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九七三年,为了中文资讯,我兼程由巴西回台。当时曾想用写作来 维持生活,以便专心从事中文电脑的研究,便将在巴西的这段亲身经历,写 成了小说。不料事与愿违,这本书(原名《巴西狂欢节的迷惘》)出版后销 路不佳,续集《东尼!东尼!》更连出版者都找不到。后来我只好从事房地 产工作,赚了些钱,才得以了结中文电脑的心愿。
一九九四年,我隐居都兰山下,再回头已是五分之一世纪,两手依然 空空,但却心中坦然。在这一年中,由于时报出版社老友郝明义的支持,我 先后出版了《老子止笑谭》、《易经明道录》以及《智慧之旅》的《寒冬》、《初 春》两集。目前手中正在准备的,除了中文电脑软体外,还有《易理探微》、
《智慧学九论》等一系列的债务。 偶然间,我再翻阅《东尼!东尼!》,发现自己的心路历程,对于目前
的工作,有着相当大的意义。但是那书中行文不畅,论理不清,结构松散。 再一看《巴西狂欢节的迷惘》,更是惨不忍睹,于是兴起了重写的念头。
我在书中所谴责的性泛滥,经过几十年的潜伏期后,终于给人类带来
了爱滋病。然而除了工商界趁机推销保险套外,人类似乎并没有得到教训。 至于一向以美国马首是瞻的我们,不仅物欲满足蔚为风尚,自由放纵更是时 髦,连爱滋病都成为岛上娇客。
瘟疫可怕,在于人没有免疫的能力,性泛滥、物欲猖獗亦然。人类因 为尚有警觉心,未曾绝灭于瘟疫。我也希望能藉着写作,唤醒世人的注意,
以免遭到这一波的灾祸。 我先放下一切工作,把两本书的结构及文字,从头到尾改写了一遍。
这还不说,我们正在准备人文电脑系统,这次改写,正好用来作“小说改编
成剧本”的资料分析对象。 下一步再跟多媒体结合起来。届时,作家在编写小说之时,就有电影
剧本的同步产生,甚至于利用多媒体工具,立刻可以将之拍成电影。 这不是科幻小说,也不是梦想,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根据我个人的认
知,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在这个时代中,人已经不是进化的主流,但是,
人会生活得很“自在”。 在“资讯时空”里,人有绝对的自由,利用各种资讯工具,来美化自
己的生活。 这个时代的到来,也非任何人的喜恶所能决定,早在大自然设计人性
的那一刹,就固化在时间的流程中了。乐观的人,可以西眺晚霞,赞叹那灿 烂的美景。悲观者,也能婉惜于白日之骤逝,黑夜已然到来。不论悲观也好,
乐观也好,今天去了还有明天,今年去了还有明年,就算今生去了,总还有
来生吧!这么多去去来来,来来去去,值得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在这趟人生 中,你、我倒底又有什么收获呢?
我写的书,一向由沈红莲作最后修饰,本书与《东尼!东尼》自不例 外。然而,这次我们却为了各人的原则争得面红耳赤,后来不得不以妥协终
场。
我的脑筋动得快,思绪经常在变,一看到过去的文章就忍不住要改,
每每改得面目全非,原意尽失。我深知自己的毛病,加上写书不过希望对别 人有所帮助,故写完就立刻出版。沈红莲是科班出身,文学造诣高,她不论 做什么事,都是精益求精,一丝不苟。
她认为要帮助人就要彻底,既然是写书,就该多花些时间,写得尽善 尽美。
她是对的,无奈我们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数十年来,一直在与时间赛 跑。这两本书,完全是临时起意,原本只打算用半个月改完,但在沈红莲的
坚持下,前后改了三次,花了两个月。两个月!对一个余日不多的人来说,
实在太奢侈了。 朱邦复序于都兰山下1994,8,3
第一节
一九七二年二月中旬,狂欢节的热潮激在沙尔瓦多市(Salvad or巴伊亚州Bahia的省会)的每一个角落。由于市政府当局与工商界 密切配合,再加上年来的观光宣传,这座巴西最早的古都,早就点缀得美仑 美奂,洋溢着一片欢愉的气氛。
早在二月初,来自欧美各国的豪华邮轮,就已川流不息地驶进外港。 入境随俗的观光客,不论男女老少,都在身上涂了古铜色的橄榄油,换上花 色鲜艳的恤衫,脚踏拖鞋,打扮成不伦不类的“巴伊亚人”(Bahian o)。当地的儿童,有的为了推销些土产,有的纯粹出于好奇,总是成群结 队、前呼后拥地穿梭在古老的街巷中,追逐这些假巴伊亚人。
近几十年来,欧美各地大都披上了现代化的罩袍。大都市人口集中, 楼房耸立,空气及河水污染得昏浊不堪。于是便有一些怀旧或爱好大自然的 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巴西探古寻幽。每逢狂欢佳节,更有数十万欧美游客拥 入,把巴西人的狂欢推上罕见的高潮。
然而时代的传染病,连巴西这个正在开发中的国家,也不能免疫。南 部各州工商业飞跃的进步,宁静美丽的乐土,已由里约热内卢(Riode Janeiro)不断地向北迁移。纵贯高速公路上,大小汽车连接成一条 咆哮的火龙,一波接一波地,将游客由全国各地,集体送到这犹抱琵琶半遮 面的北方古城来。
沙市新兴起的旅馆业,平日就已供不应求,这时各类房间早被订约一 空。有亲戚朋友的还可设法挤一挤,只苦了那些临时来看热闹,事先没有准 备的人。狂欢节还没有开始,街头就出现了不少高级游民。有车的,还能在 车上蛇卷而眠,没有车的人,只好一家大小露天而宿了。
好在巴伊亚的天气,就彷佛是为了狂欢节而设计的。据说几十年来, 一到狂欢节,白天天气再热,绝不会超过摄氏三十度。到了夜晚,却也不会 低于二十度,巴伊亚人并且会向你保证:绝不下雨!有人说,神灵也来巴伊 亚渡狂欢节,让人人都有一个湛蓝的穹顶,一床翠绿的毯子,把大地装饰成 温馨的家园。
五年前,我正就读于此地的国立巴伊亚大学音乐学院,专修理论作曲。
记得那年的狂欢节,男女同学成群结队,每个人都喝得半醉半醒,脸上涂着 油彩,身上糊着稀泥,东倒西歪地在街头横冲直闯。
那时的我,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说什么都不能再扮演老天真。虽然心
中跃跃欲试,但混在年轻的孩子群中,怎么都骗不了自己。远赴他乡异国, 无非是追求人生的理想,对巴西人而言,三十岁的人,早已是子女成群,我 能不难为情吗?
那时我的女朋友艾洛伊莎就读于医学院,又在音乐院专修钢琴。她一 再劝我与大伙同乐,我却顽固得不可救药,她说:“喝杯酒怎样?你总不忍
心扫大家的兴吧?” 我因患过胃溃疡,谈酒色变,更是不能从命。同学们都很生气,最后
她说:“听我的话,胃病最好多喝牛乳,来点”豹子乳”怎么样?”(巴西的 歇后语,其意为:与豹为友──无好结果。)
我一向敢于向新鲜事物挑战,闻言大感好奇,心想我从来没有喝过豹
奶,这一定是狂欢节特制的饮料,因之欣然同意。艾洛伊莎叫了两杯,豹子 乳看上去浓浓稠稠,色泽润白。我凑近杯口,闻了一闻,有点牛奶味,又有 椰子味,还略带酒香。她拿起一杯,碰碰我的杯子,挑战似的,仰着头一干 而尽。我不甘示弱,也如法炮制,一杯下肚,顿时感到肚里热如火,原来那
竟是最强烈的甘蔗酒。
于是,狂欢节揭幕了,我搂着艾洛伊莎,热力直透脚心,浑身是劲。 心里却非常明白,分明是在透支自己的体能。但是,明天呢?有谁见过?
参加狂欢节的人,身边总要准备一些整人的道具,如爽身粉、香水、
纸屑等。等到正式上场的时候,人们根本闹红了眼,手上抓到什么便是什么, 反正再香的香水,在那臭汗淋漓之际,也没有办法欣赏了。
我们几个同学在爽身粉中掺了胡椒,香水里混了果汁,一面跳着、叫 着,不时的往别人身上喷□,但结果多半是倒在自己身上,或钻进自己的鼻 子里。大家不停的笑着、闹着,过剩的精力,幻化成一团迷雾。愈是兴奋, 愈是麻木,笑累了便再灌些酒,等酒力发作了,更有如在腾云驾雾般。
汗水夹着尘垢,日光混着灯光,音乐与喧哗早已纠缠得难分难解,我
的肢体与大脑也完全失去了联络。三天下来,我只记得清醒后,已经是曲终 人散,全身虚脱地躺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才勉强挣扎着到学校去。
五年的时间不算长,我并没有衰老很多,可是,也不算很短,我的心
境、生活、前途、希望,全都彻底改变了。上次离开巴西,是因为临时接到 父亲病危的电报,我是独子,不得不兼程返台。以当时的条件,以及对人生 的一些执着,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再回来,所以我必须放弃音乐,狠着心肠 把艾洛伊莎抛到脑后。
因此,当我离开时,没有向任何人道别,也没有留下片言只字。我自 以为很潇洒,把自己当成不沾人气的浮云,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的。
而今再回到巴伊亚,纯粹是不得已,也是偶然,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
备。走时固不曾在心上留下一片影子,回来了,心里却怀着无尽的懊恼。 这次会再来巴西,是为了一个自己并不十分了解的理想,满以为这样
做,会给这个痛苦的世界,提供一些新的机会和方向。 一九六八年,国内有一个私人组成的技术团体,在巴西驻华大使缪勒
先生的推荐下,获得巴西北部亚马逊流域马诺良(Maranhao)州州
政府的邀请,到当地考察了几个月,并签定了一个垦殖的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有巴西政府东北开发局(SUDENE)的背书,可以 在巴西政府所徵收的各种所得税中,募集一千万美元的资金。但是,开始时 仍需一笔开办经费,还需要大批的技术人员参予工作。
考察团留下了一部分人员,继续在巴西工作。几位负责人则返回台湾, 一面措筹款项,一面召兵买马。
那时台湾的客观环境相当艰困,岛内还没解严,由于该计划涉及大量 的移民,有违反攻大陆的国策,因此不能公开进行。一九七零年中,其中一
位负责人找到我,我对计划很有兴趣,便邀约了十几位好友,准备投资移民。
一九七一年二月,我奉派来巴,到马诺良州的圣路易市,与原来驻留 巴西的人员,一同协商组织公司。
不幸,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理想,而各人的理想间往往只有冲突,而 无交集。再加上国际局势变化太快,刚好遇上美国与中共开始解冻,巴西也
决定与台湾断交。更不幸的是我们的后台──缪勒大使,在当年六月赴香港
渡假的旅行中,飞机坠入了台湾海峡。 苦撑了些时,巴西的同事对我心怀疑虑,而台湾的股东也认为我力有
未逮。熬到八月,我被解职。在穷途末路之下,只得黯然回到当年悄悄离去 的沙市。
挥别了那分原不属于自己的洒脱,戴上了麻木落寞、无法卸却的面具,
沙市的狂欢节还是一样的欢乐,我却在茫茫中丧失了自己。 老马是我多年的好友,在沙市经商成功,他坚留我小聚,羞愧加上懊
恼,除了他那里之外,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吴先生是老马新朋友,他在市区中经营一家中国餐馆,平时门可罗雀, 一忙起来,却经常是前头顾不到后头。正好,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何去何从, 每天无所事事,便答应在他店里忙碌时,充当一下“打手”,好在不论跑堂 或是大厨,我也都能应付裕如。
第二节
六年前,艾洛伊莎刚刚考入医学院,便参加了我们的合唱团。她美得 令我目眩,尤其是侧影完美无疵,身材则娇小玲珑,兼有西方人的轮廓及东 方人的匀婷。我最喜欢为她速写,并曾为她在校廊开过小小画展。
正因为她太美,太衷情欢笑,对我这个天涯游子而言,根本是在云天 之上,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抹霞彩。因此,当父亲病重召我回台时,在一个秋 风扫过第一片落叶的清晨,我自以为非常明智地,掸开了行李上堆积的尘垢, 再度踏上征程。
白云苍狗,世事变化无常,此刻,艾洛伊莎又出现在我面前。她推着 娃娃车,里面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一副标准家庭主妇的模样。她第 一句话就告诉我,她嫁给了钢琴教授罗伯特,那个经常被我们取笑的小丑。 为什么鲜花不能永远长在枝头,任我们讴歌膜拜呢?为什么她要在我
人生绝望的当儿,让我最后一个梦幻也破灭无踪?
她红着眼睛,声音有点颤抖:“你父亲的病好了吧?”
“我回去后他就过世了。”
“啊!太不幸了!” 我们相对无语,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好在我自认问心无愧,从始至终,
除了因为自己的感情懦弱,不敢向她告别外,我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诚挚的。 我请她到餐馆里面坐定,好在这时还没有客人,我便陪着她。以前我 们替罗伯特取了一个外号白脱油,以形容他的肥胖。看看车里的金发小家伙,
我故意打趣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别这样说,他可是我的儿子!”她微愠地说。 “你的钢琴演奏会呢?效果如何?”我立刻换个话题。 “什么钢琴演奏会?别说笑话!” “笑话?你忘了那首七连音奏呜曲?至少我已写完了前两个乐章!” “你还好意思提起?你那七连音跳接八分之五拍,以及‘属七和弦’的
连续转调,几乎把我的手指都练断了!结果呢?”她的抱怨又使我遁入了往
日的情怀。 在那一段岁月里,音乐与她经常是一团解不开的谜,令我完全沉醉了。
我曾经问过一位神父,天堂中是否有音乐?他却说音乐是魔鬼的咒语,禁止 被带上天堂。当我同时失去了音乐和艾洛伊莎后,我才发觉,即使我还可以
找到音乐,但是没有艾洛伊莎,音乐果真如他所说,是道道地地的魔鬼咒语。
可怜的人哪!只要有一点事后之明,就不禁沾沾自喜,孰知事后看到 的,往往是自己的愚昧无知!我深爱着艾洛伊莎,但我总以为不可能给她带 来幸福。现在她结婚了,有了儿子了,她是幸福的吗?至少,我知道我正沉 沦在痛苦的深渊中!
孩子在车中哭了,她连忙用手推着车把,叹着气说:“音乐?太奢侈了,
那不是人间应该有的。记得吧?我们以往常常笑罗伯特市侩气息太重,可是, 只有他能活下去,因为他完全不懂音乐!”
“你这样说,未免太消极了吧?”
“消极?音乐我现在连听都不愿意听了。”
“为什么?你怎么可以背叛音乐?”我忘了自己也是个叛徒,居然批评
起她来!
“为什么?记得约瑟神父说音乐是魔鬼的咒语?我们还跟他争论过。我 终于了解这句话的意义了,只可惜太晚了。我嫁给罗伯特,就是为了逃避这 个咒语!”
“什么?你为了逃避音乐,却嫁给你的钢琴教授?这个藉口未免太离谱
了吧?”我听得懂她的意思,却不同意她的理由!
“随便你怎样说!假如你现在也认为,”只要乐器发出声音就是音乐”的 话!”她的眸子中流露着怜悯,也有几分无奈。这句话却似四月的惊雷,响 彻了我封闭、幽暗的心田。我蓦然一惊,一个人可以落魄到衣食无着,却不 可以将自己的人格视同儿戏!明明是我不告而别,令她梦幻破灭,现在居然 还好意思推诿责任,说她在找藉口!心中一阵阵浪涛翻涌,为了避免丑态尽 露,我不由得垂下头来。
好一个卑鄙的小人啊!当年我坚持我的三大信念,还曾与同学唇枪舌 剑地,掀起过一场论战。当时我强调,乐器发出的声音,不见得就是音乐; 画布上显现的光影,也未必是绘画;而白纸上印出的黑字,更难得有几篇称 得上是文学!
是我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信念,转行从商,商场失利,以致流落到今天 这个地步。而在失去了我的踪迹后,她下嫁给一个自己最为不齿的人,不用 想像也知道,那必然是在极端失望与痛苦之下的抉择。她今天好意来看我, 我不但没有对过去的行为表示歉意,还要用恶毒的口吻刺伤她,我这样还算 是一个人吗?
她温柔地伸过手来,握着我紧紧捏住双拳,轻轻地说:“我是来向你致 谢的,我不能说没有埋怨过你,我们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相恋,已经令我承 受了不少社会与家庭的压力。所幸我成长了,重要的是我已经能够分别,什 么是白雪公主的梦想,什么是真实的人生。
“我嫁给罗伯特,是因为他肯承认他不是音乐家,教琴只是他唯一胜任 的职业而已。
他非常诚实,他甚至承认在弹钢琴时,他的心中只有键盘与节拍。
“我觉得很幸运,我们曾经拥有音乐神圣的殿堂,曾经与那些超级大师 们朝夕相聚,那里不是人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停留。只要是人,就必须回 到现实中来,而在现实中,人只是血肉之躯,时时要面对生存的问题。
“朱!真的,我对你真是心怀感激,否则我仍然还是个白雪公主,被一 些小矮人簇拥着。我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在人间,我拥有的是钢琴、平静
的生活,可是在另一个天地里,我有震撼心灵的音乐,也还有你。”
我忍不住了,热泪盈眶,把多年来的委屈,泄了一地。
“朱!我只剩下一点私心,我希望你还没有改变,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改 变。在这个世界上,我发现真正有理想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我有了家,也有了责任,今后我不可能再来看你。我今天来,是听到 同学的传言□他们说你回来了,但是情况不大好。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的
情况永远好不起来,所以我很庆幸你并没有改变。但是从刚才的谈话中,我 又没有把握了。朱,希望你实实在在的告诉我,你还在找寻人生的真理吗?”
第三节
沙市的气候宜人,年平均温是摄氏二十二度,一件恤衫,可以从年头 穿到年尾。最令人心仪的,是她和熙的微风,从大西洋上,轻轻袭来,终日 不断。艳阳永远展露着笑靥,亲吻着人们的肌肤,印上了古铜色的唇膏。
更迷人的是海边的沙滩,平直的延伸下去,永远没有止境。海浪层层 地翻卷着,远望过去,一道道晶碧的玉墙,上面雕着白色的花边。近处,晶 壁塌了,银花碎了,到处崩溅着□乱的泡沫。
我常常迷失在那半透明而又具坚实感的曲线上,每每前波还在挣扎□
徨之际,后浪又在无痕的山峰上涌起,千层万卷,永远捕捉不住那动态的□ 漾。
起伏的海面本是一片深蓝,夹杂着条状的绿带,偶而飘过一些白花。 渐渐地,苍天似乎弯下了娇躯,水色的反光渐渐隆起,顶端银蛇闪烁,把波
面划得破碎万端。倏然,一汪水丘脱列而出,上沿倒卷着一溜溜千变万化的
琉璃飞檐,挤轧排驭。瞬间,但见怒涛汹涌,玉墙晶碎,白沫纷飞,眼前绽
开了一片花团锦簇。 升退的水势交逼着,浪头又互拥着升起,一溜浅绿透光的边沿逐渐向
下,颜色愈来愈深,露出一脉柔美无匹的弧形。点点片片一闪即逝的反光,
衬托着平滑的浪腹上升,它不停的翻滚,也分不清是朝向何方。 波身的颜色清淡了,泛出了青绿。后面的水势不断加强。眼看它变薄
了,显得清脆异常。刹时,波峰炸裂了,吐着白沫,迎着残余的前浪,激荡 翻腾。一片凌乱的白,轰隆连声,再也分不清的水与浪,滑上了沙滩,撒下
了触目的片片。
我常常在人少的时候,独自走到沙滩上。海风包围着我,涛声牵曳着 我,回忆便成了难以逃避的避难所。丧失了正视现实的勇气,战败的兵士, 流浪的孤儿,面对这一幅美景,心里却掺着不该有的苦涩。
每当点点滴滴的往事,由残破的云天中渗漏出来时,这沙滩宜人的景 色,就立刻化为无边的地狱,啃噬着我犹存的灵魂。微风令我感到落寞,浪
花更显得凄凉。我幻想着穿过那一排排莹壁,走出这个人生。但是,在浪潮 的另一端呢?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生?是不是也有一个自怜自怨、没有勇气 面对自我的不幸者?
由于逃避性的自我安慰,美感往往与伤感混合在一起。从小,我就偏 爱一些凄楚的爱情故事,如《红楼梦》、《茶花女》等,还有些悱恻缠绵的影
片,如《翠堤春晓》、《珍妮的画像》等,没有一部不曾在我心海里翻扰。 人生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反覆无常,总是得不到一刻的安宁。往往
在一件事还没有成为过去时,另一个事件就接踵而来。人们永远无法看见全
貌,不知道什么才是幸福,更无从相信永恒。因此,在心灵颤动的那一刹, 人们宁愿捕捉住一丝浮光掠影,珍贵地保存回味,不时地陶醉在那虚幻的时 空中。
只是,我骗不了自己,所谓的珍贵回忆,都是自己断章取义。我不是 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得到。然而,由于情感上的懦弱,我 既怕幸福是个幻景,又怕自己掌握不住。我也有个理由,春花秋月只存在于 春与秋,不可能属于我,曷不等下一个春秋再来欣赏呢!只是下一个春秋又 在哪里?
一九七二年狂欢节序幕开始时,正是秋天已去,而春日未到,我恰如 走到人生的一个尽头,没有半点欢悦,也没有一丝期望。看着人们兴奋的神 色,我甚至连一股嫉妒的情绪,都是懒洋洋地,激动不起来。
巴西的狂欢节亦称嘉年华会,是在殖民时代葡萄牙人传下来的节日。
当时巴西的社会阶级分明,地主及农奴平日分际严明。一到了狂欢节这几天, 所有的规矩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大家不分彼此,群聚一堂,唱歌跳舞,人人 狂欢作乐。
渐渐地,狂欢的形式又注入了一股力量,那就是巴西特有的音乐── 森巴,旋律简单,易于上口,舞步又极端的自由,只要脚一离地,就可以跳
得不亦乐乎。狂欢加上乱舞,便成为巴西人人喜爱,个个狂热的节日。 在欧洲农业社会中,狂欢节的立意本与我国的农历新年一样,时间上
也差不多。也是在农□之后,彼时隆冬甫过,冰雪已溶,大地青绿初绽。人 们储存了整个冬日的精力,必须发□。再加上春耕在即,正好先尽兴的玩乐
几天,过此之后,一年的辛勤又开始了。
在初,这个节日前后持续约一个月。工业社会时间宝贵,便自然而然
地浓缩为三天。 但在沙市,由于人们的刻意维护,尚可看出那古老的传统。
远在一个月前的“康瑟桑”节时,人们即将圣母像捧出,渡海出巡,
绕境一周。然后就是小型的“庙会”,由地方商会主持,在各郊区巡回举行。 这时大家都会奔走相告,狂欢节快要到了。
这种庙会为期三天,以当地教堂前的广场为中心,围成一个露天的会 场。场中有各种电动娱乐玩具以及饮食摊贩,都是通宵达旦。这时正逢新鲜
肥美的大螃蟹上市,佐以甘蔗酒,鲜美无比。人们熙来攘往,穿红着绿,正
是青年们寻偶的大好良机。恋爱谈腻了,还可以三五成群地,围在一些不知 疲累的鼓手旁,边唱边跳。
音乐舞蹈几乎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一个巴西人不会哼上两 句。森巴的节奏更是畅流在他们的血管里,不必使用乐器,任何在手中的东
西,他们都能敲打出令人兴奋欢悦的森巴节拍来。
沙市最着名的古迹,是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纪建筑的一座圣法兰西斯教 堂。其内部所有的圣像以及壁上的浮雕,都是用真金敷成。不仅气派堂皇, 艺术气息也不同凡响。教堂前的广场便是沙市狂欢的起点,由这里开始,沿 着市中心的九月七日大道,一直延伸到一个有数公顷大的公园。沿路到处张
灯结彩,七色缤纷。
巴西地大物博,是南美洲最具潜力的国家,目前刚由农业社会过渡到 工业社会。人民收入所得并不高,但是民性憨厚,乐天知命。更幸运的是数 百年来没有遭过兵燹,再加上地理环境优越,没有火山地震,也没有台风海 啸。兼以气候温暖,物产丰富,以致人们不事积蓄。每逢节日庆典,家家户
户甚至大肆铺张,极尽所能。
沙市的发展是近十年的事,最重要财源之一是新发现的石油。年来产 量居全国之冠。
现任州长因之活跃政坛,颇有问鼎总统宝座的野心。他在本州开辟了
一个方圆六百公里的工业区,号召国人投资建厂。今年正好配合狂欢节大事 宣传,表彰其功绩。
九月七日大道是沙市的精华地带,公司的办公楼,商店的营业部门, 都以这一带为中心。平时这里车水马龙,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然而一到狂欢 节,车辆一律改道行驶,空荡荡的马路,立刻成了儿童的乐园。
路旁两侧的人行道,早由居民各占地盘,自行用板凳相互衔接,搭成 临时看台。只要还有能够利用的空地,就会有小贩租占,摆设些冷饮咖啡,
以招徕顾客。 这时,人们无所事事,在马路上穿梭来往。年轻貌美的女郎,更是奇
装异服,倩笑招摇。多少韵事,多少风情,在这一刹那中点燃了火花,渐渐 增长,不断地蔓延。
这当儿人们所关心的不再是工作,也不再是足球。外在的世界消逝了,
每个人内心的欢愉,都挂在嘴角上。日常的谈话,也离不开如何欢渡这一年 一度的佳节。
在整整一年的期盼后,狂欢节终于到来了。
第四节
二月十五日下午,沙市狂欢节的序幕,在一个别开生面的赛车大会上
揭开了。这个赛车会的特色不是比快,而是由参加的各队,合作执行主持人 临时发布的命令。
这是个典型的大混战,共有一百多个车队参加,每队由十多部到百余 部车组成。有的是工厂或公司的员工,出动了大卡车、巴士等。有的以家族
为中心,各色豪华轿车连袂出游。更常见的,是由朋友、街坊邻居临时组成
的大杂烩,不论生张熟魏,齐聚一堂。 各个车队中,以青年朋友组成的最出风头,他们精力充沛,吵闹不休,
车体也涂得花花绿绿。最令人羡慕的则是情侣队,每部车上一律是情侣一双, 他们相互依偎在车中,不时拥吻着,静静地跟着车队行进,在这喧天动地的
场合下,给人一种安详无比的宁谧。
首先大家到公园集合,主持人宣布了要搜寻的十种物件,全场即开始 沸腾起来。但见车龙咆哮,车辆挤成一团,形成标准的世纪大塞车。这时, 人多的就占了便宜,尤其是年轻人一个个如龙似虎,横冲直闯,想尽方法要 杀出重围。
要寻找的物件,只是一些家常用品,到处都有,但未必能符合一些小
要求。于是人们开始挨家查访,不达目的不肯休止,虽强盗窃贼也不过如是。 好在这天人人兴高采烈,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东西是一去不返,也 只好一笑置之。
最高潮是晚上各车队的绕行市区一周,原则上出发及回返的车辆数要 一样。全部车辆于是拥塞街头,短短几公里的路程,经常要耗上四五小时。
据说举办多年,每次都宣布车辆到齐,任务达成,于是全市喇叭齐鸣,皆大 欢喜。
沙市的马路原本狭窄无比,蜿蜒在山脊上,这时全市所有的车辆几乎
是同时出现。 好在旁观者看的是热闹,赛车者为的是好玩。有时人们故意在路中央
抛锚,喇叭声便此起彼落,震耳欲聋。马上有各色各样的人围了上来,有的 帮忙,有的则存心捣蛋,总是要弄得皆大欢喜,畅笑一番。
一直要等到夜深了,人们笑累了,宁静才又再度降临街头。为了应付
次日的狂欢,连习见的醉鬼都不知去向。对一个经常失眠的人,这种岑寂倒 是一种享受,我踏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后走累了,不知不 觉地坐在一处看台上,睡了一个很久以来难得的、无梦的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身上略有一点凉意,眼睛一张,发现面前的黑 幕已被摘下,金黄世界正拥抱着我。太阳刚刚升起,半躲在圣本托教堂钟塔 下,只露出半个娇娆的脸庞。狭长灰暗的塔影,正从我的胸前褪落,暖洋洋 的金芒,扫除了犹存的倦意。
我慢慢地起身,准备走回餐馆去。突然之间,一群戴着尖顶头罩以及 奇形怪样面具的小丑及鬼怪,从阳光下冒了出来。他们全身隐藏在垂地的长 袍下,只露出两只骨溜溜的眼睛,摆出了一副不怀好意、寻人而噬的姿态。 白天的街上是他们的天下,我们这些不化装的,以及那些脸色苍白、 照相机挂在胸□的异类(巴西混血儿很多,即使是白种人,也因为长年生活 在阳光下、泡在海里,都晒得像是活生生的古铜雕像,很容易与外来的观光
客区分),便成了他们逗乐的对象。 走在路上,随时随地便会有一个“恶鬼”出现在面前,永远是尖着嗓
子,让你分不出男女老少。他们会揪你一下,涅你一把,弄得你哭笑不得,
临走时,还故意摆个姿势,彷佛在说:“认识我吗?” 当一缕记忆刚要浮上时,另一个恶鬼又出现了,一阵风似的,前面那
位已经得意洋洋地消失了。 再严重一点的,便是受到香水、爽身粉的攻击,白色的泥浆四溅,闹
得当事人手忙脚乱,围观者嘻嘻哈哈。
渐渐地,鬼怪越来越多,观众也愈挤愈盛。我在惨遭几次愉快的修理 后,照巴西人的礼节,还要与这些妖怪们行个拥抱礼。由感官的引导,我真 像进入了聊斋世界,因为修理我的,通常都是一些狐狸精。
认真说来,这种狂欢可说是一种变相的心理发□。在西方社会,尽管 女性的观念开通、作风大胆,但总是只能采取被动的攻势。唯有在这种场合,
谁也不识谁的庐山真面目,只要在适当的程度内,不论男女,都可以为所欲 为。
吴先生的餐馆不大,却是沙市仅有的两家中国餐馆之一,座落在九月 七日大道侧面的一个小巷中。狂欢节时,百业休市,唯有饮食业生意特佳。
人们累了、渴了就来此喝杯啤酒,歇息一会。因座位不够,男孩子多识相地
挤在门外,女孩子则横七竖八地倒在桌子旁,或是顺势躺在墙边。这可苦了 我和另外一个女侍,只听见这里要水,那里要杯子,两人在人丛中挤来挤去, 忙个不停。
这些年轻人打清早就开始闹起,这时已是中午时分,一个一个都已热 不可耐。餐馆内没有空调,人一多,更是闷热不堪。不要说那些鬼怪的尖帽
子早就摘下来,大方一点的,也不管长袍底下只有一件内衣,索性撩起长袍, 或以袍作扇,拼命的扇风。
人人都疲累得闭上了眼睛,享受解脱的自在。对我而言,这却是莫大
的威胁,不论走到哪里,眼前永远是一些平日难得一见、各形各色丰美的肉 体。我愈是不想去看,愈是看得分明,各种幻思遐想频频生起。
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每当挤过重重叠叠的女人堆时,那种耳鬓□磨 的感受,立时激起满腔热血。这时的感官,对女性柔软的胸部,以及坚实的 臀峰,感觉特别敏锐。那触鼻的汗腥及脂粉味,更逼得人心慌意乱,几乎令 人发狂。
这时,我已连续忙了差不多四、五个小时,顾不得向吴先生告假,决
定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头脑冷静一点。 走到门外一看,外面的景象简直有如劫后余生,小巷中倒了一地的人。
这些欢乐场上闹累了的疲兵,竟然铺成了人肉地砖,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 到九月七日路口。餐馆门前原有一排石阶,现也堆叠了十来个动弹不得的罗
汉,见我要出去,他们很勉强地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
我本来只打算在门口站站,这样一来,不出去反倒有违盛情。便装得 煞有介事的,小心翼翼、半走半跳的,从人丛中跨了出去。
里约热内卢与沙尔瓦多的狂欢节各具特色,里约是以观光为号召,街 道旁搭着华丽的看台,还发售门票。数以百计的森巴舞蹈学校,各耗巨资别
出心裁,参加化装游行比赛。除了在俱乐部内,街上的人难得有跳舞的机会。
在沙市则以大众同乐为主,不大注重列队的化装游行。近年来,人民
生活富裕了,这种奢侈豪华的行列渐渐地也出现在街头。照这个趋势下去, 总有一天会步向里约的后尘,道旁也会搭起高台,人们被隔离着,坐观狂欢 的行列。
街上更是人挤人,人推人,一个一个如痴如醉、跳跳蹦蹦的。空气中 震动的鼓号,使得到处有如十面埋伏的战场。街道两旁本来就有扩音器,人 群漩涡中簇拥的又是状似疯狂的鼓乐队。一波又一波的声浪,彼此重叠交错, 无休无止的震撼人心,让人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地也卷进了那一股一股的人 潮中。
在每一簇人群的周围,都有无数壮健的大汉捍卫着,他们拉着一个极 大的绳圈。绳圈之中,则是舞者的杀戳战场,只要双脚还能移动的,就会情 不自己、随着冲来撞去的能量,毫无目的地飘流。
路旁都是一些离群的散兵游勇,眼看跟不上队伍了,就退到一旁休息。 一队还没有过完,下一队又接踵而至,同样的疯狂,同样的痴迷,同样的簇
拥着千篇一律的乐队,也同样的浑忘自己。 森巴舞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又不难。基本步伐等于走路,只要跟上节
奏,身子摇晃就行了。但是,那些跳得够韵味的,臀部便有了丰富的表情。 至于舞步精采的,那花样之多,令人咋舌。森巴舞真正的乐趣,除了全身的
筋骨扭动,肌肉抖颤外,就是在那乱糟糟的人群中相互的碰来撞去。不论身
子倾斜到什么程度,也绝不致于跌倒,总会被其他人挡住,再同弹丸一般地 弹了回来。
对我而言,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第五节
等我再挤回餐馆时,门口的石阶上竟坐了一对姐妹花。一般说来,巴 西女孩子的轮廓都很漂亮。由于血统混杂,既无欧洲人那么骨架分明,也不 似亚洲人的浑圆扁平。而身材更是诱人,不仅匀婷健美,且大腿修长,曲线 适中。
这一对姐妹花,姿色在水准以上,都打扮成印第安人,更显得俏美异 常。姐姐稍有青春不再之叹,而妹妹则正值花样年华,动人绮念。我一时兴
起,便去拿了两瓶啤酒,趁着机会献献殷勤。 她们原是背靠背地对坐着,长发已沾着汗珠,贴在半裸的酥肩上。大
概此时正渴得难过,一见我送上啤酒,立刻请我坐在她们之中,有如多年的 好友,天南地北地便聊起来。妹妹名叫瑞琴娜,她毫不客气,先咕噜咕噜地
猛灌了几大口,半个身体已压在我的大腿上。她细眯着眼睛,把脸贴近我的
面颊,说:“你们中国人如何恋爱?” 我故意说:“我们只结婚不恋爱。” 她撅起小嘴:“多没意思!” 做姐姐的却兴奋得叫了起来:“妙极了!我要去中国!”
一位青年插口道:“高兴什么?在中国你也嫁不出去!”
“你看中国人会不会要我?”她问我。
“让我看看!”我故意摸摸她的脸,端详一下她展示的身材:“不得了!” 我引用‘沉鱼落雁’这句成语说:“你假如去中国,天上的鸟会掉下来,水 里的鱼会沉下去!”
她听了,楞在那里,半晌才幽幽地说:“中国人,在我们巴西,是不允 许别人说老实话的,尤其是在狂欢节!”
“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我明知故问。
“难道我真有那么可怕,连天上的鸟都被吓死了!”她生气的模样,很逗 人怜爱。
“你要知道,我们中国人是最喜欢用比喻的民族。” “我听得懂!鸟当然不是真的会掉下来,你比喻得很好!”她真的生气了。 “你完全想错了,这是恭维美女的话,中国人用了几千年,只有美女才
够资格用这句话来比喻,你不相信,去问别的中国人。”
“我相信,中国美女一定长得很可怕,所以他才逃到巴西来。”有人打笑 说。
“是这样的,传说中国古代有个美女,美得令天上的鸟儿见了都晕头转 向,掉落到地上。而水里的鱼儿,见了她也惭愧不已,悄悄地躲进湖底去了。 你不觉得很美吗?”
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高兴得向我扑来,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几
乎令我断气。 我又说:“我不信在巴西没有人喜欢你!” 她乐了,沙着嗓子大叫:“有谁喜欢我?” 有个大胡子青年应声道:“我喜欢你!”
她立刻张开双臂,飞过人群,投入了他的怀抱。
瑞琴娜一直抬着脸,盯着我不放。原来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转念一想, 既然大家都狂欢作乐,我何不趁机享受一番?难得有美人在侧,管他这许多! 乍着胆子,我伸过手去搂她的纤腰,她也立刻凑进我的怀里。一股热 潮透过单衣,□着我的血脉,注入了丹田。我忍不住低下头去吻着她的秀发,
她也趁势斜俯着身子倒下,柔软的胸膛紧贴在我的腿上。几曾享受过这种狂
欢的情调?我搂着她,一动也不动,大气不出,全身的细胞都紧张地期待着。 她突然说:“你不喜欢我!”显然,她感觉到了我的拘谨。 “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么吻我!”她翻过身来,仰卧在我的腿上,半张的红唇凑到我面前。 我偷偷地四下打量,似乎没有人注意我俩,我匆匆地在她唇上沾了一
下。
她失望地张开眼,我忙解释道:“我怕你的男朋友看到。”
“我没有男朋友!” “我不信,像你这么漂亮可爱??” “我是说今天没有男朋友。”她附加一句。 “那么今天的他呢?” 她很可爱地耸耸肩膀。
“万一他追上了别的女孩,或者是我爱上你,那怎么办?” 她笑了,似乎是在笑我傻。她说:“陪我去跳舞吧!” 我当然明白这是她给我一个机会,我早就听过不少动人的传说,尤其
是在这肆无忌惮的节日中,处处都有风流韵事。只是我成长在中国传统的社
会中,个性拘谨,心中虽然向往,但总是把男女关系与神圣的私密情操,划 下了全等号。
然而这时人性庄严的堤防,在横流的欲潮冲击下,早已溃决得无影无
踪了。还有什么可虑的?她已经说得非常明白,过了狂欢节,便重回男朋友 的怀抱。我不必负任何责任,在这茫茫人海中,彼此重逢的机会也不大。将 来回想起来,这一段云雨巫山的韵事,也不过似云天霞影,空留残红,点缀 心头罢了。
有这种美妙的奇遇,我还犹豫什么?真实的人生,迫切的需要,心头
掩不住阵阵狂喜。只是良知还在,没法忘记自己的责任。餐馆里上上下下都 忙得不可开交,我虽是义务帮忙,也不能说走就走。无论如何,总要先向吴 先生交待一下。我便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请个假就来。”
“请假?今天放假呀!”
“可是餐馆不休息,我得把工作交待清楚。”
平时餐馆到了下午一、两点钟就打烊了,但今天生意太好,怎能放着 钱不赚?吴先生听我说要出去玩,立刻面露难色,央求我做到四点。实在情 不可却,心中却急得有如火焚,不得已,我又拿了两瓶啤酒,挤出门外,请 瑞琴娜再等我一会。
这一个小时内,我做了不少绮梦。在巴西前后住了六、七年,这种艳
遇却是姗姗来迟。老实说,难等的倒不是机会,而是我没有豁出去的胆量。 首先,我对异国婚姻始终心存疑虑,举凡意识型态、生活习惯等,都 不是三天两天就可以彼此妥协的。当年我与艾洛伊莎相恋,一再慎重考虑过 各种后果,其中最令我担心的,就是感情生活。以今日的艳遇为例,巴西人
习以为常,男女双方都不在意,而我就做不到。所以,我宁愿背负着空虚寂
寞的担子,孤独地走过一生。 生理需求是个问题,但对我而言,心理上的压力却更深重。我太重视
男女之间的私密性,宁愿珍藏着,也不愿随便与人分享。我始终怀着一个天
方夜谭式的梦想,相信总有一天,一条魔毯将会出现在眼前,把我带到一个 与世隔绝的世界。在那里,只有“她”和我,我要把一切都秘密地珍藏起来。 这时,我只有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狂欢节!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
是罪恶,而是上苍的恩赐,让可怜的人享受一下肉体的欢愉! 一分一秒地计算着,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钟头,我匆匆地交待好工作,
赶紧冲出大门,跨过人堆。偏偏在层层的人丛中,就是见不到瑞琴娜的芳踪。 我由巷口找到巷尾,从一堆人中找到另一堆,心中相当清楚,这不过
是狂欢节无数个插曲当中的一个而已。但我还是抱着一丝期望,她不可能去 跳舞,因为她所需要的,只是情感的滋润。她不一定会等我,但我却也无法 相信,不过短短的数十分钟,她怎么可能就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可能是自尊心在作祟吧!我一直告诉自己,轻易就能得到的事物,必 然会同样轻易地失去。我耐着性子,要看看到底是这种理论正确,或者是我
个人的男女大欲,在种种的节外生技后,能得到满足的机会? 绕过了九月七日大道,穿越了重重人海,在另一个街口的停车场上,
我终于找到了她们。首先看到的是姐姐,她正与一个棕色的男子在一起,两 个身体扭曲地纠缠着,双双瘫痪在一辆旅行车的车顶上。
视线继续往下移,我看到了瑞琴娜,她斜靠着车头,一个褐发青年正
强吻着她,她无力地挣扎着,印第安式的衣服早已凌乱不堪。她身后的一个
年轻小伙子,正捉住她的手腕,用力地拉扯着。 顿时,我浑身感到一阵冰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令我难受得不得
不倚靠着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神镇定下来。这时,她勉强挣脱了那褐发 青年,又投进了另一个臂弯里。而她那半睁的秀眼,却又难舍地留连着方才 的缠绵。
眼看她微张而湿润的红唇,正如□渴难熬的困兽,追求着一刹那的甘 霖。而那两个青年的情急之状更不堪入目,我呢?难道还要做个第三者?与
他们共同分食? 颓然地遁入了人潮,人不过是一种创造了文明的野兽,当文明的约束
力丧失时,兽性便充分地展现了。不仅是瑞琴娜,也不仅是那两个青年,我 又何尝不然?
第六节
触目所及,这个狂欢节,名符其实就是兽性的解放。文明的外衣披得 太久了,压抑下的种种需求,藉着这个时机,无拘束地爆炸了。
旺盛的精力不断地驱使着我,一种似乎要爆炸的感觉,蜿蜒在皮肤下,
全身筋骨都酥□难耐。我有意无意地随着人群,挨着几位狂舞的女郎,碰来 撞去,努力地追求些许挣扎的快感。然而,我似乎又跳出了自己的身体,目 睹着人间炼狱中,在以灵魂熬制的膏油上,泛出了熊熊的焰火。
人们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性爱的前奏,一个个扭动得变了形的 人体,散发出令人胸闷心慌的腥骚。鼓乐的节奏敲击在心头,把血液一波一 波地压到神经的末稍,又酸又麻挤胀不堪的颤栗,迫使身上的关节不住地蠕 动。
与异性相互的摩胸擦臀,更加速了血液的狂流,一道一道辛勤建立、 脆弱的道德堤防,宛似烈日下的融冰,顿时消逝无踪。
我发现自己已经与大众溶为一体,放浪形骸,陶醉在那原始的刺激中。
一个渴望狂欢的灵魂,把注意力全部涂抹在身体上,看着那些少女忘形的动 作,听着她们禁熬不住的喘息,每一刹那间的接触,都有如一颗原子弹的爆 炸。
年岁并不饶人,加上平日缺乏运动,这一阵的骚动并没有支持多久。 如同斗败了的公鸡,我困难地喘着气,身上冷汗直流,金星开始在眼前飞舞。 我昏昏然地拖着酸软的双脚,东倒西歪地挤出了重重人群。
路边有道围观的人墙,人墙后面原是商店前的人行便道,现已成为另
一片天地。在大约三、四米宽的路肩上,黑压压的一片,躺卧着精疲力竭的 男男女女。这时我已经站不稳了,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看看他们, 我也看到了自己。
假如天堂与地狱果真有天渊之别的话,那么天与渊之间所差的只是一 个虚存的观念。
整个狂欢节所显示的,很像是世界末日到来时,人们在极度痛苦中挣
扎的情况。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挣扎蠢动着,究竟要逃向哪里呢? 好不容易在一个小巷中,找到了一个清静的角落,待我坐定了,仔细
一看,才发觉那里坐着一群神态迥异的人。他们彷佛停留在另一个世界中,
无比的安宁、平淡,与旁边一片嘈杂的气氛,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今天街上的人,无不费尽心思的妆扮,而在刻意的化装下,任何怪异
的装束都显得平凡无奇。这些人穿着很随便,却反而显得无比的奇特。他们 之中不论男女,每个人都是长发披肩、衣着简单,男的全都留着长须,自然
得似乎不真实。对面前发生的一切,他们好像是无动于衷,而在好奇的眼神
之中,却又流露出不屑的轻蔑。 我仔细打量他们,很想了解为什么在这么喧闹的环境下,他们居然能
保持超然。我从其中一个女孩挂在胸前的标志上,认出他们是闻名已久的嬉 皮,我也就兴味索然了。
我曾在美国洛杉矶的好莱坞住过一年,每次经过落日大道时,触目所
见尽是嬉皮。 由于常听人批评他们,自然而然心中就有了成见。我在台视翻译“苏
利文剧场”时,还故意把“嬉皮”写成“嬉痞”,心中认定他们与地痞流氓 没有什么分别。
才一坐下来,便禁不住思潮汹涌,我对自己刚才的狂态作了彻底的分
析。如果我当时的确觉得快乐,那么此刻就没有必要后悔。可是,我快乐吗?, 我任凭自己的感官发□了一下,不仅当时没有获得满足,此刻只有更觉空虚。 当然,我是人,人就难免有生理上的需要。就如一只孔雀,当血液中 产生了某种腺素时,便会机械式地把它的尾巴展开。我自命不同于孔雀,如
果我要展示艳丽的尾翎,那必然是要达到某一个目的,是什么样的目的呢?
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是不为什么?生存为了传衍后代,传衍又 为了生存。这个自然律支配着人类,而人类也不过是自然中的一份子。那么, 人类所谓的幸福,是不是这个大圈圈中的一个小圈圈呢?
胡思乱想了许久,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眼前又变了一种情景,近处 是灯火通明,舞者们鲜明的姿态,活生生地突显出那更为狂烈的气氛。音乐
声、鼓声持续着,在一幢一幢流动的光罩下,骚乱的人影与喧哗的震撼,紧 密地交织成了一片天罗地网,只要是看得见的地方,就没有平静。
为了安全的理由,当局严禁入夜之后,利用化装惊吓他人。至此,蒙
面的鬼怪多已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刻意装饰、青春丰满、颤动暴 露的肉体。人群是越挤越密,肢体肌肤的接触也更为频繁,每一张□渴不堪 的面孔,表情也越来越是迫切。
嬉皮还是静坐在那里,但是却换了几张面孔,其中有一男一女发现了 我,便移到我身侧。我认出他们曾去餐馆吃过饭,男的是义大利人名叫尼奥, 女的是琉球出生的日本人,名叫秀子。他们都在阿根廷长大,说葡萄牙话时, 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
尼奥扮成妖娆的女性,还特意对我抛了个恶心的媚眼。 “扮女人多难为情!”我直率地表示。 “化装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取悦别人。”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别以为人家真对你笑,他们心中说不定在骂你!”我颇不以为然。 “今天大家所追求的就是欢笑,谁要骂也只好由他。” 观念不同,我只好闭口。
秀子没有化装,上身有着简单的两点,下面则是条极短的迷你裤,她 问我:“你不赞成化装?”
我想了想说:“我不习惯这种‘伪装’。”
“你生病不吃药吗?”尼奥突然问我。 “当然要。” “化装的目的,是为了调剂生活上的枯燥病。”
我不能不同意,但他那副德性实在不能苟同。
“生活枯燥不是一种病。” 尼奥点头说:“不错,你们东方人平时就很重视精神生活,所以不觉得
有这种必要。” 我一听,大感惭愧,其实我早已病入膏肓,到了必须动大手术的时候
了。
他接着说:“你们中国人很了不起,你们是用思想的民族,但是懂得思 想的人太少了。巴西人只会应用他们的身体,他们除了音乐舞蹈之外,没有 自己的思维文化。他们必须藉这原始型态,来解脱现代文明□桎梏。”
我不觉得这样说是恭维中国人,至少我不同意他的论点。文化是民族 成长的经历,没有民族不是来自原始的。反而是当一个民族过于老化,失去
了原始的纯真,便变得道学、迂腐,然后美其名,将其包袱纹饰为“思想”。
如果要用疾病或桎梏来形容,中国人的历史包袱正是明证,巴西人才没有桎 梏,他们只是太幼稚了。我反驳道:“难道你不认为传统文化,才是应该解 脱的桎梏吗?”
他不解地望着我,可能是我辞不达意,我又解释道:“你认为现代文明 是桎梏,中国的传统文化又何尝不是呢?”
他摇着头说:“现代文明的本质是机器生产货物,货物刺激购买欲,再 以此逼迫人工作。人类在这个循环里,完全不能自主,变成了生产线的一部 分。你们中国的传统不一样,你们重视生活的真善美,寻求生命与大自然的 和谐。”
虽然觉得有点飘飘然,但这些听来只是空洞的理论,我说:“或许你是
对的,但那是古老的中国,现在的新中国已经变了。”
“为什么呢?西方人走到今天才发现此路不通,你们却要改变自己,再 走一遍我们痛苦的历程。”
我没办法为中国人回答,只好噤口不言。 沉默了一会,尼奥突然问道:“你是中国人,应该知道寒山与拾得吧?”
这句话其实是猜了半天才听懂的,因为他们把“寒山”与“拾得”四个音, 拚得非常怪异。还是尼奥找了一个德国嬉皮来,在他的一本小册子中,写有 这两个人的中文名字,我才蓦然想起。
据说这两个人是江苏虎抱寺的和尚,不但有文才,而且道行高深,经 常游戏人间,行为惊世骇俗。最初人们很不谅解,认为他们离经叛道,后来
另一位僧人“丰干”向信众宣称,这两位实为“文殊”与“普贤”菩萨转世。 寒山与拾得知道了,说声:“丰干饶舌!”随即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我知道,是两个会作诗的和尚。” “哈!你错了!”那个德国嬉皮用夹生的巴西话说:“他们是嬉皮的祖先!”
“好说!好说!”我啼笑皆非,嬉皮寻根竟然找到和尚身上去了:“我可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巴西来的!”
“是美国的一个教授说的,他说在历史上,这两个人最有嬉皮精神。” “什么是嬉皮精神?要爱,不要战争?” “不,你受了反越战团体的骗了,不错,是有很多嬉皮参加了反越战的
阵营。但是真正的嬉皮是崇尚自然、不计名利的。”
第七节
晚上餐厅生意更好,一直忙到午夜,客人才渐渐散去。我正想休息一 会,准备打烊,门开处,又进来了一对客人。
男的是大胡子东尼,他是店中的常客,每次来都有一个漂亮的女郎陪
着,这次当然也不例外,而且又是一个新面孔。 他一边看菜单,一边给我介绍他的女伴:“这是我的未婚妻,凯洛琳。” 好美的名字,她微笑着与我握握手,没开口。 东尼用英语对她说:“他是中国人,去过美国,你可以和他说英语。”
我不得不服气,东尼长相虽不惊人,但能说会道,自不难获得这位美
国女郎的欢心。 只是他们不论哪一点,怎么看都配不成一对,怎么会是未婚夫妻呢?
她有着娃娃一般又甜美又秀气的脸孔,不施脂粉,两道眉毛浓直而自然,头
发凌乱地披盖在脖子上。一件背心上衫,一条灰色的短裤,脚上则是一双日 式的橡胶拖鞋。
她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像是个稚气未脱、天真无邪的少女。也有点 像初来巴西、入境随俗的观光客。再仔细打量,我发现她很有主见,尽管东 尼鼓起如簧之舌,大事卖弄他知道的中国菜,她只点了一个炒青菜。
东尼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他谈吐不凡,风度绝佳。一身服饰,看起 来随随便便、奇奇怪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只可惜身材矮小,头顶微
秃,连腮胡子占了一半脸孔,否则倒真是个服装模特儿。 他每次带来的女友都很够水准,不论面貌身材,无不令人称□。但总
是透着一股邪气。几天不见,他居然钓到了一位这么可爱的未婚妻,真令人
难以置信。 上菜时,只见凯洛琳闪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珠,凝神倾听东尼漫天胡盖。
待我侍候完毕,东尼极有礼貌地向我道了谢。 凯洛琳不会用筷子,我很惊讶,一般而言,进中国餐馆的食客都很在
行,尤其是美国人。东尼说:“她虽然是美国人,却还没有开化。” 凯洛琳浅笑着,用叉子叉起一片菜叶,解释说:“我对吃不讲究,何况
叉子也一样方便。”
她吃相很文雅,自然而不做作。巴西的女孩吃起东西来多半是狼吞虎
□,丝毫不让须眉。见她吃饭有如绣花一般专注,倒颇令我倾心。 东尼一直不停地说话,凯洛琳很少答腔,只是低着头,玩弄着手中的
叉子。渐渐地,东尼似乎集中到一个话题上,只见他不断地逼向她,她则把 头掉过去,对着墙壁。
饭毕,我送上茶水,远远地就看到她双眼微红。东尼把她的手按在桌
上,正在温言相劝。我走近时,她忙把手抽回,扭头对着墙壁,东尼则对我 笑笑。
这一幕一再浮现于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他们离去时,东尼
伸手要搂她,她很技巧地躲开了。这哪里是未婚夫妻的行迳?我又为何没有 这样可爱的未婚妻呢?怀疑加上妒念,少不得自怨自艾起来。
打烊后,虽然累极,却无法忍耐斗室的枯寂。深夜后的街头,人潮已 散,但还有不少流连忘返的青年男女,以及那些摇摇晃晃,不知身在何方的
醉鬼游魂。
夜间狂欢的节目是在各俱乐部里进行,由午夜开始直到次日凌晨五点。 普通的俱乐部门票卖到新巴币二百元(折合当时美金约三十元),而且早在 节日开始以前,就已全部售罄。比较高级的,若不是会员根本无门可入。这 种高级俱乐部除了装璜特别华丽,参加的人士身份有别以外,狂欢的情调却
是别无二致。
俱乐部之外,还有一种属于普罗大众的舞厅,说正确一点,应该是一 些违章舞场。
那是生意人临时围起的一块空地,四周旌旗飘扬,彩灯簇拥,里里外 外,鼓声人声吵成一片。看看门票并不贵,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
决定进去参观参观。
那是个马戏班似的场子,漆黑的天空下,纵横交错着无数条闪烁的彩 色灯光,看上去倒也十分华丽。除非是下雨,否则这里空气流通,远比被盖 在屋顶下,关闭在罐头一般的室内,更来得舒畅。场中大约有两、三百人, 都挤在垫着木板的平台上跳舞。场外还有更多的男男女女,川流不息地在四
周挤来挤去。
所幸周围的木栅建得非常牢固,小贩也利用地势,搭起摊棚,各种零 食应有尽有。
大厅早已挤得滴水不漏,连走道都没有一丝空隙。场中只见一片黑压
压的人头,如同波浪一般地起伏不止。围观的人墙,也在原地随着节奏摇摆。 由于人实在太多,彼此不免摩肩擦踵,只要身边有人,立刻就感到一
阵潮湿闷热。 不论跳舞与否,每个人的身上是汗,脸上也是汗。不一刻连站着不动
的我也衣衫尽湿,忙挤到乐队旁一处人较少的地方,我才能一览全场的实况。
场上最惹眼的应属那些站在桌椅上面的健美女郎,她们都是三点式打 扮。一个比一个穿得少、穿得惹火,扭腰摆臀,闭目吐舌,不停地跳动,不 停地颤抖。
在美国的上空俱乐部中,表演的女郎大都暴露出结实的胸部,穿着狭 窄的带裤,用乳波臀浪来取悦观众。这里尽管没有那样暴露,给人的刺激却 更为强烈。因为这些女郎不是在表演,而是在享受。她们已陶醉在肉体的震 撼中,传到我眼中的更是一道一道热辣辣的电流。不期然而然地,我立刻血 脉贲张,坐立难安。
再观舞海之中,又是一番景象,夜里的化装与白昼大异其趣。白天要 遮蔽的,此刻都力求解放。一团团火热汗湿的肉体,在赤裸裸的接触下,一 个个挤得更紧,相互□磨。
音乐是快慢间杂,绝不中止。节奏快时,场中如同掀起了一场龙卷风。
人们蹦跃着,一个推一个,绕场转着圆圈飞奔。大家的精力似乎用之不尽,
口里喘着气,还以沙哑的嗓子大声唱和。一会儿节拍改变,速度放慢了下来。 这当儿,人人闭上眼睛,摇晃着,簇□着,迂回前进,彷佛一个个水下藏有 暗礁的漩涡。
这是一个与众同乐的享受,每个人都有相同的目的,一样的节奏,共 同的快感。数百个人都浑忘了自我,合而成为一个整体,并分享着大家所形 成的气氛。人愈多愈热闹,这个整体形成的强度愈大,人也就愈痴狂。
我不属于他们,一个旁观者能分享的也不多,□慕与妒忌逼我逃离了 那里。尽管疲倦到了极度,倒在床上,我仍然无法入眠。恍惚中,恶梦不断
地袭来,有台北公司的股东,有会议桌上的咆哮,还有丰腴的女性肉体,在 我面前难以忍受的扭动着。
我试着爬过一段楼梯,却陷入暗无一人的迷宫,四周遍燃着永恒的火 焰。急切间,听见有人叫我,抬头一看,竟是艾洛伊莎!她把圆球一般的罗
伯特踢到我面前,而面前却是一张素净的床,床上睡着一个在风烛中挣扎的
老人!
我怀疑死亡果真能一了百了,肉体固然可以腐烂,而折磨人的因素却 仍然存在。我痛苦的主因,在于自己太过自信,从事了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事 业,失败的结果,使得无辜的朋友受到连累,我又如何能补偿他们呢?
更令我难以面对的,却是我自己的良知,艾洛伊莎问得好,我还在追
求人生真理吗?人生本来就是战场,一两个阵仗的消长,决定不了全局的胜 败。如果我还是自己的主宰,从最近的所作所为,我应该知道,究竟自己面 对着哪个战场?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神,却始终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在这午夜梦回的 时刻,我听到灵魂深处有一声微弱的呐喊,如果有神,仅仅是如果,就足够
令我对人生产生一丝希望。 我不愿意把期望寄托于永生,短短的一生,对于在苦痛中煎熬的人,
已经是无尽的灾难了。再谈无尽的永生,简直是无从想像。我祈求了,祷告
了,愿将生命化为轻烟,愿在永生的世界中,成为一块没有知觉的顽石。 只是,一时之间仍然不能阖眼。我从床上爬起来,再度走回大街上,
混迹在醉汉群中,分享着他们的酒瓶和无奈。 终于,我的祈求灵验了,酒精使我遗忘了这个世界。
第八节
十七日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通宵达旦的透支下,这天人人都露出了 疲惫的神色。
地上躺着的人渐渐比站着的人多了,脚下仍踏着森巴舞步的小伙子, 虽然还在自我陶醉,但是残余的热情,却再也唤不起那呆滞的眼神。
没有人愿意示弱,也没有人承认,这惊心动魄的欢乐即将□然远去。 无止境的贪婪,压榨着可怜的肢体,仍然在不停地扭动挣扎。只是,鼓音零
乱了,歌声微弱了。从宇宙开始运转的那一天起,已注定了一切都有终结的
时刻,何况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节日?
餐馆的生意太好,人潮不断,我已经累得头昏脑胀,彷佛身外有一层 无形的幕。听到的声音已被切成点点,看到的景象则是忽近忽远。吴先生看 我面色腊黄,知道我一夜未归,好心劝我去睡一下。
上床后,身子虚浮,关节酸酸麻麻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阴霾,始终 不能让我入眠。
一气之下,我突然发了呆性,看到一块破旧的桌布,脱掉上衣,换了 短裤,把桌布两角由左胁下斜系到右臂,看看倒像件希腊古装。桌布已破烂
不堪,在前胸下端正好露出一个大洞,我便把红墨水□在洞的四周。
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街上,又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神经,难道这样就能 睡觉了吗?两只腿在人群中显然已经落伍,不久,看到一块空地,便颓然地 躺下了。
待我睁开眼睛一看,竟然已经睡了个把小时。身边聚集了不少人,他 们见我醒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看看神态和装扮,应该是些嬉皮。
“你不舒服?”有个嬉皮问我。 “不!只是跳累了。”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日本人这样疯狂。” “我不是日本人。”
“啊!我知道”,这个嬉皮恍然大悟,他指着我胸前血一般红的大洞,很
有同感地说:“你是越南人?”
“不!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几个嬉皮都不约而同地掉过头来,彷佛发现了新大陆。 “针灸是真的吗?”一个问。
“你会功夫吗?”另一个问。
“听说中国人太多,只好往山上住,是吧?”
“… … ”七嘴八舌,我简直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在我死之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徒步旅行中国。”一个嬉皮很感慨地说。 “别做这个梦!”我好意劝他。
“欧洲、美洲我都走遍了,只有亚洲没有去过。”他的口音有着浓重的西
班腔,显然不是巴西人。我没精神答理他们,敷衍地说:“啊!那真了不起。” “这不算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 “不算什么?像我们这种穷光蛋就办不到。”我说。 嬉皮都笑了,几个人互望一眼,那个旅行过欧美的嬉皮又说:“旅行根
本不要花钱!”
“不花钱?路费不说,吃住总还是要吧?”
“解决的方法很多,有零工我们都能做,必要时也可以讨饭。住更不是 问题,一床毯子,哪里都能睡。”
说来简单,我却办不到,我随口问道:“搭便车真是那样容易吗?”
“在欧洲最容易,反正我们没有固定目标,哪里方便去哪里。” “要是搭不到便车呢?” 几个嬉皮听了都笑了起来,还有人好心地翻译成其他的语言,一时之
间笑声不断,连原先静坐在另一侧的一群,也都凑了过来。
“搭不到车,就不搭嘛!”有人潇□地说,其余的人则议论纷纷。
“飘洋渡海才是真正的问题,由美洲到欧洲非花钱不可,如果从瑞西费
(Recife)搭渔船到非洲,只需八十块美金,上了岸就等于到了家。”
说这句话的,是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巴西孩子,一脸的稚气。
“你去过吗?”我问他。 “过了狂欢节我们就走。” “你们都要去?”我环视他们。 “不!是我和我的女伴。” “啊!还有女伴?你真有福气!”
他笑笑,先前那个嬉皮在一旁解释说:“他和这位女伴还没有见过面, 正在担心对方会不会是个瞎子或什么的!”说得所有的嬉皮都笑起来。
“没见过面?”我想到媒妁之言,难道巴西也有?
“因为女孩子单身出外不方便,再说男孩子也难免有些需要,所以我们 常常撮合一些合适的朋友。不仅在路上可以互相照顾,就是搭车、借宿都比 单身容易。”
我一听,不由得精神大振,这岂不是神仙生活?目前困守在此,进不
得,退亦不得,正想找个出路。事业心早已不存在了,每天这样混日子又觉 得没有意思。想不到这些嬉皮倒给我点燃了一盏明灯。
假如我也用这种方式旅行,既不寂寞,又不花钱,周游世界,体验人 生,这是多么理想的生活!但是初次见面,怎么说都难以开口求他们帮忙。
我又问道:“签证问题呢?”
“什么签证?”他不解。 “到别的国家要查验护照,没有签证的不能入境。” “欧洲各国间互有协定,我们的护照到哪里都有效!”他解释着。
我听了不禁默然,梦就是梦。别的不说,拿台湾的护照,签证问题就 无法解决。
他听了我的解释后,又回过头去用法语和另一个嬉皮交谈了一会,然 后问我:“你是不是天主教徒?”
我摇摇头,他失望地说:“如果是倒有办法。”
“什么办法?”
“圣本托(SantBento)修道院有个世界性的组织,我们有不
少朋友参加了他们的神修会。持用他们的证件,不仅不需要护照,而且欧洲 各大城市都有他们的招待所,食宿免费,不过每次只有十二天,而且只限男 性。”
圣本托修道院我很熟,在音乐学院时,我常和他们里头的人打交道。 我们合唱团演唱布拉姆斯的镇魂曲,还是在他们的教堂中。既然这是一条明
路,我对人生已经看得很淡,进修道院做个修士有何不可? 我和圣本托教堂的几位神父都很熟,尤其是柏德乐神父,他在圣乐上
有很深的造诣。 我曾与他辩论过神学,那时他还笑着对我说:“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到我
这里来。”
“可能吗?有人说我是魔鬼的化身。” “说得不错,可是别忘了,只有魔鬼才真正了解主。” 于是,我决定在狂欢节后,放下一切烦恼,去做个洋和尚。
第九节
吴先生听我说要去修行,首先考虑到的是接替的人员问题,与我约定
再做三天。 老马听了大骂我荒唐,他很了解我的情形,认定我只是一时想不开。
事实上我的确是想不开,但除此之外,我已经无从想像人生还有什么了。
“你当然轻松,一个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但是你在台湾的亲友会怎 样想?”
“假如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相信他们会祝福我。万一错了,将来也可以 再还俗,又没什么损失。”
他不再劝我,只是拼命摇头。 狂欢节已近尾声,喧闹的声浪逐渐低沉。人们无精打采地拖着无力的
步子,走向温暖的家。少数意犹未尽的人,仍依依不舍地徘徊在满是碎纸残
屑的街头。 正要结帐关门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凯洛琳出现在餐馆门口。显然
是道心不净,□立刻忘了当前的心境,很高兴地迎了上去。 她还是那身打扮,像极了逃家的孩子。她对我笑笑,点点头。我想到
了结伴旅行,如果她也是单身一人,该有多好。
东尼紧跟在她后面,身后跟着尼奥与秀子。 我忙招呼他们坐下,送上茶,让他们点了菜。我用英语问凯洛琳:“狂
欢节玩得愉快吗?”
她淡淡的道:“可以!” 东尼插口道:“她根本没玩,她觉得没意思。”
我表示自己见多识广:“美国的花样不同,有水仙花车,玫瑰花车??” 她不屑地把脸掉向一边,作恶心状:“拜托!” 东尼看到我很窘,忙拉过一张椅子来,要我坐下聊聊。
“不行,还有客人。” 他四下看了一看,说:“你总不必侍候那些桌子、椅子吧?”
尼奥和秀子老是微笑着,除了欣赏菜肴之外,不大开口。凯洛琳也默 默不语,难得表示意见,只有东尼和我滔滔不绝。
上菜后,东尼忙着吃,我藉着这个空挡,向他们提起要去修道院的事。
尼奥一直听着,最后问我:“你进修道院的目的是希望旅行?” “当然能这样最理想。”我含糊地说。 “那你旅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逼进一步。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是我也不甘示弱。尤其是席间每
一个人都在等待我的意见。于是我说:“第一,我想摆脱目前的生活方式。 其次,我要体会一下西方社会的生活。第三,我要了解人的本质到底是什 么?”
东尼马上追着问:“你对宗教有什么看法?”
“到目前为止,我是无神论者。”我说:“但是,我认为宇宙既然如此费 解,就必然有个超然的力量。同时,人又如此的脆弱,也必须有个可以寄托 的希望。只是,这个超然的力量,绝非目前任何一种宗教可以代表。”
东尼兴奋地搓着双手,对凯洛琳说:“你看,我说的不错吧?我们是不
会寂寞的!”同时,他又和尼奥用西班牙语交谈了几句。然后用英语问我:“我
们以往从来没有谈过这些问题吧?” 我觉得很奇怪,难道说他有什么弦外之音? “当然没有!”
他对凯洛琳做个鬼脸,然后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膀,改用巴西话说: “朱,你和我以往的想法一样,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你却还在摸索。”
我有些不解:“什么答案?”
“一个宇宙中的真神!”
“真神?”
他充满自信:“如果你看到了所有的证据,一定也会相信的。” 这时,尼奥也开口了:“以你们东方人的智慧,一定比我们更容易接受
真理。” 我听得有些糊涂了,试着问道:“你们在传教?”
“不!我们在一起研讨真理。”尼奥回答。
我又问凯洛琳:“你呢?” 她笑着,拼命摇头:“别问我,这一切不与我相干!” 东尼连忙解释:“她刚刚参加,还没有进入情况。” 这番谈话令我心中一惊,我不认为尼奥是个研讨真理的人,他只是个
嬉皮而已!想不到东尼竟与这些嬉皮混在一起,更想不到凯洛琳居然也有份。
嬉皮素来游手好□,朝不保夕,他们却有能力来吃馆子,小费又给得特别多。 我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凯洛琳时,她曾泪珠轻弹,再把这些画面凑到一 起,莫非他们是个诱拐青年的组织?对了,我想起那个要去旅行的小伙子,
说不定凯洛琳就是被骗来的,然后再介绍给其他的嬉皮! 不过有一点说不通,那些嬉皮们口口声声说旅行不要钱,如果不要钱,
无利可图,诱拐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不过,旅行或许不要钱,他们并没有说 介绍女伴不要钱呀!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勾当,这个社会实在太复 杂了。
直觉告诉我,敬鬼神而远之,这种人心黑手辣,惹不得。但是,我再 自问,怕他们什么呢?一个已经决定要出家的人,还能抱有这种自保之心吗?
在思潮起伏中,另外一个念头又油然浮起,万一他们真是个不法团体, 我正该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先打入他们的组织,再揭发他们! 于是我说:“我很想多了解一些,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东尼试探地望着尼奥,尼奥点点头,东尼得到了首肯,高兴地说:“欢 迎之至,老实说,前几次与你聊天时,我就知道你会对我们的研究有兴趣。”
好家伙,说不定他们已对我下过功夫,做过调查。一个举目无亲的异 乡人,事业失败,走投无路,正是理想的人选!再如了解了我做事冲动,满 脑子幻想的个性,就更容易利用我这种人了。
这餐饭一直吃到十二点多,结完帐,他们问我要不要去”家中”坐坐。
“我们就住在后面半山,很近!”东尼说。
“你们住在一起?住在房子里?”我以为嬉皮都是露天而眠的。
第十节
沙市原是一座傍海的山丘,十八世纪葡萄牙曾发生内乱,王室人员逃 难来此。基于安全的考量,便把王宫建在山顶,四周则驻守重兵。对巴西人 而言,沙市是一座历史名城,文化气息相当浓郁。
沙市的市中心是雄伟的圣法兰西斯大教堂,面临一个约有亩许大小的 教堂广场,恰好建筑在山峰最高的顶点。围着教堂广场的,是当年王室及成 员的华舍,全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地面铺设着整齐的青石砖,每块大约 半尺见方,几百年来,在人们穿梭的脚步下,都磨得泛出了乌黑色的油光。 九月七日大道便是原来山顶的□线,曲折迂回,如同一条长蛇,由山
上蜿蜒到山下。 沙市之美,也就美在这种自然景观以及人为巧思的配合。
两百多年来,巴西一直停滞在农业时代,葡室各种建筑的遗风仍在。 物是人非,岁月刻划出斑驳的痕迹,更添后人思古的幽情。来这里的观光客,
不论是巴西人或是欧洲人,仅仅基于这一点文化上的亲和性,就远比躺在里
约科巴卡巴纳海滩上的有气质多了。 不过文化古迹的价值,每每是在失去以后,才会被人们重新定位评估。
在外来游客的眼光中,那些剥蚀了的建筑正是时代的珍宝,却是本地居民的 最痛。满地凹凸不平的青石砖,是数百年来行人车马残存的真迹。只是,当
现代化的汽车奔驰其上,往往无法逃避那六级地震的威力,在沙市市议会中,
年年都会引发一场古今论战。 近年沙市渐渐发迹了,石油工业的兴起,使得山下的荒原顿成新都。
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平坦宽广的柏油道路,吸引了大批白领的中产阶级,
在下城安家落户。 尽管如此,上城的地位不但不减,反而有如陈年老酒,越陈越香。有
钱人都以住在山城为荣,大公司、大商号也都把主力放在业已拥塞不堪的九 月七日大道两边。人人都在认为应该把重心移到山下。山下也是社区竞立, 而且无不新颖华丽,但是那些满心不愿的沙市居民,仍旧摩肩擦踵地,飞舞 在不胜其寒的山巅上。
上城的居民多是过气的王孙巨贾,下城则属于石油新贵。在上下城之
间,设有巨大的电梯,一次可载近百人,兼可运载货物、车辆,交通极为便 利。
只是那些原来建在半山中间,不属于主流地带的房舍,如今则成了无
助的孤屋。稍有能力的人,早就力争上游,离开那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苦 的是既不能上,又不能下的人们,只得抱残守缺,躲在那百年老屋中,图个 难得的温饱。
这些房舍是沙市市区之癌,一些曾经光辉过,属于古董文物的老旧危 楼,拆掉了可惜,重修又需要大量经费。长年累月的拖延下来,危楼一天一 天地更加危险。有些危楼尚且摇身一变,变成低俗的人肉市场。那些穷困得 再变不出任何花样的,便成为沙市最穷苦无依的可怜□最后的庇护所。
尼奥等人就住在这个贫民窟内,正好在上下城半山腰,一个三不管的 地带。所幸月色皎洁,隐隐约约之中,几个鱼贯的人影,高一脚、低一步地 走在峻峭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条草长齐膝、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虽然也有 石阶,却因为视线不清,平添了几分恐惧。东尼特意走在我前面,每次遇到 障碍,他总会回过头来,大声提醒我,叫我小心。
这时正是午夜,月亮已经升到天心,我们背后是上城的中段。眼前茫
茫一片的银白,定目看去,淡淡的光辉下,尚有一层一层难以辨识的、带状 的轻影。再往远处,披着一望无际的薄纱,想必就是大西洋了。一切都像梦 幻般的恍惚,风很清凉,人影绰约。连自己的意识,都是飘飘渺渺的时有时 无。
为什么在沙市住了这么久,而这里又是这么近,我却是第一次来此踏 月夜游呢?多亏这几位新交的朋友,否则我怎么也想像不到,大自然果真公 正无私。即使是最卑微的地方,她所赐与的恩泽,也绝不低于那些名山胜水。 隐约之中,一个模糊的黑影,逐渐出现在眼前。那是独立在山坡上的 一栋双拼三层的砖屋。即令在朦胧的月光下,也看得出是座残垣断瓦、摇摇 欲坠的危楼。附近黑暗无光,我们也没有手电筒,尼奥首先摸黑钻进大门, 提醒我说:“小心,这个楼梯没有扶手。”耳中听到的是一阵阵嘎嘎吱吱的木
板摩擦声,再加上秀子不时地惊叫,我知道一定非同小可。 东尼小心翼翼地带着我走进大门,里面虽然比外面稍暗,好在月光从
四面八方□进来,看得倒是十分清楚。里间不大,两边各有一破烂的房门虚 掩。还有一座倾斜六十度的木制“天梯”,梯阶每级约二十公分高,歪歪扭 扭地向上而升。
在幽暗中,这简直就是悬崖危壁!东尼先让凯洛琳爬上去,叫她为我 领路。不料到凯洛琳刚踏一步,木梯立刻就向一边歪倾,我吓得大叫:“别
动??”一边急得伸过手去,抓住她的肩膀。 凯洛琳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抱住木梯,惊问:“怎么
了?”
所幸东尼在后押阵,他看得清楚,说:“没事,没事,朱第一次来,以 为这座楼房就要倒了。其实我们之中,谁的命都不会比它长!”他说得不错, 木板虽然已经腐朽,要压垮它,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家手脚并用地爬到三楼,尼奥掏出了钥匙,打开一扇钉钉补补的木 门。屋内也是星光点点,月色□了一地。原来屋顶的瓦片多已破裂,鱼网似 的搭在梁上,活像一棵百年老树,承接着无垠的穹苍。
东尼点了一只蜡烛,光线照到壁上,照出了一幅触目的画,非常眼熟。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幅太极图,阴阳两极各以一支箭头指着前后房间。阴 指着后间,旁边写着“爱”,阳则指着前间,写的是“工作。”
除了前进与后间外,面对正门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室内没有任
何家具陈设,到处都是空空□□的,只在墙角处卷着一些床单,倒是显得分 外清爽。
地板也已经腐朽,走在上面,颇有如履薄冰之感。上面也没有天花板, 斜梁贯顶,上面盖着一些零乱的破瓦,我不禁担心,如果瓦片下落,那真应 了“祸从天降”。
东尼把我带到前间,只见墙上又是一个太极图,画得非常工整,四周 并列着八卦,下面写着一个拳头大的巴西字:“静”。东尼压低了声音,对我
说:“这里一般人不许进来,你是例外,但是不要随便说话,以免打扰别人。” 墙上还有不少图画,都是些象徵符号,东尼一一对我解说。我才了解, 很多平日常见的符号,其实都含有很深的意义。比如说在“天国”(宇宙神 教认为天国在外太空)有四条生命之源流,齐注于中心,后来人们渐渐将之
简化,把曲线画直了,就成为十字架,或□字。也有将左右两横画成斜线,
有如三叉形的树状符号,以象徵生命。嬉皮们认为人类现代的文明正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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