,说是有一对春归燕在尖沙咀车站 的钟楼顶上结了巢,而且已经孵出了小燕,哺雏衔泥,往来十分忙碌云云。 在香港岛上,由于人烟太密,房屋的建筑式样,既然没有“堂”,也几 乎没有“屋檐”,因此,香港这一带虽然是候鸟往来的一个很好的中继站, 可是在岛上能有见到燕子的机会实在不多。只有在十多年前,我曾在皇后道 中华百货公司的骑楼下,见过有燕子在那里结巢。这几年不曾去留意,不知
还有这样的事否。 在新界的乡下,燕子到人家的屋檐下来结巢,自然是比较多一点的。上
面所说的那一对在钟楼塔顶结巢的燕子,自然是少见的。若不是它们已经有 过可怕的经验,不喜再近人,便是这一对燕子,不是我们平时所说的“家燕”, 可能是另一种的燕子,如岩燕之类,它们是喜欢在危崖高处去结巢的。
  燕子有多种,在本港常见的就有三种或四种,除我们中国常见的那种家 燕之外,还有日本燕和西伯利亚燕。不过它们都是路过此地,停留的时间不 会很长,因此,很少在这里结巢孵卵的。
  燕子来了,是意味春光已老,夏天就要来到了。但是这种季节变换的情 趣,在这里是很难领略得到的。因为以这几天的天气来说,一面好像仍是冬 天,可是大太阳一出,立刻就跳到了夏天。江南的那种春夏之交,轻寒乍暖, 令人有点惋惜、有点惆怅的那种气候,在这里是领略不到的。
我很喜欢杨柳,因此也喜欢燕子。这里几乎见不到垂杨,因此在这暮春
天气,根本感受不到“柳烟”、“飞絮”那一类的应时点缀。燕子不肯多在 这里停留,可能也是与没有杨柳有关。因为燕子与杨柳几乎是分不开的。
我的壁上就有一幅王一亭画的《柳燕》。在柳丝之下,一群燕子正在飞
翔,另有几只“排排坐”似的停在枝上,空中还有几片桃花。我本来不大喜 欢王一亭的画,但是觉得这一幅的意境很好,在春天拿出来挂一挂,令人有 身在江南之感。
春光已老,结巢的燕子却又要有新的任务,那就是领着小燕去试飞,指
导下一代怎样踏上生活的另一个阶段。因此到了初夏的骄阳下,我们见到它 们也能在柳荫中穿来掠去,轻捷飘忽的飞翔时,那些母燕一定也是在笑着的。

春夜二题

夜归


  夜归,循着石级走回家时,觉得四周滴滴答答的有声音,似乎是大雨点 打在泥土上的响声,可是又不曾下雨。站下来抬头仔细一看,藉着淡绿色的 街灯的光,才知道这是山坡上的那几棵大榕树的落叶。
  因为在这里已经住过了多年,而且摸清楚了季节变化和自然界新陈代谢 的一般规则,才知道这里的树木,多数不是在秋天落叶,尤其是榕树,它们 一年四季根本是常绿的,只有在这春天要到未到的时候,经过几次忽冷忽暖 的气候变化,白天里大太阳一晒,夜晚又刮起东北风,大榕树枝上的新叶子 钻出来了,已经长了一年的旧叶,就在这时纷纷的落下来。这种变化的过程 很快,往往只需一天一夜的时间,地上落叶满阶,树上就换上了满身新绿了。 今天白天的天气特别和暖,有点回南,晚上又刮起风来,这一切条件都 适合老榕树的换季,因此,走在石级上,不觉遇到了“三日不来秋满地,虫 声如雨落空山”的景象,只是不是秋天而是春天,不是虫声而是落叶声而已。 这些落下来的树叶,并不是枯叶,也不是黄叶,都是好好的碧绿的叶子。 由于它们在自然生存上的任务已经完毕了,新生的一代已经成熟了,因此,
它们就愉快的让接班的接替了自己的位置。

灯下


  归来在灯下读了一位作家所写的冬日随笔,又读了另一位诗人所写的《文 不在长》。两人都引用了苏东坡的那篇短短的小品文:《记承天寺夜游》。 似乎并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表示大家都在关心近年青年人的写作问题,希 望他们能注重情真句美,避免用些空泛字句将文章无谓的拉长。虽然长文章 自有好的,但是好文章未必一定要长。
这使我想起写文章的另一个问题,这就是文与情的问题。国内的一些喜
欢写文章的年轻人,大都生活充实,可以写的东西很多,可是文字的技术不 够,写起来情胜于文。老一辈的文字修养够,可是生活空虚,写起来又不免 文胜于情。如果能将自己的短处加以补救,写得文情并茂,好文章就可以产 生了。
至于这里,从发表在《学生园地》一类副刊上的文章看来,年轻人所写
的多数都犯了文胜于情的毛病,而且那个“文”,也是新的风花雪月,既不 真也不美,总是空空荡荡的像是画得不成话的抽象画一样,我以为挽救这毛 病,也应该从充实生活、多读好文章入手。

江南柳


  有一年的春天,在新会县的宾馆小住,宾馆的园林全是按照中国民族风 格布置的。有小桥流水,水里有浮萍,桥头岸边种了一排垂柳。
  许多年没有见过江南的春天了,在南国的这个花园城里,抚着桥边这丝 丝的垂柳,虽然尚未成荫,已经很使我有古人所说的“销魂”之意,当时曾 请朋友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是喜欢柳树的。在自然风景里,在画上,在诗词里,各式各样柳的形 象,都同样能唤起我的爱好。初春的新柳,春雨中的烟柳,春风中的柳浪, 夏天的柳荫,还有秋天的疏柳。这些不同的形态不仅都富于诗意,而且使人 对于如流的岁月和季节的变换有一种切身的感受。
  西湖的风景,若是没有了柳树,那减色的程度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西泠 桥畔的柳色,柳下的苏小小墓,岸边垂柳下的一只无人小船,船上沾了许多 柳叶。这都是西湖景物迷人的神髓。若是换了另一种树木,情调不同,就全 然是另一回事了。
  杭州西湖的柳色好,但是我觉得扬州瘦西湖的柳色更好。这大约与那一 个“瘦”字有关。柳树不适宜于金碧辉煌的宫庭景色,也不适宜于过分热闹 整齐的环境,它是特别同空旷萧疏的景物调和的。更有,柳的美丽是古典的, 近于文艺的,这一切恰适合扬州的自然环境和历史背景,因此瘦西湖的柳色, 看来就比春日游人倾城倾巷的西湖更为宜人了。
还有,从前南京台城的柳色,也是十分动人的。今日玄武湖公园的堤柳,
长丝拂面,仍足以不负“白门杨柳好藏鸦”的盛名。前几年小游玄武湖,偶 然见到一群“红领巾”在柳树下捉迷藏,不觉又有一种新的感受。这才是活 生生的,不该老是想到许仙白娘娘在柳下避雨的那些故事了。
现在南方的园林,已经在大量的移植江南的垂柳,不仅在新会见到了,
我在广州越秀公园也见到了不少。江南柳显然已经在岭南安家落户,不过却 是在春天见到的,不知到了夏天怎样。南方人知道“榕荫”,大约很少领略 过“柳荫”的风味。柳树没有榕树那么密,树荫没有那么浓,但是柳条摇曳 生姿,空旷通风,在柳下的水边小立,听一听蝉鸣,或是看水中的小鱼逐食, 却是能令人心暇神怡,恢复工作疲劳的。

夏夜


  夏天的夜晚,这是一天之中最可留恋的一段时间。本来,对于像我们这 样生活习惯的人,总觉得夜晚的时间特别可以留恋。春夜、秋夜、冬夜,都 是富于诗意和抒情趣味的,但我觉得更迷人的是夏夜。这大约由于夏天的白 昼太累人了,固然比不上春天和秋天的白昼,就是冬天的白昼也比不上,因 为在晴日的冬天白昼也是令人觉得温暖可亲的。就因为这样,虽然古人也曾 经有过“我爱夏日长”之说,但我总觉得夏天的白昼是不可爱的,这就愈加 显得夏夜的可爱了。
  我曾在北方度过两个夏天。一次是在北京,住在燕京未名湖畔。这是一 位朋友邀我去的,学校正在放暑假,他留在校里不回去,因此,就便宜了我 这个远方来的客人。宿舍虽然宽大清静得令人感到不安,但是白昼依然闷热 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只有到了傍晚,残阳抹过未名湖上的几株古松,薰风从 湖上吹来,这才是一天最好的时光。有些南方人以为北方的夏天也不热,这 是未曾亲身经历过的想当然之谈。江南、华中、华北,夏天的炎热,只有比 南方亚热带更历害。以香港来说:夏天即使在正午,有时也会有一阵阵的凉 风自海上吹来。北方在夏天可不容易有风,因此热起来特别难受,仿佛坐在 蒸笼里一般。
另一个夏天是在温州过的。那里近海,夏天的气候好像比北京松动一点。
这一回是住在父亲任职的机关里,宽大的四合院,是典型的北方房屋。因为 还是孩子,生活可以过得毫无拘束,因此,一点也不觉得炎热之苦。到了夜 晚,就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繁星如点,满院都是晚香玉的香气。我对于这 一种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现在一嗅到了它的香气,就 憧憬着在北方过夏天的情调了。
这几天的天气特别热,白昼骄阳如炽,我虽然有时仍不得不挥汗伏案,
但是到了夜晚,工作时就感到轻快得多了。而且夜愈深,就愈觉得凉静可喜, 想起白昼在大太阳之下再加上噪杂的尘嚣,那一种令人烦闷的情形,同现在 比起来,真是两个世界了。
夏夜就是这么令人值得留恋,可以使人工作得更为安静,虽然损失了几
小时的睡眠,但是想到白昼的烦躁,只有在这时候,我是宁愿黎明迟一点来 到的。

纳凉


  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情节是说一个年轻的革命工作者,在上海工作, 由于环境恶劣,只好到附近的一个小城市去暂避,这是一个朋友给他安排的, 藉口养病,就在这个朋友的亲戚家里住了下来。这时正是夏天,这个人家有 一个女儿,在外面念书,放暑假回家。由于彼此的印象都很好,两人很快的 就成了朋友,而且发生了情愫。不过,男的知道自己的处境和任务,竭力克 制自己的感情。果然,暑假还未完毕,他已经接到指示,匆匆的离开了这个 人家。临分别时,他同这女的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终于不曾说,就这么分开 了。明知道女的心里很难过,而且会怨他,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谈恋爱 的人,只好这么硬着心肠走开了。
  虽然小说里并不曾说明这个小城市是在什么地方,但是我自己却是以上 海附近的昆山为模型来描写的,因为我自己曾在这地方住过,而且度过夏天。 我在小说里而描写他们两个人,怎样晚上在院子里或是大门口纳凉,怎样到 小河边上柳荫下散步的情形,也都是根据自己的体验。
  在江南的夏天,尤其是那些小城市里,夜晚在自己的院子里,或是在街 上纳凉,实在是一天之中最好的一种享受。我说夏夜特别可爱,这也是主要 理由之一。
纳凉的时候,所坐的无论是竹椅竹床、或是木凳藤椅,甚或只是坐在阶
石上,扑着芭蕉扇,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和轻松。就我自己的回忆来说, 在这样的时候,若是在一起乘凉的恰是几个彼此年岁相近的人,这时就会上 天下地的乱谈。年轻人是最喜欢谈自己的志愿和抱负的,这时就有多少伟大 可爱的人生蓝图,从自己口中披露出来。
夏夜的天空,看来好像特别的黑,因此,那些星星也就显得特别的亮。
纳凉时静看繁星满天的夜空,也是乐趣之一。这时天上若是恰巧有一颗流星 飞过,就会引起你的许多幻想,使你想到不仅你自己,就是你所置身的这个 世界,也是沧海中的一粟。
夜深了,有人开始打呵欠,这动作就好像有一种感染力似的,立时就接
二连三的也有人打呵欠,于是有谁提议说时候不早了,可以睡了,就各自端 了坐椅,或是合力抬了竹床进去,乘凉的节目就告结束了。这是夏夜最可留 恋的一幕。
我不曾说到“热”,因为那是白天的事。夏天到了晚上,尤其在乘凉的
时候,根本是不会觉到热的。

新的乡思
“故乡今夜思千里,双鬓明朝又一年!” 这是古人在除夕所写的两句诗。这位诗人在除夕想到远隔千里的故乡,
当然是作客在外,想到了自己的家。我虽然同样在外作客,可是久客成家, 我的乡思,并没有想家的成分在内。我想念的是许多朋友带来的日新月异的 家乡新消息。今天又恰是新历的除夕,我就在这里写下我的新的乡思吧。
  最近,客从故乡来,为我谈了许多故乡的新事物,其中有一位更送了我 一罐故乡新出品的茶叶,称为“雨花茶”。
  从故乡来的朋友,如果送我一包雨花石,固然会使我高兴,但是现在送 的却是雨花茶,则除了高兴之外,更使我诧异,因为我的家乡是从来不以产 茶著名的。
  提到茶叶,自然使人不能不想到杭州。杭州的龙井,有雨前茶和明前茶 之别,想不到我的家乡现在竟有了一种“雨花茶”。我将“雨花茶”试泡了 一杯,叶细如针,泡开了以后,多是“一枪一旗”,可知所采的全是极嫩的 茶叶,茶味在碧螺春与龙井之间,虽然用的是这里的“水喉水”,喝了几口 仍令我有口舌生津的快感。
“雨花茶”之名,当然是取自雨花台。可惜罐内并没有仿单,不知道这
种茶叶是否真的采自雨花台一带的山上?过去,雨花台只以产石子著名。前 几年我路过家乡时曾去一游,拜谒了烈士公墓,并不曾听说那里开辟了茶园。 现在相隔不过六七年,居然已经有“雨花茶”出产,可见变化之速。
今天读报,见到自国内新运来的特产,更有一种“清凉山茶”,看来家
乡这几年已经在大规模的种植茶树,这才除了“雨茶花”之外,还有“清凉 山茶”。我幻想着不久可能还有“莫愁茶”和“玄武茶”。
仅是这一罐“雨花茶”,已经足够勾起我的乡思。家乡这几年的变化真
是太大了。咸板鸭和花生米虽然依旧有名,但是同时却增加了不少新的出产。 这里面小如茶叶,大如汽车,都包括在内。家乡居然有了汽车厂,正如家乡 有了茶园一样,都是使游子要刮目相看的事实。
从来客的口中,还知道家乡还有许多更令人高兴的建设工程,有大如一
座城市的工厂,另一座比武汉长江大桥更大的大桥,也在下关与浦口之间完 成了。这些可喜的消息,在啜着雨花茶的时候,自然更增加我的新的乡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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