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将三叉的树状倒过来画,(颇像中文”木”字少了一横)。同时为了表示是 在地球上,再在这符号外面画一个圆圈,是为着名的嬉皮标志。
靠里间墙边放的都是书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书堆中,有一个小香
案,很惹人注目。案上只摆了两个碗,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则装满了水。东 尼低声说,那是他们的圣坛,坛上放着圣物,是每天祭拜用的。
这间房较大,靠里还有一个隔间,尼奥正在里面找东西,显然是他的 卧室。
东尼再带我到后间娱乐室,凯洛琳与秀子已在这里燃起了一只蜡烛,
放在中央,两个人则盘膝对坐在地上。想不到地上竟有张地毯,铺在房内, 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靠墙的两侧,还有两个没有见过的嬉皮,一个在瞑目 打坐,一个却已经睡熟了。
月光由屋顶的缝隙泻下来,点点滴滴,宛如撒了遍地碎钻。一根细细 的蜡烛随风摇曳,每个人的背后,都拖着一条又高又瘦的黑影,贴在剥落的
墙上。
连东尼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神秘了:“我们这里有很多特别规定,要请你 原谅。我们白天工作,只有日落以后可以会客,这段时间内,欢迎你常来。” 这时,秀子捧了一些画出来,她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那都是些超现
实的象徵画。
线条及用色都很怪诞,画中的题材,总脱不开野兽的头颅和人的躯体。 我看不出有什么意境,在昏黄的烛光下,只显得有如地狱般的恐怖。
我不便置评,便顾左右而言他:“照你的画风看来,这些壁画该是另外
一个人画的了。” 东尼说:“那是我画的。”
我这才不敢小瞧他们,竟然每个人都是出众的艺术家。 我见凯洛琳一连打了两个呵欠,便知趣地告辞离去。
第十一节
狂欢节过了,街头一片萧条,人们的精力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一些 余兴尚在的人,穿着小丑衣,在街头留连。
我去找柏德乐神父,几年没有联络,他已经离开了。接替他的是彼得 神父,他很忙,我们还没讲三句话,找他的人已来了好几起。我看时机不对, 约好改日再去详谈。
老实说,虽然约略解除了一些疑虑,我不认为东尼他们的研究有什么 价值。但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却引起了我的兴趣。还有一点,也许是更重要
的一点,就是神秘难解的凯洛琳。她永远是静静的,连甜美的笑容也披着一 件神秘的纱衣。
她在这群人当中做什么?果真是东尼的未婚妻?或者是逃家的孩子? 一等到了日落,我就爬上了那座危楼。
我最关心的,是凯洛琳在不在?一进门,我就看到她盘坐在一侧,正
在教一个女孩子读英语。见到我,她微笑着伸手过来,彼此招呼了一声。她
依旧是那身打扮,人很经看,只是下嘴唇薄了一点,不笑时彷佛心事重重。 东尼不在,尼奥便过来与我聊天。他说:“你来得正好,今夜我们有个
聚会,你可以参加。”
房中人不少,尼奥一一为我介绍。其中有一家澳洲人──长发垂肩的 菲力与他的太太白蒂,还有个三个月的小儿子尼可。
凯洛琳指着尼可说:“他是我的丈夫。” 我笑着说:“那么你有一个未婚夫,一个丈夫了。”
她睁着眼睛说:“什么未婚夫?”
“东尼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她恍然大悟:“啊!东尼!谁都是他的未婚妻!” 我听了,心头有说不出的兴奋,转念却又自责,唉!要出家了,还有
这种妄想? 一个高高大大的阿根廷人,长得倒像印度人,名叫甘格,他也是这里
的“长老”。 另一位是墨西哥人,叫做格林哥,个子瘦小,两根眉毛浓得联成一线。
他能说西班牙口音的英语,一开口就教人绝倒。 那个学英文的女孩叫玛□亚,巴西人。眉清目秀,身材极为迷人,但
坐相太不雅观,两腿呈大字形张开,迷你裙也滑到腰间。
不久,东尼回来了,他穿着一件非洲的大褂,彩色的图案非常醒目。 他把双手一抬,袖角垂直落下,竟是一整块方布。
他一进门,气氛立刻改变了,十来个人以他为媒介。一忽儿巴西话,
一忽儿英语,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西班牙话。大家谈了一会,便开始正式 讨论问题,尼奥、秀子、甘格三人并排靠墙面东坐着,东尼单独对着他们, 颇像受审的罪人。余人各占一方,我特意坐在凯洛琳身侧,准备仔细地欣赏 她的一举一动。
开始时,他们讲的是葡萄牙语,不时夹着几句西班牙话。不久便如流 水行云般,全部讲起西班牙话来了。
我虽然听不懂,却看得出气氛颇为紧张,尼奥等三人集中火力攻击东
尼。发言最多的是尼奥,秀子插不上嘴,每次一开口喊“东尼”,马上就被 别人接了下去。整个争论过程中,只听到她不断地喊着:“东尼!”“东 尼??”
场中各人似已司空见惯,大家不动声色,面上毫无表情。菲力和白蒂 逗弄着尼可,只有格林哥颇为不安地玩着手指。
我觉得很无聊,找来纸和笔,给每个人速写。凯洛琳看到了,歪过头 来欣赏。我把尼奥画成一个巨人,呲牙咧嘴地咆哮着,东尼则如同非洲土着 般,跪在地上求饶。
凯洛琳看我画完了,忙伸过手来,把画纸拿去,将它揉成一团压在身 后,并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猜想一定是尼奥过于跋扈,她怕我惹上麻烦。
吵了半天,似乎得到了结论,东尼的态度软化了,便打算翻译给我们 听。尼奥不依,东尼火了,改用巴西话大声说道:“你尽说西班牙话,我不 翻译他们怎么懂?你要知这里不是阿根廷!”
原来他们所争论的,是菲力几个人的去留问题。这些人都是东尼邀来 的,尼奥给他们订了期限,强迫他们到时搬走。
最后,菲力、白蒂和格林哥都同意三两天内离开,这个问题才告解决。
一事方了,争论又重新开始。我觉得这个团体办事如同儿戏,连彼此间的沟 通都有困难,又如何讨论高深的神学问题?
我又找了张白纸来作速写,凯洛琳正想制止我,突然,东尼叫道:“凯
洛琳,请你坐近一点!” 她依言移到前面,东尼说:“你决定了没有?” “决定什么?”
尼奥说:“决定是否加入我们?” 凯洛琳说:“我早就决定了。”
尼奥说:“那么你愿意做‘修行人’?” 凯洛琳歪着身体点点头,但也像是摇头。接着东尼问我:“你呢?” 我连怎么回事都没有搞清楚,但凯洛琳既然愿意,能与她在一起,正
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只是我本来是要去修道院的,怎能糊里糊涂的又答应他 们。我便说:“我愿意,但是我先得知道进修道院的可能性。”
尼奥说:“没有必要,天主教已经没落了,在那里你什么也学不到。” 我不便多说,只好说:“至少,我希望能有点时间,多了解你们一点。” 尼奥说:“明天下午两点钟,你到这里来,我们有人专门为你解说。”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安,他们这样霸道,难怪凯洛琳会刚才把我的画藏
起来。他们颇像黑社会的作风,莫非设了个圈套钓我上勾?但转而一想,钓
我做什么?我无钱无势,毫无利用价值。再说,假若真是黑社会,其组织之 严密,岂是这种儿戏可以比拟?
话说回来,我当前的条件,不正符合他们的需求吗?一个单身的外国
人,无牵无挂,又没有正当的职业,还打算出家做修士。如果他们是个国际 性的不法集团,我正好供他们驱使,或者做只代罪的羔羊。
但是,是我主动找上他们的,除非他们以凯洛琳为饵。这更不合逻辑, 他们怎知道我会喜欢这一类型的女孩?就算知道,又到那里去找这种人?如 果说是装的,得要有非常成熟的演技才行。
不论如何,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为了钓我上勾是绝不可能的。既然 能动用这么多演员,他们应该很有实力,那怎会住在这么破烂的地方?偏偏
房中还画了几个太极图,真像专门对付我似的!凭哪一点呢?我有什么可资 利用的?
胡思乱想中,只见他们愈争愈烈,东尼处处居于下风,秀子除了高喊
“东尼”外,竟然也能说出几个字来。我细听之下,倒也懂了,原来是为了 钱。
大家火气愈来愈大,僵持不下,尼奥遂提议用教条解决。于是他们四 人各自掉头,面对着墙。每说一段话,便背一节经文。不久之后,果然心平 气和,得到了结论。
会开完了,东尼很激动地握着尼奥的手,悔恨自己太冲动,几乎控制 不住情绪,并对尼奥的见解表示由衷的佩服。尼奥也谦虚地夸赞东尼,认为
他的眼光远大。 我在一旁愈看愈迷糊,这些人的表现,使我无法作理性的判断。东尼
在在都像一个领袖,他勇于认错,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个人的才华又出众。 尼奥却始终支配着他,而且无形中又好像有种后盾,如果说有问题,一定是
出在尼奥身上。
尼奥很神秘,有着希腊人的面庞,坚定而稳重,一点也不显露心中的
情感。他说话时双目炯炯有神,直透对方心底,颇有黑社会人物的风□。 最令我惊异的是在会议完毕,秀子手执蜡烛由我面前经过时,我一眼
看到她两臂的内侧,自腕迄肘,每隔三、五公分,就有一道七、八公分长的
疤痕。共有十多道,而每一道疤痕上,都有用羊皮线缝过的痕迹,就像是蜈 蚣一样。
我立刻想到黑社会中的某些仪式,这些疤痕显然是利刀割出的,割得 这么整齐,委实残忍无比。以常理而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任人一刀一刀
地割成这个模样。除非是神智完全受到控制,人失去了自主的能力,这种事
才可能发生。 我再仔细观察秀子,她身材纤小,有着典型的日本人面孔,眉毛淡得
不可辨识。她很少说话,就是说时也很缓慢。经常低着头,任那长长的黑发 拂拭双肩。
我简直不知置身何地了,我并不害怕,但隐隐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迷
雾,使我不然而然地,对他们研究真理的态度感到怀疑。
第十二节
到了十二点多,我首先告辞要走,正好玛□亚也要离开,我们正好结 伴同行。
下了危楼,她就开口问我:“你为什么要参加他们?”
我说:“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我见多了,都是一样。” “你是怎么参加的?”
“我才不会参加呢!”
“那你来做什么?”
“我没有地方去,来玩嘛!反正我不怕他们,他们也骗不了我。” “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还不是为了钱!”她觉得我很笨:“你大概听不懂西班牙话,他们吵了
半天,就是怪东尼找来的人只会白吃白住,拿不出钱来,所以要赶他们走。” 她说得有理,我虽然也没有钱,可是见面没几次,他们怎会知道呢?
我又问道:“我看东尼是个人材,难道他要靠这种方法赚钱?” “哼!东尼?东尼有点神经,谁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走着走着,玛□亚便慢慢地靠到我身上来了,起先我还以为她喜欢靠
边走,便一再的往旁边让。直到让到无处可让了,她还是不断的挨着挤着, 我这才领会过来。看看她的面貌身材,哪一点都不差,既然她喜欢这一套,
我又何苦拒绝?于是,我伸过手去,一把搂着她的纤腰,她也顺势倒进上了 我的肩头。
“我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哩!可怜那个美国女孩子,也跟着他们挨饿。”她 说。
我听了一惊:“你们还没有吃晚餐?”
她说:“你以为东尼每天出去忙什么?还不是想法子弄钱。有了钱,他
先上馆子大吃一顿,剩下的才带回来分给我们。” 我不禁为凯洛琳担忧,便问道:“那个美国女孩是怎么参加的呢?” “她来巴伊亚玩,甘格遇到她,跟她说这些人如何如何好,她就来了。” “难道她发觉了真相还不走吗?”
“她没有钱,能去哪里?” 我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她微红的双目,显然证明了她当前的困境。可
是,真是穷到没有路费,又怎么能上馆子吃饭呢?何况他们每次点的菜,都 是最贵的,小费也给得特别多。钱固然不是她的,然而朋友之间,真有困难
会袖手旁观吗?除非??除非她和东尼两人是同谋!可是昨天刚刚才去餐 馆,怎么今夜又会穷得连晚餐都没有,难道这些人没有一点算计,真是过一 天算一天?
玛□亚见我沉思不语,紧紧地贴着我说:“你在想那个美国女孩?是不 是?”
“不,我是有点怀疑,这些人在做什么?我昨天才认识他们,看起来好 像很有学问,说是在一起研究什么??”
“这你也相信?他们研究什么我最清楚了,研究怎样骗钱!他们专门骗 一些有钱的大老板,每次一骗就是几千块!他们找上了你?是不是?放心,
现在还不会提到钱的,他们要等你上勾,十拿九稳了才开口!”
“不可能呀,我又不是什么大老板,我也没有钱!”
“算了吧!我认识好几个角仔店的中国人,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把钱藏 在床底下,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有钱。是不是?”说着,她在我大腿上涅了一 把。这一来,我知道她虽然不是职业妓女,却也是人尽可夫的人。想到这里,
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显然,她也察觉了我的心态,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 人,我只是喜欢玩,要是真的不要脸,我还用得着等他们带东西回来吃吗?” “就算他们专骗钱吧,那几个穷得无处可去的人,怎么也会混在一堆
呢?”
“这还不明白?他们有草、有料,还是高级品,我们都等着他们开恩哩!”
“什么草呀料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那些让人兴奋的宝贝呀!” 我恍然大悟,但更加不懂了:“如果他们有毒品,卖了就能赚钱,为什
么还要辛辛苦苦地去骗呢?”
“谁知道?他们都有些神经不正常!” “那个美国女孩子呢?她也吸毒吗?” “别想动她的脑筋,她只喜欢女人!”她又紧紧地贴过来。 “你怎么知道?”
“她常摸我的奶子,你看,我的奶子又挺又硬!”说着她竟真的把衣襟打 开。的确,她没有戴胸罩,两个半圆形的小球,随着步伐不断的颤动。我觉
得心神一荡,欲火高升。 便用力地把她拥在胸前,长吁了一口气,又放开她道:“我们先去吃饭
吧!”
我还不饿,便叫了瓶啤酒。坐在她对面,这才看清她的神态。她的面 貌尚可,而身材之好,足可令铁汉动心。但是,我一向有挑剔的毛病,宁缺 毋滥。仔细观察了一会,就令我倒足了味口。
大概她认定了我是个冤大头,便拚命的卖弄风情,撒娇、抛媚眼,无 所不用其极。
满嘴塞着乳酪饼,黄的、白的液汁在舌齿之间翻搅,却不时给我来个
飞吻。
我不但不敢想像这一宵美梦,还唯恐眼前无法摆脱她,最好能有一次 就能奏效的方法,省得日后经常为此困扰。
待她吃完了,我便请侍者来结账,看看账单,再摸一摸裤袋,我脸上 露出了难色,悄悄的对她说:“我带的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
她一听,脸色立变:“我有钱还会找你?你没钱为什么不早说?充什么 阔?”
我向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先溜吧!到对面巷口等我,我有办法 脱身。”
她口都不开,气呼呼地走了。
我又叫了一杯咖啡,慢慢地享受,回忆今天的遭遇,竟是满天云雾。 玛□亚所添加的,只有把内情搞得更扑朔迷离。其实我的看法很简单,他们 要就是游手好闲,到处骗吃混喝的嬉皮。再不然便是个贩毒集团,表面上装 得穷兮兮的,以遮人耳目。
至于凯洛琳,多半是个逃家的孩子,东尼想利用她,但是到目前为止,
她还没有就□。现在我这个既不怕死,甚且生不如死的汉子又插队进来了。 别的不说,为了救美,即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走这一遭。
待我付了帐,到巷口一看,她果真走了。没钱竟能消灾,真是穷人自
有穷人福。
第十三节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赴约,屋里只有凯洛琳在。正中下怀,我便坐下 来和她畅谈。
原来她在华盛顿州立大学读二年级,父亲早故,年初随母亲到巴西渡
假。临时决定留下来,准备旅行南美各地,以增广见闻。结果一到巴伊亚, 便被这里的风土人情绊住了,始终舍不得离去。
“你打算用嬉皮的方式旅行?”我心存侥幸的问道。 “什么嬉皮方式?”她不悦地回答:“我是用我们这一代青年人的方式。” “单身一人?” 她笑了,笑得好甜,笑我的观念落伍:“你是想说:‘一个单身女孩’
是吧?这有哪点不妥?”
我知道这是观念问题,便说:“不是道德上的顾虑,我也喜欢旅行,但 是一个人没有勇气。”
她收回了责怪的眼光,说:“我恨那些观光客,把赏心悦目的旅游变成 了商业的生产线。他们花了大把的钞票,买了各个风景古迹的幻灯片,屋里
摆满各种土产纪念品。
其实他们连人家怎么生活,怎样思想都不知道!”
“你对东尼他们了解多少?”我直接切入主题,怕等一会失去了机会。
“可能和你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谁说我参加了?”她神秘地笑了,就像淘气的孩子恶作剧一般。 “昨天??” “昨天我只是告诉尼奥,我早就决定了,是他用他的口,说我要做修行
人的。”
“好哇!你原来是学法律的。” 她笑笑,很俏,很甜,接着说:“他们吃饭去了,今天我故意留下来等
你,我也想了解一下,如果值得,我会留下来学习,否则,我到时就走,谁 也留不住我。”
“那你还没有吃东西?”
“这是常事,有时一连几天都没有吃。”
“他们平常靠什么维持生活呢?”
“东尼卖了不少画,但是他交际应酬太多,所以开销也很大。这一点令 尼奥很不满意,像昨天那个会,他们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可是又有什么用?”
“东尼很有才气,可是他怎么都不像一个修道的人。”
“东尼以前在里约的电视台工作,生活很□烂,整天酗酒。后来遇到尼
奥,两个人谈得很投机,便一起来这里修道。”
“你好像很怕尼奥。”
“你是指那幅漫画?或许你是个好艺术家,但是却忽略了,昨天是在他 们的神殿中。
在神殿中,尼奥的权威是不容许挑战的。”
“这样说来,尼奥真是有点本事了?”
“我只知道他原来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哲学讲师,秀子是他的学生。 秀子为了要跟随他,曾经把手臂割了十几刀,以示决心。听说他们这个组织 是国际性的,参加者完全是自愿自发,至少我很佩服这种精神。”
这一点倒是化解了昨夜我对秀子的怀疑,也澄清了凯洛琳不是受骗而
来。我还想问下去,正好尼奥回来了。他见了我,说道:“想不到你很准时, 东尼有事回不来,你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解答。”
“我想知道你们在追求什么。”
“真理!”
“什么是真理?”
“真理是宇宙间绝对的道理。” “既然是绝对的,我们凭什么知道确实得到了呢?” “你当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那你和基督教的说法一样啊!我必须先相信你,然后才能得救!”
“不,我们有证据,你看了就知道。”
“能先让我看证据吗?”
“不先参加修行,给你看你也不会懂。” 我偷看了凯洛琳一眼,只见她毫无表情,在一旁瞑目打坐。尼奥是对
的,如果真理人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那真理也就不值得追求了。不过,这种 说法和“先相信才能得救”不是异曲同工吗?我又问:“你们有什么戒律
呢?”
“没有,除非你认为修行是戒律。”
“有什么进修的阶段呢?”
“初步是民俗、宗教以及象徵哲学;第二步是旅行世界,比较各种宗教;
第三步则是沉思。当然这是指已受过大学教育的修行人而言,否则还要加学 科学。”
“这样的进修必须有相当的规模才行,你有什么计划呢?”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表,不知是不是专门为了对付我而设计的,但至少
显示出他曾经涉猎过中国哲学。表中的整体是由阴阳所组成的圆,阴代表物
质、阳代表精神世界,精神界又分三才:天界有神修士三人,周游世界无所 不至;地界有苦修士七人,负责指导各地的组织;人界为各地的组织,有修 行人十二人,又称做长老。
在阴界则为未入门而有志修行的道友,每位修行人应吸收四位道友, 共有四十八人。
道友们负责解决阳界修行人的生活问题,他们要先学习手艺,如做项
□、作画等,以便换取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 整个组织算起来共有七十二人,尼奥现在是苦修士,他受命在巴伊亚
组成一个组织。 他并举东尼为例,东尼原是里约热内卢环球电视公司一个节目的制作
人,由于生活空虚,终日酗酒。尼奥说服他放弃了一切,来到巴伊亚修行。 由于刚来不久,组织尚未建立,目前正在着手吸收修行人的阶段。没想到巴 西人慵懒成性,对形上学毫无兴趣,修行人至今尚未凑足,像我这样的东方 人,正是他们极希望吸收的。
我想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目前的生活如何维持。
他说:“这是我们选择巴伊亚的原因,在这里露天都可以睡觉。食物照 理应由道友们贡献,但目前组织还没有成立,我们必须自立更生。我们都能 画画,我还可以教瑜珈。
巴伊亚大学有意请我去教象徵哲学,可是东尼不同意,他找了沙市一 百位知名之士赞助,我们才有能力租这间房子。”
“那怎么会经常断炊呢?”我看了看凯洛琳,她一直低着头,仔细聆听。
“断炊?”尼奥彷佛不懂,想了想说:“我们生活简单,有时一日吃一餐, 有时也会禁食一日,因为要保持精神上的宁静,必须时常练习断绝物欲。” 这一来,我的疑念一扫而空。但是,我必须再做全盘的考虑。
他又说:“象徵哲学中有很多你们中国的思想,我在大学时选修过易
经、老庄哲学,但是了解得很肤浅。你的加入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一定有 不少需要向你学习的。”
这是他第一句还算谦逊的话,高帽子戴了毕竟舒服,我对他已颇有好 感。
这时已六点了,晚上我还有事,便向他告辞。凯洛琳送我到门口,突
然用英语说:“我希望和你谈谈。” 我受宠若惊,呆呆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睁着灰蒙蒙的眸子等着我的
答覆,我冷静地想了一想,晚上答应吴先生帮忙不能反悔,明天早上她要学 习。于是我们约好明天下午一时,请她到餐馆见面。
第十四节
这两天的变化,把我的心境带到另一个天地,我已经从痛苦的深渊里 解脱出来。是什么力量呢?上帝吗?显然不是。是与尼奥的一席之谈吗?也 太无稽。爱情?根本没有影子,绝不可能因为凯洛琳要和我谈天,才改变了 我的心态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心中燃起了新的动力,这是事实。我反覆思考尼 奥所说的话,也一再重新估算自己的情况。最起码,我个人的低潮时期已经 渡过了,至少,当我有机会再见到艾洛伊莎时,我可以挺起胸膛,对她说: “或许我曾有过一时的迷惑,但追求人生真理,确是我永不改变的方向!”
尼奥的观念虽然加入了一些东方思想的皮毛,实际上却未脱离西方宗
教的□畴。这种修行,说穿了只不过是另一批对现况不满,而有心追求宗教 理念的人,重起炉灶,将宗教加入新的铨释罢了。难道宗教就是人生真理吗? 真理一定脱离不了宗教的形式?
如果他们所追求的也算是一种宗教的话,那么,有一个决定性的重要 因素,我觉得他们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那就是“戒律”。像这样的组织,如
果没有一定的约束力量,到最后不是土崩瓦解,就是在生存的压力下,外围 的弟子做出了违法犯纪的勾当来。
对我个人而言,人生尚是一团迷雾,自没有参加的理由。但是我对凯
洛琳的好感日益增加,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果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仍 能对他人有所贡献,也算是人生的某种意义吧!既然凯洛琳参加了,我当然 可以加入,至少,我可以保护她,说不定她会爱上我,谁知道呢?
凯洛琳想找我谈,相信一定是在我与尼奥谈完了之后,她有了新的了 解,想与我共同研究。我一再分析,大概不出下列三点:一、她对这个组织 很有信心:设法说服我加入,或认为我对他们不利,劝我退出。
二、她对这个组织没有信心:想告诉我一些隐情,徵求我的意见。或
者是想离开他们,但目前有困难,向我求援。 三、只是想跟我聊天,交个朋友。 人生最奇妙的一点,是当自己有了明确的目标及方向后,能专心思考,
此时所有的痛苦烦恼都消失无踪。一年来,这是第一个夜晚,我得以安稳地 入眠。早上醒来,精神抖擞,笑容满面。餐馆的同事察觉了我的改变,每个
人都来恭贺我、祝福我。我只好告诉他们,中午要请人吃饭,是位女士。
“啊!原来如此!交了女朋友了!好极了!今天中午你休息,这餐饭我 请客!”店东慷慨地说。
消息传得很快,不多时,老马来了,沙市所有熟识的中国朋友都来了, 大家装得若无其事,只是心照不宣,各自占据餐厅的一角,虎视眈眈。
同事们有的借我衣服、领带,有的劝我理发、喷香水。老天,朋友关 心是好事,我能告诉他们今天来的是个女嬉皮吗?不吓死他们才怪。如果我 得换上新装,才能打动芳心,那么,昨天怎会有人接受我的邀请呢?
整个餐馆内如临大敌,很像家中一个白痴儿子,准备相亲一般。我觉 得很好笑,但却不想说破。相处了半年,平日生活实在枯燥无味,难得大家
有个机会轻松一下。
下午一点多,凯洛琳姗姗地在门口出现,她丝毫未察觉到已成为众目 的焦点,泰然自若地和我坐了下来。我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劲,这时客人不多, 那些朋友都不约而同地占据了靠墙的位置。中央空空洞洞的,只有我们俩, 好像特意安排的表演舞台。
我怕她多心,一见到她就开口扯个不停,她始终微笑地听着,很少说 话。侍者过来点菜,她点了条鱼,我推荐这里的叉烧肉,她说:“我不吃红 肉。”
“怕胖?”她笑笑,没理我。她总是那身衣服,总是那种神态。没有第
三者的干扰,这时我才有机会仔细地饱览她的秀色。 她不是那种吸引人的亮丽型,但很自然,很甜美,充满青春的气息。
平直的眉毛,下面悬着两颗青灰色的眼珠,鼻子很俏。只是嘴皮太薄,笑的 时候,嘴角上翘,那道弧线承载着轻扬的眉目,非常俏皮。一旦笑容消失了,
整个脸就崩塌下来,显得心事重重,彷佛不断向下沉陷的冰山。
“你不点菜?”她突然打断了我的幻思。 “哦!我吃过了。” “再吃一点。”她笑容里带着挑□。 我毫不示弱,代她说:“我怕胖。”
菜上来了,她静静地吃着,我便坦白告诉她,我所预测的三个有关她
今天来的目的。 我的英语并不好,但相信还能达意,说完了,她放下叉子,反问我:“你
认为呢?”
“我衷心希望是第三条,不幸的是,我没有理由说服自己。所以,根据 事实,我只好选择了第二条。”
她又笑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为了同情我,告诉我是第三条。”我也笑着说。 她没有理会,只是拿起叉子,从碗中挑了两根鱼刺,放在桌上。我连
忙用手也抓了一根大鱼刺,放在桌上与她的两根排成三。她见了,笑得忍不 住把口捂了起来。
“老实说,我不认为尼奥可以教我们任何真理。因为不论贤愚,世人没 有不希望知道真理的。如果他已经得到了,就不必这样辛辛苦苦地去追求。 如果还没有得到,我更不相信到处找一些人,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获得。” 我把我的想法说出。
她点点头,颇有同感,停了一下,问我说:“你呢?”
“我已经决定了。”我学着她的语气,那种英语式的巴西话。
“决定怎样?” “决定加入。” “为什么呢?”
“为了你!”她惊讶时,灰色的眸子睁得很大。在她眼珠的反光中,我看
到了自己缩小的影子:“中国古代有很多追求人生真理的哲人,他们归纳出 一个结论,就是求道者必须具备‘钱、闲、侣、缘’四个条件,没有钱,无 法生存;没有闲,就没有时间追求;没有侣,则很可能在修道的过程中,发 生什么意外的状况,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我以往没有考虑这些,一来是不可能,二来是自信心太强。现在,至
少有了个机会,说不定我能找到一个伴侣,而且是个美丽的伴侣,这些都是
可遇而不可求的缘。” 她没有回答,眉目间又显露出重重的忧色。不知为了什么,我总觉得
她有股神秘气息,在遥远的过去,一定有着深痛的经历,以致堤防高筑,严
密的自卫。 店里眼睛太多,就是想刺探她的心事,在这里也实在不容深谈。我便
邀她去吃冰淇淋。她眼神中又透出了怀疑,我说:“放心,这点小惠还不致 于能贿赂你!”
在九月七日大道上,有间雅致的西餐厅,前院是露天客座,有几株百
年大树,枝叶繁茂有如翠绿的巨伞,把烈日隔在梢头,只让浓荫和习习的凉 风伴着我们。
“你对他们总有些认识吧?能不能提供我参考一下?”我说。
“我觉得东尼人很聪明,但没有深度,他追求的是自我的解脱。尼奥很 固执,不容别人有相反的意见。甘格生性淡泊,谈不上有什么理想。最可怜
的是秀子,她是个女人,而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家,甚至连个人的私物都没 有。她表面上不说,心中却很痛苦。”
“他们实行的是共产?”
“差不多,问题在这制度不符合人性。为了有人抽烟,有人不抽,就争 执不休。”
“看来你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我决定回里约去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不是??啊!你早决定了。” “是的,我只是不愿使他们太难堪。”
“什么时候走呢?”
“至少先要待一阵子,再找机会。”说这话时,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看来, 我还可以与她相处一阵子。说不定,她会改变主意。
“你有路费吗?”
“我便车搭惯了,我们经常有朋友来来去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去里约呢?”
“我的护照快到期了,再说,我在里约银行中还有些钱,打算到智利旅 行。”
“你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她凝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叹口气,用充满怜悯的语调说:“我知道你 的意思,可是我不相信人生有真理,也不认为你会找到。”
“那你不相信有永恒,更不相信永恒的爱了。”
“你说吧!什么是永恒?” 我只是顺口说说,不料她一语中的,我能说什么呢?连自己都还没有
找到!她略带嘲讽的瞪着我,灰色的眸子,灰色的人生观,似乎都在向我挑 战。我不能说我不知道,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事物在变,人也在变,
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在记忆中永远不会改变。”
“你能保证未来的你,对记忆的观感也不会变吗?”她无情的打了我一 棒子。
我默然了,可怜的人啊!谁能保证什么呢?不要说未来吧,就是几天 前,当我想到艾洛伊莎时,那种挞心的悲痛与悔恨,就曾让我断言今生幸福
不再。
我苦苦追求的信念,难道被她这么一语就动摇了?我知道她错了,可 是搜遍枯肠,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然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凯洛琳活生生的正在眼前,我知足了。她
微笑着,眸子里闪着得意的光芒,也可能是感伤于人世的无常。管它呢!既 得之,则安之,且把这些当作永恒吧!让记忆牢牢地保留今朝!
第十五节
已经五点多钟,该送她回去了,我舍不得轻易放过这样美好的一天, 我要刻骨铭心,记下每一分每一秒,烙下每一步每一段痕迹。我伴着她走回 危楼,只有白蒂一人在,果然不像有晚餐的样子,我故意说:“我饿了,你 们打算怎样招待我?”
凯洛琳笑着,从一个罐头中找到一点剩下的红豆,说:“这些能不能□ 饱你这个大孩子?”
我说:“你不反对□饱我吧?”
“我凭什么反对?” “那么,我建议去买些肚子欢迎的东西。” 她又浮上那嘲讽的笑容,说:“反正是钱说话。”
白蒂正要给尼可买奶粉,我们便结伴同行。留此不远处就有一个超级 市场,我推着一辆推车,凯洛琳则选购食物。我突然想起他们的住处好像没
有卫生纸了,便顺手拿了一卷。她看到了,一把抢过说:“傻瓜,这个要五 角,那种只要四角。”
绕了半天,她东看西选,只买了一包玉米,一包咖啡和几根香蕉。
我看她太省了,忍不住说:“你怕我发胖,是不是?” 她脸一红,瞪我一眼说:“这些是我喜欢吃的!你吃不饱自己选。”说
完,她就走到一边去了。 在玩具摊前,我想挑一件玩具给尼可,白蒂说:“你别客气,尼可才三
个月,什么都不会玩。还是买件礼物送凯洛琳倒是真的,可怜她除了那身衣
服,什么都没有。” 这一来倒难住我了,买礼物的经验太少,尤其我们认识不久,送重了
太唐突,太轻了又没意义。再说,化妆品她不用,此地又不卖衣服。 突然,我想到一个主意,我找到凯洛琳,一本正经的说; “亲爱的,对不起,差一点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
“去年今天,我给你买过一个大蛋糕,比帝国大楼还高,上面有自由女
神??”
“还有太阳神火箭??” “是的,有巧克力工厂,还免费附送黑烟囱??” “还有两颗大红心。”她又加道。 “还有两个名字??”我厚着脸皮。 “不对!我的生日该插蜡烛呀!”
“总该有鸡尾酒会、舞会吧!”白蒂也来凑趣。 “你可记舞会在哪里举行的?”我很高兴没有遭到凯洛琳的拒绝。 “在撒哈拉大沙漠?”
“在月球的宁静海!”
“算了吧!在你脑瓜里!”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本来就是要把气氛和缓下来,目的已达成,我便说:“你想,假如在
你们那座危楼上举行多好,我们跳,楼板也跟着跳。” 她忍不住笑了,说:“那倒好,尼可不用摇也能睡了。”
“告诉你们一件妙事,我们餐厅大冰柜里有两瓶香槟酒,至少有十几年 没人动,他们说可能坏了,谁都不敢喝。我去拿来,让大家痛快地泻泻肚子!” 她们都笑了,我接着说:“今天月色不错,菲力、格林哥都要走了,谁知道 明天我们会在哪里?”
“随你,反正我有爆玉米就够了。”
把她们送回去后,我便到餐馆拿酒。这两瓶香槟酒着实历尽沧桑,在 大冰柜里躺了十多年,冰柜已三易其主,这两瓶酒早被水渍得变色,招牌早 已斑剥不可辨认。我和吴先生提过,他叫我丢掉,怕吃坏了客人肚子。
拿了酒,请大师傅做了个菜,又想到曾用印石雕了一个仕女像,但不 记得放在哪里,拿那个来做礼物最合适不过。好不容易找到,看看时间已经
快七点钟了。 我赶到危楼,她出来开门,一见是我,满面关怀的说:“感谢上帝,我
一直在担心你,没有出事吧?为什么去这么久?”
我心情一阵激动,泪珠几乎夺眶而出。多年来东飘西荡,独来独往,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苦我乐,我生我死,彷佛不与任何人相干!
我幼年丧母,父亲是个老派的读书人,只知道修齐治平之理,却没有 修齐治平之能。
由于国家多难,他忧心忡忡,但表面上丝毫不露感情。记得大学读书
时,离家百里,每次放假回家,从无人对我嘘寒问暖。离家去校,也是行李 一提,连再见都不知道向谁说。
在巴西得了胃溃疡,因胃出血虚弱得几乎死去时,当时的女友露西亚 也曾帮我找医生,照顾我,但她始终是快快乐乐的,无法体会到那时我亟需 安慰与关切。她总是笑着说:“什么胃溃疡?这不是病,喝喝牛奶就好。”
如同负伤的困兽,我急忙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凯洛琳,一头冲进厕所。 她惶急地在外敲门,问我怎么了,我忍住嗄哑的声音说:“肚子疼!”
其实我是心疼,我尽力不想这事,拚命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好久才恢 复了平静。开门出来,她正在炒玉米花,劈口就说:“小孩子要养成好习惯!”
我一楞:“什么好习惯?”
“拉拉绳子!” 什么绳子?她一定真的以为我在厕所拉肚子。我几乎要笑出来,但泪
珠又忍不住了,忙进去把抽水绳一拉,哗的一声,清水翻涌着,我整个心绪 都被她淹没了。
她拿着那个比手指略粗的雕像,纳闷了半天,说:“这个做什么用?”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雕的,你要喜欢就送给你。”
她把玩了一下,不置可否,顺手放在桌上,我好不失望。
我把香槟酒的标签洗掉,只剩下光秃秃的玻璃瓶,这两瓶并不一样,
一瓶色深,一瓶较浅。她皱眉道:“你已经在闹肚子,别开了。” 我说:“没关系,酒可以消毒杀菌。” 我打开颜色较深的那一瓶,并没有期待中“波”的一声。我有点担心,
鼻子慢慢地凑近瓶口,一闻之下,出乎意料的,竟是一种蜜枣的香味。酒显 然是变质了,大不了就是变成醋吧!我不信会有害,了不起弄假成真,拉拉 肚子。
我倒了一杯,色作紫红,再一闻,分明是蜜枣香。凯洛琳见我小心翼 翼,便说:“倒了吧,别喝!”
“没关系,我□□。” “充什么英雄?”她也闻到香味,凑过来一看,又说:“不像是坏了。”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口中,不像酒,甜甜香香的如同果汁一般。 “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我故作痛苦地把眉头一皱,作欲呕状,她吓得怔住了。我又怕吓坏了
她,笑着把那杯怪物一饮而尽。 想不到味道香香的,又带着适度的甜味,感觉出乎意料的好。甚至于
可说是我有生以来所喝过最爽最润的饮料,喝下去后,喉头感到说不出的舒 服。
她看呆了,我说:“不骗你,保证你喝了一杯,还想再喝第二杯。”
她倒了半杯,□了一点,高兴地说:“真棒!” 菲力看我们喝得起劲,走了过来,凯洛琳把杯子递给他,说:“□□这
奇妙的中国饮料。”
菲力毫不犹豫的一口干了,大叫:“妙─极─了!” 白蒂也闻风而来,不一刻,一人一杯,一瓶喝得精光。凯洛琳还准备
留一点给东尼他们,我说还有一瓶,特别放在水池里凉着。 洗好杯子后,我想起那个雕像,再一看已不在桌上了,相信一定是她
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心中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温暖。
她的玉米花也炒好了,香喷喷的一大盘。她又煎了牛油香蕉,等一切 准备齐全,这才把东尼和尼奥等请了过来。
凯洛琳手里拿着那瓶未开的香槟,说:“朱今天发现了一种我生平第一 次喝到的好东西,可惜不知道是什么?”
东尼接过去,研究了半天,肯定地说:“是香槟。”
凯洛琳说:“绝对不是,香槟是淡黄色,我们喝的是紫色,而且没有酒 味。”
东尼再就烛光一看,说:“这绝不是紫色。” 我打开瓶盖时,已经感觉到有点异样,再倾出一看果然是淡黄色,而
且没有先前那么浓。我先倒一杯给东尼,他摸摸大胡子说:“本人曾是酒鬼, 对品茗酒类小有心得,抱歉我僭先了。”说罢,他很戏剧化地轻轻啜了一小
口。
凯洛琳问他说:“什么味道?” 他反问道:“你喝的是什么味道?” “我喝的不像酒。” “不错,一点酒味也没有。”
于是我在每人面前倒了一杯,原来除了东尼以外,这里没人喝酒,现
在听说不是酒,人人都要喝了。菲力刚才没喝过瘾,杯子一到手,仰起脖子
便直灌下去。突然间,他跳了起来,捧着杯子直奔浴室,东尼这才哈哈大笑。 凯洛琳说:“你骗人!” 东尼说:“我没有骗人!的确没有酒味,但是有醋味!” 这一伙人生活真是很充实,除了面包问题外,自由自在没有什么值得
忧愁的。在这里,各人觉得怎样舒适便怎样。东尼只穿着一条比游泳裤还窄 的带裤,如非那连腮胡子,看上去倒像个标准印第安人。
尼奥又是另外一个典型,他的短裤是牛仔裤剪成的,裤管口垂吊着一 些线头。上身不论穿不穿内衣,总不离开一件镶满不锈钢钉的小皮背心。
秀子很爱美,即使没事,走过镜子前总忘不了打量一下自己。凯洛琳 则永远是那身衣服,每天洗澡时她先把衣服洗好晾起来,洗完澡后又穿上。 房子里也很干净,反而是地毯上,有食物屑,还有尼可的尿,显得奇
脏无比。每次要坐下总得垫张报纸,以免沾上了什么东西。 格林哥回来得很晚,还带了一个女友,是美国人,长得也很可爱。我
不禁怀疑,是否丑一点的女孩,就没有人请去做嬉皮? 到了十一点,尼奥和秀子便去休息,东尼叫着凯洛琳说:“亲爱的,我
们做爱去。” 凯洛琳很不高兴地说:“无聊!”
东尼一再叫她,我的心如同油煎,但愿她能坚拒到底。但是,在他一
再的要求下,她终于站起来,随他出去了。 顿时,我由天堂跌入了地狱,扪心自问,我在期待什么?希望她是圣
女贞德,在这堆嬉皮中等待我的出现?东尼早就介绍过她是他的未婚妻,不
论是真是假,只因为下午一席谈,难道我打算加入这个三角习题? 我的确在做这个梦,刚才看着她煎牛油香蕉,帮她打杂、洗碗。我俩
有如一对蜜月中的小夫妻,我故意偷嘴,她也装恼打我,那一阵子的幸福呢? 事实并没有一点改变,我没有得到她,东尼也未放弃她。她对我极友 善,很关切,谁对朋友不是这样的呢?她和东尼要好,以前如是,以后也如
此,她也依然把我当成朋友,我又为何自寻烦恼呢? 我只是以前没有亲眼见到这个事实,现在真相暴露了而已。也罢!我
这半生的经历够多了,已知道如何渡过难关,想她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他们只在门口谈了几句话,她立刻就回来了。如同幼儿
吃到蜜糖一般,刚才的感伤一扫而空。偏生嘴巴不受控制,我竟然脱口说出:
“这么快?” 没人答腔,大家默默地坐着,望着逐渐短小的蜡烛发呆。我一算,假
如我和凯洛琳也算一对的话,房中正好三对,而且都是说英语的。我便搜竭 枯肠,故意找些话题,免得因为冷场而凭添伤感。
格林哥很有些悲剧小丑韵味,他和东尼不同之处,在于东尼能使人畅 怀大笑,笑完了又再笑。而他让人笑完以后,一股□凉之意便随之而来。
凯洛琳盘膝坐着,静静的神态,很像一尊菩萨。我一颗心牢牢地系在
她身上,她不大说话,只是笑。我也只是听,听她悦耳的笑声,心里就洋溢 着甜蜜的涟漪。
月光照在窗外,给人一片清凉的感觉,我如身处梦中。四周渐渐寂静 下来,洋烛又换了一支,已经是三更天了,如果在中国的话。
突然凯洛琳想起一件事,她对格林哥说:“你什么时候走?”
格林哥的幽默好像睡着了,他呆望着烛火,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缓慢
地说着:“??明??天??走。” 我对格林哥没有深切的认识,自然不能分担他们的离愁。但我还是受
到感染了,月底凯洛琳就要走了。如同眼前的这支蜡烛,刚刚还大放光明,
此刻却也即将油干火灭了。 这一冷场,我很担心凯洛琳会睡着,或是谁会表示该散了。为什么时
间不能冻结在这一刻?如果世界会灭亡的话,但愿就在这一刹。
第十六节
闪烁的烛光,将六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呆呆地映在四壁上。月光早由 窗口溜了出去,漆黑的天空中,却残留了一片星星。
寂静中,我感觉不到凯洛琳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试着 想,却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一股慵懒的重力拖拽着,一切都停顿了,欢乐、 痛苦都不存在了。这种状态持续着,持续着,直到小尼可的哭声划破了宁静
的夜幕。白蒂急忙摇着怀中的婴儿,并解开衣襟□他吃奶。
菲力举起了左腕,我心中一惊,急迫中,竟听到自己的声音:“到我们 餐馆去喝杯酒好不好?就算是为格林哥饯行。”
没有人答腔,最后,凯洛琳说:“酒我不喝,有可口可乐就好。”
“要喝什么都有,饿了也有吃的。”我特别补充:“不必担心,我们老板 请客。”
大家都会意地笑了,白蒂把小尼可也带着。六大一小,在夜风里,走 在静无一人的街头。天地是那么辽阔,满足的欢愉,充塞了我心底的每一角 落。
我与凯洛琳走在最后,格林哥搂着他女友的脖子,嘴里胡乱地唱着。 走过一座大楼时,守夜人见到我们这奇异的一群,不禁侧目,格林哥跑过去
用英语对他说:“快睡觉,我要偷你的钱包。” 那守夜人听不懂,笑着说:“啊!观光客,观光客!”接着手一伸,用
半生不熟的英语说:“香烟。”
格林哥也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用西牙语说:“好朋友。” 那守夜人还以为他不懂,用手在嘴上一比。格林哥恍然大悟,用英文
说:“你要吻我?不行!不行!” 我们乐不可支,守夜人却莫明其妙。
街旁房子的屋檐下,睡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用几张报纸当 作盖被。格林哥拉着他的女友到那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说:“亲爱的,
到家了,我们睡觉吧!”
“别胡闹!走吧!”
“胡闹?”他半认真的说:“你不认得家了?” 他女友涅了他一把,他大叫:“哎哟!好疼!现在不能做爱!” 他的女友笑着钻进了他怀里,他吸口气说:“别急,宝贝,等我喝杯威
士忌再说。”(作者注:此乃引用巴西一部限制级电影名:“一杯威士忌之后,
一根香烟之前”。□
这一闹,把那位可怜的老黑人从梦中惊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发 楞。格林哥满心过意不去,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人。最后,他把 女友推到老人身边,说:“亲爱的,给他一个吻!”
他女友果真在那老黑人脸上亲了一下。 他们这样闹着,凯洛琳不禁有所感触。叹口气说:“唉!我将来会多么
怀念这些人!” 我也颇有同感,将来我会多么怀念她。
餐馆早已打烊,我开了门,大家一拥而入。菲力立刻坐下,拍着桌子
大叫:“伙计! 送菜单来!”
白蒂忙制止他:“别把人都吵醒了!” 菲力伸一伸舌头:“咱们白天没机会耍威风,连晚上也不行!做人还有
什么尊严!”
我说:“你们尽量叫!只有我住在这里。”说着,我煞有介事地送上菜 单:“先生,准备好要点菜了?”
“把最好的都拿来!”菲力神气十足,活像个暴发户。
“先生,最好的都卖完了。”
“那么给我来份义大利通心粉,法国嫩牛排??”
格林哥说:“你真不够水准,这是中国餐馆啊!” 菲力说:“啊!不错,那么我要份筷子!” 白蒂问:“筷子是什么菜?”问得大家都笑了。 格林哥说:“看我的!”只见他把菜单拿起来,翻来倒去,也不管正反,
仔细地从头看到尾,然后严肃地对我说:“给我来杯白开水!”
雷声大,雨点小,谁都忍不住笑了,他说:“笑什么?先来杯水漱口, 我刚才吻了她,好脏。”
白蒂说:“别开玩笑了,菜我不要,只要杯可口可乐。”
格林哥突然想到要喝“杀客”,大家听了,都好奇的问他什么是“杀客”, 他满脸鄙夷之色,说:“你们连杀客都不知道,真是白痴!”
大家都虚心请教,他把座位摆正,用手顺顺头发,一本正经地说:“我 也是听说的,正想见识见识,你们问他吧!”
于是我热了一瓶米酒,切了一盘叉烧,开了两瓶可乐,一并送到桌上。
喝米酒要先将酒烫热,然后倒在花瓶状的小壶中,再倒入小巧精致的 磁杯中喝。这种磁杯薄如片纸,他们把玩之下,都赞赏不已。凯洛琳说:“我 本来是不喝酒的,看看杯子这么可爱,也想试试。”
格林哥说:“傻瓜,这不是杯子,是面饼,很好吃。” 大家逼着要他示□,他毫不含糊,把整个杯子塞进口里,我连忙制止
说:“小心! 这杯子很薄,一咬就破!”
他似不信,眉毛一抬,只听“啪”的清脆一声!我们都吓住了。过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张开口,吐出一看,杯子还是完好无缺。原来他手上 夹了两个镍币,声东击西,实在让人捏了一把冷汗。
菲力大概想起了他喝那杯酸酒时上当的滋味,叫我偷偷去把醋拿来, 他走到酒柜旁,胡乱调了一味鸡尾酒。
大家正在品茗米酒,看起来热腾腾的烧酒,入口后却感到一股凉气,
都赞不绝口。 格林哥用小杯不过瘾,干脆拿起壶来,就着口喝。我急得叫道:“很烫!” 他已经一大口下肚,只见两眼睁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人人以为
他又在耍宝,都等着看下一步,停了一阵子,才见他张开口大叫:“好烫, 好烫!”
正好菲力调好鸡尾酒,赶紧跑过来,说:“快喝这个,凉的!” 格林哥看都不看,接过来就往口里灌,咕噜咕噜,又是几大口,□下
去后,两眼瞪得更大了,拚命叫:“好酸!好酸!”
所有的眼睛都在这两个宝贝身上转来转去,不知他们杯里卖的是什么 膏药。最后,等到大家弄清究里时,早已笑得透不过气来。
我坐在凯洛琳身边,分享着她的欢笑。人就是这般贪婪,第一次见到 她时,心想只要能多看几眼也就满足了。现在比邻而坐,呼吸相闻,却又想
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幸而有格林哥在座,他的笑话不断,每当笑不可遏时,我总趁机拍拍 她、碰碰她。
有时她笑得喘不过气来,身体便倒向我的肩头,那一刻,我连大气也 不敢出,聚精会神,感受着她的体重以及透过皮肤的那股热力。
不一会,大家都闹累了,本来睡着的尼可,此时也醒了,菲力对他说:
“小家伙! 别吵!忘不了你的!”
他用手指蘸了点酒,放进尼可口中。
凯洛琳颇不以为然,对菲力说:“你这是作孽!” 白蒂说:“尼可很能喝。” 果然他小嘴一吮,闭上眼,手舞足蹈,彷佛有无比隽美的感受。 我说:“这个小嬉皮长大了,一定是个酒鬼!”
菲力对尼可说:“小家伙,你只能怪自己要来做嬉皮!” 这个饯行的酒会一直闹到四点,大家都困了,菲力及格林哥已醉倒在
桌上。白蒂一一把他们摇醒,说:“该走了!”
格林哥真醉了,口中不知咕噜些什么,他的女友也半醉半醒的依偎在 他怀中。菲力更是不肯起来,白蒂说:“你不回家了?”
菲力说:“回什么家?”
白蒂自知失言,改口说:“回到那间快倒了的房子去!” 我把他们送到危楼,临走时,握了握凯洛琳温温软软的小手。回头时,
还看到她闪烁的眼波,踏着西斜的月色,心中真不知是甜多、还是苦多?
第十七节
美国总统尼克逊这几天正访问中共大陆,这个新闻成了报纸杂志的焦 点所在。电视台也播出了很多二十余年难得见到的珍贵镜头,所有的华侨都 废寝忘食地守在电视机旁,渴望满足那一刻思乡之幽情。
这些事原本是我所关心的,遇到凯洛琳以后,好像心头再也塞不进什
么了,我这才领会到生命的威力。她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多了,其他再珍奇 的事物,都可以重新获得。
她却好似秋天的浮云,等到风起时,云便散了,再也拚凑不起来。
我看得非常清楚,再经过这一次的洗礼,修道院已是我必然的归宿。 她要走,我不能挽留,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把她留下来。当前的感觉,恰似 正在西落的残阳,要把它所有剩余的色彩,全部返照在余程中。她可以说出 现在我生命的终站,我要把残留的余情,尽情地浇灌在她身上。
我不能否认心中尚怀着一个梦想,她曾说过:“秀子是个女人,可怜连
个家都没有。”难道她不是女人?不想要个家? 谁会愿意和她结婚呢?她现在的生活,局限在这一群不接受家庭观念
的嬉皮之中。 东尼垂涎的只是她的肉体。即使她回到美国,或到其他的地方,必然
也脱离不了这一片天地。我为什么不努力争取她的欢心呢?我们可以建立一
个与大自然谐和的家,继续追求灵□与物质相平衡的生活。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成功了,我可以得到一个神仙佳侣。就是
不成,我也得以怀藏着这段珍贵的回忆,安心地遁世独立。对一个已经一无 所失的人,向憧憬的幸福伸出试探的手,并不会有更大的损失。再说,若只
为了怕失败,而错过这个机会,在未来漫长的旅途上,难道我就不会责怪自
己吗?
落日恹恹地坠入了西天的温柔乡,我踏着余辉,怀着异样的心情,又 爬上了危楼。
屋里只有尼奥在,他告诉我,入会的事原则上已经通过了。明天清晨 我就可以来参加学习,假如可能,最好搬来同住。
我没有感到一点兴奋或激动,参加与否的权力,毕竟还是掌握在我的 手中。尤其知道了凯洛琳不在后,我的心海里早浮起了圈圈涟漪,连尼奥的 话也变得非常遥远了。
等了很久,凯洛琳才回来。她先去洗了个澡,湿淋淋的头发滴着水滴, 衣服半干,神色黯然地、嗒然坐在我的对面。
我被她的情绪影响了,也默默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沙市的名胜之一,是联接上城与下城交通的大电梯,全程约有五、六
十公尺。四座巨型电梯,日夜不停地升降,以维持上下城之间的来往。
附近的娱乐事业由此应运而生,有一家俱乐部就在我们这段斜坡的上 方。每天入夜后,扩音器便成了大地的主宰,不断地播送各种流行歌曲,一 直要吵到午夜。
照说这种噪音理应取缔,但这一带住的都是贫民,巴西人又喜好音乐, 大家正好免费欣赏,就是开始听不惯的,多半也能久而不闻其音了。
这时音乐又响起,凯洛琳一听,烦躁地说:“这些人真没有公德心。”
“不错,但却给附近的穷人带来免费的娱乐。” 她没再说话,显然被重重的心事紧紧地缠绕着。好几次她想开口,又
把话□了回去。 我也无言以对,尤其是对她已有所求,绮念渐渐升起,每一句话都要
小心翼翼的斟酌。 她发梢垂挂的晶莹水珠,在沉静的空室中,点点滴落。我眼睛看着她,
皮肤感觉到她,耳朵伸得长长的,几乎贴近了她的心畔??
突然间,似有一个重重的东西摔在地上,震动了松散的楼板,我们都 吓了一跳,菲力和白蒂出现了。
“怎么又回来了?”凯洛琳很惊讶。
菲力一屁股坐在地下,不肯说话。白蒂也兜着孩子,靠着墙,怔怔地 不发一言。
“怎么啦?是车票有问题吗?” 菲力痛苦地扯着长头发,面色显得苍白可怕,摇着头。
“白蒂!告诉我怎么回事?”凯洛琳只好换个对象。
尼奥也赶过来,带着奇异的神色望着他们。 白蒂无奈何地说:“菲力听说车子是十三点钟开,我们到了车站,才发
现车子在早晨三点就走了!” 葡文的十三与三的区别,在尾音的Z与S,很多外国人都弄不清楚”
我说:“这也难怪,我也常听错,但是票上应该有时间才对。”
菲力余气未消,连吼带叫的说:“巴西人写的字,连神仙都认不出来!” 我不信,说:“拿来我看看。” 菲力根本不理我,抱着头一动也不动,白蒂有气无力地说:“他把票塞
给我,结果被我弄丢了!”
“丢了?”大概凯洛琳想到了那幅画面,突然间开怀地哈哈大笑,我难 得见她笑得这样前俯后仰,气都喘不过来。
菲力一肚子火:“你还笑!东尼回来一定要发脾气了!”
凯洛琳连泪水都笑了出来,说:“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上次你们连 尼可都给弄丢了。”
白蒂想想,也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们谈话时,尼奥因不懂英语,只睁
着眼睛望我们。 我用巴西话向他解释,他听了大为不快,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前面房
间去了。
凯洛琳还在笑:“也好,我们还可以再聚几天。” 白蒂忧心忡忡地说:“这两张票,花了东尼不少心血,现在怎么办?” 我说:“不是搭便车很容易吗?” 白蒂摇着头:“有了尼可,谁都怕麻烦,不肯载我们。”
大家愁颜相对,菲力叹口气,对白蒂说:“只怪你太不小心!” 白蒂反唇相讥:“你怪我?凭良心想想,倒底是谁的错!” “当然是你,你应该细心些!” “你倒会推卸责任!凭什么就我该细心些?” “你真的不要,可以说呀!” “你一向只顾自己,什么时候管我要不要?” “笑话!你如果实在不要,我还能怎样?”
我看他们要吵起来,便对菲力说:“别怪她,再小心也难免,这种事我 常碰到!”
他们一听,不再吵了,都睁大眼睛望着我,我被看得发毛,不知自己 又说错了什么,只好举个实例:“我丢东西是有名的,别的不说,光是眼镜 就丢过好几副。”
话未说完,他们三个竟笑成一团,想不到我竟是如此幽默,我也只好
跟着干笑。大家笑得连小尼可都被惊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白蒂忙解开衣
扣,把雪白的奶子塞在张大□小嘴中。但她还是忍不住笑,笑得浑身抖颤。 凯洛琳看到我尴尬的模样,忍住笑对我解释:“你真是傻瓜!他们说的
不是车票。”
我更不懂了,菲力几乎笑断了气,凯洛琳再也说不下去,满面飞红。 直觉地,我知道他们指的是性事,但那是弄丢了什么呢?白蒂只好推推菲力 说:“你说吧!不然这可怜的中国人要闷死了。”
菲力强忍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们在说尼可来这里以前的 事。”
“啊!”尼可来以前?我简直钻进了死胡同,难道是指尼可丢了的事?我 懒得再追究,顺口说:“尼可来之前也丢过什么?”
这又引发了一阵爆笑,几乎把他们笑死。 这时格林哥来辞行,他身上斜挂着一卷铺盖,并没有立刻进来。他无
精打采地靠着房门,一字形的浓眉下,有无限的愁情。
我还以为嬉皮来去自如,离别时一定是干净俐落,眼前所见,却恰恰 相反。室内的笑曳然中止,各人若有所思地坐着,没有人理会他,彷佛门口 空无一人。
时间是最无情的杀手,随着扩音器中几首森巴舞曲的滑过,格林哥的 浓眉锁得更紧了。他咬着挂铺盖的绳子,低着头,扭扭捏捏的,几乎是一寸
一寸地移了进来。 菲力看他走近了,故意仰面靠着墙,闭着眼。格林哥摸摸他的头,过
了一会,好像绕过了千山万水,才问菲力:“你不走了?”
菲力只摇摇头,没有解释。 格林哥又走到白蒂面前,也摸摸她的头。又蹲下身去,呆呆地看着尼
可。过了好半天,他才转过身,面对着凯洛琳。凯洛琳伸出手去,与他相握。 好多次,他好像要开口,却似口中有千斤重量般开不得。最后,他下 定了决心,站起身来,和我握了握手,梦游似地走出门口。身体又斜靠着门,
低首咬着绳索。 直到他踽踽地消逝在大门外,楼梯吱吱呀呀的声音也停止了,室内还
是沉重得喘不过气来,我故作轻松地说:“他倒是无牵无挂的!” 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人动弹,我看到菲力脸上两行清泪,汨汨地流了
下来。
第十八节
门开了,又进来三个巴西嬉皮。他们是常见的典型嬉皮,饿了,伸手 讨些吃的,累了,找个地方就睡。
三人之中个子最小的那个,头发不长,也没有胡子。身上的装束,倒 像个百战荣归的将领。喇叭形的牛仔裤,画满了鲜□的图案,宽皮带上挂着 一个形状奇异的匣子。敞开的衬衣,则贴了一大堆标志,有的是交通信号,
也有明星相片。颈下悬着无数条项□,有些还坠着摩托车零件,走起路来铃
铛直响,颇像被放牧的羊儿。
他一进来,一屁股便坐到地毯中央。就着微弱的烛光,把他身上的装 备一件件地卸了下来,小心地排在地上。卸完以后,他干脆脱下衬衣,露出 一身黑毛。
他找了一张报纸,平铺在面前,取下身边挂着的匣子,自言自语道:“今 天!鸡杀死!我差一点被抓去坐牢!嘿嘿!只有这一根!”说着,自己嘻嘻 地笑了起来。另外两个嬉皮各自靠着墙,一句话也不说。
我见没人跟他搭腔,便顺口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瞪了我一眼:“二十年!鸡杀死!(后来我才知道,这 句口头禅是东尼教他的英语,他说来极饶兴味。)二十年!”
我听得莫明其妙,又怕再出笑话,只好免开尊口。再看看凯洛琳,她 盘膝坐着,正在闭目养神。
那个嬉皮独自忙着,小心地拆卸着包在方匣外面相互勾缠的几十根铜 丝。如同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兵士,他把抽卸下来的铜丝,一根一根整齐地
排列着。 这时东尼回来了,见到他,两个人兴奋地行了个拥抱礼。 “沙尔索!有货没有?” “鸡杀死!怎么会没有?可是我差一点被卡子抓走!”
“哪个卡子有那么大的本事敢抓你?”
“是呀!这几根铜丝他就弄不开!”沙尔索得意不过。 等铜丝全部卸了,他才能打开盒子。里头有明暗两层,明层很容易打
开,暗层则机关重重。打开后,只见里面有一些枯枝干草,他一股脑地全倒
在报纸上。 东尼见了,高兴得搓着手说:“好小子,真有你的!”
“那个卡子拿着盒子研究了半天,说这里面一定有东西。我说当然有呀! 没有我会放在身上?”
大家乐不可支,他说话时比手画脚,非常生动。他继续说:“卡子闻了
闻,说有味道。我说是呀!没看到我辛苦在大太阳下赶路吗?流了多少汗! 这盒子贴着腰际,还能没有味道?”
他边说边表演,令人绝倒。
“卡子又说:‘铜丝一定能打开。’我说:‘打不开带着干嘛?’卡子就叫 我打开,我说:‘这盒子是装鬼的,只有在晚上才能打开’。”
东尼笑得直叫肚子疼,他说:“不过这个鬼能迷死人!”
“是呀!可是那卡子一定要打开,东摸摸西抓抓。我说小心点,这是我 的爱人,别把她骨头弄断了!可不是吗?我到哪儿,这宝贝都不离身,连洗 澡都陪着我!”这回他自己倒先笑了,笑了一会,才接着说:“只可惜那一点 不管用!”
房里人人笑得打滚,只有菲力和白蒂是后知后笑,必须等着东尼翻译。 沙尔索笑够了,又说:“那卡子弄了半天,找不到门路,我这么一拨,
就把前面那一格打开了。那卡子还给我戴高帽子说:‘这玩意只有你有办 法。’我说:‘当然,天天一起睡,没两招哪罩得住?’那卡子对着盒口看了 半天,里面黑黑的,他用手指去挖,我说:‘别挖,会出水!’我说的是老实 话,盒子里面藏着几颗葡萄,他一戳就戳破了,葡萄连皮带汁都滚了出来,
流得他满身都是。他火大了,说:‘为什么你早先不告诉我,里面是葡萄呢?’
我说:‘大老爷,我怎敢说呢?你吃了我就没得吃了’。”
我们笑得几乎都快断气了,他也愈想愈好笑。场中唯一没笑的是小尼 可,他似乎习惯了这种喧闹,瞪着圆圆的眼珠,在妈妈怀中东看西瞧的。
我没见过这种草,拿了根闻闻,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问:“这些草
做什么用呢?” 不料这又爆起一阵哄堂大笑。凯洛琳低声对我说:“傻子!这是大麻!” 我恍然大悟,久闻其名,一看竟和普通的野草差不多。从《基度山恩
仇记》中,我知道大麻精是一种和酒很相似的液体,所以一直以为大麻是粉 状的物质,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不起眼的乱草。
我这才想起嬉皮与大麻一向不分家,这一来可难为了我。现在若入境 随俗,一旦上了瘾,将来就难以自拔,此生休矣。
在我的观念中,社会的律法尽管不是尽善尽美,但是如果要生存在这 个社会上,就必须接受它的约束。我可以看破世情,遁入空门,甚至于结束
自己的生命。但是,受到毒品的控制,永远做一个黑民,那就违反了我个人
的原则,所以我绝不能同流合污。 如果我不吸食,在这里显然就是异类,他们一定不能容我。因为这种
不法的事,总有一天会败露。为了他们的安全,只有开除我,或者强迫我加 入。
一时之间思潮汹涌,既不舍得放弃与凯洛琳相处的良机,又不愿失足
泥沼,成为一个毒民,永生受制。 东尼从口袋中取出一种长方形的白纸,每张有一支香烟的长短。沙尔
索把干枯的大麻压碎,再把里头的种子去掉,熟练地包在白纸中,一阵搓捻,
大麻烟便制成了。 同室共有十一人,除了新来的三个嬉皮外,尼奥和秀子早已过来了,
甘格也刚刚回来,加上东尼、凯洛琳、菲力、白蒂和我。沙尔索坐在中央, 其余的人或坐或卧,围成一个圆圈。他点燃一支,吸了一口,立刻传给右手 边的东尼。东尼猛吸一口,又传给旁边的菲力,这样继续的在众人之间,轮 流的传递。
当左边的甘格把烟传给我时,我也学着他们,把烟放进口中,停一刻,
再把它交给在我右边的凯洛琳。 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中,十来个人围着一支昏暗的蜡烛,另有一点红
色的火光在飞舞,每亮一下,便向下移,停了一会,再转向上,亮了一下,
又飞走了。每个人都似泥塑木雕,一动也不动,等着下一点火光的飞来。 沙尔索一口气做好十几支,并排放在报纸上,把剩下的材料收了起来。
他专抽烟屁股,抽到短得手都捏不住了,就把烟屁股插进一个有洞的火柴盒 中,手捂着一端,嘴对着另一端,一口一口抽着,直到火头完全消失为止。 每个人抽时都是只吸不吐,把烟憋在肺里,大约三十秒,呼出时连一 丝影子都看不见。抽法最高明的还是沙尔索,他先把肺里的空气吐尽,猛地
一口吸得满满的,抬着肩膀挺着胸,活像一只瘦蛤蟆。他自夸烟子只要进了
他的嘴,休想活着逃出来。 有一次,他吸了满得不能再满的一口后,突然想说话,口一开,一股
白烟悠悠然由他嘴里悄悄地溜了出来。他一看,话也顾不得说了,尖起嘴巴, 凑着那股逃烟猛力的吸,“嗖”的一声,烟不见了。他也被胀得坐不下去,
只好跪在地上。
我发觉秀子也不抽,每次烟经过她的面前,她立刻转给尼奥。她既然
不抽,我也就不必装蒜,直接传送下去。烟经过我面前约有十余次了,沙尔 索也已经吸完了五个烟屁股,量小的早已呆坐着不再动弹。东尼倒是海量, 大家都抽够了后,沙尔索与东尼两个面对面,开始大抽特抽起来。
东尼平日就是一肚子笑话,这时更是生龙活虎,他和沙尔索一搭一挡, 荤素一起来。
这些呆坐的人影,往往会因为别人的一个动作,甚至一句不相干的话 哈哈大笑。笑一阵立刻又静了下来,彷佛刚才与现在不是连续的时空。有时,
在没有人动作也没有人说话的情况下,也能毫无道理的独自嘻笑一阵。
我看着这奇怪的一群,很想领会其中的道理。一向听说这些麻醉物会 令人疯狂,目下所见却是完全相反,他们竟静得如同坐禅的和尚,只有东尼 有若诵舞中的天魔。
突然,坐在对面的菲力把手一扬,一点寒星直对我飞来,我忙低头闪 过,原来是一个香烟头。我问道:“菲力,你为什么用香烟打我?”
他抬头望前看,迷茫得如同失了魂,我再问一遍,他才明白,说:“那 里有个??”话突然停在半空中,我回头看看墙壁,什么都没有,再过了一 会,他似乎想起是在与我说话,才把这句话说完:“??窗子。”
我突然有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冲动,也想要□□滋味。为什么这 么多的青年,会沉迷在这种麻醉品中呢?由菲力这根香烟头,我相信他一定
是处在一个幻境中。在另一个情况下,这个烟头有可能是一把刀子、一支手 枪,罪恶便是因此而起。
要防止这种无意的犯罪,只是反对、禁止是不会有效果的,这从世界
各国青年的沉溺现象足资证明。我认为必须先了解这种麻醉剂的效果,以及 为什么青年人趋之若□,才能对症下药,加以疏导或予以制止。
要想了解它的效果,就必须亲身去吸食。仅凭学理判断或客观观察, 永远接触不到事实的核心。
相信持有这种看法的人绝不止是我一个,但却很少见到对这种现象的
实际报导。可能是抱着这种态度的人,在实际接触到麻醉品后,自己也上了 瘾,心理状况起了变化,终至不能自拔,臣服在麻醉品的威力下。
既然我已闯入龙潭虎穴,何不冒着自堕地狱的危险,做一点有益世人 的事呢?假如我没有足够的毅力,那也证明了我今生不过如此,终将与草木 同朽。如果我能够控制自己,只吸一两次,适可而止,说不定能体会出那个 神秘的力量。再说,我自命是个追求真理的人,如果我先假定了某种行为将
不利于我,而拒绝尝试,那就表示我在自欺欺人。
最后令我下定决心的,是凯洛琳。想要争取到她,就必须进入她的世 界,不论是为了讨好她或拯救她,我一定要了解大麻的作用。
第十九节
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伸手向沙尔索要,这时他和东尼也抽够了, 便点了一支给我。这种烟一个人抽很浪费,在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间,烟仍然 燃烧着,而且烧得很快。
我学着他们,把肺吸得满满的,那个滋味很不好受,尤其在吸时,其 味辛辣无比。
吸到第三口,胃就觉得很不舒服。胃神经彷佛变得十分灵敏,我感到
胃壁在蠕动,胃里的食物似乎都分别得出来,甚至于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我强忍着,继续抽下去,这时最显着不同的感觉便是听觉了。平常传
到耳膜上的声波,实际上是混杂了各种不同的声音,要经过辨识的过程才能 分清。在习惯上,我们的注意力是以音频的变化以及音量的强弱作取决。而
此时,我发觉注意力的型态改变了,也可以说是不存在了。一个弱小的音量
变化也会吸引我,而就在那一瞬间,另外一种变化又会突然浮现,将注意力 移走。
视觉亦然,余光所及,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立刻引起我的注意,而且不 必转移视线也能看得十分清楚。如果一切都在静止状态,那么注意力便会被
听觉吸引。再若四周寂静无声,大脑中的印象就会一波波地涌起。
由这些现象,我知道这是人的意识中枢受到麻痹的结果。也就是说, 人的感官还维持正常的运作,而“自我”却已不在。如同一叶浮萍,随着风 力、水波不停地漂摇。
眼前的景象都是静止的,附近那个俱乐部的音乐又不断的传来。照理 我的注意力应被音乐的变化吸引才是,而事实又不尽然。我发觉变化一旦形
成了一种规律,而且这个规律本身又不再变化,久了也会失去吸引力。 因此,只有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音乐继起时,声音才能暂时钻入我的
心中。没有多久,随着注意力的转移,音乐逐渐地在耳中消失。
这时真正存在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完全内在的、由无数记忆的片断所 组成,不停地交接变化的、极难捕捉的幻想世界。撇开感觉的对象不谈,这 整个的印象颇有点山谷回音的味道,每个回声失去了一部分的动力,变得愈 来愈弱以致于完全消失。
我记得在“大峡谷”那部电影中,有段以快镜头表现浮云的变幻,开 始是一片水蒸气凝成水珠,由无色变成可见的白云,随即因温度变化,又还 原为水蒸气,接着水珠又形成,不断的幻化,永不止息。
这时,人整个地遁入了内感中,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或着是躺着,平时 一个姿势坐久了,神经会传来不舒适的讯号,通知我们要换一个姿势,以调 节生理上的需要。照理说这种神经脉冲应该会引起注意才是。我试着测验自 己的感觉,这才发现,除了胃神经别灵敏外,其余身体五帘x的神经显然都 已经麻痹,丧失了传导的功能。
我试着涅涅手脚,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产生了。由于我的注意力集中在 探索这种现象上,我彷佛变成了第三者,手既不属于我,这麻木的皮肤也不 属于我,“我”似乎只能知觉而不存在。
同时,我也感觉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很像是一些微粒,正以极高 的速度冲刷血管。眼皮很沉重,很难控制,眼睛可以瞪视很久而无需眨动眼
皮。双颊感到似乎有东西附在上面,嗅觉几乎不存在,口中则有一种奇特的 味道,既不难受,亦无好感。
概括的形容这种生理状况,可以说是具有速度感、离体感及幻觉。血 液的流动产生速度感,四肢神经的麻痹产生离体感,注意力的失去控制,使
人与日常经验隔离,这便是幻觉。三种感觉的综合,完全超出了生活经验,
人们以“飘飘欲仙”形容之。
整个说来,吸食大麻后,人生的素材并没有变化,只是组合的方式改 变了。喜欢追求新奇者、对自身生活环境感到厌烦或想要逃避者,只要得到 一次这种反常的经验,必然会迷恋于其中,不可自拔。
人生本来是美好的,心理作用的形成,原是生命一种安定的力量。在 正常的情况下,人们多半抗拒改变,依恋熟悉的环境,追求和谐平安的生活。 照理大麻这种破坏规律,颠倒常态的幻觉,偶一为之或可谓之满足好奇心。 如果能令人到了沉迷不可自拔的地步,我认为必是人类的生活环境发生了严 重的问题。
果真如此,则一味地指责那些心灵已经受到伤害的人,是绝对错误的。 沉醉于麻醉品只是一个□兆,是无数的□兆之一。人类如果不自省,只顾治 标而不治本,迟早会步上以往雄踞地球达数十亿年的恐龙的灭亡命运。
一般说来,大麻的药性不久,每抽一次大概可维持三个小时左右。到 了午夜,四周嘈噪的声音渐渐沉寂,此时药性也渐去,瘾头大的人再一次又
抽了起来。尼奥和秀子先去休息了,菲力及白蒂则互相拥抱着,倒在地上睡 得酣熟。
我已用心研究了很久,心理感到无比的疲惫,当烟传到面前时,我还 想再体会一下宁静状态的感受。同时我也该回去了,行走在凉夜的街道上,
相信又是另一番景象。
在不需要控制自己思绪的情形下,一切幻象无住于心,世界彷佛不存 在,“我”也遍寻不着。这样坐了不知许久,有一个嬉皮突然弹起吉他来了。 那一声声铮□的弦音,很清脆地敲入了心际。抬头一望,月华似水,无意间, 凯洛琳的影子闯入了我的幻境。
突然一个念头闪起,我为何不向她吐露心声呢?我没有必要经历那传
统的追求过程。 成功了固好,失败又于我何损?何况她不久就要离去,以后未必有比
今天更好的机会。
我宁愿她给我一个否定,也比在不确定中煎熬要来得轻松。 这个念头起于电光石火似的刹那,这时我没有经验行为的桎梏,立刻
就把握住这个刹那。在递烟给凯洛琳时,我听到自己在说:“我能不能对 你??说句话?”
她停了好一会,说:“你说吧!”
我几乎忘了要说什么,想着想着,终于又抓住了那个要消失的念头。 我说:“我想和你??”
和她做什么呢?一时间,心绪又行过了许多不知名的地方:“和你结 婚。”
话声还在喉头震动着,眼前已有了一幅画面,但是还没有成形,就散 成了碎片。如同万花筒中缤纷的七彩,渐渐地淡了,更破碎了??
“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秀丽的面庞,大特写??战地钟声!是英
格丽褒曼! 那灰色的眸子,灰色的??浮云载着我,飘着,飘着??“什么?”
是凯洛琳?什么“什么?”啊??
“结婚!” 不对,嬉皮是不结婚的??嬉皮,我是谁???我振作了一下,摇摇
头,眼前景象立刻变了。凯洛琳迷茫地望着我,她转过身来,斜靠着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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