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闻魏明伦文化经济公司开张: 无肉则瘦,无竹则俗。
--邵燕祥
经济文化,互相促进,如竹笋烧肉,相得益彰!
--邵燕祥
谨向明伦公司开张寄语: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 成新的商城!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生意!
--沙叶新 大个子冯骥才身高似塔,心细如发。寥寥数语,将文人经商喻为自己
搭台,自己唱戏,使我联想起郑板桥自题篱内之竹:“一片绿阴如洗,护竹 何劳荆杞,仍将竹作笆篱,求人不如求己!”竹是雅人欣赏之物,肉是凡人
盘中之餐。竹,人所欲也;肉,亦人所欲也。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雅
则雅矣,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三月不知肉味,嘴角必然垂涎三尺!燕祥兄以诗人的想象力,杂文家
的调侃语,将竹喻文化,肉喻经济,再将两者结合比喻为“竹笋烧肉”。准 确、生动、鲜明,亏他想得出来。沙叶新更绝,只将《义勇军进行曲》歌词
与红宝书语录各换一字,便成了辛辣谐语。他还为此得意之笔另写一篇文章,
追述拍电时的心情,发表于《南方周末》。引出又一段妙语:“治国,要稳定 压倒一切;当官,要稳重压倒一切;从今以后,我要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深藏不露,莫测高深,总而言之,我要严肃了??可这次给魏明伦打贺电, 我又不严肃了!咳,没治了!”
人与人不同。罗汉堂内有嘻笑怒骂的济公活佛,也有一本正经的慧宽
尊者。 明伦吾兄:
中国文化的重新崛起,需要构建一种全新的
文化运作机制,也需要造就一批在心态和生态上 都能与现代生活密切相融的艺术家。 我相信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公司一定会成功地 完成这两项使命。这是你文化良知在今天作出的
必然选择。 中国文艺界将会看到一个更加光彩夺目的魏 明伦!
请接受我兄弟般的祝贺。
明伦兄并转公司各位朋友:
--余秋雨
得知贵公司成立,在京几位友好及韩美林工 作室全体工人和我均感此举是文艺界创意不凡的 一大选择。文艺与科学和经济结合,能有雄厚的实 力去发挥她的魁力,反之都是纸上谈兵。
我经办工作室已有五年,就是不会搞经济,所 以有成绩没效应,以至发展困难。除致电向你们祝 贺外,尚希望你们多给予经验上的传授与指导。
--韩美林 理论家余秋雨凡事讲理伦,忠厚人韩美林凡事露忠厚。秋雨后来给我
聊天:“朋友们借题发挥玩幽默,我可是用做学问的恭敬态度在给你拟电文 啊!”余教授向我表白时,那语调比电文还更严肃认真。画家韩美林平日声
称不喜华丽辞藻,其人说话、写信、办事,一概踏踏实实。他的贺电直言韩
美林工作室不会理财。“有成绩没效应”:出了大量巨型雕塑却没有赚钱,钱
都落进了别人腰包。大冯曾用苦笑叹息美林憨厚:“这个人在忘情地拥抱和 亲吻世界的同时,被来自世界的许多手掏空了口袋!”他吃亏太多,病急乱 投医,拍电请我传授保护口袋的经验。其实我也是睁眼瞎子,口袋正被翻云 覆雨魔术之手掏走!韩美林问道于盲也。
以上两封电文明白如话,下面两封则近似“膝陇派”与“深奥派”。 魏明伦文化经济公司: 川江东去,法门万千.天府云祥,人生大境界
也!
--贾平凹 欣闻“蜀娃”魏明伦继“巴妹”刘晓庆之后,双 双下海,掀浪弄潮;乃知文坛艺苑之胜事,非徒舞 笔弄姿,而在于能掐会算,经四海腰缠万贯济扬州
也。
鬼才魏生乎,使汝多财,吾为尔宰。
--文怀沙 文老先生是楚辞专家,言必称之乎者也兮。记者们不解电文深奥,请
我翻译白话。据我浅薄理解,老夫子在抛典故。元朝陶宗仪《说孚》载《商 芸小说》:“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高官,或愿多聚资财,或愿骑
鹤升天。有人欲兼三者: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后面“使汝多财,吾 为尔宰”八字,译成大白话如下:只要能让您魏先生发了,我老头子愿来给 老板您守门!
怀沙先生的古文尚可译,平凹老弟的禅语太玄乎。我是开张经商,又 不是出家剃度,贾平凹怎么给我拍来一封文不对题的贺电?愚下猜测《废都》
作者正受责难,看破红尘,万念俱“废”!于是规劝朋友:商海险恶不及“天 府云祥”,钱眼陷坑不及“法门万千”,参透禅机才能进入“人生大境界”。 总之别去当老板,最好做和尚!
笑星歌星可不这样适世。电波传来“刘三姐”的山歌和姜昆的单口相 声。
广西三姐蜀秀才, 改革开放搭歌台。 遥祝公司生意好, 再邀桂林对歌来。
二十世纪大新闻, 下海不会淹死人。 扑通有人跳下去, 巴山秀才魏明伦!
--黄婉秋
--姜昆
笑星幸而言中,“秀才”下海近三年,并未淹死,至今仍在浅滩跺脚。
--正因为只在浪花溅脚之处摆摆架势,否则早已葬身鱼腹了! 以后每遇姜昆,他必然抢先向我背诵四句电文,表示储存脑海,经久
不忘。姜昆在北京办了鲲鹏公司,所以与我商味相投。黄婉秋在桂林办了刘 三姐公司,所以约“秀才”去“对歌”。同道者,还有湛容一家开办的快乐
公司,张贤亮开办的华夏公司,杜宪、陈道明伉俪开办的先奇公司。
明伦兄: 欣闻以你名字命名的文化公司成立, 特此祝贺。 贺中华茫茫商海又多了一个弄潮儿!贺魏杂
家又多了一个老板头衔!贺贵公司由文坛鬼才怪 杰经营,定将才情横溢,财源茂盛,像你的作品一 样富有特色。
弟陈道明
--妹杜宪
杜宪小妹草拟的电文略有文学色彩,而张贤亮大哥拍来的贺电则全是 一通商业文牍:“我华夏影视城公司竭诚与魏明伦文化经济公司合作,西南 西北,遥相呼应。”瞧,这位“牧马人”今非昔比,男人一半是女人,文人 一半是商人!贤亮以宁夏自治区文联、作协双重主席身分,办企业为公家创
收。他因地制宜,另翻花样,打起“出卖荒凉”的旗号,在沙漠与废墟上开 辟影视制作场地和旅游景点。初获效益,,怡然自得,近几年出席全国政协 会,嘀咕不该把他编进文艺界小组,他已下海,应编进工商界小组。手持大 哥大,俨然大款爷,谈起生意特别来劲。约我帮他拉广告业务,把四川的五 粮液与老窖大曲广告弄到银川大街电脑屏幕上去亮相。事成,我抽取中介费 若干。我说:“你是外行!我四川名牌酒厂供不应求,毫无必要跑到你银川 偏僻角落打广告。”贤亮振振有词:“你才是外行!越是名牌商品,越要占领 一切偏僻角落。”大哥莫说二哥,我俩经商都不精通。尽管贤亮是真干,我 是佯狂,但哥俩都是“形式”大于“内容”,虚名大于实业。俗话说:响水 不开,开水不响。
在文化名人朋辈中,真正会做生意,会赚大钱者,乃是秘而不宣的王 铁成。
他给我拍贺电也不露“总理”的绰号或“总经理”的身分。上款是“寄
语明修栈道者”;下款署的“我是暗渡陈仓人”! 四、神秘人物半遮半露
明修栈道,热闹开张。记者们从敝公司典礼上获悉我的开张词与京沪 诸家贺电,微型文学可观,新闻效应可取。记者各有所爱,各取所需,组版 不同,分别见报。
新华社、中新社发布消息,海内外争相转载。我在泰国逛书摊,看到 香港和台湾刊物的摘录。听王蒙说,他在美国还看到过另一种版本。传播之
广,始料不及。 但国内所有载此消息的媒体,都没有报道当时两位神秘人物的致词致
电。
一是商界巨头牟其中的现场演说词,一是旅外画家范曾拍来的三篇电 传。
那段时期,牟其中客旅成都办事。为了应邀替我公司开张出场压阵, 他推迟了飞回北京的班期,率领南德经济集团一帮智囊前来赴我之约。这对 于笃信“时间就是金钱”的大忙人,确是破例之举动。那天,牟其中是登门 最早之客。由他剪彩、揭幕、题词,词曰“衣食足,礼义兴。”此公是天才
的演说家,不打讲稿而能长篇大论而又言之有物!只可惜当时没有把他的演
说录下音来,白白随空气振荡流失了。
现在我依稀记得片言只句-- “…… 文化与经济结合是中国必由之路,连不识乘 除的巴山秀才魏兄也下海,说明潮流席卷死角了。但 是,我牟其中并不主张文人从商!文化与经济结合不等 于让文人自己去办公司!作家之长是写书,演员之长是 演戏,你们做生意,谁也胜不过我牟其中,刘晓庆也胜 我不过!刘晓庆下海,是因为女演员人到中年,银幕形 象不会永驻青春。演戏的路子窄了,另辟蹊径,经商、外 交、出版回忆录,几路并进,才能保持知名度不朽。你魏 兄是剧作家、杂文家,又不上台演戏,不愁容颜憔悴。五 十岁出头,正是写作的成熟期。只因囊中羞涩,就分散 精力,学做生意,岂不荒废文才?像你这样的特殊人材, 有关方面完全可以给你创造比较优裕的环境,让你安 心写作,振兴川剧。这样,你也不会为稻粱谋而悲愤投 海嘛??今天既然开张了,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不 可书生气十足。商界险恶,人心难测,要提防别人利用 你的名气,扩大他们的影响,以你的骨头熬你的油啊!
…… 好了,意到为止,祝贵公司一帆风顺。今后.你魏兄 万一在商海遇难,我南德经济集团一定丢救生圈。” 这是贺词,还是悼词?
神秘人物飘然而去。但不到两月,事实印证了牟兄的神机预算,确有
伪君子假善人以我的骨头熬我的油去点燃他的灯!不待南德集团丢救生圈, 我已觉醒,跳出漩涡,浅水行舟了。
另一位神秘人物范曾,侨居巴黎三年,获准携眷回国。刚到天津,从 吾师祖光先生公子吴欢处得知我公司开张,当即拍来电传墨迹三篇。书法飞 舞,文采焕发,乃画家酒酣耳热之余一气呵成。手稿原件被香港《大公报》 等海外传媒公诸于世,题为《范曾致魏明伦书》。
明伦兄:
兄蜀中文坛奇才,已濯浪沧海,知商品大潮之 所向披靡矣。遥望夔门,曷胜欣羡,此中气象万千, 非杜甫“萧森”二字可概括矣。 昔读兄之文,散淡潇疏之外复有排闼捭阖之
气。前者足可为风流才子,后者必可期巨商大贾。
兄真可谓“开张天岸马,俊逸人中龙”也。 忆春秋本家之陶来公,有西施添香而泛五湖。 今吾兄必有伊人攻关而涉四海矣。俟以年月,兄必 为国中商文两界巨擘。电脑声动,知财源之不匮;
砚田墨研,识采藻之无涯。商文相悼相成,可哺天
下寒儒,可育后代才俊,可为艺苑后盾,可树千秋 大业。行于四方,不辱炎黄,明伦兄有之矣。然行 商者,虽不必倚之以诈,却必须辅之以术!此中奥 妙,兄于过河摸石之时可获大悟!
然事亦有未可逆料者。巴尔扎克之经商,可谓
前车之覆;黄宗英之下海,亦足称殷鉴不远。当此
良辰吉日,本应避讳;然愚弟眷眷之爱,不能不表 耳。
要在行文作赋,皆重浪漫;而经商业贾,成本
现实。慕兄之名者,不必惠见以实利;而借兄之名 者,恐已图私而暗行!兄宜慎之、慎之。 弟愚鲁不欲下海,然兄倘有命,必当赴蹈,虽 汤火不计也。
此颂
大发
愚弟
范曾
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一日 五、发“才子脾气”卖“蒸笼牛肉” 提醒本人切勿浪漫行商者,不只是一个昔为名士、今为隐士的范曾,
还有许多寻常百姓,远方读者。各报争发诸家电文集锦,只是“秀才下海” 早潮。余波在后,引起四面八方众说纷纭:或赞同,或担忧,或婉劝,或讽 喻,公开信,幽默画,花色品种涌现报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是红学家胡 邦炜发表在《四川经济日报》的书信体文章。他先用形式逻辑的排中律推测 我下海是“发了才子脾气”;再用充足理由律加比较学方法论证文字思维与 数字思维的严格区别;并考据出算盘、账簿、计算器上显示的均为数字而非 文字;奉劝我切勿发挥美丽生动富于情感的文字思维去进行冷冰冰面锱铢必 较的商业决策。其谆谆嘱咐之状,很像美食家关照厨师不宜把辣椒粉渗合到 甜藕粉里!我看这位好心的朋友犯了“学究病”,抱着迂夫子的教科书来劝 化“易胆大”的佯狂术。此文太长,不便赘引。读者若有兴趣,请自去查阅。 行文至此,不得不提及我向来尊敬的华君武先生,又不得不追述华老 对我的器重扶持。只举一例,足见深情。那年,摄影家徐肖冰给我拍过一帧 身穿牛仔服的艺术照片,华老由于欣赏我的杂文而在照片上题词曰:“魏才 子犀牛雄姿,华君武沐手敬题。”前辈这样抬举,意在促我奋发笔耕。他不 料我竟宣告下海,可能误会我是弃笔从商,使他失望。于是幽我一默,在上
海《文学报》头版发表漫画,画题直写《魏明伦下海当垆》! 听丁聪先生说,华老为了描准我的神态,特别从了老那里要去我的近
照,仔细揣摩之后几笔传神,画得比我还像我!身穿花衬衫,腰系白围裙, 摆开小摊小灶,出售四川特产蒸笼牛肉。华老打扮顾主模样,指着直冒热气
的蒸笼,与摊主本人对话。 问曰:“老魏,你的文章可以,但这蒸笼牛肉不 行,一点肉也没有!” 答曰:“我卖的就是名气,你看都冒气哩!”
哈哈,我冒的什么气?浅看是名气,深看是怨气,或称抑郁之气,也
可以理解为“才子脾气”! 此画是善意的讽刺,还是痛心的幽默?也可以理解为带笑的叹息! 这类苦笑的作品无独有偶,上溯还有侯宝林的相声《改行》。那段子里
不是也有怪世奇谈--京剧大师金少山吆喝卖西瓜么! 六、怪圈绕回,依然咬文嚼字
想来读者诸君已经感觉到,我这一场下海传奇,少见报道实际的商贸
项目,具体的财务盈余,多是文化人之间书画来往,诗文唱和,纸上谈商, 笔底咏财。对不起,商业秘密亦如官场内幕,必须隐瞒;而文艺花絮,则可 喋喋不休。
本老板在浅滩绕了一个怪圈,依然故我,还是在咬文嚼字。 与其说我是在从事一次商业性活动,不如说我在组织一次戏剧性活动! 与其说我是想取得经济效应,不如说取得的是文化效应! 与其问我拥有多少客户,不如问我拥有多少读者! 初衷在运行中变化,结果是我起了水分作用,将一批文化名人朋友凝
聚起来,联成一次特殊的微型杂文笔会,评说“下海”,言简意赅。 美术界早有“行为艺术”之先例,那么,我这一招可不可以称作“行
动杂文”呢?
1996 年 2 月
醉写孙月霞
我是一个爱写女人的男人! 她是一个擅写男人的女人! 戏曲女演员丛中的“伟丈夫”是裴艳玲。 戏曲女作家队里的“假小子”是孙月霞。
当京华才女白峰溪潜心编织女性三部曲的时候,齐鲁巾帼孙月霞却用 大笔挥洒男儿交响诗。
彩虹般的沈虹光:你是带领着“五二班”的孩子们一路春风涌入剧坛 的么?她:朝霞似的孙月霞是从哪里起飞的呢?是从秦时明月汉时关?是从 昭陵六骏,灞桥干柳?是伴随着一群铁锁郎当的古代囚徒跋涉走过?是驾驭 着刚刚点睛的苍龙破壁飞来?
年轻有为的何冀平小姐:你静若处子,翩若惊鸿,纤手儿折桂,婷步
儿登鳌,一举跃上话剧舞台的《天下第一楼》。楼外楼,山外山,问问你毗 邻的戏曲园林吧。
能与你媲美,又与你同龄的是谁家女郎?
写话剧的女人不少,写戏曲的女人不多。女人写戏曲难,更难是在韶 华未艾之龄就写出几道闪电,一阵雷声。只见那么几位可敬的老大姐,以暮 年心血,鬓角秋霜,点点滴滴献给冷清的梨园??
莫唱声声慢,且听急急风,山东响马来也--草莽里蹦出一位豪放的“十 三妹”!
孙月霞:这名儿娇气十足,仿佛小家碧玉,弱不禁风。谁料她笔走龙 蛇,一扫脂粉气,满纸须眉情,黄钟大吕、铜板铁琶,一个个雄健阳刚的男
主角扑面奔来?? 历代多少红颜女?她轻轻拂开她们,将焦点对准李氏君臣。 农村多少向阳花?她淡淡扫描她们,将重点移向田家父子。
即使取材于女流成堆的《聊斋》故事,她也不选蒲松龄最疼爱的狐鬼 小旦,花卉仙姬,偏偏看中冥府狂客《司文朗》。
男为红花,女为绿叶,是她写戏独到处。唯一例外有个女主角胡银儿。
咱们别上当,此乃弄笔狡黠处--女主角胡银儿正是男主角宋九郎投胎衍变! 假凤虚凰,阴错阳差,观众眼中雌雄,作者袖里乾坤,表面红妆少女,灵魂 依然是青衫丈夫。
孙月霞老弟:哥们我趁着酒兴,顺着谐音,醉笔飘飘一挥,给你改名 孙越侠。
哼一句流行歌: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答一句时髦曲: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你的自白太缥缈,我的醉眼也惺松。月朦胧,鸟朦胧,想象你模模糊
糊,断断续续,坎坎坷坷的来路-- 家住郓城,是宋江杀惜的北楼遗址么? 母亲姓孔,是曲阜孔庙的泮水支流吗? 山东谜,超级圣人和超级大盗都出在这个鬼地方!
你是圣人的瓜葛亲,还是强盗的东邻女?
妈妈从娘家带来衍圣公的遗传规范,你势必自幼受过一些孔教熏陶, 且有缘偷听过几则鲜为人知的“孔府秘事”吧?
舅舅从市井街坊捎来商贾生意经。腰挎几文,梦求万贯的江湖汉子, 是否给小甥女讲解过有钱可买权,有权可捞钱的循环道理呢?
爸爸被阶级斗争扩大化吓得要死,悄悄制定了具有六十年代特色的老
百姓治家格言:“孩子,社会喜欢文盲,咱们就做白痴!” 莫非你当初预知中国必会走向尊重知识、尊重人材的文明之治,所以
没被令尊大人的警世通言唬住。你拒不继承令堂老母那羔羊似的温驯,只学
了她耕牛似的勤劳。又将令舅的“财”字拿来,去其“贝”旁,贪求另一半。 你埋头钻进故纸残书堆里,像蜜蜂飞入萧萧废园,苦心寻觅幸存的花朵。
唐诗宋词与洋文番语双管齐下?? 文学思维与数理逻辑比翼齐飞?? 鲁迅宏文随风潜入夜?? 莎翁名剧润物细无声??
嫩芽出土,一座小巧的“白色城”,在大胆的童女笔下垒成。
灼人的红海洋,容不得丝毫洁白。大批判的黑旋风,把刚刚学步写戏 的小不点儿掀下断魂坡。
官长抡棍子,斗得你当场昏厥??
家长举扫帚,逼得你折断笔杆?? 折不断心中戏文,你咬破嘴唇,默念昆曲,豹子头的警句回旋在小丫
头的脑海:丈夫有泪不轻弹?? 月霞,你过早失去了童年,过多吞咽了苦果。九灾十八难,我摄取一
组镜头--…… 月黑风高,孤身逃往兴安岭,只为谋求一碗糊口饭。夜行列车, 灯光昏暗,过道旁蜷缩着女扮男装的小鬼,眨着鬼眼,遮着空空的荷包,忍
着辘辘饥肠,估计着巡警大叔的查票规律??车去车来,花开花落,饱览了
书斋温室空想不出的众生百态,锻炼了风尘旅客特有的生活自理能耐,包括 丰富的挤车经验,巧妙的逃票技巧。
你还有多少传奇经历?悄悄告诉我,可曾随丐帮到处漂流?山东造化 钟神秀,除圣人和大盗之外,还有超级乞丐!前朝祖师武训与当代流窜作家
贾鲁生之间,是不是还夹着一个没有披露面文采出众的蒙面女丐呢?
神不知,人不觉,来去无踪的鬼妹子于而立之年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国
戏曲学院戏文系,次年发表成名作《画龙点睛》,一步登上全国优秀剧本授 奖台。
成功情更怯,你自叹“误入白虎堂”!
老弟,你是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鸳! 人言:我的戏招招不离人间烟火。 我说:你的戏回回关注世上波澜。
几年前,西湖畔,暖风熏得游人醉,你应邀走进一处模仿嬉皮士的戏 剧沙龙。
同学少年玩兴正浓,一夜海聊神吹:戏剧的本体是玩,玩是舞台的支 柱;紧紧拥抱自我,高高脾睨人民;能看懂的并非好戏,不理解才是万岁! 莫愁前途无知己,请向外星伸出舌头,快与不明飞行物接吻,OK,乌拉?? 朋友们是佯狂么?你用微笑掩会惊讶,保持礼节性的应酬。貌似大大
咧咧,哼哼哈哈,皮里阳秋,心中自有褒贬。
挥一挥衣袖,拜拜--象牙之塔! 整一整行装,出发--十字街头!
峰回路转,归真返朴,仍然是直面人生的现实主义可贵,布衣寂粟, 经久耐用。
谁家古琴暗飞声?是那位戏文满腹,著作等身,无奢无华,没权没钱
的老编剧,在寂寞的北新胡同里操弦自娱。 你随声觅去,夏日头顶黄沙,冬天肩披白雪,一次又一次穿过长街深
巷,虔诚地叩向陋室寒窗。谦和的长者,贤良的师母。连同窗前摇曳的兰草、
室内调皮的小猫,都熟悉了你的独特叩门声?? 正当莘莘学子膜拜尼采,崇尚萨特成风之际,作为获奖新秀的你,自
觉选择的师长,衷心敬仰的楷模,竟是这么一个土里土气、毫无超人哲学、 不谙存在主义的“编改人员”。
编编改改,评评说说,一生淡泊,古井无波。不料临终涌来戏剧性的
高潮结尾--老先生倒在金风飒爽、晚霞灿烂的讲台上!或许正讲到你的丹青 虬龙如何一笔点睛?或许正讲到他的《杨门女将》怎样百岁挂帅?忽然,山 膀摇晃,云手痉挛,声腔裂帛,眼神定格,状如衰派老生仰天绝唱。
讣告迟迟传到济南东郊楼台,你小子一下愣了,愣小子一身瘫了,瘫 小子半天哑了,哑小子整夜哭了。哭得那样真切,那样凄楚,那样涕泅横流, 流出女儿家啼鹃泣血的本色。
你袖佩青纱,手握羊毫,展开素洁斗方,悬肘,运腕,以庄重的欧体,
反复书写三个大字:范钧宏、范钧宏?? 我遥隔万里,醉眼昏花,恍若见你扶动乩笔,“范”字下面叠现中华民
族引以自豪的古代文人的鼎鼎大名--领衔是忧国忧民范仲淹,鱼贯涌出爱国 诗人范成大,复国功臣范蠢,开国学士范文程;以及西楚霸王的亚父范增,
魏国须贾的门客范雎,《后汉书》的编者范晔,《神灭论》的作者范缜;范、
范、范??笔锋陡转,落到盖世穷光蛋范丹、打棍出箱范仲禹,倏尔化为一 听中举就惊疯,一记耳光又打醒的儒生范进。
奇怪,杯盘觥筹之间,随意从《百家姓》里拈出一“范”,竟能大体概 括我国古代知识分子的荣枯瑕瑜,离合悲欢。
嘴在秦汉,鼻在唐宋,眉目在明清。你灵犀一点,神游八极,采撷百
家,组合五官,构成魔幻斑斓的古装新戏《司文郎》。
说时容易写时难! 我不知你扬弃了几篓废稿,倾泻了几盆汗水,才求索到这等诗的神韵、
画的意境、戏的情趣、哲理的光彩。也不知你是由于才华未能尽展,或是因
为功力尚欠火候,乃至没有破译通向精品的最后几道难题,留下探索者不易 避免的稚嫩粗疏痕迹。
更不知你和你的艺术伙伴们是怎样凝聚起来?怎样拼搏开去?几番愉 悦?几番阵痛?几度越过戏中的关山?几回绕过戏外的沼泽?为何忽而功败
垂成?又为何忽而起死回生???
我略去耕耘,只问收获。但见摇滚乐和霹雳舞的包围圈外,又一枝中 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奇葩,将零零散散的都市牛仔、舞会伴侣、院校学生吸 进剧场,与白发书记、苍髯专家、皓首平民同堂共赏。再听汽笛长呜,列车 北上,载着这描人绘鬼、扶正祛邪、推陈出新的《司文郎》,驰向天津,驰
向首都,驰向复兴复振的戏苑剧坛。莫叹夕阳近黄昏,黄昏近黑夜,喜看红
氍觎上又添一畦碧绿。据目击者介绍,慕名而来的老少戏迷,为钓得一张好 票,焦灼徘徊于戏院门前。据细心人统计,首场演出获得满堂观众十七次雷 鸣掌声!
时为尊师范钩宏先生殉职三周年。 你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忙人!
我是一个散散淡淡的闲人。 病后偷闲,冬眠好静。你嫂子买回几尾鲜鱼,我破例喝了两口酒,不
禁醉笔歪斜,乱点你的写戏因果。但愿歪打正着,画你半身侧面,碰出二分
灵气。
今宵酒醒何处?巴山夜雨绵绵,锦城丝管纷纷,振兴戏曲的朋友们如 你一样风火。散淡的我,在杏花二月的早晨,被你青春火苗撩起,下得床来, 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1990 年 2 月
川剧恋
落花时节,我望着名画《父亲》沉思?? 这幅画的作者自白奋斗目标:让世界知道,中国除了黄河、长江,还
有大巴山。 我的抱负较小,没有全球意识。
半生积累,十年奉献,只是想让国内的青年--奢望了,再降个调子-- 只想让川内的部分青年明白:除了电影、电视、流行歌、迪斯科之外,还有
值得一看的川剧。
说起来是菲薄愿望,做起来是登天的难题。 发射火箭上天空,吸引青年看川剧,两者哪样更难?实践结果,似乎
是后者。 火箭毕竟由人操纵,现在的青年可不是驯服工具。别说请他们买票进
场看川剧,即使通过荧屏媒介,免费送戏上门,小青年一见生旦净末丑,一
听昆高胡弹灯,便不问青红皂白,十分果断地关掉。
这还算是文雅的谢绝。 武辣者,例如某城某厂工会招待职工观看某一台川剧。戏票发到班组,
青工们竟以票作赌。四圈麻将打下来,谁输光了,罚谁看戏。
燕都戏圣关汉卿,临川才子汤显祖,二十年代的川剧作家黄吉安老先 生,五十年代的巴山秀才李明漳老大哥:您们遇见过如此薄幸无礼的青年观 众吗?
连“观众”的称呼也欠妥切,小淘气们对川剧是“不观之众”! 秦琼卖不掉黄骠马,顽童奚落,怨得谁来?
怨十年浩劫导致了民族文化的断裂,怨西方思潮蛊惑了巴蜀儿孙的童 心,怨小字辈狂妄无知,不识祖国瑰宝,家乡明珠??
怨艾无济于事,青年无动于衷。他们离了川剧,文娱选择甚多,活得 悠哉游哉。
而川剧失去青年一代,势必活不了多久,别无选择。
那么,我呢,可有自家的选择余地? 我一百次打算改行,一百零一次恋恋不舍?? 川剧:孕我的胞胎,养我的摇篮。 川剧:哺我的乳汁,育我的课堂。
她与我形影相随长达半个世纪,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她对我
的陶冶,我受她的影响,写出来,将是一部沉甸甸的书。 当年她像海绵一样,吸峨嵋的秀色,取剑门的雄姿,借青城一缕幽,
偷巫峡三分险。她敢于盗走神女峰的云雨,才形成与神女媲美的艺术高峰。
她的绝妙,她的丰富,她的天然蜀籁,地道川味,早已化入我的潜意 识。就连我“荒诞”的思维方式,和笔下这点幽默,也来自她的遗传基因。
川剧:大堰河,我的保姆! 川剧:在人间,我的大学!
从大堰河走来的诗人艾青,从人间大学毕业的文豪高尔基:您们最能
理解我的回眸乡思。 弗洛伊德博士:我的恋母心理,可符合您命名的“俄狄浦斯情结”? 我像儿时扮演过的孽龙,回首处--二十四个望娘滩! 但我没有奔流到海,而是像一部台湾影片中的小孩,跑向无人问津的
古庙,缠绕于被人遗忘的母亲膝下,唱一支纯情儿歌?? 那电影插曲风靡了红男绿女,我眷恋川剧的呼声,却少有青年应和。 我不得不向川剧母亲进言:您的更年期到了,创造力减退,排他性增 多,很难吸收新鲜血液。您外貌苍凉,内耗频繁,整人比整戏有劲。您脾气
固执,近似一块铁板,您可贵的海绵精神丢到哪里去了? 妈妈:原谅我直言尖锐,原谅我孝而不顺。 我背靠传统,面向未来;身后是川剧,眼前是青年。 面向着瞧不起祖宗的愣头青! 背靠着看不惯后代的倔老太! 我把最难伺候的老少两极揽过来一起伺候。
我力图调节两者的隔膜,增添几分理解,缩短几寸代沟,搭一座对话 的小桥。
我一戏一招,时而向祖宗作揖,时而向青年飞吻;一招侧重于此,一
招侧重于彼;探测两岸的接受频率,寻视双方的微妙契合点。
惨淡经营的小桥,是一弯残虹,还是一道怪圈? 甲说我是川剧的吴下阿蒙;乙说我是当代的弄潮戏妖;丙说我一窍不
通一塌胡涂一团漆黑一无可取;丁说??
谁识寸草心?我将拙集《苦吟成戏》题赠远方朋友:育我者巴山蜀水, 知我者浦江秋雨。
黄浦江,余秋雨,年轻的教授:是您识破我的佯狂,拂去妖气,揭开 鬼脸,还我“稳妥的改革者”的本质。您以犀利的眼光,严密的逻辑,层层
推理,滔滔雄辩,指出“魏明伦的意义”是在戏曲危机时刻开拓了一片传统
精神通向现代化观念的“中介天地”。 这片天地虽然中不溜儿,总算争取了一部分“不观之众”--小伙子大
姑娘破例接近川剧舞台,坐下来问一问青红皂白,看一看生旦净末丑,听一 听昆高胡弹灯。
逐渐被吸引,被打动,禁不住为演员技艺喝彩,替人物命运担忧。观
后纷纷来信,畅谈感受,索要剧本,并且打听我的下一招。更有难忘的奇迹, 曲终人不散,青年蜂拥台前,形成啦啦队,连续呼唤幕后人出场“亮相”, 渴望瞧一瞧川剧作者是何模样!
莫等闲轻视这声声呼唤。 请宏观审视,这是空谷足音,是川剧界的共荣,是咱们这个古老剧种
有可能适应青年观众的一声信号! 信号的余音,溶进我的恋歌??
信号告诉人们,当代青年具有可塑性,并非是一成不变的铁板。
那么,川剧呢? 您能否以自身的变革去适应下一个历史阶段的文艺风云际会?您能否
在强手如林的生存竞争中保持一席之地呢? 川剧:如果您强化铁板性格,请去凭吊比铁板更僵硬的恐龙化石、悬
棺古迹、夜郎遗址??
妈妈:如果您要恢复青春,请继承发扬您的优秀传统--海绵精神!
1990 年 12 月
信不信由你,不由你不信
--《盲马》序 静静的春夜,我读小说落泪,对《盲马》动情! 我的泪腺很悭吝,小时候粉墨登场,一唱苦戏,我总是哭不出来。条
纲师编连台戏,学电影广告法,海报上注明:“大苦戏,请来宾自带手巾一 打!”当唱到山穷水尽,家破人亡,极苦极悲之时,台上青衣小旦的泪水冲
淡两颊油彩,台下戏迷一片呜咽,堂厢外兜售香烟瓜子的小贩也停止低声叫 卖,伸长脖子,掏出肮脏的手巾??然而我这绕于青衣膝下的娃娃生表情欠 佳,配合不力。并非剧情不苦,也非我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奈何泪腺太不争 气,无论我怎样挤榨,它依然滴水不漏。急得青衣大娘暗用眼神催促,我只
好背转身去,掩袖抽肩,作嚎陶大哭状。不料一收袖,一亮相,还是这张二
笑二笑的脸!
当不了悲剧演员,改行学写戏。戏中角色多笑,作者自家的生活却少 有喜色。
我哭过几场,是在《盲马》小说集所描述的那段荒唐岁月里。记得有
一个除夕,革命群众纷纷回家过年,我和牛棚难友们眼巴巴望着专案组能在 一年三百五十九天之外搞二十四小时人道主义。归心似箭,恭候好音传来。 来了!专案组头头来了,铿铿锵锵念了两句语录:“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 是你们难受之时!”语录选得绝,真有摧肝断肠的力量,摧得牛棚饮泣四起,
经久不息??
人到中年,日子好过了,迅速忘掉十年灾难,眼泪随之截然冻结,玩 派文艺蜂起,要愁哪得功夫?本人功夫用于本职工作,连续爬格子,人也爬 油了,读书看电视,很不容易动情。荧屏偶有血泪悲剧,演员对天哀号,音 乐加上洞萧,萧声咽,突出悲惨绝伦。妻儿略受感染,我则是曾经沧海难为
水,含笑上床,蒙头睡个大觉。
使我彻夜不眠者,是这一本没有冠以悲剧,没有血泪封面的小说集。 初开卷,我用冷峻的审视目光搜罗书中得失,准备作行家言,讲高深
道理。一面翻阅,一面寻思,我当选用哪一种不确定的语言,表述我不确定 的指向,让小说作者和小说读者都来猜测我独到的玄乎。
夜色宜人,我悠悠驾驭《盲马》,缓缓倘祥一片“黑土地”,不知不觉
被闪光篇章吸引,渐渐忘记初衷。我结识了松花江畔一对《干姐妹》,从陌 生的干姐子身上,认出我熟悉的故园友、总角交。从干妹子艺海沉浮,浮起 踌躇满志之间,依稀发现我自己落魄时的萍踪浪迹,得意后的笑颜醉影。好 家伙!书中人物切中我的暗疾,又牵着我的鼻子走了。小说家娓娓而迷,多
情又无情地向外张扬他的《家丑》。
《家丑》原文长达万言。笔酣墨饱,一言难尽。我试用微型缩写,以 供急性读者了解《家丑》故事梗概。
我家老爷爷,专业酿酒,业余爱好奇特,一生以殴
打我奶奶为乐。奶奶逆来顺受,屡打屡倒,屡倒屡起,屡 次头破血流,伊若一具有形无声之“不倒婆”。 周而复始,我爸爸不平久矣,忍无可忍,拳头挥向 爷爷,呼唤奶奶速来复仇。奶奶怒不可遏,猛举酒瓶砸
去。所砸者,非打她之暴戾老头,乃替她复仇之不肖儿 子也! 爷爷逝,奶奶孤,追思挨打滋味无穷,不挨似乎难 以为人?黄昏倚门,盼望爷爷挥拳归来?? 奶奶无疾而终,遗嘱甚简,唯愿与擅打之丈夫合葬 一坟。 爸爸坚不从命,另行分葬。妈妈突然深夜发狂,作 奶奶声,罚爸爸跪,责其拆散亲生父母。爸爸惧,邻里 惊,遵照遗嘱,迁坟合葬。 上代瞑目,二代放心,三代孙儿我,自寻僻静处痛 哭一场,不知为谁悲恸卜??
我这干瘪瘪的介绍,远远传达不出小说的丰满精彩。那细腻的心态描 写,微妙的动作刻画,沉郁的气氛渲染,深厚的内涵,完整的结构,纯真的 语言,地道的东北风味,搅得我一枕盘旋,夜不成寐。蓦地联想起我的家丑,
想起我的爹,我的娘,我的长辈,我用黄土掩埋了那堆不宜外传的旧事?? 不禁鼻子一酸,眼眶潮润,阔别已久的泪珠悄悄滚落一滴!
好个年轻的小说家,我以往低估了他的笔力。
在我印象中,他看人甚高,自视甚低,办事踏踏实实。说话嗫嗫嚅嚅, 会上发言更加结巴,如同《前出师表》最后一句--不知所云!
大约是前年吧?我参加一次创作会议,闻听人言:东北来了个武志刚, 盐都收了个武志刚,四川添了个武志刚,请武志刚发言,听武志刚高见??,
鼓掌声中,其人腼腆上台,只讲数语便打住,令人大失所望。
入冬,我的九十三岁高龄养母去世,武志刚跑来帮我料理殡葬。说来 凑巧,我也略似《家丑》中的晚辈,遵照养母遗愿,将她老人家骨灰同我早 逝的亲生父母移坟合葬。整个下午,武志刚蹲在竹林旁边,若有所思地瞧着 一坟三盒,一夫两妻永伴长眠。当时,他少用语言和我交流,只淡淡提及他
发表的小说多与丧事有关。不久,即得《家丑》等一大叠作品,可惜我置诸
箱筐,没有及时拜读。以后目睹他办过一些杂事,办得井井有条,彬彬有礼。 像一块准时的表,一只勤快的蜂,一杯不浪的水,一页端端正正的楷书。
开春,武志刚作品讨论会召开,巴蜀文友云集盐都。花径不曾缘客扫, 武志刚陪同作家周克芹步行二里,探访寒舍。克芹大哥岁知天命,我已逾不
惑,志刚正值而立,三梯级年龄,好作三人谈。可是,一席话,大半天,只
有克芹和我对说相声,志刚默默侧耳聆听。克芹大哥几次引他介入话题,他 憨憨一笑,仍不多嘴,始终凝神听取。像什么呢?像罗丹所塑托腮沉思者, 像善于吸收的海绵,像静静的一枝君子??
近来交道增多,漫问志刚生平,他逐渐打开话匣,间或迸发警句。原 籍黑龙江,小城人家,家史大体如他笔下小说。高中毕业,下乡数年,当过
生产队长,精通稼穑,且入党较早,是个种地的斯文人,年轻的老布尔什维 克!招进工厂守锅炉,考入大学攻中文,告别黑水,调赴巴山,新婚促文思, 处女作随婴儿呱呱坠地。1984 年开始发表作品,起步迟,起点高,《干姐妹》 一举成名,引起小说界注目。短短几年,佳作联翩,蔚成眼前这本书。摇篮
里的女儿雀跃而起,扑到爸爸怀内撒娇,五岁了。
他希望女儿永远五岁,不要失去童心。 我希望他的作品岁岁增高,不要失去特色。 志刚小说的艺术特色何在?是否可以这样简括:悲剧内涵较深,生活
气息较浓,故事情节较强。可读性与可思性并具,引人人胜--动人心弦--发 人深省。这三环扣进是中国小说审美境界,不尽符合西方新潮欣赏尺度。譬
如情节紧密,故事曲折,是志刚小说的优点,还是缺点?有待发扬,还是有 待克服?这就要看是故事淹没了人物,还是人物在故事浪涛里作逍遥游?小 说当然不仅是故事,志刚的小说又何止是故事?她寓有故事以外的百层意 蕴,千缕情丝,因此才打动了读者,打动了不易打动的“戏油子”;因此我
试用故事缩写,就远远说不清道不明她的风骨神韵。
鄙人自信不是情节迷,向来不拘古法,喜欢试新招,喜欢看新招。昨 日参观朦胧派画展,乘兴题词两行:“喜看抽象超形象,画到昏时是醒时!” 绘画满纸云烟,抒情诗满篇迷茫,流行歌满口啊呀,体裁各异,无须故事情 节劳什子。而作为叙事文学的小说,天生就离不开劳什子,或多或少或浓或
淡总得带着故事。恬淡的自成一派,浓郁的也是一派,深红浅红,并行不悼,
淡妆浓抹总相宜。不过,近年淡化故事的倾向过度,再淡下去,化到一“事”
无成,万“事”俱休,那就不成其为小说,至少不算中国的好小说。当列入 另一种文艺体裁,另一国“吉尼斯”项目。
淡化故事不打紧,淡化这、淡化那,直到淡化生活,脱离生活。咱们
的武志刚挺老实,不赶那个越。他所凭藉的通灵宝王,依然是个别玩派朋友 不屑一听的老生常谈--生活泉源。
这口老井丁丁冬冬,嘀咕没完,连我也听腻了。奈何它确是真格的取 之不竭,用之不尽;我只好搁下初衷预想那一套不确定的玄理,唠几句确定
的大实话。
是北方田野的肥泥沃土,泡成生产队长武志刚的代表作。有了扎实的 农村生活基础,才说得上对农村生活细致观察,独特感受,深入开掘。当年 曾经与关外父老乡亲打成一片,同甘共苦,如今才下笔有神,描绘出栩栩如 生的东北庄稼人群像。
若没有生活赐予,没有广阔视野,作者的禀赋、才华、技巧则无所附
丽。笔头再灵,也只能兜转于狭小圈子,写写城中桃李、阶前花草、枕边鸳 鸯。细览集内各篇,凡是游刃有余、真实可信处,必是生活扎实处。凡是捉 襟见肘、矫情悖理处,必是生活薄弱处。这功夫假不得,谁假谁吃亏,哪一 段假,哪一段出岔子。
且看一双《干姐妹》:干姐吴大姑,原型取自一真实人物,太熟,熟能
生巧,寥寥几笔就传神。开篇那段两口子窝里顶牛,以吵闹表达亲热,以蹩 气表达共鸣,写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干妹王珍呢?是来自省城,落而复 起,瞎而复明的著名演员。这类人物,作者接触太少,浮光掠影,玩不转了。
故事是小说的骨干,信不信由你! 生活是文学的源泉,不由你不信!
得了,小说家,连同我,一起回到生活中去吧。别像王珍式老在上边 瞎吹。下去,多交几个吴大姑,多写几个实实在在的爷爷、奶奶、乡里乡亲、 甜姐辣妹、健儿秀女。马儿啊,你快些走,生活无边写不够。且将篇首牛棚 训话改为篇末马上赠言:
人民大众开心之日,
正是作家奋发之时!
1990 年 3 月
苦吟成戏
和尚一本经,道士一本谶,写戏人各有独特心得,有的重视灵感火花, 有的强调激情瀑布??本人属于苦吟派,状如京戏青衣,未出马门先叫一声
“苦--哇!”
我早年学习写诗,那滋味儿与写戏不大相同,是享受,是乐趣,是自 我陶醉,纵有淡淡忧郁,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人到中年,每亿青春作赋, 仍觉有股回甜味儿。去年闽南授奖,前辈诸公沿途指点山水出题求对,引起 鄙人诗兴大发,信口骄四骊六,似乎椅马可待?师友们误认我是捷才,推论
写戏必是快手。殊不知我这智力结构有些畸形,口头反应甚快,笔头表达极
慢,一当正式写起戏来,很少有文思泉涌,欣然命笔之时;多是躺在床上叹
气,对着稿笺发呆,苦似黄连入口,慢如乌龟爬行。 按常理说,写诗写戏,各有难度。据我愚见,历来不入文学殿堂的戏
曲,竟比正宗文体更难驾驭。这野狐禅,散文韵文交织,白话文言并举,综
合性特强,需要“多种维生素”。通常写诗不必加“戏”,写戏则须带“诗”; 诗人不必都写诗剧,剧作家落笔应是剧诗;大诗人不一定兼通戏文,大剧作 家必须兼备诗才。仅此一端,足见写戏之难。尤其现实而今眼目下,许多复 杂原因造成条件反差,诗坛小说界开明,创作自由风气更浓;戏曲门户森严,
婆婆最多,改革最难。写诗写小说一般不会反复折腾,写戏却从无一锤子买
卖,马拉松累死不讨好,决没有诗人小说家那样洒脱。说句大实话:我当初 学诗出于诗兴来潮,近年编戏并非戏瘾发作,皆因忝列剧作者队伍,骑虎难 下,只得以苦为乐罢了。久而久之,因势利导,逐渐磨出一套适用于我的苦 吟经验。
其一是--写不出时也得写!乍上听来,这与鲁迅名言“写不出的时候
不硬写”大相径庭!我斗胆认为,鲁迅此言是指他当时的写作实况,只包含 相对真理,具体情况还须辩证对待。大手笔著作等身,偶有写不出时,小憩 以利再战,无损大业。
像区区我这样的作者,年岁不小,著作甚微,写不出的时候委实太多。 若片面理解先哲名言,变为自家苟安道词,条件不佳不写,积累不丰不写,
兴致不高不写??正如川戏《迎贤店》里店婆疑问落魄书生:“你先生的兴 致要好久才发一回啊?”店婆固然不懂艺术规律,书呆子的回答也太玄乎了。 我若学他穷酸派头,非要等到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文思腾飞才写,庙宇动工, 菩萨垂垂老矣!人生短促,勤能补拙,越是写不出时,我越强迫自己写。生
活不足,边补充边写;学识不高,边攻读边写;政策没落实,边周旋边写。
借用一句套话“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即使剧本构思一时 未成熟,我也动起手来,先写人物素描、民俗集锦之类文字,将未来剧本中 有关或貌似无关的风物人情分章列传。叙事处仿小说,抒情处学散文诗,写 得煞是认真,以此促进剧本构思早日完善。高深的清谈,若不付诸笔端等于
“0”!粗浅的设想,一旦积篇成册就是“1”!管它青红皂白,硬着头皮,写
出来再说。
其二是--“硬”写出来别“硬”拿出去!写出来与拿出去是两个概念, 写出来属于自己,拿出去属于社会,前者“硬”一点儿不妨,后者一点儿也 “硬”不得!
每当只是自我感觉良好,众人统一摇头之时,千万别“硬”,改改吧。
反过来,众人皆言勉强过得去,我们心自问确实过不去之时,也别“硬”, 再改改吧。特别是小有名气之后,剧团“等米下锅”,刊物纷纷约稿,“硬” 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愁没人要,就最容易“硬”拿出去。初衷是催生,结果是 自杀,招牌一打黑,落得大家同声叹惜江郎才尽!这种情况尤其别“硬”,
请剧团稍安勿躁,请编辑鉴谅愚衷,容我慢工出细货,改好再拿。笔者别无
美德,改稿可不含糊。简言之:每一稿都按定稿要求修改,心里想着以后不 会大改了,这回务必全力以赴,大小难题一律不能绕着走,大至架子路子该 动就动,小至一词一字该锤就锤。脑海里“过电影”,嘴儿里吟台词,全剧 烂熟于心,熟到能够默写,再检查是否还有过不去之处?尽量不把问题遗留
到下次解决。实际上,这一阶段满意了,下一阶段认识提高,又会很不满意,
于是再来一番自我鞭策:此乃最后一战,务必一丝不苟??如此三番五次严
格筛选,自己无愧,剧团放心,编辑开颜,货色就不是“硬”拿出去,而是 拿出去比较过“硬”了。
其三是--拿出去后还得拿回来!剧团上演,刊物发表,不是拙作的终
点站。
随着观众面扩大,读者群增多,必然听到四面八方、五光十色的意见。 有园丁、有哨兵、有好婆婆、有恶婆婆,有多数热情扶持的至爱亲朋,有少 数专说怪话的三姑六婆。婆婆太多是坏事,但在一定的条件下也可以转化为 好事,练出埋头苦干,宠辱不惊的巧媳妇。我在上海戏剧节上讲过:在下癖
好之一就是喜欢倾听各种不同意见,唯恐争不起来,批不起来,最怕石沉大 海,鸦雀无声。对于来自良师益友的好评,我感谢之余,总得想想是否偏爱? 是否溢美?人贵有自知之明,别人全面肯定拙作,我可不能全盘接受赞歌。 反之,吾乡天府之国有那么一两位批评家,把拙作从头到尾踏得一无是处, 恶语断言曰“癌症病人打不得高蛋白”!我含笑听之,搔首思之:别人全盘 否定我的剧本,我可不能全盘否定他的评论,尽管其总体是“歪打”,而局 部也不乏“正着”之处。去其大量偏见辱词,取其少许蛋白,为我所用,也 算一种收获。作品一拿到社会上,往往毁誉交集,还得拿回来再改。远的不 讲,就说我与南国合作的《岁岁重阳》,笔耕两年,易稿十次,发表于上海, 公演于北京,首都几大报刊相继报道,中央电视台拍摄作者专访??够意思 了吧?该止步了吧?不然,一片好评声中,带有遗憾尾巴:“这戏虽有新意, 较之一般已属上乘,只可惜结尾稍弱,还没超过作者以前获奖剧本《易胆大》、
《四姑娘》、《巴山秀才》的水平。”亦有宽容者反法道:“虽没超过,也算接 近了,何况任何大作家都是波浪式前进,怎能苛求小作者每戏必须步步登 高?”两种议论,听谁的好呢?我愿意接受前者“苛求”,是严师,是诤友, 鞭策我螺旋式上升!拜谢指教,再作苦斗,于是产生了比前几个剧本影响更 大的“新招”--《潘金莲》。
苦也!艺无止境,任重道远。龟兔赛跑,爬一步胜过停几步;苦吟成 戏,写一个终于活一个。步调虽慢,总速却快,老天不负苦心人。
我这篇散文强调苦吟,并不等于否认灵感、激情、生活、技巧以及诸
多社会因素。纵观文苑剧坛成大器者:禀赋、勤奋、机遇三者俱备,缺一不 可。从社会对人才的角度讲,旨在发现禀赋,鼓励勤奋,提供机遇。从人材 对社会的角度讲,则不宜过分倚仗禀赋,更不宜过多仰赖机遇,理应立足于 勤奋,以勤奋发展自家禀赋,以勤奋争取社会机遇。我不是什么大才,只有
小小体会--若非如椽巨笔,又不愿吃大苦耐大劳,只望运气从天而降者,干
万别写戏啊!
1985 年 6 月
巴金印象记
我从小爱读巴金先生的系列小说《激流三部曲》。替党新担忧,替瑞江 伤心,替呜凤垂泪;且以少年党慧为青春偶像,梦见自己伴随高家叛逆子弟 一起,冲决罗网,迎风出峡。
巴老:您在我心目中是一团火焰!
五十年代中期,根据巴金名著改编的香港电影《春》、《秋》风靡大陆, 倾倒影迷。银幕上“惠表妹”哀婉凄绝的形象,深深留在我的童心之内。为 了纪念巴金笔下这位少女,我在发表习作杂文时署名“周蕙”--即周家蕙表 妹也!
巴老:您在我心目中是一片云霞! 八十年代初期,《随感录》陆续问世。饱经沧桑的老人对“骗与瞒”深
恶痛绝,他以身作则,顶住压力,坚持提倡说真话。其精神境界,其人格力 量,使我衷心敬仰,够我一生学习。
巴老:您在我心目中是一座高山!
1982 年,我从四川老记者车辐那里得阅巴老之弟李济生的来信。信上 说:巴老从电视预告中获悉,中央电视台将播放魏明伦编剧,自贡市川剧团 演出的《四姑娘》。
老人很早就等候在电视机旁,全神贯注看完此剧,非常满意,并托李
济生向剧作者致意。 巴老:谢谢您关怀晚辈,我何时能亲聆教诲,面陈心迹?
1983 年,我与南国合作的《巴山秀才》由自贡市川剧团带往上海演出, 我因故未去。不久,我应上海戏剧节之邀赴沪讲学,上海电视台为此拍了专
题新闻节目《魏明伦在上海》。一天下午,与我同住文艺会堂招待所的安徽
朋友姚玉涓,邀我一道前往附近华东医院探望巴老。我虽欲脚下生风,却考 虑老人卧病,可能息交拒访。姚玉涓担保,他去,巴老定会接见。原来姚玉 涓早在“文革”之前,当其“本家”姚文元挥舞“金棍子”向巴老头上打去 时,他曾去信表示愤慨和慰问。十几年后,巴老不忘雪中送炭的“年轻姑娘”
姚玉涓,见面后才知此人是个彪形大汉!文坛泰斗,居然这样怀念旧情。
到华东医院,我终于见到了神往已久的巴金,白发苍颜,精神矍铄。 他一见我就说:“我认识你,昨天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你了,你叫魏明伦。”“前 次《巴山秀才》、《易胆大》到上海演出,你没来,是南国在电视里出场。” 我心中一怔,多么清晰的记忆!八十岁的老人,对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次
匆匆掠过的镜头,记得这样准确。接着,我向巴老汇报写作情况。巴老说:
“你写的戏,我在电视里都看了。《四姑娘》、《易胆大》、《巴山秀才》,你连 中三元嘛。我是四川人,你我都是巴山秀才嘛。”我心中一热,多么亲切的 关怀!一代文豪久卧病榻,竟对来自巴蜀的小老乡的作品了如指掌。闲谈中, 我说起黄佐临先生这次送我一本布莱希特的书。巴老立即插话道:“肯定是
《四川好人》!”我心中一惊,多么敏锐的感觉!
多么渊博的知识!当时,《四川好人》在国内尚未有译本,就连戏剧界 内知道这个剧名的人也很少啊。将近一个小时的对话,巴老鼓励我多思考, 说真话,写好戏。
我告别病房,回头默念:巴老,我何时才能再见到您?您哪年能重返 巴山蜀水作故园游?
1987 年金菊沁香时节,八十三岁的巴老从上海回到四川,又从锦水之 滨来到釜溪之畔。他专程到自贡,一是看恐龙,工是看川剧。刚进宾馆就打 听我,念念不忘几年前华东医院促膝谈心。我闻讯赶往宾馆探望,见巴老衰 老虽加,但真诚不改,与我拉起家常话:”这几年自贡的川戏特别著名,是
你写的几个剧本,把自贡打响了!”我笑着告诉巴老:“我写《潘金莲》,把
您老也写进去了!”当即乘兴朗念剧中唱词:
比较学,跨朝代, 巴金之《家》联想开! 冯乐山可似张员外? 鸣凤金莲同悲哀。 三少爷觉慧今何在? 宝二爷与三少爷共一胎?? 老人听着,露出会心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陪同巴老观看剧团演出《易胆大》等五出大型剧目中的 五个折子戏。巴老神采焕发,兴味盎然。当《巴山秀才》中的“迂告”演到 秀才临死还在纠正总督念别字时,引起巴老一阵一阵笑声!当《潘金莲》中 的“追求”演到高潮,几句帮腔:“关二爷,武二爷,偏不似怜香惜玉的宝 二爷!”当即引起巴老共呜,向我低语:“在中国,封建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
川剧《潘金莲》形式荒诞,内容很深刻。这种探索应该肯定。”巴老的女儿
李小林几次提醒父亲:“身体受不受得了?”巴老戏瘾甚大,目不转睛盯住 台上说:“不要紧,看戏,看下去。”
“文革”后十年来,巴老因年高多病,无论是在上海、在北京、在海外, 他都没有进剧场看过一次戏。这回却破例到我们小小的自贡剧场过了一次戏
瘾,坐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次日清晨,我去送行。巴老又一次把手嘱咐:“你不但努力,而且胆大, 这很难得。我希望你多出新作,希望川剧振兴。”
老人登上旅途,给我留下一卷他签名赠送的长篇名著《寒夜》。
巴老:您是一团炽烈的火,一片灿烂的云,一座巍峨的山!
1988 年 l 月
上海存知己
卖什么吆喝什么,搞戏的人习惯写“上场引子坐场诗”,不禁信口平厌, 吟成一联:
谁知编剧苦中苦
自叹出书难上难 戏剧是当代文坛上一隅冷门,地方戏曲更是此门中冷若冰霜的滞销品
种。试看各地文学刊物的稿约范围: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排列榜首, 间或也有话剧点缀榜尾,但决不收纳戏曲剧本,可见此物比话剧更难进入文 学殿堂。戏曲作者要想汇集剧本出版,如同徒步攀蜀道,难于上青天。
其实,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出钱。据说演员可以送礼取大奖,编剧又 何妨掏钱买书号?钞票开路,礼物搭桥,一桥飞架幕后,天堑变通途。
鄙人不幸有“三小”。一是深受梨园始祖胎教,死心塌地甘作戏曲冷门 中的地方剧种小作者;二是无缘供职于省会成都大码头,登不上近水得月的 楼台,半辈子守在川南偏僻角落小剧团;三是阮囊萧瑟却又不知羞涩,自命 清高,藐视仕途经济,致使吾家空有小雅而无小康。
如此“三小”,万不料竟由远离四川的大上海替咱汇集出书了!在我不
熟谙出版门道,不认识编辑诸君,不花费自家财物的“三不”条件下,奇迹
似地出版了一部装帧精美,规格高雅的戏曲剧本集。 这真是我一生不幸中之大幸。 我怀着饮水思源的心情,从箱筐里寻出一封值得本人纪念的信函。 重读素笺,时光回溯到五年前秋高气爽的季节--
魏明伦同志: 最近我们上海文艺出版社研究选题,觉得你的剧 作构思别致,在思想、艺术上都有显著成就,这对戏曲 改革和创新具有启示作用。因此有意把你的几部代表 作汇编起来,出一部《魏明伦戏曲集》,列入本社编辑出 版的探索书系。 倘蒙同意,我们当与你具体磋商发稿计划。
江俊绪
1986.7.23. 江俊给何许人也?我们好像见过面?大约是在上海某一次高朋云集的
座谈会上有过点头之交。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江先生是胖是瘦,是高 是矮,抑或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其面目在我心目中已不清晰。但是,他却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踏踏实实地给远方苦吟作者送来无偿的甜头,无价的
暖流。
探索书系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精编细选的高档读物。第一辑已分别出版
《探索小说集》、《探索诗集》、《探索电影集》、《探索戏剧集》(话剧)?? 以上皆是多人合集,探索戏曲则由我独享殊荣,先出专集。这不仅是对作者 本人分外青睐,也是为巴山蜀水“振兴川剧”代办了一件实事。
说办就办,只争朝夕,江俊绪先生即委派该社朱大容先生担任此书责
任编辑。 来鸿去雁,信件穿梭,朱先生煞费苦心,搜集校勘拙著《易胆大》、《静
夜思》、《四姑娘》、《巴山秀才》、《岁岁重阳》和《潘金莲》等六个剧本。每
剧之后附录作者的写戏自白。再邀请曹禹先生题写书名,吴祖光先生作序。 又以中国戏曲学院胡世均女士的长篇论文代跋。全书约计甘七万言,书名最 后定为《苦吟成戏》。
眼看大功告成,我竟不知责任编辑朱大容先生是老头子还是小青年? 万事俱备,只待付梓,忽然好事多磨,险些功亏一篑! 由于书名更改,曹昌先生开初的题签没有用上。说到书名,如果改作
《甜蜜蜜的潘金莲与火辣辣的易胆大》之类,接近书摊上乳房大腿刺激味,
销路就不会犯愁。 奈何这家出版社一本正经,书名取得太“苦”,加上新华书店订货人员
似乎都不爱“戏”,两个冷灶集中一块,《苦吟成戏》征订单返回太少,没有 达到开印最低数额三千册。
作者自怨无力配合,缺乏包销的本领。我迂阔地按部就班,按行归队,
以四川剧协一般会员的名义,向省上对口部门寄去《苦吟成戏》征订单。奈 何人家不买帐,石沉大海,一册没订。这也活该!上海“阿拉”为自贡“土 包子”出书,关四川省戏剧界什么事?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拙著既然是自贡土产作品,则与 “振兴自贡”血肉相连,想来自贡市新华书店肯定进货无疑。迂夫子又估计
错了!尽管同处自贡,然而隔行如隔山,卖书的与搞戏的有何相干?
我坐下来写报告,走出去找领导,请求市里有关部门促进本地书店进 货。报告交上去,皮球拍回来,兜了一个圈子,我才恍然大悟:个人出书, 与“集体利益”的关系不大。
“巴山秀才”技穷矣,只好请上海“阿拉”自个儿去惨淡经营。 编辑诸君选中“苦”书,自讨“苦”吃,自下“苦”功,转向天南地
北文化戏剧单位求援征订。承蒙外省同仁支持,北京市文化局带头订购一百 册;河北省剧协紧接订购一百册;江苏、广东、湖北、安徽??等地剧协剧
团七凑八凑,凑到千册以上。
消息反馈天府之国,终于引起四川流不息省委宣传部和四川省文化厅 领导同志重视了。明确指出《苦吟成戏》书内六个剧本全是“振兴川剧”的 成果,四川应用实际行动协助上海出书。决定由省文化厅拨专款订购五百册, 并委托作者向上海文艺出版社致谢致敬。
于是:雪中送炭者逐渐增多,自贡市文化局订五十册;自贡市川剧团
订三十册;绵阳、宜宾、乐山等地市文化局纷纷解囊?? 于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甘愿以高成本、低印数,赔钱出书,且将稿费
照发作者。 第一版平装本两千册,精装本三百册,开印,发行??
于是:库存卖空,供不应求。海内外读者信件堆积作者案头,询问何
处可以买到此书?甚至殷切要求再版??
“苦”菜花开,不负出版社苦心栽培。 责任编辑朱大容先生,于开花结果之后,才和作者匆匆见过一面。此
君非老头子,非小伙子,乃是一位憨厚的中年大姐。 至于决策出版“苦”书的江俊绪先生,时至今日,我仍未面聆尊教。
依然记不清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抑或不胖不瘦,不高不矮??
1991 年 7 月
诗魂画魄
儿时爱诗。罗曼蒂克,梦想作诗人。 家父供职戏班,心系梨园,为举家稻粱谋,不容小儿择业。遵父命作
伶人,粉墨登场,年方九岁。
童年失学,恍若少年维特失恋。初识愁滋味,诗兴更增。诗瘾难戒, 如烟瘤,不可须臾离。于江湖草台漂漂泊泊之间,伴锣鼓丝弦说说唱唱之外, 与三教九流哼哼哈哈之余,挑灯吟哦,习平平仄仄童子功。古到骈骊体,洋 到十四行,拾级而上,攀缘马雅可夫斯基长短楼梯,兼爱泰戈尔缠绵排侧,
惠特曼汪洋恣肆;满天“飞鸟”,遍地“草叶”,诱文思,联想江上清风,通
感山间明月。潜移默化,咏成一囊青春诗稿。虽嫩,乳燕呢哺语,小鸟啁啾 歌,抒自性灵,来自天籁也。
歌未竟,浩劫一炬,可怜灰飞?? 劫后余生,马齿徒长,瘾君子依旧香烟绕指,但诗兴索然,早已抛遗
脑后。本职繁忙,笔墨奉献舞台,作振兴戏曲马前卒。
此道维艰。浑不似当年写诗潇洒轻盈。诗单纯,戏芜杂。诗从兴致吟
出,戏从使命逼来。诗人独立自主,编剧依附八方。两者甘苦,局外人匪夷 所思。写诗如品茶,写戏如吃药。诗人春蚕吐丝,编剧劳蛛结网。写诗如游 九寨沟,写戏如造大寨田。诗人是高阳酒徒,编剧是托钵苦行僧。
正当者和尚小沙弥纷纷思几下山之时,吾一苇飘海而来。人冷门,守 寒山,十年面壁伊始。
蓉城诗友竹亦青,原北大高材生,因故从京华放逐巴蜀,由诗坛转入 剧界,埋没多年,潦倒半生。深知戏曲编剧清贫如洗,负重如牛,卑微如蚁,
难登文学大雅堂奥。见吾戏中有诗,测吾潜力不浅。祝酒几杯,飞鸿几页。
嘱我当为奔马,勿为栏羊。或改弦易辙,或水陆两栖,不必专一于梨园始祖 太子菩萨,不妨与诗神缨斯婚外恋。
吾拜谢亦青经验之谈,答以文言小札曰:
…… 鱼,吾所欲,熊掌,亦吾所欲。人生有限,艺海 无涯,心爱百艺,岂能身兼百艺耶?弟:三尺戏子,一介 书生,自幼涉足红氍愈,耳濡目染,小有特长。虽食之乏 味,弃之又不甘也。 诗歌,乃弟之余技,孩提无知,小试牛刀,仅得皮毛 耳。曾日月之几何?倏尔已近不惑之年。始知诗仙、诗 圣、诗佛、诗鬼,以及郭老“女神”、闻一多“红烛”、戴望 舒“雨巷”、艾青“芦笛”、田间“战鼓”??皆时代特有产 物,非只凭人力所能企及。弟有自知之明,与当代诗坛 群星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但求化为小小蜜蜂,翩翩蛱 蝶,辛勤采撷诗歌花蕊,融会贯通于吾剧作之内。若戏 中有诗,则吾愿足矣。 维戏曲冷落之秋,瑰宝蒙尘之际,天降大任于斯人。 卧薪尝胆,义不容辞。川俗谚云:黄连根兜制洞
萧--以苦为乐!且喜吾道不孤,联辔有侣。戏台上下 一局残棋,病马出槽,伤兵过河,闻鼙鼓而知将帅。屡败 屡战,试问哀兵必胜乎? 旧札随梦渺,新戏逐年增。九十年代舞台晨光熹微,吾亦集腋成裘,
书名《苦吟成戏》。捧书临镜,鬓发虽青而搔更短,不胜梳矣! 抱冲斋主范曾见,高山流水知音客,慨然惠赐水墨丹青。初,欲绘东
方曼倩,喻吾一嘴诙谐;又欲绘晏子平仲,喻吾五短敏捷谐不惬意。黄昏后, 酒酣耳热,豪兴来潮,即席绘成寒山冷洞面壁图,健笔挥洒技发菩提沉痛慕
道。题词有深意存焉,是喻吾创业之虔诚,吟戏之苦涩欤? 欣赏范曾之画,未忘贫贱之交。竹亦青何在?速来,伴吾同入寒山画
境,身化菩提树,心映明镜台。咀嚼苦中之乐,推敲戏中之诗,笑谈俗中之 雅,检验吾下里巴人可与阳春白雪交响香?
回首屋梁落月--竹亦青劳累沉荷,长眠六载,诗魂飘于青林黑塞间
矣!??
199O 年 6 月
驼影琴心
--素描青年作家廖时香 乍听廖时香,一时香风扑面,以为是窈窕淑女。 难怪时香小有名气之后,竟有好过君子慕其芳名,爱其文才,冒昧来
弹《凤求凰》! 时香小说集收入“处女书系”,会不会更添伊人二分雌性激素呢? 名似小妹妹,实为小弟弟的廖二娃,五官虽娟秀,不幸背有微微驼峰! 儿时羞于见客,冬天借助破旧棉衣覆盖,最忌夏日炎炎赤膊。小镇上
顽童们一丝不挂下河洗澡,孤独者钉在陋巷,邻近猪槽。早熟的童心,被更
早的坎坷扭成一弓残月。 旧书是孩子的忘年交,琴是他的绕床青梅友。
爹到哪条船上酗酒去了?醉步踉跄,踏碎几朵渔火。状如伏尔加河畔 失业的水手,牢骚多,胆量小,低声骂街,高声骂娘。娘呢?在远村,在寒
伧的课堂,将慈爱献给另一群小鬼。她像谁?像西伯利亚苦栽桃李的乡村女
教师华尔华拉么? 弹琴的穷孩儿,可似《二泉映月》作者?小巫见大巫,阿炳少一峰累
赘,阿香多一双晶莹的眸子。 亮眼哥,读书郎,大约早就熟知《巴黎圣母院》。若见钟楼驼侠卡西莫
多,想必会倍感亲切?
钟声绕梁,多年不绝,余音融进孩子后来的笔底。篇篇乡土小说,常 常有善良的驼影出没??
人的价值,不在躯干零件多少。举世公认的天才诗人拜伦,恕我戏滤
地称他为天生“破伦”!走路一瘸一拐,手杖叩问大地,敲出了布尔乔亚的 浪漫史诗。
资产阶级英雄且从略,咱们布尔什维克的主旋律里,自有保尔·柯察 金的瘫者壮歌。
如此豪言,是今日作序发挥,小娃娃当初压根儿没存非分之想。只有
那么点点可怜的奢望:保持一张破脚而不至于垮架的书桌,每日三餐较干的 稀饭,每月几顿较稀的干饭。
老天爷不是吝啬鬼,慨而慷,倾囊赐予千钧霹雳,万里东风。 时值形势大好,越来越好,驾儿歌,燕儿舞,盛大的节日! 时香三生有幸,碰上这么个年头,乐何如也?请从他的小说集里欣赏
笑靥-- 到处流浪,没忧愁,没悲伤。
三弦一响,粮票三两! 二胡一声,硬币二分! 会跑滩不带户口,会弹琴不必讨口。
历经宣传队、川剧团、杂技班。万年台伴奏样板戏,扯谎坝独奏语录 歌,革委会门前叫卖狗皮膏药,看多少红尘游戏,记不完人间喜剧??
学生腔没了,江湖气有了,书呆子死了,乐天派活了。 外国拉兹算老几?流浪者也得有民族气派,俺们是四川“虾球传”,现
代“易胆大”! 增编汉语新词典的学者,是否可以再加一则“啼笑错位”?在“节日”
中翻来覆去都尝甜头的莺燕,尔后老是健忘,爱作西子捧心状,俨然深受迫
害,苦不堪言。
而确实吃遍苦头的底层小人物,如廖二娃,却将辛酸透顶的往事付之 一笑。
嘻嘻,自嘲外表残疾。
哈哈,掩去内心痉挛。 只掩饰个人创伤,不粉饰天下太平。
但又不展览惨白的尸布,没扮演嚎丧的吊客。是红白喜事若悲若欢的 唢呐声。
是替浩劫送终,替新生助产的一串谐谑鞭炮。
谑而不虐,哀而不伤,尤为可贵是熔而不“玩”。 玩世不恭的朋友,哀莫大于心死。 乐胆琴心,冷嘴热肠。他与生活偷偷谈恋爱,活着似乎闹别扭,死了,
奈何桥上等三年。 眼中没有十足的漆黑,襟怀里存有一线天,三朵花儿开哟,一朵闹莲
花。
果然开了,岂止一朵三朵,得搬用“万紫千红”;这个词儿已不是口吹 的泡儿,纸糊的鸯儿,她们扎扎实实开放在八十年代希望的田野上。
衣食足,礼义兴,再不会饿着肚子空谈精神文明。驼孩奇迹般地伸直 脊梁,捧出一集小说,伴和着麦场泥土香,吸引了乡亲父老,文朋诗侣。
最忠实的读者,是他身边漂亮的妻子。 小娘子,别生气。比你更漂亮的,是丈夫笔下美妙的语 我欣然应约作序,并非倾倒于《乐胆》的内涵,大半是被他的文笔迷
住了。
这家伙含英咀华,警句连篇。我试用红笔勾划其中妙语,一勾手不停 挥,满纸缕缕绯霞。
细品嚼,句子很短,味道悠悠长。拆开来,多是寻常口语,一经提炼,
再经组合,变成语汇魔方。 我一摸,没影了!怎样形容它?我搔搔头,狠狠抽了几支香烟?? 烟缭绕,琴丁冬,他用文笔描绘书中人的琴声,我借用琴声比喻写书
人的文笔。 是不是太溢美了?
当然比不得古今语言大师炉火纯青,这炼丹童儿现在还没深得炉中三
昧,但火门已摸准,路子真不赖。 是不是太偏爱了?
只怪前些日子流行土产的洋腔,将小说语言弄成土洋皆非的奥义天书, 成心让大家猜谜。以符咒对照鲜活文字,怎不叫人特别疼爱这地道的华声, 天然的蜀籁。
说来也怪,廖二娃在苦难的历程里老玩幽默,到今天出书的大喜日子, 他忽然在我家里放声大哭!
哭挨饿,哭挨打,哭挨批,哭得好伤心,哭得我家太太联想起她丈夫 的牛棚血泪??
我说哭得好!咱哥俩冬天吃凉水,点点记在心。年轻的小说家:逆境 出人才,文章憎命达!多一分忧患感,少一点健忘症。廖二娃,来,弹一曲
悲歌,洒三滴胆汁吧!
199O 年 6 月
岩畔回声
--《岩石里的声音》序 岩有情,石有声,十步之内岂无芳草? 当代诗人辈出,散兵游勇崛起草泽。川南二卒名不见经传,顽石产猢
狲,双猴一股野气。岩畔品味,石里寻踪,读新诗而忆往事,荐白话而序文 言。偷得《聊斋》鬼狐笔法,回溯岁月荒唐之前,山雨欲来之初--
吾家毗邻恐龙决斗遗址,蜗居地形特异。公园傍私宅,闹市掩蓬门, 门内讶然盗后陵墓。摸索下阶十级,穿狭短隧道,伸手难辨五指。龟步徐行,
晦明处,渐露小小寒窗。
窗寒伧,茶温热,穷酸主偏有孟尝癖。跛腿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文 朋诗侣联翩降临,不舍昼夜。客中有一弱冠少年,童稚气,学生腔,羞羞怯 怯,期期艾艾,即今日诗集《岩石里的声音》作者之一阿危。
朋辈无名有才,遐想诗酒长安。小窗吟哦,纵横今古,国粹诗文烂熟 于心,西域奇篇亦穿插于口。荒原漫漫.艾略特引人入幻;伐木丁丁,聂鲁
达催人醒来。是谁倚窗而咏:人如鸟,诗如翼,安得羽毛丰满,随鸽哨雁阵 作云中游哉??
当时窗外柳梢青,不知阿危在旁否?
犹记斯人独憔悴,常于斜风细雨里登门借书还卷,来则哑坐,去则悄 离。据诗友李德昌含笑猜测:早熟孩子貌似闷葫芦,囊中蕴玉,必藏早恋诗, 墨迹未干,不愿示众而已。
可叹一群书生埋头计议情诗与壮歌之刚柔,红牙板与铁琵琶之强弱, 先锋派与野兽派之异同,商籁体与信天游之短长??竟不料窗外雷之将至, 雹之将临矣!
俄顷,文字狱铺天盖地,焚书毁诗,碎琴裂画。小窗首当其冲,荡为
废墟。吾陷入牛棚十年;阿危消息断绝;诗友李德昌笔祸株连,百折腾,千 挣扎,月黑风高时刻坠楼自杀!
星移斗转,今夕吾与阿危重聚于万家灯火阑珊处。新寓风水好,客人
不再摸黑入穴,登楼八面来风,临江一派行云。士别多年,刮目相看,小草 成绿荫,阿危已侃侃健谈,偕伙伴蒋蓝并肩脱颖,联袂出书。
吾初识蒋蓝,顿觉后生可畏。魁梧美男子,机灵牛崽儿,快人快语, 无拘无束。
诗风激,笔力狂,满纸九十年代青春躁动。吾读后,略其篇目,记其 精神,飞速产生一串博喻--都市摇滚,路边吉他,超前之时装,雾罩之裸体,
富裕之丐帮,清醒之盲流,原始森林狩猎,现代仿古导游,兵马涌,欢喜佛,
疯僧谈秘宗,酒神打醉拳,长江漂流独行筏,南极探险亡命舟?? 怪哉!蒋蓝眼角眉梢一瞬一瞄,吾似曾相识,神交久矣。 夜深停电,一枕半睡眠状态。忽见亡友李德昌从碧藓苍岩闪出,化进
烛影摇红,掩袖而啼,开颜面笑曰:
“我已托身蒋蓝,重返人间,与阿危结伴,以诗文会友。呜呼!我生不 逢辰,未展满腹诗才。哈哈!阿危蒋蓝欣逢盛世,大有用文之地。当此姹紫
嫣红开遍,冥冥中诗瘾大发,魂附野猴,声寄岩石,一家言应和千家诗,弥 补我生前无所奉献也!”
华灯突亮,余音绕梁。吾跃起,推窗,振臂,招魂--魂归何处?踏雪
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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