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归根,游子思家,绿盲人似花,还是白娘子、尤二姐、四姑娘、芙蓉花仙 温柔。娘们别干等,打扮一番流行色,画眉深浅入时无?适应是为了征眼, 再降个调,适应是为了生存,在适应上帝的同时,引导上帝来适应我们。只 要能在三千佳丽、十二金钗之中保存一席菊部蜀葩,分享几夜风流,便是复 兴开始了。
从这个标准检验:成都、新都、雾都、盐都??都有可喜收获;甜城、 果城、而城、月城??小城不乏小春。几回荧屏竞技,几度京华夺魁,几朵 梅花,几枚金牌,至少剧本文学是全国剧坛公认的排头兵,能说咱们川剧“朽” 成白卷先生了吗?
意识流飞越--正当振兴有望,不料经济危机引起文化危机。上面节约 财资,精简剧团,下面爆发超前享乐低级文化思潮!
此潮早已席卷西方,强国富邦养得起纨绔子弟,无损大局。一穷二白 大家庭怎么供得起上亿的少爷小姐?奇怪,几年前玩兴尚被志气抵消,为何
这阵子志气将被玩兴淹没?或许小青年、大学生曾以满腔童心关注国家大 事,碰一鼻子灰,塞一嘴马粪,经不起风吹雨打。无沧桑中年之坚韧,有陌 上柔桑之脆弱。国事管他娘,打打麻将。对什么都得加上“玩”,玩哲学、 玩宗教、玩大佛脐眼、玩观音酥胸。十步岂无芳草?青春辈中确有才华出众,
品学兼优,他日腾蚊起风之高明后生。但亦有高到玄之又玄者,看文艺以看
不懂的为佳品,凡能看懂的不屑一看。哥姐佯狂,传染弟妹,小不点儿几分 无瑕、几分无知、几分无聊,痛心是几分无耻!不爱风流高格调,专拣装演 五光十色,内囊一包稻草的低档文化。百货飞涨,唯有文化素质大跌价,欣 赏水平大滑坡。跳舞扭摆学床上动作,唱歌腔调仿性交呻吟。歌星扭下台来
摸一摸观众是演出必由之路,观众拥上台去啃一啃歌星是文艺最佳境界。世
上戏比台上戏丰富多彩,官爷“倒”得快,儿女“垮”得快,倒垮竞赛,你 腐败我比你更腐败!吃喝嫖赌加武打,没钱学拉兹,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 大不了进去唱国歌,混得出来是个退志强,混不出来,哥们含笑上刑场,拜 拜,二十年后又来玩??
哎哟,上帝!川剧无论怎样适应,怎样改革,也赶不上这个趟啊 1 当
代优秀文学,海外高雅艺术,通通暂时靠边站。川戏班子算老几?门庭若不 冷落,那才怪哩!
有志振兴者碰上这么个气候真够呛。莫怪我的意识流跑远了,就戏论
戏说不深透,功夫在戏外。登高宏观,振兴川剧附属在振兴中华的大背景下, 没法子超越社会的经济文化困境而独自拔地飞升。戏剧何时走出低谷?当问 中华何时攀登高峰??
1989 年 2 月
我做着非常荒诞的梦
--《潘金莲》遐想录 大忙时节,排戏丝竹乱耳,改稿案牍劳形?? 瑞雪霏霏,信件随雪花飞到小楼,其中几封来自安徽,是《戏剧界》
频频约稿,嘱我笔谈拙作荒诞川剧《潘金莲》的概况。啊!淮河水,逍遥津,
我曾应邀而去,以文会友,从前辈那沙到新秀马兰,人杰地灵,给我留下良 好的印象。朋友们,久违了,目前尽管百忙,我也得挤出时间酬答安徽盛情。 熬夜赶写吧,怎样开篇呢?此剧内容形式皆是野狐禅,笔者并非理论家,只 知干实活儿,不会讲大道理。此刻,特别羡慕《在中国万里长城工地上》的 作者卡夫卡,他能“传播某种不能言传的东西,解释某种难以解释的事情”。 我也学学新招吧,选用一种什么文体,才能活跃地表达自己复杂的思绪呢? 我点上一支烟,踱出案头,倚向枕头,窗外夜风习习,催人昏昏入梦??
忽然,大作家施耐庵奔来眼底,随带梁山一百单五将! 我纳闷,怎么少了三员女将?
施(抚髯而谈) 今夕文人论战,武夫助威足矣,妇人不宜抛露面。
我 啊,在施先生看来,三员女将无足轻重。只因《宣和遗事》、元人 杂剧、民间传说早将这三位女性列入梁山谱上,施先生才不得不点缀于《水 浒》书中。勉强笔墨,导致她们形象苍白,与先生熟知的唐赛儿、陈素真等 风云女杰比较,黯然失色,令人遗憾。
施 后生小子,读吾巨著,倒是用了一番心思。
我 童年“拜”读,壮年“攻”读,敬佩先生为农民起义代言,为英 雄好汉立传。可惜好“汉”专指男人,英“雄”皆非雌性!恕我直言:施先 生轻视、歧视、仇视妇女,在您笔下,女人多数是小人、庸人、贱人、坏人。 武松杀潘金莲,石秀杀潘巧云,宋江杀阎惜姣,卢俊义杀贾氏,史进杀李睡
兰,雷横打死白秀英;从刘知寨妻子到李鬼老婆,从浔阳歌女到丫鬟迎儿?? 真是形象地体现了孔夫子名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林冲(插话) 俺家娘子例外,她是一个好人!
我 别忘了她名叫“贞娘”!正因其坚守贞操,从一而终,施先生才破 例写为好人。反之,以潘金莲为代表的一大群妇女,多是不守三从四德,违 犯七出之条,酿成滔滔祸水,促使本不打算造反的男人好汉拔刀而起,将坏 女人开膛剜心,然后奔上梁山??
吴用(答辩) 施先生笔伐女人确系太多,不过,正如一些权威评论 家所指出:“这是古代文人的历史局限!”
我 “局限”之说,难以阐明施先生奇特的女人观。请看中外文学史, 同情歌颂女性的作家成千上万,信手拈出几例--比施先生更古的白居易、李 商隐;和施先生同处元朝的关汉卿、王实甫;在施先生之后的蒲松龄、曹雪 芹;以及汤显祖、孔尚任、洪(日方)思、李汝珍等,都是女性知音。为什
么历史不“局限”众多的古代作家偏偏“局限”施先生一人?假如潘金莲等
妇女形象换在关、王、蒲、曹笔下,定是别具风貌。
武松(大吼) 叵赖这厮,抛文论古,胆敢替淫妇潘金莲翻案!
我不! “翻案”二字太简单化了,我是站在今天的角度,重新认识潘 金莲??
施(规劝)此妇盖棺定论,切勿想入非非,君不见欧阳予情之前车覆
辙乎?
施公戟指之处,欧阳老肃然而出,手抚我的肩头,爱护后辈之情,溢 于言表。
欧阳 唉,初生之犊不畏虎啊!本世纪二十年代,予倩也像你这样年 轻气盛,写戏替潘金莲鸣不平,因此招来长期非议,使予倩晚年惶惶不安,
深深思过??
我 老人家,我的看法与众不同,先向您致敬,佩服您早年的勇气, 思索您晚年的忏悔??
欧阳 别提这戏了,几部《中国现代文学史》已经给我结论,予情也
“自我否定”了!
我 大文豪郭沫若“自我否定”比您“彻底”,晚年声言焚毁全部旧作! 这是违心之谈,扭曲之态。如今时代不同了,我们不再是盲从的子孙,是独 立思考的小字辈。既然剧坛可以据理甄别被鲁迅否定了的《赛金花》,那么, 几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一笔“定性”的《潘金莲》,我们又何尝不可重新
评价呢?
欧阳(苦笑) 予倩功过,后人评说吧。
我 “五四”运动吹响号角,妇女解放问题列入议事日程。反对三从四 德,争取婚姻自由的呼声四起,您的《潘金莲》应运而生。以宏观的眼光看, 这是顺应时代潮流之剧,而非逆流之作。您回溯古代妇女的命运,并没有停 留于祝英台之类艺术典型,那是“千秋美谈”,古今认识出奇地一致。为什 么祝英台之类的反封建女性,竟连历朝最封建的卫道士们也跟着叫好呢?这 至少说明祝英台式的反抗行动还没有触犯封建婚姻制的根基,还不是“洪水 猛兽”吧?在封建社会容许的范围内,人们同情这种单纯而完美的悲剧主角, 祝福她们化蝶化仙。然而,却很少有人思索另一幅血淋淋的图景--“旧社会 把人变成鬼!”潘金莲式的妇女命运比前者更复杂,更不幸,更值得深思。 她们被封建婚姻戕害,被畸形社会扭曲,在苦海中挣扎,在漩涡中沉沦?? 是罪归“淫妇祸水”,还是罪归吃人的社会?这个问题,欧阳老大胆提出, 您提出及时,提得好啊!
欧阳 啊,你竟一反众议,充分肯定《潘金莲》问世的特殊意义!
我 对,您所提出的,不仅是古典小说中一个人物形象的评价问题, 乃是生活中一大群潘金莲式妇女命运的社会问题,振聋发聩,难能可贵。老 前辈,遗憾的是您的答案不够准确,开掘出了岔子。囿于历史条件,您没有、 也不可能用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去重新认识潘金莲,而是像
当时文艺作品的通病一样,站在布尔乔亚个性解放的立场反封建,带着弗洛
伊德性欲至上的色彩去为潘金莲翻案。您过度赞扬潘金莲对武松的单恋,把 她塑造为东方莎乐美,甚至给人以“妇女解放前驱者”之感了!
欧阳 予情当初写作《潘金莲》,确是始于同情,终于歌颂!
我 后辈今日再写《潘金莲》,则是始于同情,终于惋惜!打个譬喻: 同样一个潘金莲,同样的遭遇,施耐庵是全用俯拍镜头,鄙视淫妇之恶;欧 阳老是全用仰拍镜头,抬高叛逆之美!后辈我是在俯仰之间,把人物置于光 怪陆离的社会背景下,视其性格发展的不同阶段,该仰时则仰,该俯时则俯,
该同情就同情,该赞扬处也赞扬,该惋惜时就惋惜,该谴责时亦谴责。反思 “这一个”古代贫家女儿是怎样走上谋杀亲夫的道路,引出了一系列联想??
欧阳 联想到什么?
我 当代婚姻家庭问题! 蓦回首,一卷歌星影星大挂历飘然出现。最后一页是伏案写自述的电
影女星,标题《我的路》。啊,这是四川老乡刘晓庆! 我(揉揉惺忪睡眼,和老乡摆起“龙门阵”来) 喂,成都姑娘,美
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
刘(用四川话回答) 故乡人硬是“麻辣烫”哩!我没有得罪过老乡
们,咋个那些关于我婚姻的流言蜚语,多是从四川人嘴巴里加油添醋传出来 呢?
我 世俗偏见,由它说去,绝大多数四川老乡是引您为自豪的。天府
之国出了您这位有个性,有思想,有才华,有成就的女强人,使蓉城增光, 为巴蜀添彩。我们不仅夸赞您艺术上的追求,也祝贺您生活上的幸运。
刘 幸运?你是指我挣脱了不幸的婚姻吗?
我 是的。您幸运,这是一代妇女的幸运。进步的时代,保障了妇女 婚姻自由。
您们没有重复阮玲玉、艾霞式的自杀悲剧,更不会陷入潘金莲、花金 子式的杀人悲剧。她们的痛苦对比出您们的甜蜜,封建婚姻制的万恶反衬出 共和国《婚姻法》的宝贵。这是金子和仇虎在《原野》上引颈而望,望之不 见的“金子”时代,是潘金莲式妇女在三从四德桎梏下梦寐以求,求之不得
的自由天地。一首民歌唱出了妇女心声:“旧社会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万
丈深,井底下压着咱们老百姓,妇女在最底层!多少年啦多少代,盼着那个 铁树把花开??”是啊,铁树开花了,随着政治、经济的巨变,中国产生了 崭新的《婚姻法》,宣判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鸡犬也要共白头”之类 封建信条的死刑,写上了“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闪光大字。
鉴于生活中确有一些非常不幸的婚姻存在这一铁的事实,法律制定了
克服不幸、解除痛苦的离婚条款。先进的法制社会为您们签发了通行证,同 时,您们却遭到了人们“道德”上的谴责和谩骂。登高一望,这种“道德” 表面冲着您们,实质是冲着为您们撑腰的“后台”--《婚姻法》!
刘 老乡,你这一家之言尖锐!
我 旧道德披上新外衣,特征是:不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把妇女 解放视为“性解放”!把变相的嫁鸡随鸡论视为“美德”!把合法离婚和违法 重婚一锅煮!
把多数自愿白头偕老的佳偶和少数不愿白头同苦的“错偶”一刀切!
把正确的一夫一妻制曲解为极端的“一夫一妻终身制”!要求妇女格守分明 非常不幸的婚姻,竭尽愚贞愚节,不惜以这些妇女终生痛苦为代价,去保持 五千年古国的“优良”传统!
你们这些女强人尚且遭受舆论压力,何况一般妇女,更何况农村妇女? 在山区,在角落,封建观念依然根深蒂固,违背《婚姻法》的怪事多着哩。 包办婚姻、买卖婚姻造成了多少武大郎和潘金莲式的不幸配偶?戕害了多少 姑娘?又扭曲了多少弱女啊?妇女解放问题,仍应列入八十年代议事日程。 基于此,我的荒诞川剧《潘金莲》破土而出??
一串笑声打断我的独白,回头观看,并非四川老乡,却是异国同行, 手捧剧本《秃头歌女》。啊,是法国荒诞派戏剧代表人物尤奈斯库·欧仁!
尤 哈哈,荒诞川剧引起我的兴趣。亲爱的中国朋友,告诉我,你的 戏是怎样“荒诞”?
我 先生,拙作是由于内容极其特殊,需要一个荒诞不经的形式,否 则很难表达主角的是非。潘金莲是家喻户晓,古有定评,今有异议的艺术形 象。在我笔下,她从单纯到复杂,从挣扎到沉沦,从无辜到有罪,变化甚大, 首尾判若两人。何处该赞扬?何处该同情?何处该惋惜?何处该谴责?站在
不同角度的观众,各有不同的认识。许多观众对她成见太深,如照通常写戏
那样,单靠角色自己的言行,实难消除观众偏见,作出公正裁判。“特例”
之戏,需要画外音补充,局外人辅助,既配合剧中角色行动,又转述各种观 众心声,将台下观众的窃窃私议转化到台上来公开争论。于是,古今中外众 多人物集于一台,形成荒诞奇观!
尤 有趣,你搬来了哪些女士、先生?
我 武则天跨朝越代而来,安娜·卡列尼娜跨国越洲而至,贾宝玉从
《红楼》奔来,小红娘从《西厢》飞出,《水浒》作者现身说法,《花园街五 号》女记者莎莎代鸣不平,现代阿飞哥们趁势起哄,七品芝麻官束手无策, 人民法庭女庭长评说古案??各路来客,不止是站在戏外叙事抒情,并且跳 进戏中,和剧中人交流感情,比较命运,展开冲突。例如:现代阿飞与西门
庆合伙,红娘与景阳同老虎对话,莎莎偕潘金莲游街,施耐庵指挥武松杀嫂, 潘金莲求武则天作主,安娜携潘金莲卧轨自杀??如此荒诞无稽之戏,中国 戏曲史上似无先例?形式出格,所以标名荒诞川剧。
尤 明白了,中国朋友这出“荒诞川剧”,与我们西方“荒诞派戏剧”
的本源宗旨不同。
我 你们的“荒诞派戏剧”是以存在主义哲学为思想基础,以荒诞形 式表现荒诞人生,得出荒诞结论--人与客观世界脱节,人与人不能沟通,人 对世界无法理解,无能为力,无所适从;过去、现实、未来,总而言之,荒 诞万岁!对不起,拙作的“荒诞”宗旨与你们相反。我是运用“满纸荒唐话,
一把辛酸泪”的艺术辩证法写戏,以跨朝越国的“荒诞”形式,去揭示人与 社会的密切关系,历史与现实的内在联系,现实与未来的必由之路。结论是
--历史悲剧不可重演,妇女要解放,人类要进步,社会要发展!尊敬的外国
朋友,您有您的“荒诞”宗旨,我有我的“荒诞”内涵,反正“荒诞”二字 并非西方专利品,咱们各施各教吧。
尤 那么,你这出荒诞川剧,难道与我们的荒诞派戏剧、现代派文学 毫无关系吗?
我 不然,有关系。宗旨虽然不同,但你们的某些艺术手段不妨借鉴。
我坚信鲁迅的拿来主义,拙作除了大量汲取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之外, 也“拿来”了一些现代派手法。比如“自由联想化”,我赋予潘金莲潜意识 的跳动性和随意性,以多层次结构,多角度叙述,联想,对比,意识狂流, 瞬息万变,来表现潘金莲这个非英雄人物的变态心理。在塑造典型形象的同
时,加强思辩色彩,作者不再隐蔽自己观点,有意通过许多“代言人”来表 现作者自我。力求思想与形象同步,达到欣赏与思考并举的审美目的。请您 细看拙作,对照一下文略特的长诗《荒原》,诗中古代圣杯的传说和当代生 活画面互相穿插,贯串全篇。我这古今交错的川剧,是否与《荒原》有点移 花接木的关系呢?请您再分析《潘金莲》的总体艺术构思,这里边是否还有 一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子呢?
尤 魔幻现实主义,我艺术上的邻居。怪异的《百年孤独》!荒诞的《佩 德罗·帕拉莫》!
我 对,它既是荒诞派的邻居,又离现实主义不远,它是现代派文学 中比较面向人生的派别。啊,我班门弄斧了,请您检验一下我的学习心得吧
--魔幻现实主义根植于拉丁美洲民间文学的土壤中,又吸收了欧洲文学的营 养,把现实主义传统和现代派创新结合起来,惯用荒诞手法去反映重大的社
会问题,揭露尖锐的社会矛盾。完全打破生与死,时与空,现实与梦幻的界
限,妙在“变现实为梦幻而不失其真”。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潘金莲》从
总体上打破时空、生死、古今界限的“狂想曲”,正是“拿来”了魔幻现实 主义的一些表现手法。如果说,魔幻现实主义是在现代派与现实主义之间架 了一座桥梁,那么,我想在魔幻现实主义与中国戏曲之间搭上一块小小的跳 板!
尤 好!戏剧的“丝绸之路”,需要成百上千的骆驼。祝愿驼队穿梭, 驼铃交响??
我 那就可能实现梅耶荷德的预想--东方戏剧和西方戏剧的巧妙结 合!
尤 我希望看到更多的中国式“荒诞”剧!
我 本人是一戏一招,此戏“荒诞”,下个戏也许一本正经,更无意号 召他人也写跨朝越国之戏。拙作探索而已,若精神尚有可取之处,敬请同行 举一反三。唉,中国戏曲不景气,使人忧心忡忡。如何振兴?理论上有待百 家争鸣,实践上更须百花齐放。
尤 贵国观众将会怎样评价你这一朵野花呢?我请尤奈斯库先生到剧场 看看??
尤 哈哈,连场爆满,观众踊跃,青年特别欢迎??谁在皱眉?啊, 批评家说话了--
人声 这算什么戏?内容为偷人养汉辩护,鼓动女人都回家杀丈夫!
形式嘛,不是标准的荒诞派戏剧,糟!倘若标准了就更糟--那是反马克思主 义的戏剧流派呀!盲目追求时尚,搞生意经,没有一点“艺术”。我们要的 是精品,是杰作,是永垂不朽的保留剧目!大家都像《潘金莲》这样搞“荒 诞”,无助于戏曲革新,反会加速戏曲衰落!??
好险!加速戏曲衰落的责任,将由我辈承担,闻言丧胆,梦中惊醒,
不知东方既白!
1986 年 1 月
一戏一招
--复读者公开信 北京人多叫我“小魏”,你来信称我“老师”,字里行间夹呼“您老”! 不敢当,我没老。联想《易胆大》问世,读者见此剧熟捻!日社会世俗风情,
推断作者必是个问江湖的老头儿,竟来信尊称“您老爷子”!唉,“爷们”不 配,“哥们”属实,特附上近影一张,验明正身,可见小魏离“老”字尚远。 所谓“一戏一招”,只是小魏自家胡诌,原意比较朴素:忝列专业剧团 专业小编剧,拿了工资怎能占着茅坑不拉屎?每年得为剧团写一个戏,每一 个戏争取换换招,以免一道汤,如此而已,并无深意存焉。殊料好心的记者 们据此发挥为“一年一个好戏,一戏一个新招”!赫然见报,引起许多读者 兴趣,也招来少许同行质疑,担心我这“一戏一招”能否坚持下去?众兄关 怀,小魏汗颜。是啊,设若每年拿不出一戏,每戏翻不出新招,“萧何造律
萧何犯”,森严剧坛--首先是吾乡四川岂不鸣鼓而攻之乎? 天老爷,我那劳什子可不是“律”啊!请你千万不要机械照搬。“创作
自由”者,千姿百态,不拘一格,条条道路通罗马也。鄙人一年一戏,他人
尽可一年几戏,或者几年一戏,甚至十年磨一戏也是豪杰。至于“招”,大 指戏剧观、创作方法,小指构思、结构之类。小魏喜欢换招,从换小招到换 大招。诸公各有妙诀,有的只换小招不换大招,有的连小招也不换。君不见 “一招鲜,吃遍天”的艺术家大有人在么?古往今来,凭持一种戏剧观,坚 持一种创作方法,保持一种艺术风格而成了大器的剧作家不胜枚举嘛。好似 关二爷一生只耍大刀,张三爷至死不丢钢鞭,盖因其招颇鲜,使之顺手,行 之有效,自然形成“金不换”,换了反而失去特色,上阵可能吃败仗,台下 必然喝倒彩。
我非关张大将,是个打杂的角色,招没定,手便痒,十八般武器都想 摸一摸。
旧作《四姑娘》算是“现代戏的戏曲化”一种尝试,近作《潘金莲》 则是“戏曲的现代化”一种探索。这一招换得够大了,由“正宗”代表变为
“异端”典型!说句大实话:当《四姑娘》蝉联《易胆大》,紧续《巴山秀
才》,侥幸连获三项全国优秀剧本奖之后,满可以沿着老路子写下去,自信 亦有相对的把握攀登大雅堂奥。奈何小魏目标不在奖牌,眼光转向观众--颁 奖台上济济一堂,售票房外寥寥无几,“平行蒙太奇”无情地宣告戏曲危机, 急需寻求各种途径,换用各种招式,将小伙子、大姑娘们引进戏曲剧场。为
此,我斗胆换一大招试试,果然试出两种相反的奇效:大多数青年人热烈欢
迎,一部分批评家强烈反对,尤其是来自成都市剧评界的“讨伐”之声颇为 吓人,而《潘金莲》拥有的观众数字更为动人。据不完全的统计,全国上百 个剧团纷纷自发移植,仅广东一省就有六个剧团演出,仅西安一地就演了将 近百场,仅福建一次广场公演就有万人争看,各地总和超过两千场,观众约
在二百万以上。全国一百八十几家大小报刊发表评论和报道多如汗牛充栋,
扩至街谈巷议,波及台港欧美,虽然褒贬不一,毕竟褒大于贬。小小一出戏 曲,能引起社会如此关注,作者聊以自慰,我这一招没有白换了。
不过又有一说:“难道今后的戏曲都搞荒诞?难道大家都写古今中外跨
朝越国的剧本么?”此问若出于善意是杞人忧天,若出于恶意是胡搅蛮缠。 我也反问几个“难道”--难道诸位不知我是一戏一招么?难道写戏的同行竟 会笨到简单模仿别人?难道我本人竟会蠢到机械重复自己吗?
万变不离其宗,小魏每一招都没有脱离人间烟火,每一戏都力图正视 世上波澜。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天下大事必须关心。 直抒愚见,仅供参考,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1987 年 1 月
读书三性
有人称你是“鬼才”,请教你读书有何“鬼”法? 你提问便捉鬼,我只得作鬼辩。所谓“鬼才”,大抵是人们知我八岁唱
戏,正规学历很浅。由此推测我读书特少,却有些鬼聪明,鬼板眼,写戏鬼 头鬼脑,作文鬼话连篇,近似辞典诠释的“鬼才”特征。这样称我不无道理。
但此说也有欠妥之处。我学历浅属实,读书少则不尽然。我读书并无鬼点子,
多是笨法子。不敢偷懒取巧、全靠刻苦自修。幼年是雪案萤窗苦读派,如今 是郊寒岛瘦苦吟派。
你有多少藏书?多少读书笔记?
自幼无钱才唱戏,哪有盈余去买书。藏书楼是公家或师友们的,只有 借书证是我的。寒舍是书的旅店,来去都是客,迟早得送走。这就迫使我下 死功夫背书,若不记牢,书乘黄鹤去矣。幸好我记忆力颇强,日积月累,脑 海深处储存了一片小小“书橱”。
你记忆中的“书橱”存放哪些读物?涉及哪些学科?
我的独特经历限定了我的阅读范围,不似正规学子循序渐进,全面发 展,博中求专。我过早登上戏台,从此无缘接近自然科学之门。只在文艺书 海内邀游,偶尔涉猎到哲学、逻辑学、训伤学的山脚峰底。数理化,则如天 外星星,高不可攀。几十年一贯偏攻一隅,结果成了理科盲人,工科聋子,
外语哑巴!虽然我也不失为文艺里手,戏剧方家,但总以学问残缺为憾事,
如果我早年奠定外语基础,现在能啃原版洋书,必会促进我的戏文更加多采。 你认为读书的要领是什么?
读书力求三性:韧性,记性,悟性。 有韧性没记性,读了白读。有记性没悟性,书是死书。
悟性至关重要,一举满盘皆活。
然而,单凭悟性,没记性就没库存,是皮包公司。没韧性就建不成大 仓,是短途小贩。
三性俱备,堪称知识富翁。
鄙人记性悟性均可,唯韧性不足。近几年读书太少,老本快花光了。 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书? 最喜欢的书一时说不出;但我可以一口说出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浩劫
十年,发行八亿,人手一册,危害几代的那种“小红书”!
1991 年 4 月
士可杀而不可辱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中国的才子,也和佳人一样。无论当初怎样打入冷宫,受尽折磨,只
要万岁爷一下子回心转意,放人出来,抬上龙床,宠幸一夜,臣妾立即感恩 戴德,大唱雨露滋润禾苗壮。表白自己在冷宫中也没有动摇过对龙颜的信仰, 今后更该献身献命,九死不悔。
我从牛棚出来,偏又不识抬举--“抬”上龙床,我可不干!
1984 年 9 月 9 日,北京一家报纸发表短文。开头夸我连续写作《易胆
大》、《四姑娘》、《巴山秀才》,使我所在的剧团仗此上京演出,蜚声全国, 荣获文化部的奖状“出人出戏走正路”。作者为四川省、为自贡市立了大功。
文章笔锋陡然一转,来了个“但”字: 但若去查查魏明伦的“档案”,此人却并不“清白如
洗”,几年前还在“靠边站”。自贡市领导求才若渴,大胆
启用,还给他“摸笔杆”的权力。
这段文字,抛入“档案”。明示读者,魏某不清白!其实,所谓“档案”, 无非是牛棚材料。我也不明白哪些材料入了档?还留有什么尾巴?为何时至 今日仍然认为知识分子本没资格写作,必须由领导赏给“摸笔杆的权力”?
那篇文章进一步描绘: 此情此意,怎能不使魏明伦这一介书生热泪盈眶? 他在一次座谈会上声泪俱下:士为知己者死,我当为振 兴川剧而舍命!
以上绘声绘色的情节,属于创造性的改编!本人从未在任何座谈会上
作过如此矫揉造作的表演。 该文作者与我素不相识,他的初衷或许是宣传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然
而,仅凭道听途说,轻率发挥,只顾给领导贴金,不惜用鄙人垫背。文章一 出,“文摘”一转,各地议论纷纷。知情者替我愤愤不平,不知情者疑我来
历不清??这种反效果,恐非该文作者始料所及吧?
八十年代中期了,共产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已不再是“团结、教育、 改造”或“限制、利用、改造”之类。宣传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别忘了 另一句话--
士可杀而不可辱!
1984 年 12 月 1 日
追还道义
成语云:畏首畏尾。《聊斋》写一书生遇狐仙,爱她五官美丽,三围合 格,却嫌臀后多了一条尾巴。书生改用成语,幽她一默:“吾不畏首只畏尾!” 现代书生历经“运动”,惊弓之鸟,首尾皆畏;以前怕戴“帽子”,以 后怕留“尾巴”。我庆幸自己一生光头,从未“加冕”,却不料仍有阴影“尾”
随于后。
八十年代中期,当我正在为戏剧事业努力奉献,报上出现奇怪文章, 向读者透露鄙人身后有尾!我一怒写出《士可杀而不可辱》,此文在首都见 报,引起公众舆论关注,很快弄清事情症结--果然是地方有关部门以前给我 落实政策时留有“尾巴”。
在全国舆论督促下,地方部门登报认错,从我的档案中割下“尾巴”,
退还材料。 当时本人表面上已是四川省人大代表、四川省劳动模范、自贡市政协
常委,却不知道自己屁股上还留着这么长一条“尾巴”! 退给本人的材料真是触目惊心。包括几十年前朋友邮寄给我,而我没
有收阅的信件!还有我邮寄给朋友的便函,没交到收信人那里,却直奔人事
档案袋里睡了几十年大觉!信纸已黄,令人发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通 信自由,早在五十年代就被政治运动的人事档案制度践踏如泥了!
俱往矣,知识分子不计较了,向前看吧。一过又是十年,我已连任两 届全国政协委员,总该完全没有“尾巴”了吧!万万没有料到,地方部门最
近整理人事档案,又冒出来一节“尾巴”--“文革”后期整我的材料,起草
件、打印件,加起来一大叠。至今照存不误,封入卷宗。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我冷静细思,这恐怕不是有谁故意给我过不去,也不是我个人才会碰
上的孤例,而是人事档案制度潜伏的普遍问题!
由此联想全国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劳动模范,有多少“嘴巴”在 堂皇的会场上慷慨发言。是不是也会有这样那样或长或短的“尾巴”还暗暗 留在一些代表、委员、模范的臀部之后呢?
进而再想“运动”连绵所造成的冤假错案,譬如将五十万人错划为右 派分子。
据权威机构审定,其中五人没有划错。就这么算吧,其余四十九万九 千九百九十五人,虽已在八十年代初期改正过来,但五十年代中期整他们那 成千上万堆积如山的材料是否全部退了毁了呢?还有多少东西保存在档案袋 里?
再冥思追悼各种冤假错案中的屈死者,他们的“尾巴”还在吗?
按照根深蒂固的思维逻辑:现在已经给他们平反了嘛,今后也不再株 连子女了嘛。天大地天,不如这种恩赐大!河深海深,不如这种友爱深!够 意思了,还要怎样呢?至于档案材料嘛,屈死的不是一百两百,材料就不只 一车两车。当初叫他们“竹筒倒豆子”倒出来,又经我们整出来的白纸黑字,
堆如山,乱如麻,浩如烟海,散如雨点,哪里去清?怎样去查?只能象征性
地退一些,烧一点,“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嘛!死人也应替活人想想,你 们尽管放心长眠,现在不以阶级斗争为纲了,“尾巴”留在档案袋里,对你 们也没有实际害处。兜着吧。我们日理万机,光是清查活人的腐败都忙不过 来,哪有精力清理死人的材料啊!
这话也似乎有理,中国该办的事情委实太多了。但我想,再忙不过来,
也该大力改革人事档案制度--那是过去从苏联老大哥手里照搬过来而带有 “克格勃”色彩的档案制度!虽不能说它一无可取,但它的弊端暗伏,负效 应丛生;它的专横性、坑蒙性、愚昧性,都与现代法治社会的民主性、公开 性、科学性互相长相抵牾。苏联老大哥不幸“解体”,导致众叛亲离的原因
很多,其中与这一套容易暗造冤案的人事档案制度不无关系。前车已覆,我
们还不引为殷鉴吗? 今日呼吁改革,当然不是仅仅为了消除个人后患。其意义在于替所有
深受秘密档案之害的共和国公民追还道义,为了健全共和国法制排除弊端。
1995 年 12 月
牛棚读板桥
浩劫晚期,我仍身陷牛棚,精神食粮奇缺。长年只啃“小红书”,腻到 反胃欲吐。忽于牛棚难友书法家白志云处发现一册影印《郑板桥集》,真如 沙漠甘泉,渴极狂饮。借书回棚愉读入迷,梦与板桥先生摆“龙门阵”。常 在拉车扫街之余暗写杂感,断断续续凑成一叠。多是谈画说艺,也夹有情不 自禁的泼辣笔墨。曾私下传递二三可靠朋友邓遂夫、严西秀、南国过目。尔 后藏于箱底,尘封灰掩。
如今装修房屋,翻箱倒柜,重见残稿。鄙人不悔少年作,虽幼稚粗浅,
亦不乏几分情趣,几分道理。 老窖出土,保持原汁,敬请诸君尝个“本味儿”。 板桥题画: 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 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 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 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 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 独画云乎哉!
小魏评说: 好一个“独画云乎哉”。
趣在法外,岂止绘画,尤以文学创作为最。 相对而言,美术、音乐、舞蹈、表演、文艺理论等学科的定则都要比
文学创作明显可见。据我笔耕苦吟,总觉得文学创作的定则似有若无,妙不 可言,也苦不堪言。
世有专教美术、音乐、舞蹈、表演的学府,似乎还没有专教文学创作 的院校?有国画系、油画系、版画系、导演系、表演系、舞蹈系、作曲系、
声乐系、器乐系,甚至细到管乐系、弦乐系、钢琴系、提琴系。为什么没有
小说系、诗歌系、散文系、杂感系?有《作曲技法》、《绘画技法》之类定则, 却少见《小说作法》之类教材。
有之,早被鲁迅斥为骗书,告诫青年千万勿信。《作曲技法》、《绘画技
法》是作曲家、画家必修之课,必由之路,万丈高楼无不由此升起。但以读
《小说作法》、《诗歌作法》为基础而成诗人作家者,中外罕见。前者越读越 通,后者越读越谈,为什么?四海画家,五洲乐师,“斯基”也罢,“诺夫” 也罢,成器者,绝大多数从画院乐府深造而出,沿定则之后巧夺化机。聪慧 如洗星海,也从巴黎皇家乐府中进修获益。唯有文豪诗圣多出于江湖草泽。 鲁迅、高尔基、梅里美、莎士比亚、杰克·伦敦、奥斯特洛夫斯基??或先
学别科而中途改业,或遍历沧桑而握笔书愤,或献身革命而病榻记事,或仅
仅识字而终生未进中学之门。他们师承谁人?定则何在?岂非务实践以求真 知,藐定则以夺化机么?凡是学画、学曲、学舞、学表演者,都以进美专、 音专、舞校、剧校深造为荣为幸,大多满载收获而归。唯有文学创作这一行, 以进大学文科进修为苦事,载回满脑冬烘,为改行创造条件。学画者,如能
临摹巨匠名作,依样画葫芦,笔笔不苟,点点肖似,虽不能称为艺术家,尚
不失为难得的画师。学表演者,如能经名师亲授,将其拿手好戏照搬演出, 一板一眼一招一式酷似名师,便是后起之秀。唯有文学创作生涯,如将谁家 名著复写,句句照搬:非作家,亦非作者,是印刷厂排字工人!
文学创作,比其他姊妹艺术更无固定的规矩尺度,更需从“社会大学” 寻求化机。
这样说来,文学创作果真没有定则吗?我看死守即无,活用就有。所 谓“妙不可言”“苦不堪言”都是形容词,小魏我不是正在“言”么?
板桥题画: 石涛画竹,好野战,略无纪律,而纪律自在其中。燮
为江君颖长作此大幅,极力仿之。横涂竖抹,要自笔笔
在法中,未能一笔逝于法外。甚矣石公之不可及也。功
夫气候,僭差一点不得。鲁男子云:“唯柳下惠则可,我 则不可。将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急之可。”余于石公亦
云。
小魏评说: 奇怪!此处板桥,与前面板桥判若两人。这里“未能一笔箭于法外”,
与前论“趣在法外”岂不自相矛盾? 不然!这要看板桥极力仿效石涛什么玩意儿。是仿效他“好野战,略
无纪律,而纪律自在其中”。正因为石涛本身敢破定则,板桥才有意仿效。
此处暂作“笔笔在法中”,它处方能“趣在法外”。乍看矛盾,其实互为因果。 相传板桥持才自负,傲气凌人;但此处面对具有真才实学的石涛,却
这样谦恭。 板桥曾刻印章“石涛门下走狗郑板桥”,公开自称狗腿子!后代齐白石
又崇拜石涛、朱耷、郑板桥三家,作诗自白:“我愿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
转轮来”!竟甘愿作走狗之走狗。都说“文人相轻,自古皆然”,我看不见得。 仰慕真才实学者,正是真才实学人!惺惺惜惺惺,英雄爱英雄。我生 平谬误颇多,尚无嫉才之病。前辈剧作家如曹民,我五体投地,恨不以为师。 同行剧作者如李明漳,我心驰神交,憾不以为友。明漳中年夭折之时,我尚
是少年。曾作悼诗:“最恨同时不相识,明伦掩卷哭明漳。”凡有志于文学,
求知心诚者,我皆平等待之,恨不倾囊相赠,以期携手并进。但对白卷英雄, 捣鬼专家,红眼病夫,自然另当别论。鲁迅既有俯首之态,又有横眉之姿。 吾从鲁迅为上。
板桥题画: 石涛和尚客吾扬州数十年。见其兰幅,极多亦极
妙。学一半,撇一半,未尝全学。非于欲拿,实于能拿, 亦不必全也。
小魏评说:
板桥虽自称石涛门下走狗,却不愿被主人牵着鼻子走。桀骛不驯的脾 气,毕竟难改。唯其如此,石涛是孔雀,板桥是凤凰。否则,不与自家扮相 商量,越学孔雀越丑,成了吐绶鸡!
我爱板桥,也不愿被板桥牵着鼻子。他学石涛,学一半撇一半;我学 板桥,学一分化三分。板桥题画,题板桥之志;小魏读板桥题画,抒小魏之 怀。
膏药一张,各人熬炼不同。
板桥题画: 石涛善画,盖有万种,兰竹其余事也。板桥专画兰 竹,五十余年,不画他物。彼务博,我务专,安见专之不 如博乎?
小魏评说:
博与专,有没有高下之分?文艺复兴三杰之首达·芬奇,俄罗斯科学 之父罗蒙诺索夫,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可谓博矣。列维坦擅画风景,毕加 索擅画白鸽,赵子昂擅画骏马,米南宫擅画山水,齐白石擅画花草虫鱼,可 谓专矣。两者谁高谁低?反正各有各的好处。但鲁迅认为:“博识家多浅,
专门家多悖。”还是迅哥儿厉害,一语道破两家之弊。弄得不好,各有各的
坏处。
常见一些专业文艺工作者,闭关自守,孤陋寡闻,与姊妹艺术老死不 相往来。
绘画者只知色彩线条,作曲者只知和声对位,写诗者只知修辞造句。
诗无画意,画无诗意,画里无声,声中无画。这种“专”不是真专。又有一 种“多宝道人”,天上晓得一半,地下全知,一写二画三唱歌四跳舞,外加 整锁配钥匙,医治小儿夜哭??可惜门门懂,样样瘟,貌似千手观音,其实 一窍不通。这种“博”是假博。
且看郑板桥,诗书画三绝。如此真专真博,今世有几人?
小魏童年失学,九岁登场,少年自修,业余握笔。穷则思变,乏则求 精。无论古今中外,文史哲美,民谣俗谚,山歌洋曲,皆杂学旁抄,打开眼 界。但兼爱百艺,岂可兼职百行?所以,我喜看水墨丹青而不去挥毫作画, 喜听丝竹管弦而不去倚声作曲,能唱戏而不愿重施粉墨,能排戏不愿妄充导
演。非不能也,实不必也。只将诸家百艺之精髓溶于我的专长--剧作之中,
举一反三,为我所用。如此足矣,只欠天时了。若风云助我,小魏决非池中 之物也!
板桥题画: 米元章论石,曰瘦、日绉、曰漏、曰透。可谓尽石之
妙矣。东坡又日,石文而丑。一丑字,则石之千态万状,
皆从此出。彼元章但知好之为好,而不知陋劣之中有至 好也。东坡胸次,其造化之炉冶乎!燮画此石,丑石也。 丑而雄,丑而秀。弟子朱青雷索子画不得,即以是寄之。 青雷袖中倘有元章之石,当弃弗顾矣。
小魏评说:
有道理,但有过火之偏。 艺术是美的学问,应以表现美取胜。怪在另有一种艺术是以表现丑夺
彩。
鲁迅有语,大意为:悲剧是将美好事物毁灭给人看,喜剧是将丑恶事 物撕破给人看。此公目光犀利,实在了不起。
漫画、相声、笑话、讽刺剧,都以描写丑恶见长。果戈里《钦差大臣》 登场人物几十个,全是丑类。群丑集中,丑态百出,是一幅典范的《百丑图》。 生活错综复杂,有丑,有美,更有丑中含美,美中藏丑。肺病患者脸 上的红晕,吸血鬼席上的八珍,淫妇的丰腴肉体,昏君的华丽外衣;反之,
战士伤疤,寒士茅屋,冤鬼飘荡,益虫蠕动;岂能简单以丑写丑,以美写美。
大汉奸汪精卫是个美男子,窃国大盗袁世凯像个伟丈夫。但鲁迅却是一副绍 兴师爷刁相。他形容易卜生是“一脸怪相”,高尔基“一脸呆相”,马雅可夫 斯基“一脸恶相”。我看郑板桥先生的画相尊容,也不似他笔下的兰竹那样 俊秀。生活中尚且不宜以貌取人,文学艺术更不可照搬生活。千姿百状的客
观事物,反映于千差万别的艺术家之主观世界,就产生千奇百怪的表现手法。
莫索尔斯基所作《跳蚤之歌》,初听噪耳,有丑感。静听,却有优美旋 律回荡其中。此曲反映丑恶事物,跳蚤自白,是作曲家模拟跳蚤而塑造的音 乐形象,反映了作曲家对跳蚤的僧恶与讽刺(开一句国际玩笑,作曲家并非 真跳蚤,而真跳蚤又岂有声乎)。倘丑而又丑,一片噪音,只会引起听众官
能恶感,掩耳逃去,不复有音乐矣。作曲家把握了跳蚤的特点,谱出一种跳
跃而,冶然自得,虽怪异却又不失优美的旋律。从某种意义上讲,与其说丑
化了跳蚤,不如说美化了跳蚤。跳蚤旋律越是夸张到悠然、飘然、得意忘形, 越唤起听众愤恨跳蚤的心声。最后曲中出现人民大声呼吁消灭跳蚤的音乐形 象。跳蚤者,比喻沙皇的收税官员也!《跳蚤之歌》也与普希金讽刺短诗《蝗 虫》一样,用特殊手法展示了深刻的主题。
罗两峰所绘《鬼趣图》,选材、构思、手法都很怪异。顾名思义,鬼中 有趣,就是丑中寓美。画中群鬼,乍看丑陋;细辨之,丑中含有美态,人情 味颇足,人间烟火气甚浓,与人类共通。有理论家认定《鬼趣图》是爱世之 画。罗两峰遥想群鬼应知人世之乐,所以仿效人类之趣。我有不同见解,试 言《鬼趣图》是愤世之画!
当时社会黑暗,人欲横流,画家拒不画人,专去画鬼。暗示人间无趣, 鬼城有情,人不如鬼,鬼比人美。罗两峰以丑写美手法,反映了人鬼颠倒的 社会奇观。
川剧“三小戏”中的小丑,较之京丑昆丑,确有四川风味。评论者或
夸其语言生动,或夸其表演细腻。我看川丑之关键,正在于小丑不丑,寓美 于丑。袍带丑的宦场气,红衫丑的书卷气,襟襟丑的泥土气,都如成都小吃, 色香味形俱美。日后有机,我拟著《川剧论》,当以“小丑不丑”为专题详 加剖析,这里按下不表。
板桥之石,不就如同跳蚤、鬼趣、川丑么?
然而,万事过头则谬。板桥欲以丑石霸天下,凡画石者,必须以丑为 法。竟授意门生,将米元章的俊石弃如敝履。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之文风, 似曾相识于当今??
打住!还是话说从前吧。例如传统画梅之法,曰疏,曰曲,日斜,确 实抓住了梅花的特点。疏影斜枝,也反映了士大夫的病态审美观。龚自珍《病
梅馆记》,对此有所针砭。但千百年来,画梅多是沿袭疏斜传统,破格者极 少。
近见关山月梅幅,满纸红梅,密如杜鹃花。艺术家希冀雪后群梅多多
益善之意跃然画上。这种别具一格的密梅,绝不亚于疏梅之美。 世上有疏梅,也有密梅;有丑石,也有俊石;有小丑,也有小生。有
以丑含美取胜,也有以美寓丑见长。鱼,吾所欲也;熊掌,亦吾所欲也。 板桥板桥:先生“样板石”偏激之见,恕我不敢恭维。
板桥题画:
文与可墨竹诗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 尺长。”梅道人云:“我亦有享深竹里,也思归去听秋 声。”皆诗意清绝,不独以画传也。不独以画传而画益 传。
小魏评说: 画题是画之眼睛,现代画师多不知此。
常见一般画幅,技法尚可,题名太差。大抵就事论事,画炼钢就题“炼
钢炉旁”,画插秧就题“插秧时节”,太老实了。近见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 短篇小说集《老实人》,封面题签,竟是一张白纸上只写三个端端正正的仿 宋字--“老实人”。
真是老实得可怜。将来有机会,可将此书绘成漫画,标明出书年代, 强调不敢越出雷池半步的小心特征,题画曰:“老”怕挨打,“实”在不敢创
新的文化“人”!
画题与画俱佳,相得益彰。画虽平平,而题画绝妙,可使平平之画如 点睛之龙,满身皆活,破壁飞去。
昔年曾见一漫画,整幅画面一片昏黑,一无所有,真是无画之画!方
惊讶,视其画题为《李逵误入黑松林》!不禁会意而笑,悟出这是讽刺自然 主义的表现方法。
我想再修改一字,将“误入”改为“夜入”,层次增多,一团漆黑更妙。 此虽无画之画,却比四平八稳之画更有才气。“李逵夜入黑松林”无画
却有画境,“炼钢炉旁”有画却无画意也。
前日参加人防运砖劳动,豁然得一画意。画中主人是一位解放军战士, 背景是部队修筑防空隧道,摆开一字长蛇队形传递红砖,渐至前景渐明,隐 约似婉蜒长城状即可。前景普通一兵,汗珠闪闪,神态自豪,正将手中一砖 往观众方向递去??。
如此构思,题画不当则平平。如题为“我是长城一块砖”,那就意味深
长,满纸皆活了! 我也手持一砖抛出,哪位画家朋友拾去,或可引出玉来! 板桥题画:
盆是半藏,花是半含,不求发泄,不畏凋残。 小魏评说:
这种半字美学,生活中常见。且看时髦女郎,学西洋派头。夏日炎炎, 扎紧身乳罩于内,却不全掩,而穿半透明之“的确良”于外。本意或许是遮 盖某两点,但半遮半透,效果反而更加显著了!
文艺作品亦应是半含之美,着暴露无遗,即会使人产生“不过如此” 之感。假若我辈男女,也像夏娃、亚当那样赤条条来往无牵挂,彼此习以为
常,见惯不惊,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很快索然寡味。两性之欲,反倒会因 全裸而减少几分矣??
且慢!这是打个比方,说明艺术不宜亮底亮面,并非主张用脱衣舞代
替节育措施。郑重声明,请勿上纲。 半字之美,应于深入生活、观察事物中得之。道理只能说一半,另一
半在那一望无涯的天地玄黄?? 板桥题画:
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浓
淡疏密,短长肥瘦,随手写去,自尔成局,其神理具足 也。藐兹后学,何敢妄拟前贤?然有成竹无成竹,其实 只是一个道理。
小魏评说: 道理何在?板桥道人这回念的仿佛符咒?弯弯绕绕,如同“反复旧就
是复旧,反复!日必复!日”之类天书咒语。实在难懂,吾夜入黑松林矣! 揣摩板桥之意,是否如下:画竹之时,虽胸无成竹,但有多年生活积
累,信手拈来,亦成章法,与胸有成竹,一个道理。 好像是这个意思,又好像似是而非? 如今提倡“三老四严”,要说老实话。不懂就不懂,不要装懂。这一则
题画语,我未深解,另请高明点化。 板桥题画:
昔人学草书入神,或观蛇斗,或观夏云,得个入处。
或观公主与担夫争道,或观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夫岂 取草书成格而规规效法者!
小魏评说:
本人学历仅为初小,缺乏习字基功,更不懂书法奥妙。观张旭、岳飞 草书,颇惊其龙翔凤舞之势。原来书法家们写字也与“梭老二”、“红麻子”、 青蛇白蛇打架有关。或许岳元帅戎马倥偬之余,常常蹲下身来细看蚂蚁搬家 吧?
天地广阔,生活丰富。搞创作的,大事小事都得留心观察。难不难?
当然不容易。谁叫你爱上这一行,吃上这碗饭呢? 前日拉煤归来,中途见一群儿童“跳绳”游戏。我观之,思之,悟之:
“跳绳”有哲理。 观其绳索翻腾,迷阵如网,人若陷入,确有“动辄得咎”之险。跳绳
小儿,翩若惊鸿,灵若狡兔,勇敢冲进绳阵,又巧妙摆脱绳索束缚,七进七
出,百折不挠,飘然而去,傲然返顾??岂不是敢于斗争,善于斗争,因势 利导,化险为夷的“运动员”么?
另观其余小儿,人阵之前似有几分勇量,但人阵之后,大多不经实战。 三跳两扑,失足就擒。更令人深思者,小家伙被缚之后,却又不去反省检查,
而将缚己之绳接过手中,摆开绳阵,去缚别人!岂不是走向反面,从被整者
转化为整人者吗?! 生活细节,很有启迪。它年创作或可有用,记而存之。 板桥题画: 昔人画柱石图,皆居中正面。窃独以为不然。国之
柱石,如公孤保傅,虽位极人臣,无居正当阳之理。今特
作为偏侧之势,且系以诗曰:一卷柱石欲擎天,体自尊 崇势自偏,却似武乡侯气象,侧身谨慎几多年。 小魏评说:
画柱石必居中心,演英雄必占中场。古今无独有偶,早被板桥破除的 清规戒律,又被谁人拾起当圣旨?
什么是国之柱石,如果高高在上,永霸中心,功则归己,过则推人, 一语录而为天下法律,一发动而使人间地震;这不是柱石,是压在人民头上 的泰山石敢当!
柱石是什么?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贪人之功,不 掩己之过,光明正大,甘居偏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谁是中流柱石?谁是头上大山?知识分子心里明白。 板桥题画: 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息,便要骂人。三日不动笔, 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此亦吾曹之贱相也。今
日晨起无事,扫地焚香,烹茶洗砚,故人之纸总至。欣然
命笔,作数箭兰、数竿竹、数块石,颇有洒然清脱之趣。 其得时得笔之候手?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 画,极是不可解处,然解人于此但笑而听之。
小魏评说: 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名副其实--怪:
相传有富绅索板桥之画不得,托人多方斡旋,板桥才点头同意。富绅
贪婪,竟送去整整一匹白绢,嘱板桥将绢画完,重金酬谢。板桥也怪,含笑 接受了。取画之日,富绅展开绢左,见左下角画一小人,手挥一线游丝。富 绅展开长绢往右瞧去,只见游丝袅袅,忽上忽下,横穿整匹白绢,至右上角, 系着一支极小板小的风筝!
富绅哭笑不得,自认晦气。 郑板桥的怪气,就是知识分子臭老九的臭气!
建安七子、竹林七贤、饮中八仙、开唐四杰??都备有臭气熏天。俱 往矣,不说它。新文学旗手鲁迅,也有不少怪癖。第一至死不信中医,第二
痛骂京剧梅兰芳,说是“男人看着扮女人,女人看着男人扮!”这与我国政 府提倡中医,中央文革普及京剧大相径庭。臭气不只中国老九,苏俄知识分 子也有奇臭。普希金赌钱,老婆偷人,他吃醋便搞武十。若按白求恩大夫重 于泰山的捐躯标准,普先生之死轻于鸿毛。号称革命诗人的马雅可夫斯基,
写诗便写诗嘛,偏要过戏瘾,竟抬着广告牌上街卖戏票,广告大写“本剧由
未来派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主演!”这位马同志一辈子呼吁革命,待到革命成 功,他却灰心自杀了。按说自杀即自绝于人民,为什么人民至今还是称自杀 的诗人伟大?
为什么?臭老九如狗屎堆里的本人,读文件,听报告,老是心里问几 个为什么?其臭之一是多识几个字,多读过几本书,“有点马列”。略知语出
何处,理在谁家?是否原装货,可曾掺水?其奥之二是记性不坏,常将健忘 的伟人几年前或几天前说过的话,发过的指示,做过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此 一时也,彼一时也,伟人哪里说哪里丢,你这小鬼还记着干啥)!其臭之三 是讲究实效。一边看铅字,一边看现实,视其于国计民生如何?于老百姓是
补药,是泻药,或是毒药?其奥之四是浮想联翩(这一点尤其可恶),不以
读字面为满足,改用矿工式眼睛,往字里行间掘进。 越是讳莫如深之文件,越想弄清天机奥妙。比如:文中越强硬处,必
定是最虚弱处!
文中越是大加渲染的普遍现象,必定只是个别现象!反之,文中越是 轻描淡写的个别现象,必定就是普遍现象!诸如此类,掩卷彻悟,复又天真 地自我否定:“恐怕不至于这样坏吧?”结果却不幸而言中,事件之真相, 事物之本质,往往与本老九所估计大体不差!
老九太可怕了,怎不打进牛棚去?所以至今出不来,活该! 板桥题画: 东坡画兰,长带荆棘,见君子能容小人也。吾谓荆 棘不当尽以小人目之,如国之爪牙,王之虎臣,自不可 废。兰在深山,已无尘嚣之扰,而鼠将食之,鹿将里之,
豕将(虫豕),熊、虎、豺、麂、兔、狐之属将啮之,又有樵人 将拔之割之。若得棘刺为之护撼,其害斯远矣。秦筑长 城,秦之棘篱也。汉有韩、彭、英,汉之棘卫也,三人既 诛,汉高过沛,遂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慨。然则蒺藜 铁菱角、鹿角、棘刺之设,安可少哉。予画此幅,山上山 下皆兰棘相参,而兰得十之六,棘亦居十之四。画毕而 叹,盖不胜幽并十六州之痛,南北宋之悲耳!以无棘刺
故也。 小魏评说:
发端于兰丛棘刺之微,归结于国家兴亡。板桥不仅是画家,还具有思 想家的襟怀。
但我欲反问板桥:先生既已有南北宋之悲,竟独无清兵入关,明末之
恨!为何叹古不叹今,说远不说近? 板桥不答,打个哑谜让我猜。
板桥所处之世,正值文字狱,瓜蔓抄,帽子满天,棍子遍地之时。清 兵入关掠夺明朝政权,如大盗成圣,讳言盗字。疑神疑鬼,怕人点穿。有士
人试帖诗“清风不识字,何苦乱翻书”;当局犯疑,上纲,杀头。有考官拟
试题“维民所止”;当局疑为“雍正无头”,上纲,凌迟。有诗人咏黑牡丹“夺 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当局疑心大作,满门抄斩。其实,都非作者原意, 纯属牵强附会。那些迂夫子并无民族意识,满脑袋仕途科举,不料一把粉打 在后颈窝,死得冤枉。
但是真正具备民族气节的反清文人,清王朝不但不杀,反用“官票”
去请他们出山为新政府服务。 例如顾炎武:曾参加抗清起义,十竭明陵,追悼故国,诗文公开流露
反清情绪。 晚年仍纠合同道,不忘兴复明朝。又如黄宗羲:召募义兵,成立“世
忠营”,武装抗清。失败后,隐居著书,屡次拒绝清廷应召。当局只好干瞪
眼,拿这几位“反清老手”莫奈何。还有大画家八大山人,是明朝宁王朱权 后裔。所画鱼鸟皆作“白眼向人”状态。签名“八大”,又像哭字,又像笑 字,以“哭笑不得”之喻,寄托亡国哀痛。他公然把草书连写成“生不拜君”, 表示坚决不向清帝山呼万岁。当局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找顾炎武、黄宗
羲、八大山人的麻烦,任其著书绘画,终老林下。却掉转矛头,专门搜集毫
无反清动机的科举考官考生的问题。大办专案,又不稳,又不准,却最狠地 杀一大批。
可见历史并不简单化,这种“国情”得配以“国骂”--真他妈的弯弯
绕!
再看身为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又脐身于扬州八怪的郑板 桥:面带怪相,心头明亮。既不随顾炎武、黄宗羲、八大山人等终身不让, 隐没深山;又不随那些倒霉文人糊里糊涂冤死文网;而是平平安安做他的七 品官儿,什么瓜蔓,什么运动也牵连不上。
板桥先生莫非是个风派人物? 我翻遍板桥全部题画之语,几乎全是为艺术而艺术。略有兴亡之叹者,
只有上述这一则;且有说远不说近之明智。板桥先生一辈子平安无事的诀窍, 大约正在于此!
1975 年断续暗记
《中华影星》在倾斜的天平上
元旦之前,吉星高照。适逢中国电影诞生九十周年纪念,运筹帷幄已 久的《中华影星》评选揭晓了。电视转播,盛典辉煌,共有 126 名杰出的中 国影星登上金榜。
这项大规模评选活动由国内几家权威机构主办。影星是从大陆、香港、 台湾,以及海外华侨之中遴选而出。炎黄子孙,中华儿女,血浓于水,手足 亲情,各以银幕形象走向世界,赢得观众,同为中华民族增光添彩。
台上歌舞助兴,观众反应如何?我到青年影迷之中兜了几圈,聊了几 次,共同感到评选结果美中不足甚多!恕我冒昧采用这个词儿。前提是美, 尔后不足;若稍有不足则无须说了,奈何不足甚多,骨鲠在喉,吐之为快。 刚刚草拟标题,复又停笔制约:别去触及哪些影星不该当选,只是遗憾哪些 影星没有当选。如此有朴无损,与人为善,也望换来人之善解。(如今写杂 文,就得这么前瞻后顾。)
凡事名正言顺,先从名称说起。何为影星?当然是电影明星的简称, 与电影表演艺术家还不尽相同。何为电影明星?这个名词,追星族年年讲, 月月讲,天天讲。
您搬出老牌影星花名册,追星族不甚了了,任凭您指谁是谁。可一说
到当代电影,一涉及港台明星,青年观众如数家珍,全是活词典。我估计, 小字辈对此的了解和研究,并不下于评委席上某些老同志。评委看过的港台 电影,小字辈都看过;评委看不到的片子,小字辈也看过(谁叫大陆上冒出 那么多非官方发行的录像带子呢)。
青年观众上亿,学识参差不齐。天上地下什么都不懂的人有的是,天
上地下什么都懂的人也有的是。两种极端的青年,爱看电影却是统一的,都 懂得什么叫当代影星。
官场中非常关心的人事安排,权力分配,小伙子大姑娘漠不关心。谁
当上省长了?谁选为常委了?背景如何?德才怎样!青年们茫然不知,索然 无味,不操那分心思,管他娘的。可一说评选当代影星,尤其是评到青年最 熟悉的港台影星,好家伙,他们最有发言权了。谁人够格?谁人差劲?少了 谁不行?多了谁不通?谁与谁不能相提并论?大陆影星该上多少?港台影星
该上多少?外籍华人影星又该上多少?青年观众心中--有数。千万双雪亮的 眼睛盯住您发榜,看您选得公不公正,偏不偏心。
我说这项活动也真逗,空前规模评选影星,居然没有影迷和追星族实
际参与。 为什么不可以从亿万青年观众中请出几位来担任评委?也让下面掏钱
买票看电影的善男信女委派代表坐上来打一打分儿,划一划圈儿嘛。
告罪!这样说是希望切实加强民意测验,并非笼统指责这次划因失衡。 具体得失,具体分析。如果单看大陆入选群星,确是评得好,选得对,成绩 斐然。特别是老一辈电影表演艺术家,高山仰止,众望所归。虽有个别遗珠 割爱,虽有个别分量不足,但大体得当,基本公正,可以服人。问题出在现
阶段,出在近十五年境内与境外影星的入选比例悬殊。天平在此倾斜了,胳 膊往里弯得太明显了!
具体数字说明问题:香港、台湾、美籍华人社会,三大电影发达地区
一共只入选影星十几位,与金榜总数不成比例。其中,李丽华、林黛、卢燕、 夏梦、石慧、吴楚帆、鲍方、傅奇、李小龙是老牌影星,不足十位,只等于 同时期境内登榜者的零数。现阶段更少了,仅仅点缀成龙、秦汉、周润发、 林青霞、张曼玉、张艾嘉、林凤娇、杨惠珊等几人(谓之“点缀”,是与同
时期境内影星大量入选相对而言)。
难道港台同胞、海外侨胞于银幕此道天生弱小,再也拿不出像样的明
星来么?粗略一算,就还有蝉联几届的金马影帝柯俊雄、金马影后陆小芬、 归亚蕾;还有“长城四大名旦”之二位陈思思、朱虹;还有知名度渗入大陆 的汪明荃、冯宝宝;还有吴楚帆的最佳搭挡白燕;还有超级明星林翠(她去 年逝世,与邓丽君殒亡并称为台湾艺坛两大讣告,可见其成就和声望之高); 上溯还有当年红遍半个中国的欧阳莎菲、严俊;还有龚秋霞、陈娟娟、白云、 平凡、姜明、张瑛、高远、江汉、张活游、秦祥林??以及最近还在给金马 奖颁奖的资深大明星白光;还忘记了不该忘记的一颗巨星--1984 年奥斯卡 最佳男配角吴汉!还漏掉了不该漏掉的一条“龙”--尊龙(《末代皇帝》靠 边站,奥斯卡金像算老几?咱们不买帐)!最使青年观众不服者,是他们心 目中一群“青年偶象”被遗落在《中华影星》之外。请看遗珠成串,落英缤
纷--王祖贤、梅艳芳、关之琳、郑裕玲、杨紫琼、钟楚红、萧芳芳、袁咏仪、 刘嘉玲、张敏、叶童、梁家辉、张国荣、周星驰、吕良伟、刘德华、张学友、 任达华、万梓良、钟镇涛、郑少秋、梁朝伟??(快打省略号,不胜枚举矣) 我们扪心自问:以上港台同胞算不算标准的电影明星?人家蜚声中外,红得 发紫,凡有华人居住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影响。问遍大陆新一代,天下何人不 识君?他们拍片数量多得惊人,只须从中优选一部分上乘演技之作,即够《中 华影星》条件。假定他们是大陆演员而又拥有这么高的产量,这么多的观众, 这么大的效应,还会落选吗?肯定榜上有名。
今儿个事后发议论,当初制定章程,何不据实扩充入选名额?为啥拘 泥于一个吊脚挂零的定数:126 名!其中有何深意存焉?150 名不行吗?凑 个整数,取个吉利嘛。这样,境外璀灿群星得以合情合理登榜,缩短内外比 例反差,天平持衡,交相辉映。否则,另用明智举措,索性把评选范围限定 在境内,注明不含境外。如同六十年代初期我国公布一批优秀电影演员;又 如最近“中国电影世纪奖”颁给一批资深的电影艺术家;好在概不涉外,也 就情通理顺(所以,即便是电影史家,也不会法问“中国电影世纪奖”的导 演榜上为何没有港台大导演卜万苍、朱石麟、李萍倩、李翰祥、李行、胡金 铨??)。现在,《中华影星》既然已经把境外“含”进来了,就不能只选十 几位作陪衬,别忘了金榜总数是多少名额?!
评选电影明星不是选举全国人大代表。那是以人口为基础,多少人口 产生多少代表。四川省人口多,代表就多;青海省人口少,代表就比四川少 几倍。大陆十二亿人口,代表名额理所当然要占总比例之绝大多数。台湾只 是中国一个省,香港更是弹丸之地,港台人口加起来就那么两千几百万,代 表名额也理所当然只能占总比例之很少数。据此实事求是分布,如日月星辰, 江河湖海,各得其所,无可非议。
然而,评选电影明星能照搬全国人大代表的比例么?须知影星不按人 口分布,境内集中在京沪和长春,其余二十几个省市自治区很少乃至根本没 有影星。境外盛产影星的地区首推香港,那真是影星密集的银河。此地怪哉! 既有“文化沙漠”之称,又有“影星绿洲”之实。充分说明香港弱在传统, 强在新潮,弱在阳春白雪,强在大众传媒。而电影明星,正是最涌新潮的大 众艺术偶像。如果比文学家,比美学家,比国画家,比书法家,比戏剧家, 比京剧演员,比越剧演员,比昆曲演员,比相声演员,比评书演员??咱大 陆稳操胜券,它香港没门儿。可要比电影明星?唉,且说温和一点,咱们未 必比得过人家。
艺术行当的强项弱项,都由一定的历史原因促成。我们的戏曲演员强
盛,是由于建国以后实际上在接受并发展“角儿制”。电影界则不幸,“明星 制”被取消,连明星的称谓都给否了,产生明星的土壤何其薄弱。再宏观论 证:吾国当年为什么可以实际接受戏曲“角儿制”,而要坚决取消电影“明 星制”呢?因为“角儿制”是传统国粹,根子在紫禁城内。老佛爷爱好的玩 意儿,我们并不一概拒收,总要取其精华。“明星制”是舶来品,根子在好 莱坞,娘家是万恶不赦的资本主义社会。
我国姓“社”,对于姓“资”的洪水猛兽决不心慈手软,彻底消灭,严 防复辟。由此长时期来,大陆普遍缺乏明星意识、明星观念,哪还会有明星 效应、明星现象?六十年代初期下了一阵毛毛雨,明星称谓刚刚试着露头, 即被打为“牛鬼蛇神纷纷出笼,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从“两项批示” 到“两个凡是”,浩劫前后长达十五年,大陆几乎没有经得起历史考验和国 际公认的电影。皮之不存,毛将附焉,还谈得上出了多少电影明星吗(请注 意!就是在浩劫之中,戏曲“角儿”也微妙地依附样板戏而特别闪烁异光。 浩亮、刘长瑜、杨春霞、李炳淑、高玉倩、洪雪飞、谭元寿、童祥苓、宋玉 庆??曾以超级明星的形象和名声被“革命”的传播工具灌输到万家亿户)? 我们的电影演员没那份福气,白白埋没了十五年。对比香港,那里几十年从 未间断电影“明星制”。年年翻花样,岁岁上层楼。影星如鱼得水,如马腾 空,鱼鸟之多,数不胜数。早在八十年代以前,香港影星已是“东方橱窗” 之头号夺目标志!影星效应,成为香港打通国际交往的特级“铁盒大使”!
我们大陆在明星观念上的觉醒,是改革开放以后。起步好迟啊!这时 才开始具备了涌现群星的生态环境。我们不醒则已,一醒奋起直追。借用一 句套话,把浩劫耽误的时间夺回来。如今果然后来居上,主持发布《中华影 星》金榜。我们拥有巩俐、刘晓庆、姜文、潘虹、葛优??这样的超级明星; 还有陈冲、李连杰等大陆成名,域外加冕的跨国明星;以及荣获过百花、金 鸡、政府奖的当代群星。单方检阅境内,今夜星光灿烂;但天外有天,一比 香港银河,境外星云,我看顶多平分秋色,伯仲之间而已。入选名额之差, 不应是金榜发布这样悬殊。
平时不妨高谈两岸手足一视同仁,一到节骨眼上,内外有别的潜意识 难兔冒一点出来。
不过又有一解:牡丹虽好,尚赖绿叶扶持。《中华影星》有了境外十几
片绿叶衬托,大陆满园红花显得更加精神。 庆典会上,济济一堂。中央电视台转播实况,全国观众看得清楚--绿
叶只有三片到场(夏梦、鲍方、杨惠珊)!大约是我们经费有限,请不起客?
人家也就不来跨海凑兴了。 鄙人书生气未改,力求层层逻辑推理,论证天平倾斜。广大青年观众
却懒得舞文弄墨,是用行动表态。他们对待落选的影星,不像我们对待落选 的官员那样马上换一副面孔!青春儿女依然一往深情地把梅艳芳、关之琳、
王祖贤、郑裕玲、杨紫琼、张敏、萧芳芳、梁家辉、张国荣、刘德华、张学
友、周星驰、万梓良、任达华、吕良伟??等等中华影星的大名传诵口头, 铭记心上!
1996 年 1 月附录:
126 名《中华影星》榜
为纪念中国电影诞生 9O 周年,由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局和新华出版社 等有关单位联合主办的《中华影星》系列活动在京拉开帷幕,评选我国各时
期的著名电影明星。经过初选、复选和终评,我国电影从 1905 年诞生以来
至 1995 年 90 年间较有代表性的 126 名电影明星榜上有名,他们是:
洪警铃 王献斋
阮玲玉 金 焰
胡 蝶 龚稼农 韩兰根
赵丹田 方 舒 绣 文
吴楚帆 陈波儿 魏鹤龄 吴 茵 刘 琼 周 璇 金 山 白 杨 陶 金
谢 添 舒 适
韩 非 上官云珠
陈 强 于 蓝
夏 梦
王晓棠
张瑞芳 王丹凤 石 挥
张 伐 康 泰 孙道临
于 洋 仲星火 赵子岳 田 华 胡 朋
赵 联 傅 奇
王心刚 庞学勤
李 炎 金 迪 卢 燕 谢 芳 李小龙 祝希娟 李默然 杨在葆 达式常
成 龙
王馥荔
秦 汉
刘晓庆
宋晓英 林青霞
陈 冲 刘文治
王铁成
龚 雪 许还山 斯琴高娃 李 羚 古 月 周里京
孙飞虎 李连杰
姜 文 葛 优
悲愤投“海”佯狂经商
朱 旭 吕丽萍
巩俐
一、当我咬文嚼字的时候
搞导弹,造氢弹,不如卖鸡蛋;手术刀,解剖刀,不如杀猪刀。 当今中国经济大潮波及文化人,作家办公司,明星炒地皮,报刊蜂拥
推出形容经商的词汇--“下海”! 这时髦词儿可有来历?且听我考据一番。
所谓“下海”,大抵源于传统戏曲《夏得海》;与另一折子戏《入得山》
相映成趣,入山拿虎,下海捉蚊。 话说水怪兴风作浪,糊涂县官异想天开,欲派人下海谈判。恰巧衙中
有一差役名叫夏得海,遂被老爷定为下海的最佳人选。差役被迫,写好遗嘱, 喝得烂醉,下海送命。不料歪打正着,感动上帝,助其完成了昏官老爷的交 办任务。
“下得海”在戏文里是荒唐、无奈、冒险、侥幸的混合意思。 正是戏曲界将“下得海”一词简而推之,推而广之,广而告之。
清代,戏曲从业人员来自几处:一是科班,二是世家,三是江湖。大 约从本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大量票友涉足梨园。票友只是业余爱好者,若从 业余转向专业,即称为票友“下海”了。
我考证结果,“下海”是业余转向专业之质变,然而当今文化人经商, 多是业余,并非专业。通用“下海”一词,不够准确,名不正则言不顺??
当我还在这样咬文嚼字的时候,朋辈中的作家哥哥、明星妹妹早已下 海、过海、闹海、倒海,一掷超过千金,腰缠何止万贯!对比鄙人,一介寒 士,两袖清风,实际收入是低工资,社会生活乃高消费,说温饱过得去,离 小康差得远。只顾埋头写作酸溜溜的戏文杂文,越穷越酸,越酸越穷。
二、开张词
许多人都有的两种东西我却没有:权力,金钱。
我无钱换权,又无权换钱。 许多人都没有的两种东西我却有了:文才,名气。 文才是一项专门智慧,名气是一种特殊资本。 能不能变通变通,运用我之所长,弥补我之所短?能不能兼办第二职
业,以名经商,以商养文? 不妨姑且一试,居然弄假成真,魏明伦文化经济公司于改革大潮涨落
之时宣告开张。 古人投笔从戎,今人投笔经商,鄙人是带笔涉海,专业依然“爬格子”,
业余做做小生意。事出有因,事出无奈,隐衷不宜在开张词里(口罗)嗦。 今天收起“十面埋伏”,见面恭喜“四季发财”。
在哪座山,唱哪种歌。我得学着诌几句经济与文化的罗曼蒂克关系: 没有文化的经济是动物世界!
没有经济的文化是穷棒子王国!
文化与经济结合才是良缘夙定,佳偶天成! 我再引经据典,请出陶朱董事长、西子总经理、司马相如大亨,卓文
君老板等等古代嘉宾,说明中国的文化人早在两千年前就有经商下海的优良 传统。特撰一副平平仄仄的欢喜对联以代卡拉 OK--一
西施弄桨,范蠢荡舟,美女功臣皆下海;
红袖当垆,青衫掌勺,佳人才子早经商! 三、贺电盈门妙语流传
小公司开张,爆发大新闻。文坛朋辈,艺苑群星,纷纷从北京上海给
我拍来贺电。电报虽短,不同凡响,文化品位甚高,艺术细胞颇多,语有个 性,文如其人。
小说家王蒙、冯骥才、张贤亮、贾平凹、从维熙、湛容、张洁、张抗 抗;散文家余秋雨、沙叶新、赵丽宏;诗人白桦、邵燕祥;画家韩美林、方 成、丁聪、黄永玉;杂文家舒展、蓝翎、牧惠;影视剧明星于蓝、王铁成、 王馥荔、陈道明、杜宪、姜昆、梁左、马兰、黄新德、马莉莉;歌唱家王昆、
黄婉秋;导演林兆华、张应湘;还有吾师吴祖光、新凤霞夫妇;还有我的忘
年交萧乾、李(上淮下十)、周巍峙、文怀沙;还有身兼五花八门的杂家黄宗 江??。诸公不谋而合,同题作文,或正儿八经,或幽默调侃,借我公司开 张之酒杯,浇文化人胸中之块垒。逢场戏说几句,随意插柳几行,细柳成荫, 妙语传世,汇成一束微型文学。
选出几例,可见一斑。
企业家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艺术家说:经济搭台,文化唱戏。 孰是孰非?
我看明伦之路甚妙,这便是:自己搭台,自己 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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