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狂欢节



片浅灰:“你疯了?” 为什么疯了?我疯了?不??是什么???啊!是了,我在向她求婚!
我振作了一番,活动一下筋骨。头脑清醒了些,我感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突然,一只烟由左方递了过来,我吸了一口,传给她:“不是传统的?? 方式。”
她吸了一口,火光一闪,是一颗流星,我该许一个愿。
“什么传统方式?” 她的声音飘入我的耳中,如同片片的雪花,立刻溶化了,找不到一丝
痕迹。我在说什么?刚才??传统的方式??是了,传统的方式。 乘着传统的神话,我来到广寒宫,月光映在地上,她的脸染着浅灰色
的轻芒??连嫦娥都耐不住衾寒??凯洛琳??月球上多么空寂啊!
“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 哈哈!你望着我做什么?艾洛伊莎??艾洛伊莎???拉哈曼尼诺
夫??
“啪”的一声,把我们都惊醒了,原来那个嬉皮弹断了一根弦。 吉他,多美丽的弦声??
“为什么?”是凯洛琳在说话。 什么?为什么?她在问我???为什么?什么?好累啊!这无尽的圈
圈??人生,无常的人生,我多么需要爱啊??
“爱!” 什么是爱?青春美丽???不,那迟早会消失的??是了解?艾洛伊
莎??她在巴西!??一片雪花在溶化??是月儿遮起脸来了??
“爱就必须长相□守吗?” 是谁在说话?很熟悉!??啊!是凯洛琳说的??是吗?相爱难道就
必须永远??永远什么?世间那有???艾洛伊莎???我爱谁???昨天
的我和今天的我?我一直需要一个??一个什么???一个有她在一起 的??
“…… 家??”我的喉头发出了声音。
“…… 一个???” 为什么一个???凯洛琳???我们是?? “…… 两个??” 琴还在说话,声音是透明的,轻得像?



第二十节




  什么时候离开危楼,如何回到住处,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 睁开眼睛时,浑身□痛,眼皮沉重,窗外是发白的清晨,而我已经睡倒在自 己床上。昨夜的一切彷佛是场梦,我立刻想起,在梦前,尼奥曾叫我早上去 参加他们的学习。
回到危楼,凯洛琳还睡眼惺忪地靠着墙,见了她,我想起了昨夜的喁
语。我打了个招呼,她的态度平静而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本来嘛,

发生了什么?我说了心底的话,她也听到了,是我们这些天一直在玩的游戏, 如此而已。
他们盥洗已毕,太阳正吐着金光,照亮了云天的一角。由尼奥带领着,
我们在娱乐室中,举行了一个看不到太阳的拜日仪式。 仪式很简单,六个人面向东方,闭着眼,尼奥先大声朗诵:“由于你的
光芒,赐给我们生命,我们崇拜你,遵从你,直到永远。” 我们全体跟着朗诵,再各自静默沉思,时间长短视各人需要而定。
拜日完毕,秀子取出一床大被单,铺在地上,在尼奥指导下,做着瑜
珈术。差不多做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全身放松地仰卧休息,晨课便结束了。 尼奥对我说,他们在海湾对面的贝林岛上,租了一间草房。那里是修 行最理想的地方,日出日落的景色历历在目,尤其是沉思默想,无人干扰。 唯一的缺点是食物补给困难,所以每个月只能去一两天,在那里同时要练习
禁食。
  早餐对他们是可有可无,视经济情况而定。晨课后,约有半个小时的 自由活动时间,然后便是研究经文的学习课程。
  我是第一次参加,与凯洛琳同属“修行人”,在研究经文的仪式中,我 们相对各站立在房间的一端。尼奥、东尼、秀子和甘格四人,则按东南西北
四方站立,面对中央。
  每天有两位苦修士轮值,今天轮到东尼及甘格。东尼取出一张摺叠的 黄色毯子,与甘格各执一端,将毯子打开,铺在屋内正中。
毯子正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六角星形图案,是犹太教的象徵符号,正三
角代表精神,倒三角代表物质,正反三角叠合,意为精神物质合而为一,象 徵着全宇宙。
  毯子铺好后,他们四人围着图形坐下,东尼将圣坛上那个满盛清水的 杯子取来,交给尼奥。甘格则拿了另一个空杯,恭敬地放在图形正中央。
尼奥将杯中的水,倾了一些在空杯里,嘴里念着:“宇宙之始为阴与阳,
是为道,道存于万物,我唯道是求。” 他每念一段,其余人重复一遍,同时将那杯水传递着,每人依样倾倒
一些在空杯中,直到最后一个人,将剩余的水完全倒光为止。 这个仪式到此仅进行了一半,在学习完毕后,参予之人要分饮这杯中
之水,并将另一空杯注满,以备次日之用。他们的解释是,这杯水中孕育着
每天在这片天地中,所发生事件的因果,让大家分饮,表示对事件负责。 倒完水后,四人瞑目,仰面朝天。尼奥又说:“圣灵,圣父,圣子,三
位一体,代表着精神,情感及肉体,是人生的真理。” 余人复诵着,同时还要配合手势。在提到圣灵、圣父、圣子时,大家
如天主教徒似的在胸前画十字。说到精神时,双手合在额上。说到情感,双 手置于在胸前,到了肉体,则按着腹部。
然后四人手拉着手,呈一个圆形,一同默思。
默思结束,即开始学习经文。目前他们所学的,是位法国人赫雷格朗
(ReneGuenon)所写的一本象徵哲学经典《宇宙之主》(Rei doMundo)。(注:此为葡萄牙文,英文译名为TheMultipl eStatesofBeing)
尼奥说这本书在许多国家中都被禁,因为它是反独裁、反资本主义及
共产主义的利器。原书为法文,但已绝版,他这一本是义大利文的译本,当

他还在大学读书时,一位老师秘密传给他的。他把这本圣书保存得很好,每 一页都用极薄的塑胶纸包着,封套外还裹着一块黄色的绒布。
书中内容是解释有与无、存在与自我、精神思维与人性等,此外并叙
述世界各民族之宗教起源,并解释其理论、仪式及规律。其中最大的特色, 是阐明符号的象徵含义。
在这些象徵中,作者得到了一个结论:宇宙中有个超越一切的真神。 我在场的理由纯是为了凯洛琳,她与我正好对面而坐,我便毫不客气
地饱览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态度平静而自然,不时也会看我一眼。
  今天的学习,先由东尼用义大利文朗诵一节,尼奥解说一节,然后东 尼再翻译成英语。学习者是我和凯洛琳,我实在听不进去,虽然两眼望着东 尼,余光却注意着凯洛琳,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不久她感觉到了,便故意地 摇晃身子、换换坐姿。最后她安静下来了,一动也不动,我才老实下来。
东尼讲解完毕,对我听讲的态度,极表满意,他对我说:“有任何问题
可以提出来讨论。” 我忙说:“我没有问题。”
  凯洛琳也摇摇头,于是进行下一个课目──生活讨论。这时,我与凯 洛琳也被邀请坐在圣毯上。这时抽烟的抽烟,上厕所的上厕所,气氛轻松得
多了。




第廿一节




  讨论中第一件事就是菲力夫妇的车票问题,尼奥再度表示我们不是慈 善机关,没有义务长时期收留他们。
“你的意思是要赶他们走?”东尼不满的说。
“不是赶他们走,而是请他们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尼奥冷冷地回答。
“这样未免太不人道了!” “在遇到我们以前,他们也没有饿死!” “可是现在我们有责任!”东尼坚持。 “什么责任?那只是你个人的虚荣心而己!”
东尼气得满脸通红:“什么话?什么叫虚荣心?”
  我见场面很僵,其他的人都不表示意见,便对尼奥说:“虽然我对这里 的情况还不了解,但是,我们在追求人生的真理,追求真理的目的是服务人 群,菲力夫妇在这里住几天,我想只有对我们的工作更有帮助。”
  尼奥面上毫无表情,他说:“你认为当我们掌握了真理以后,是不是对 人类有更大的贡献呢?”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接着说:“所以我们目前的重点应该是专心学习, 避免受到干扰。如果在学习期间,情绪一再受到外在影响,最后有可能会一 事无成。”
“他们借住在后面,怎会干扰我们?”我表示异议。
“你不住在这里,所以不知道。”他解释道:“每天晚上小孩子都哭吵不
止,我们必须把耳朵塞住,他们来后,我们就没有好好的睡过一天觉!”

“我睡得好得很!”东尼反驳道。 “打雷你也不会醒,但我和秀子睡不着。” “你们睡不着是因为你们俩??”东尼几乎要跳起来。 “东尼!”秀子忙打断他。
  我怕他们吵起来,便说:“菲力走不成是因为车票掉了,我可以送他们 两张。”
  东尼余气未消,愤愤地说:“不必!我打过电话了,旅运公司答应设法, 今天下午就去谈!”
“你早说不就没事了?”尼奥依然不动声色地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东尼还在负气。 “东尼!你办事的能力,我们都相当佩服。我们现在是一体,有什么事
大家都知道不更好吗?” 东尼听了,没再开口。讨论完毕后,大家再把开头的仪式重复一遍,
只是其中的倒水变成饮水,大家把碗中的水喝掉,仪式就完成了,最后再把 圣毯折起。
这时,东尼走到尼奥面前,神情极为激动,二人又紧密地拥抱了一会。
“你说的实在有道理。”东尼说。 接着,大家互相拥抱。我很不习惯这一套,但不便拒绝。凯洛琳则不
然,她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只与大家握握手,就溜到后面去了。 中午大家外出午餐,凯洛琳表示不饿,不肯同去。她早餐都没有吃,
怎会不饿?可能她是因为菲力与白蒂的午餐无着落,宁愿陪着一起挨饿。为
了讨好她,我也不和他们同去,藉故有事回餐馆,打算弄些吃的来。 这一群人的生活太不正常,钱本来就不多,为何还要去餐馆吃呢?可
能他们没有人会做饭,也可能是懒得做。不论如何,我不忍心看到他们有一 餐没一餐的。当下决定立刻搬去,做他们的伙头军。
主意打定,我便动手收拾行李,要做嬉皮就要四大皆空。能丢的都丢
掉,整理好的□箱东西暂寄放在朋友家,一部小汽车也托人卖了。再取了些 存款,买几件简单的炊具,带了床毯子和换洗衣物,正式搬入危楼。
我猜得不错,尼奥的话很令凯洛琳伤心,她正陪着菲力夫妇啃干面包。 我不顾他们的反对,猪油加上味精,煮了几碗道地的阳春面,大家吃
得津津有味。
  我们吃饱后,尼奥等也回来了,我立刻开门见山道:“我希望大家生活 正常,从今以后,不是必要,不许到外面吃馆子。我先捐四百元做这个月的 伙食费,从下个月开始,必须先把生活预算留下来。”
尼奥听了大为高兴,要我负责饮食方面的工作。 凯洛琳帮我把厨房料理妥当,她说菲力下午要去交涉车票事,问我愿
不愿意一起去。 我听了正是求之不得,为了配合她那身打扮,我也把牛仔裤剪短,拉
出线头,足踏日式施鞋,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 白蒂的身材高大壮挺,她把尼可用一条布带兜在胸前,小脸正好夹在
双乳中间,倒是舒适异常。她又是澳洲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宗的澳洲袋鼠。 菲力头发长过了肩膀,衣饰倒无甚奇特,却挂着一个布袋,光着一双
大脚丫。他们俩走在一起,已足够引人注目。后面又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东方
人,再加上一个东张西望、视若无睹的美国女孩,这个行列几乎令人人侧目。

 “看嬉皮!看嬉皮!”有人叫着:巴西风气其实很保守,一般人对我们都 嗤之以鼻。
最初我感到很难堪,但看看凯洛琳若无事然的态度,我也就不去理会
了。
“我们是嬉皮吗?”我故意问她:“嬉皮?根本不存在!”
“那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是我们!” 走到一座大楼前,菲力和白蒂叫我们在外面等一会,他们上楼去交涉。
我一心想讨好凯洛琳,便请她吃冰淇淋。她不肯,只要了杯咖啡,而且不放 糖。我拚命献殷勤,一定要她吃点什么,她歪过头来问我:“你把我当作什 么人?”
“我的爱人!”我笑着,脸皮也厚了,成了不折不扣的嬉皮笑脸。 她没有答腔,迳自喝着咖啡,我可乐了,高兴得站起来,手舞脚蹈。
“人家见了像什么?”她扳着脸说。 “我没看到人家,我只看到你。”我说。 她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掉过头去,我怕她真生气了,只得乖乖坐下。
  她永远是静静的,不经心的东看西看。即使她凝视一方,也多渺不可 寻,说不定已到了宇宙的另一个角落。
  酒吧里有个醉汉倒在地上,大家都指指点点。我叫她看,她瞄了一眼, 却好像没有看到什么似的。
太阳的金箭射完了,红沉沉的一轮,依恋地徘徊在天涯的一角。我相
信这种美景一定能打动她,便敲敲她的手指尖,使个眼色。红霞在她的脸上 勾勒出一道起伏的曲线,我还在努力地搜寻一句有诗意的话,她却已经把头 转开了,只留下发梢上几丝余光。



第廿二节




  菲力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东尼又去打了一个电话。他回来时满面春风, 大家都为菲力松了一口气。
东尼劈口就说:“菲力!你真是个宝!”
  谁都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他。东尼爱卖关子, 他不说话了,先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一条游泳裤。然后刁着一只烟斗,坐在 屋子中央。
菲力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东尼不理他,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巴西人英语说得好的没有几
个??” 他又望了菲力一眼,不忍心再吊胃口,说:“今天下午,菲力去找那位
经理。他一推门,把那黑溜溜,满头长毛的脑袋往里一伸。那位经理吓了一 跳,就算没有把他当鬼,也当做抢钱的强盗。
“菲力进了门,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经理惊魂未定,门一开,
这次同时伸进来两个头,白蒂和尼可!”

我们想到那幅画面,大家都笑了。
 “这还不打紧,白蒂进去后,也是一句话不说,一屁股又坐在另一个沙 发上!”
菲力抗议了:“我们不坐沙发坐哪里?” 东尼继续说道:“你们这一坐,连尼可在内,一动也不动地坐了两个钟
头??”
“没有,最多一个钟头!” “好吧,一个钟头??” “我看他很忙,以为他会叫我。”
 “他的确很忙,忙着打电话给警察局。说你们形迹可疑,可能想抢钱。 警察一听你们俩那副德性,便教他放心,说准是讨饭的,讨累了进来休息一 下。”
菲力掌不住笑了,东尼继续说:“经理好心叫工人给他们送上咖啡,正
要加糖,菲力突然一跳而起,大叫:“不要糖!(NoSugar)”不幸他 的澳洲腔太重,巴西人听成了:“我们的攻击!(nossogolpe)”, 把经理差一点吓昏了过去!”
东尼学得活龙活现,大家乐得打跌。
“你又不是不知道,巴西人喝的咖啡,简直是糖汁!”菲力委屈地诉苦。 “那个经理不断地偷看,那个男的坐着不动,女的却老伸着头往外面探。” “我是怕凯洛琳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白蒂解释。 “总之,办公室里人人紧张,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好几个客人进
来,看看苗头不对,都溜走了。经理为了安全,把银柜、文件箱都锁了起来, 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把钥匙放在哪里。这时候,菲力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他面
前,叽哩咕噜的说了大半天。可怜他一句也听不懂??” 菲力不服气地说:“冤枉!我说的是葡萄牙语!” 东尼叹口气:“唉!怪不得他听不懂!后来你改说英语,他倒懂了,可
是,只听懂了一个字!钱!”看东尼那模样,彷佛是身历其境:“他一急,把 钥匙顺手一塞。紧张地望着菲力,菲力也紧张地望着他,谁都没有了主意。
过了好一会,又进来两个嬉皮,一个非常性感,另一个是壮壮的东方人。几 个人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一阵,就都走了。”
这后面一段是我怕菲力言话不通,打算进去帮忙,却看到菲力和一个
巴西人面对面、隔着桌子互相凝视。我问菲力怎么回事,菲力说那个巴西人 反应太慢,一句话要想好半天,他正耐着性子等他的回话。但是我觉得气氛 不对,那巴西人不像要说话,便把他拉出去商量,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交给东 尼处理好些。
东尼接着说:“等我打电话去时,他们还在翻天覆地的找钥匙。” 我们听得哈哈大笑,菲力却哭丧着脸说:“那我 们的免费票没希望
了?”
“经理告诉我,只要你们不再去找他,就送你们两张票。” 晚餐吃的是稀饭,味精猪油加葱花,大家都认定是鸡汤粥,一个个喝
得好不痛快。 我等于是正式入了伙,东尼把他们的宣言拿给我看。那是一张很大的
白纸,上面画了不少优美的线条,中间是一首诗,下面用花边围了一个空栏,
上面有几个签名。

那首诗是用极工整的字体写的,诗也很美: 你可曾在清晨膜拜日出?
黄昏陪伴日落?
你可曾夜半里 在大地的梦乡, 独自 海沙与脸颊抚摩?
银白,浪潮洗净了月色
战栗着,全身赤裸? 今天,明天,后天, 天上,地下,或是人间。 “我”在哪里? 哪里又有个“我?” 你可曾想过? 地球又是谁的家?
蓝天为穹,黄土为席,青绿的陈设, 还有
日、月、星辰与无尽的永恒。
谁狠心? 忍心?
存心让“她”残破?
朋友! 放弃吧!
让垃圾成为昨日的恶梦, 除了你,还有个我, 没有我,你在哪里? 朋友,朋友原是一伙!
这个入伙的代价是一百元巴币,东尼凭他以往的社会关系,要找个百
八十人毫无问题。而且,据他说真有些社会闻人对这种生活羡慕不已。只是 要他们放弃已经获得的一切,却是难办得紧。
这种募化的方式我不赞同,也不便反对。我只说:“募到的钱是不是有
个财务预算?” 尼奥立刻抱怨说:“什么预算?都是东尼一个人花了!”
  东尼一听,勃然大怒:“你说话不凭良心!这房租哪里来的!你们平常 吃饭谁付钱?”
  尼奥反唇相讥:“这笔钱是以我们团体的名义募来的!应该只用在团体 的需要上!”
东尼气得把手中的那份宣言往地上一丢:“你说!我是怎样??我怎么
没有用在团体上?”东尼气得语无伦次。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尼奥也火大了,脸色紧绷得如同大理石,他说:“你一个人出去时,都 到酒吧玩乐喝酒!那些花费难道是用在团体上?”
东尼跳了起来:“你以为我想出去?像你们整天坐在家里,一切问题等

别人解决,不要晒太阳!不必淋雨!我在外面跑,累得半死!喝杯酒也是应 该的!我知道,你嫉妒我!你认为这个差事好,为什么不自己去?”
“是你自己要去的!家里你坐不住!”
东尼忍无可忍,紧握着拳头,几乎要爆炸了! “我活该!跟你来受活罪!” 尼奥冷冷的说:“你是活该!是你自愿来的!” “我活该!我是活该!我是活该!”
东尼突然发狂一般的奔到墙边,使尽力量,一拳向墙上打去。我们阻
挡不及,只听他“啊哟”一声惨叫,血光崩飞,人已倒在地上,左手捧着右 手打滚。
  我冲上去把他扶了起来,检查他的右手,小指已经断了,向内弯着, 鲜红色的血汨汨地流个不停。
东尼疼得所有的粗话都出口了,他不住地想用左手去摸痛处。我们按
住他,先用手帕绑紧他的右腕止血,然后把他送到急救站去。 在医院里,东尼的怒气犹未消除,不住地臭骂尼奥。尼奥则闷不吭声,
忙着替他登记,找医生商量。 医生来了,碰碰他的断指,东尼负痛不过,连医生也骂。我忙对他说:
“你会不会用英语骂?”
  东尼不是不明理,只是难以自制,骂人不过为了发□。他两眼一翻, 果然用英语骂了起来。骂得恶劣不堪,我见那医生还不住地摇头,又对东尼 说:“义大利话骂起来应该更过瘾,别饶了尼奥!”
  平素义大利话说起来就像吵架,骂起来更如同连珠炮,东尼骂得更来 劲了。只是除了尼奥外,谁也听不懂。



第廿三节




  东尼的右手上了石膏,由医院回来,我还在担心他们这一闹很可能便 要拆伙。谁知东尼又被尼奥殷殷的照料感动了,我不过到厕所去了一趟,再 回到房中,只见他们紧握着手,相对垂泪。
这一群人的脾气,就像热带的风暴,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一刹时已
无踪无影。 这里一共有四间房,东尼与甘格睡在工作室,工作室有一个内间,是
尼奥与秀子的卧室,凯洛琳一人睡中间的小房,菲力、白蒂带着尼可住在娱 乐室。
我搬来后,被分配到凯洛琳的小房中。但是我心中有企图,不得不避
嫌,坚持要睡在娱乐室中。 思前想后,我对自己放弃这个机会又感到后悔,与她同房岂不更好?
我自信不致于控制不住自己,那,我怕的是什么? 还没有阖眼,尼可就哭了起来。他们夫妻在地毯上,蜷卧而眠,尼可
则睡在摇篮里。
菲力蒙着头没醒,白蒂在听到哭声后,连姿势都没有改变,□是伸长

了她壮健的腿,用脚趾勾住摇篮,使劲地摇着。 我仰望着屋顶,透过那些裂缝和破瓦,云天居然历历在目。幸而沙市
雨季未到,否则在室内也必须打伞,想想那种日子倒是有趣。
  第二天起来,早上又是例行功课,我发觉凯洛琳面有倦容,而且两颊 红红的,看起来是发烧了。研究课目完毕,我过去摸摸她的前额,果然烫手。 我便建议她去休息,尼奥也认为讨论事项可以不必参加,她便又去睡了。
讨论时,尼奥与东尼互相道歉,气氛极为融洽。 又谈了一些琐碎事后,尼奥突然说:“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事
发生?” 我认为问题在于自己的多管□事,他却说:“我们在这里住得太久了,
受了环境的影响,每个人都很烦躁,很难控制自己。” 东尼用左手拍了拍大腿,说:“真有道理!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些
天老想吵架?”
 “我和秀子商量,今天我们一起去贝林岛,朱和凯洛琳还没有去过,我 担保你们一定会喜欢那里。”尼奥又说。
  我脑中立刻浮起一个美景,在那如画的小岛上,和风徐徐,日月清朗, 凯洛琳和我各自垂目静坐??
甘格马上说:“我不能去。”
东尼举起敷着石膏的右手,愁眉苦脸的说:“我很想去,但是??” 尼奥点头道:“我忘了你还要去医院,那么,朱,你呢?” 我忙说:“我没问题,凯洛琳??”我想到她正在发烧,在那小岛上,
万一病情转恶呢?
“凯洛琳去不去没有关系,反正不久她就要离开了!”尼奥接着说。 “不久要离开我们?”甘格不安地问着。 “是的,她昨天告诉我,车子接洽好立刻就走!” 甘格很少说话,这时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讨论完毕,我在去买菜前,特意去看看凯洛琳。她将一块褪了色的窗
帘裹在身上,算是垫子兼盖被,甚至连枕头都没有。
  我摸摸她的额头,很热,幸而还发着汗。她张开沉重的眼皮,一见是 我,没有说话,又安恬地闭上了眼。
我买了一张芦草编的席子、枕头和治感冒的药,我怕她不接受,骗她
席子、枕头是别人送我的,先借她用用。铺好后,她睡上去,显然舒服多了。 我又倒了杯水,送上药。这次她竟不领情了,坚称自己没有病。我一
再劝她,她坚决得有如一块顽石,毫不动摇。 我急了,说:“你病重了不打紧,还得麻烦别人照顾你。” “我不要人照顾!”她摇着头说。 “难道我们忍心让你躺着,病着?”
“我不躺着就是!”她果然挣扎着要起来。
  我忙一把将她按下,用窗帘把她裹好,说:“你要理智些,病了就不能 回里约了。”
“我没病!” 她拼命挣扎着坐起来,出了一身大汗,颇为疲倦地斜靠着墙,那娇弱
之态,令我不能自已。尤其是一些乱发,贴在汗濡的额角,加上惺忪的双眸,
我酥溶了。

“就算为我吃的,好不好?”我哀求着。 “为什么要为你吃?”她非常坚持。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太不可理喻,我叹一口气,威胁她道:“你不吃,
我吃!”
“你吃吧!” 我把药一口吞下,气得走了出去。
  尼奥已整理好行李,正在等秀子和我,我告诉他要在家照料凯洛琳。 他也不勉强,走进去想看她病况如何。凯洛琳一见他进门,立刻爬了起来。
尼奥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凯洛琳说:“没有!只是昨天没睡好。”
“那你多睡一会,我和秀子要去贝林,后天回来。”尼奥说完便转身出去。 凯洛琳跟着尼奥走了出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秀子的衣服只有那两套,她对着大镜子比了又比,看了又看。尼奥不
断地叹气摇头,好不容易决定了一件带花边的衬衣,下配一条鲜红色的热裤, 她又到镜前反复观赏。尼奥颇有经验地在门口等着,东尼早已不耐烦,先到 楼下去了。
  到底凯洛琳是女人,她走到秀子身边,前后打量了一番,用葡语说:“好 漂亮啊!”
  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漂亮。但是这句话却有如魔术一般, 秀子立刻高兴得像伸展台上的模特儿般,优美地转了一圈,这才欢欢喜喜的 踏上了征程。
凯洛琳也要去送,我不许,她扳着脸对我说:“你不懂,别管我的□事!” 这次的行列比昨天更精采,尼奥怕误了船,心急如焚,大步地走在前
头。长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拖在脑勺后。他光着膀子,穿着那件形影不离 的皮背心,皮背心上几排亮晶晶的卯钉,在阳光下不断闪烁。下身一条短裤 子,裤管下垂着密密麻麻的线头。腿上的黑毛,好像亚马逊河的热带森林, 覆盖了每一□皮肤。一个长条形的行李卷挂在左肩,一只黑色皮袋则挂在右
肩,走起来前后摇晃着。
  东尼走在他身后,头顶微秃,胡子一大撮,身上是一件花色新颖的非 洲长袍。他神情□脱,头抬得老高,两眼东张西望地,一副巡视着子民的德 性。他的步子跨得很大,海风掀起衣角,又活像一只大花蝴蝶。
  秀子加紧着小步,半走半跑地拖在东尼身后十几码,我则和凯洛琳并 排押阵。
  迎着各种新奇的目光,我觉得好笑。想不到竟有此奇遇,混居在这一 群绝人之中。
  凯洛琳发觉我在笑,不以为然地瞪了我一眼。收□起笑容,我搭讪的 说:“你看这像不像非洲土皇帝出巡?”
她往前看看东尼的神气,再看看秀子的可怜相,脸上也迸出了一丝笑
意,但立刻把头掉到旁边去了。 赶到码头,船尚未开。尼奥与秀子上了渡船,东尼便带着我和凯洛琳
到前面的市场□楼上去。那里是沙市着名的风土文物展览场所,这里有各色 人等穿杂来往,是观光客必看之地,每到周末便挤得水□不通。
楼下有森巴及玛贡巴表演,还有各种土产商店。楼上中间部分,专卖
各色当地的吃食,很像台北的圆环。外围则是露天的阳台茶座,撑着五彩缤

纷的洋伞,人们坐在帆布靠椅上,或喝啤酒,或观赏海景,怡然自得。 我们穿过人群,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挤到阳台上。凭着栏杆,远远
地正看到渡船慢慢离去。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一部在牙买加拍摄的间谍片,我
悄悄地对凯洛琳说:“你看,这像不像间谍片的终场?” 她点点头,说:“他们终于投奔自由了!” 我得意的说:“每个电影的结局,总有个美满的婚姻。” 她终于笑了,说:“傻瓜!间谍片里可没有!”



第廿四节




  下午六时,我们按照与尼奥的约定,由家中出发,默步到圣本托教堂。 他们则在岛上默步到日落的西方,双方同时祈祷,以示两地一体。
我对这些形式感到厌恶,但是心中有凯洛琳,什么都是美好的。 不料,到了出发的时刻,凯洛琳竟然不肯去。她向东尼要了一根大麻,
关上门,一个人在房中抽着。
  我很失望,却不便表示什么。一路上,我慢慢地走,对眼前的一切不 理不睬。甘格原本是团体中最平静的一员,几天下来,我难得听到他说什么。 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在路上不断地与东尼争执。
  走到教堂,弥撒已经开始,两列手执洋烛的圣童,正一面唱着诗歌, 一面走进教堂。
  东尼和甘格也跟了进去,我不是教徒,没有必要装模作样地祈祷。便 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坐下,集中精神,运用余光锻□我的注意力。
回到危楼,我发觉东尼的情绪极为烦躁。甘格没有上楼,不知到哪里
去了。
  东尼一进房门,便去找凯洛琳,两人喁喁谈了半天。他出来时,气得 吹胡子瞪眼睛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沙尔索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而且带来一卷铺盖,他对东尼说要住
些时,东尼则说他不管,气呼呼地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懒得多问。由于尼可的哭闹,昨夜没睡好。
正想藉这个理由搬进凯洛琳房中,沙尔索却老实不客气的占了先着。好在房
内足可容纳三个人,我也就不再犹豫,搬了进去。 沙尔索又带了大麻来,叫我去抽,我婉拒了。他便和凯洛琳及菲力、
白蒂四人,在娱乐室抽着。 凯洛琳抽得迷迷糊糊地,有时傻傻地笑着,有时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语。
沙尔索则靠在墙角,自得其乐地玩弄着手指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菲力与
白蒂相互依偎着,不作一声。连小尼可似乎也都醉了,在摇篮里手舞足蹈。 我在门口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不禁感到怀疑,是否真有一个超人类
的个体,也在时空某处观察着,讪笑着在人生浮沉的我们? 沙尔索机警得像只狡兔,只见他竖直了耳朵,仔细地听着。突然间只
见他翻身爬起,匆忙地把烟草及各种工具包起来,把地上的烟灰吹得星散。
他的举动也影响了凯洛琳及菲力,几个人忙乱着把房间收拾好,不约

而同,很有默契地把室内空气□出窗外。沙尔索则紧张地东张西望,想找个 地方把烟草藏起来。我知道他久经大敌,一定不会无事自扰,幸而今天我没 有吸,果真警察来了,尚能自保。
  沙尔索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是窗外墙壁上的一个老鼠洞,他探出大 半个身子,把那一包东西很谨慎地藏了起来。
  屋内又回复了平静,我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这一刻很是矛盾,假如他 们被捉,那时我虽然逍遥法外,难道就能心安吗?我只是今天没有吸食而已,
前天不也曾和他们共同生活在那个领域吗?我又能自以为清白吗?
  万一真的警察来了,万一我也被抓进警局,我该如何辩白呢?自己是 无辜的?再不然拿出勇气来,抬头挺胸,随凯洛琳同赴监狱?
  报纸上将是多么精彩的标题啊!“中国人在巴西吸毒被捕!”再不然便 是“中马开发计划成员之一,流落潦倒沙市!”
我一面紧张地盘算,一面观察,谁知过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动静。沙
尔索仍然靠着墙,玩弄着手指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凯洛琳等也懒懒地靠 着墙,一动也不动。
  矛盾加上惶惑,人每到最后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立场,我竟是这样 的小人!回到小房中,看到沙尔索带来的一支木笛,一时技□,便呜呜地吹
奏起来。中国的民谣,尤其是边疆民谣,正适合笛音情调。吹着吹着,西藏
的高原,新疆的大漠,羊群、骏马,一一地浮上眼前。那份凄凉落寞,也伴 着咸湿的泪珠,沿着双颊,滚落衣襟。
音乐是我的克星,每听到音乐,我的情感就像黄河的土堤遇到了洪汛,
只要一处坍塌,洪水就会泛滥成灾。 我曾经向音乐投诚,甘愿作她的奴隶,可是机缘不巧,时代改变了,
在音乐殿堂中,我们这些不才的后生,不过是寄生在大师们荫影下的白蚁而 已。我这自以为是的个性,为了坚持对人生的探索,深恐自己坠入艾洛伊莎 的情网。最后,不仅逃离了艾洛伊莎,背叛了音乐,也丧失了对人生的信念。 在百般无奈的机缘下,这支笛子,又让我陷入了那难以逃脱的牢笼中。
我到底是谁呢?在这里做什么呢?是为了追求凯洛琳吗?还是像尼
奥、东尼他们,在“宇宙之主”中寻求真理? 再说,我还够资格自称追求真理的人吗?与艾洛伊莎最后一次见面时,
她曾问我:“朱,实实在在的告诉我,你还在找寻人生的真理吗?”
  现在我能怎样回答呢?我可以振振有词地宣称,是因为凯洛琳身陷虎 口,我便舍生取义,深入龙潭,打算英雄救美的。而事实上呢?我成天沉迷 在大麻、幻想之中,不事进取,且不要说救她,弄个不好自己也跟着身败名 裂!
  可是,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功名与事业是真实的,从古到今, 哪一朝哪一代没有王公贵人?如果学问与道德是真实的,那么多的圣贤豪 杰,为什么没有一个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呢?
  既然没有,我们只有自行追求,既然要追求,就必须多方面去□试。 不管是为了凯洛琳也好,为了自己也好,不论是沉迷在大麻中,或者是自陷 于虚无,如果不走到底,又怎么能说那一条道路才是对的呢?
  话说回来,这样摸索下去,难道要把天下所有的都走过了,才有可能 找到答案吗?或者是说直到人生的终站,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答案呢?
有谁知道呢?如果这是一条康庄大道,还会轮到我来走吗?我既然自

己决定要走,走就走吧!探索就是探索!管它有什么答案呢? 突然,凯洛琳出现在我面前,不耐烦地说:“你不觉得吵人吗?” 骤然,我回到了巴西,回到了现实,我机械般地说:“对不起!” “你不必说对不起!”说完,她又回到娱乐室了。 一时思绪潮涌,我尽了最大努力,却始终抓不住那触手即脱的泥鳅。



第廿五节




  为什么凯洛琳要这样对我呢?即使我的笛声不悦耳,难道就不能忍耐 一会吗?再说沙尔索唱歌也一样的吵人,她为什么又不制止呢?
  我烦乱地下了危楼,一眼见到东尼坐在对街的石阶上,身旁还有两个 妙龄女郎。
东尼见到我,就叫我过去,并介绍我与她们认识。 我略微打量了一下,她们大概不超过十五、六岁,青春似乎只雕塑了
她们的皮肤身材,社会却为她们披上了庸俗的糖衣。
  东尼漫天胡盖,还扯到我头上,他说:“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口 那么多?”
两个小女孩天真地摇摇头,东尼解释道:“那是因为中国人上了床,功
夫特别好,不信可以试试。” 她们信以为真,极感兴趣地打量着我。我连忙否认:“别听他的,中国
人口多,是因为以前没有电视。” 她们不懂幽默,眼巴巴地望着我,等待解释。东尼见话不投机,随便
打了个岔,把话题转开。谈了一会,小女孩们回去了。我便问东尼,凯洛琳
为什么神情不安。东尼说:“甘格对她很失望,说她只是利用我们,在这里 混吃混住抽大麻。我刚才好心劝她,她很不高兴,说明后天就走,她走了最 好!”
  原来为的是这个,这些人也未免太小气了。她在经济上对团体没有贡 献,态度上又不够合作,难怪别人要嫌她白吃白喝。
  我觉得这些人既可怜又可笑,既然号称是摒弃物欲,追求人生真理的 团体。别人白吃白住又何妨?已经怀有选择性的成见,哪里还看得到真相呢?
老实说,在我认为,他们不过是另一种自以为是,斥人为非的宗教而己。我 还是早作打算,不要等到最后,丧失了被利用价值,再来看他们的脸色。
  上了楼,我回到里间,一阵阵刺耳的笛声传了进来,再一看,地上的 笛子已不在了。
我猜是沙尔索拿去吹了,他不会吹,鬼叫一通,吹得我心头才真烦。
心里希望凯洛琳再出面制止,但是,我也知道那不可能,她刚抽过他的大麻 呀!
  娱乐室又传来一阵低沉的歌声,是沙尔索那不成调的曲子。那么笛子 不可能是他吹的了,是谁呢?菲力?白蒂?反正我不信是凯洛琳”
我悄悄走到娱乐室前,探头一看,偏偏就是她。心中不由浮起阵阵暖
意,我知道她必定是感到自疚,用这种方法向我道歉。我走到她身边,坐了

下来,也不客套,把她手指的位置扳正,吹孔对准。她再轻轻一吹,音便出 来了。
她很温驯地学着,我更是心满意足地指点着。偶尔她吹错了,便难为
情地笑笑,脸儿红红的,甜到了我心嵌里。 一会儿,她吹累了,我便趁机问她:“刚才东尼对你说了些什么?” “啊!他怪我一个人把那根大麻烟抽光了。”
“还说了什么?”
“嗯!我记不清楚,好多废话!”
  这时沙尔索也清醒了,见我们在谈天,便也凑了过来。我不便再问下 去,沙尔索只要一开口,总是滔滔不绝。我听不下去,又插不进口。看看时 间不早了,我便表示要去休息,并对凯洛琳说:“你中午还在发烧,该早点 睡觉!”
我与凯洛琳的地铺正好是头碰头,相互垂直。想到与她这么接近,几
乎吹气可闻,心中感到说不尽的甜蜜。睁着眼,睡不着,也不想睡,只眼巴 巴地希望她早些进来。至于进来之后又如何,倒不在我的幻想之内了。
  我一再看表,直到十二点多,她还没有进来。沙尔索的声音断续地传 来,她也不时地咯咯笑着。好不容易谈笑声停止了,仍然没有人进来。我偷
偷看了一下,只见他们对坐着,不声不响,满面倦容,就是不进房来睡觉。
  是否她不愿与我睡在一个房间呢?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晚了,人又 这么疲倦,还在那里硬撑呢?如果是的,那不论是为了什么,我没有理由强 迫她,更没有理由待在这个房间,害得她也无法休息。
  既然如此,我哪里不能睡?何必要让她认为我在打什么主意?想通了, 我便搬到工作间去。心中坦荡荡地,立刻进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觉得有人拍我,我定定神,似乎是凯洛琳,只 听她问着:“你喜欢在这里睡?”
我点点头,她便出去了,我又有点后悔,倒底是在跟谁赌气呢?她可
能是谈天忘了时间,也可能是对我过分的关切表示反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 了,为什么还呕气呢?
  由中午吃药的事,我应该看得出来,她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很可能 是她想保持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心境。我愈是关心,她愈想逃避。最后我 叫她早点睡的口气,好像自以为是她的保护人,她当然要表示反抗。
  至于我呢?在这情况下,应该以不加重她心理负担为原则。反正我对 她一无所求,就该表现得自自然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忸忸怩怩。
  东尼回来时我还醒着,但我闭眼装睡,他轻轻叫了我一声,我没理会。 他又出去,竟把凯洛琳找了来。起初,他们悄悄私语,不久声音愈来愈大, 两人互不相让。
  东尼平时能说会道,这时却是强辞夺理。他的目的是想叫凯洛琳打消 回里约的念头,可是他却绕着圈子,责怪她年轻不懂事。
  我知道不能再装睡了,但也不便参加意见。我爬起来,伸个懒腰,迳 自走出房去,让他们俩在那里吵个痛快。菲力和白蒂早睡了,凯洛琳的房中 尚有烛光,我想暂时在她铺上休息一会,便走了进去。
  沙尔索正专心地拜着他的神,我听说他是巴伊亚最着名的巫教“玛贡 巴”的长老。
这个巫教在本地有极大的势力,尤其在巴伊亚州内陆地区,一般乡民

奉若神明。祈福治病固不待说,连地方事务都必须尊重玛贡巴长老的意见。 我盘坐在他对面,细细打量他的举动。他跪坐在一支蜡烛前,手里拿 着一串奇怪的念珠,地面有一块橘红色的方布,上头摆着七、八个大小不等
的贝壳。 他口中默默地念着,不时地吻一下手中的念珠。每吻一下,便将地上
的贝壳拨弄一番,然后歪着头思考一会,再开始默念,整个程序不断地重复。 玛贡巴原为非洲的一原始宗教,随着黑奴传到巴西。在沙市经常可以
见到他们举行召神会,在电视上我也见过几次,但那只有舞蹈部分。
  我看了一会,联想到赫雷格朗在《宇宙之主》书中的理论。以我所知, 一切原始宗教的确都有共同的形式,那就是对自然界的膜拜。因为人类最不 能理解的,就是生死以及自然界的各种组合现象。
  从这种膜拜形式,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仪式。再将这些仪式运用在生活 上,最后蜕化成为社会型态,终于产生了文明。
赫雷格朗便是从研究各种原始宗教着手,由此发现了他的真理。 我对这条路没有多大的信心,也不相信任何宗教的结论可以解决我的
问题。看了一会沙尔索的仪式,觉得无聊,同时也不想窥探他的秘密,我便 走出了小房间。



第廿六节




  东尼还在与凯洛琳争辩,我已无处可避,想想何不帮他打开这个僵局? 我走进室内,坐到窗口。月亮躲在屋脊后面,天上只有一片星海。远处海面 上一片漆黑,街头的路灯却仍吐着微弱的光明。
  东尼躺在地铺上,正跟凯洛琳说:“你不肯跟我上床,也不肯跟别人上 床,你真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我要感到需要和爱才上床!”凯洛琳说。 “难道我不是男人?我没有吸引力?” “我没有这样说!”
“你是这样想!”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傻?你得知道,要我东尼喜欢,还不是容易的事呢!” “你一喜欢就要上床?” “当然!为什么有了男人又有女人?告诉你,小姑娘!就是这么简单!” 她半天不吭声,过了一会,才说:“这些与我不懂事有什么关系?”
东尼如同负了伤的野兽,愤怒地举起那只打了石膏的右臂,在空中挥
舞着,几乎不能自制地大叫:“你不懂事!你伤了别人的心!” “我不信你轻易会伤心!” “我一点也不伤心!”东尼说着,翻个身面向墙壁。
  凯洛琳耸耸肩,她坐在地板上,不耐烦地东看西看。我还没搞清他们 的话题,一直插不进口,僵了一会,东尼又翻过身来,说:“有人说你是同
性恋!”

“同性恋?”
“你该设法证明没有这种事!” 凯洛琳又好气又好笑地啊了声,挪动了一下身体,彷佛要离去,想想
又说:“谈了半天,我越来越糊涂,完全不懂你的用意!” “我说你年轻不懂事嘛!”东尼得意地说。 “你是说为了没和你上床的缘故?” “不相干!不过,那也证明了你不懂事!”
“因为我不懂事,所以我又变成了同性恋?”
“也不相干,同性恋也有懂事的。” “那还有什么地方证明我不懂事呢?”她也有点急了。 “你看,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不正好证明你不懂事吗?” 我看凯洛琳准备要起身离开,忙说:“我能不能表示一点意见?”
“说吧!”凯洛琳又坐了下去。
 “我不会拐弯抹角,东尼的意思是希望你留下来,我和甘格、尼奥也都 这样想。”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 东尼余气未消:“不为这个还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东尼又火了,左手拍着地板,说:“我已经说了那么多,你自己不懂, 还怪我不说?”
我怕他一气之下连左手也打坏了,忙对凯洛琳说:“大家听说你最近要
走,心情都不好。”
“我有我的原因。” “你有什么原因?”东尼真火了:“天下哪有比我们这个团体更好的?” “你们好与我何干?”凯洛琳冷冷地说。 “你不识抬举!”东尼气得坐了起来。 我忙走过去,坐在凯洛琳身边,深怕东尼控制不住自己,我说:“或许
凯洛琳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她什么话都不肯说。”
“她的个性比较强。”
 “由她去吧!我不管。”东尼又睡下去,侧身对着墙,又补充了一句:“鬼 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每个人都有他个人的经验背景,如果能相互信赖,交换彼此的经验,
不仅可以帮助自己,也能帮助别人。” 他们都默不作声,我接着问凯洛琳:“你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友谊?谈
谈你的困难?”
“真的,我没有什么好谈的。”她说。
“那么,让我谈谈我个人的经验,我以往对事业雄心勃勃,虽然一再栽
跟头,但却没有倒下去过。直到有一天,一个重大的打击,使我自信尽失, 幸而我认清了宇宙间的或然率定理,成败全是机运。虽然事业失败了,但生 活还是继续着。我想要知道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一个可以追寻的 方向?所以我决定到这里来,探索人生的方向。”
东尼转过来,插口道:“事业成功了又有什么了不起?我本来一个月赚
上万美金,要怎样就怎样,你能办得到吗?这种生活我都能丢掉,你呢?有

什么不能丢?” 这些都是气话,我还没开口,凯洛琳便道:“你为什么要丢掉呢?是谁
叫你丢掉的?”
  东尼又翻过身坐起来,脸上青筋暴起,恨恨地说:“我丢掉是因为不愿 意生活在地狱里!”
我忙打岔说:“凯洛琳绝不是贪图物质享受的人,她也是在追求理想。”
 “她追求什么理想?连好歹都不知道!”东尼又倒下去了。凯洛琳站起来, 走到窗口,俯身向着窗外。
  下城附近有个又瘫又瘸的残废者,每到夜深人静,便爬出来到路灯下 孤独地呼号着。
他口齿不清,不知是愤激地自言自语,还是在向他人投诉求援。 在寂静中,他凄惨的叫声,不断地鞭打在我们心上。
东尼突然说:“你听他哭得多伤心!”
凯洛琳聆听了一会儿,说:“他没有哭。” “他这样惨,还不哭?”东尼不服,声音又提高了。 “他可能习惯了,也可能喝醉了,或者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他现在没
有哭!”
“他连生存都成问题,还有钱喝酒?你真不知人世的艰难!” 东尼一向感情用事,他热爱生命,有艺术及语言的天分,但是显然缺
乏了一点理性的思考能力,老把简单的问题弄得复杂无比。凯洛琳没有再开
口,我也找不到话题。深夜的岑寂,现实的无奈,在那残废者无助的哀鸣下, 更披上了一袭凄凉的薄纱。
室内一阵阵酣声传来,我们回头一看,东尼竟然睡着了。凯洛琳转过
身,向他投过怜惜的一瞥,低下头走了。



第廿七节




  我辗转不能入眠,东尼的强词夺理,她一定受不了。而且谈了半天, 一直也没有接触到问题的核心,我觉得有必要对她说明前后因果。
同时,我很满意知道了另一个事实,在这群人中,男女杂处,两性间
的关系向属平常。难得凯洛琳能坚持,不为肉欲的工具。至于同性恋的指控, 我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因此我更想与她单独谈谈。
  我走到她房里,沙尔索仍在那里祈祷。凯洛琳侧身面墙躺着,眼睛还 睁着。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平静地望着我。
在昏暗的烛光下,我见到了一张美丽得无法形容的脸,定了定神,我
说:“我代东尼向你道歉。” “我没有生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失态吗?” “不知道。”
“甘格为了你要走,今天下午你又不肯与我们默步去教堂。他对东尼表
示不满,认为你不尊重团体。”

“我是因为没有衣服穿,这样怎能上教堂?” “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明天我会向他解释。” “不必解释。”
“我很尊重你的缄默,刚才我一再逼你开口,因为我希望多了解你一点。” “我知道。” “我不认为这个团体适合你,但希望你别再提要走的事,尽管大家不久
就要分开,相处时愉快一些,对彼此都好。”
“好的。” “还有东尼说的那些气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
  这样的一对一答,我真正想要说的话,怎么都引不出来。再说,我们 彼此间彷佛了解甚深,还有什么好说呢?
我舍不得走,勉强开口问她:“我相信我们是好朋友,我很希望知道你
是否受过什么打击?” 她想着,没有开口,我觉得自己太过分,即使是有,她又怎能告诉我
呢?我又说:“我只是顺口问一问,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可以不说。” 她认真地想了一想,说:“不愉快的事情当然难免,但是,我不认为那
些琐事算得上是打击。”
  我没有理由再缠下去,她平静安恬的脸色,胜过了一切言语。我本来 是来安慰她的,想不到她竟拂去了我满心的尘垢。
我无言地伸过手去,握住她柔柔的小手,淡淡地交换了声晚安。回头
时,沙尔索还在那里虔诚地跪拜。 我的怀疑仍然没有去除,我总忘不了在餐馆中的那一幕,凯洛琳的泪
珠,总该有个合理的解释才是。很可能她不肯告诉我,也很可能只是一个不 重要的小插曲,但是我必须解破这个疑团,不能继续再受它骚扰。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怎么好再开口呢?这样做未免太咄咄逼人了!
以后再问吧! 但是以后还有比今夜更理想的机会吗? 她察觉了,问着:“你还有事吗?”
  她翻身坐起,拥着那个窗帘,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我。我决定要问 个明白,于是蹲下身来,面对着她,说:“我希望你告诉我实情,第一次在 餐馆见到你时,我看到你哭了!”
“我?哭了?”她笑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导致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一层浓雾在她眸子中升起,面色变得像埋在云堆下的青峦。无数不可
名状的表情,不停地闪动变化。 我知道这一次击中了要害,我也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我绝不能中途
放手,我要把心中的那个毒块挖出来。
“既然东尼能够替你拭去泪痕,我相信我能为你吞下去。” 她转身倒下去伏卧着,一动也不动。我忍不住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柔情似潮,漫过了我的头顶。就是赴汤蹈火,我也要替她解决困难,但是到 底是什么困难呢?
“晚安!”她动也不动,截钉截铁地说。
沙尔索面前的蜡烛只剩下一滩残油,而他仍然在礼拜着。三个人存在

于三个不同的空间,似乎谁也不能回头,各人都相信自己走着唯一的道路。 我不禁又怀疑了,我又如何能帮助凯洛琳?



第廿八节




  尼奥不在,我们都痛快地睡了一个懒觉,直到凯洛琳娇憨的笑声唤醒 了我。急忙爬起身来,摺好毯子,走出去一看。东尼在门口做着各种怪相, 凯洛琳却是双眼惺忪,斜靠着墙,被东尼逗得笑个不停。
  菲力、白蒂不在,沙尔索忙着这里翻翻那里找找的,不知在做什么。 我盥洗完毕,沙尔索还在摸耳抓腮,我问他:“在找什么?”
  他摇摇头,不肯说,我想起昨夜那一幕,便说:“昨晚我看见你藏了一 包东西在窗外的洞里??”
他突然记起了,敲着自己的脑袋,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东尼还在与凯洛琳调笑,见到我,他说:“今天不必做早饭,我请你们!”
“你请?你还有私房钱?”我故意问道。
他得意地说:“反正绝不动用公款。” 在路上,东尼向我们解释,他经常开导别人一些生活的难题。在现代
社会上,很多人有了钱,有了地位,但换不到内心的平安。他们有一肚子的
苦水,却投诉无门。对知识水准低的人说,开口也是白搭,稍微有点能力的 人,又都自顾不暇。
“于是你就成了心理医生。”我打断他。 “岂止是医生!我几乎取代了神父。” “你还向他们灌输嬉皮思想?”
“不需要,我只听他们说,让他们发□。我则换一顿吃的,彼此都实惠。” 我们就如此这般,听米朗达从他的事业谈到他的家庭,我们则享受着
精美的早点。 凯洛琳平常吃得很少,却对这里的一种玉米糕极为赞赏,我把自己的
一盘也给了她,她似乎还不过瘾,两盘都吃完了,还不断用手指沾着残屑,
直往口里送。 米郎达看得直皱眉头,又叫人送了一盘来,凯洛琳老实不客气照样吃
个精光。 米郎达年约五十多岁,是个大胖子,除了这间酒吧外,另外还拥有几
个杂货店。他有个美丽的太太,四个美丽的女儿,还养着三个美丽的情妇。 他颇以自己的情妇为傲,却不愿自己的女儿去做别人的情妇。他的大女儿已
经快三十了,依然待字闺中。二女儿也有二十八,男朋友月月换,就是无人
问津。
 “你叫我怎么办呢?以一间杂货店作嫁妆,居然没有人要!我总不能看 着她们在家一辈子,变成老姑娘呀!”
  东尼曾向他说,我是中国来的“博士”,(巴西人对大学毕业生一律尊 称“博士”)他对我说:“博士,你们中国太好了,婚姻全由父母作主。在巴
西就行不通,她们的事,我连问都不能问。再这样下去,连给人做情妇都没

人要了。” 我常听人说,巴西男女比例为一比七,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是据我
所见,男女结婚意愿的比例,倒真是一比七,甚至还要低些。
  巴西法律禁止离婚,男人都视结婚为畏途,美丽热情的巴西女郎,则 用尽了一切手段讨好男性,养成了男人的一股骄气。连到了七老八十,都不 怕得不到妙龄少女的青睐。
  有一则寓言就是讽刺这个现象:上帝正在创造世界时,吩咐圣彼得说: “你把最肥沃、最大的河流及平原,放在巴西。最好、最适合人的气候放在
巴西。最丰富的资源、矿产,放在巴西。最美丽、可爱的女人,放在巴西??” 圣彼得很不服气地抗议:“主啊!这样太不公平了!” 上帝说:“我自有道理,你再把世界上最懒惰、最没用的男人,放在巴
西。”
  这话并不过分,巴西男人也颇能自得其乐,拚命享受他们的特权,等 到祸延女儿了,再去担忧。
  米朗达继续说:“最麻烦的是老三威玛,在狂欢节时,她的未婚夫认识 了另一个女孩子,要与她解除婚约。她天天闹着要自杀,唉!你看我多么倒 霉!”
他看了东尼一眼,想了一想,说:“东尼!你这么有学问,每次与你谈
完话后,对我都很有帮助。你看能不能劝劝威玛,开导她一下?” 他恳切地望着东尼,东尼说:“当然可以,只是??我们每天忙着研究,
你不信可以问朱。”
我觉得于心不忍,提醒他说:“我们晚上不是可以会客吗?” 东尼摇摇头:“晚上对她可能不方便。” 米朗达兴奋地说:“有什么不方便?今天晚上我就叫她到你们那里
去!”
回途上,东尼埋怨我多事,我说:“救人一命总是好事!”
 “你不懂,他尊敬我们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的底细,谁不势利呢?假如他 知道我们连饭都没得吃,下次早餐就混不成了。”
  凯洛琳一直是静静的,我怕又勾起她的心事,连说句笑话的勇气都没 有。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天公不作美,走到半路突然下起雨来。东尼怕淋
湿了他的石膏,跑到一个屋檐下去避雨。凯洛琳则若无事然,依然在雨下漫 游。
  这一阵骤雨淋在她身上,像是挂着的一道水晶□子,雨水由她发际滴 出,形成一道道涓涓细流,灰色的背心被雨浸湿,颜色变深了,透出下面的 皮肤。胸前两颗乳头,在圆润的弧形上傲然挺立,显得分外触目。
  我脱下上衣,披在她身上,她缩身闪开,看都不看我一眼,气呼呼地 说:“你要干什么?”
我也冷冷地说:“看看你自己,是不是很好看?” 她不作声,我也不管她是否反对,硬把衣服披在她肩上。她毫不理会,
继续往前走,任那两只又湿又重的袖管在背后左右的晃□。



第廿九节




回到危楼,地上已经湿了一片,幸而雨势不大,还不算严重。
  下午,凯洛琳出去看朋友,我也趁机回餐馆去。一进门,便见老马和 吴先生在谈天,老马见到我,大叫道:“空空道人来了!”
  这话虽然略为失真,但却不假,我们正是中国古代小说上的神仙人物, 只是没有腾云驾雾、撒豆成兵的本事而已。
在海外的华侨,每个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在国内,谁不羡慕他们那种
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的气派?其实那是因为国外的生活水准高,日子一久, 对用钱的方式成了习惯。
  回到国内时,眼见样样便宜,人生难得享受,又何必寒伧?(注:本 书原着于民国六十二年,今昔有别矣)。
再说,早期的华侨限于教育程度,精通当地语文的人不多。他们兢兢
业业,无非是图个生活温饱,一点一滴聚集成些微的事业。但是他们张口是 哑巴,睁眼是瞎子,竖耳是聋子,生活享受完全等于零。
  在这种情况下,事业无不是逼出来的。天下古今一般,只要刻苦耐劳, 必能白手成家。但是平心想想,几十年的光阴,背乡离井人地生疏。在国内
放不下脸做的事,到了海外,也不得不咬牙苦撑,真是所为何来?
  这一肚子苦水,我知道得太清楚了。然而社会是现实的,只要大爷拿 得出钱来,谁又不朝着你笑?为了博取这窝心的一笑,人人争着出国,梦想 着背一面侨领的大旗回来,这也可谓光宗耀祖的另一章吧!
  我做了神仙后,他们很希望和我聊聊,在座的还有一位姓王的朋友, 他由台来巴浮沉已经十几年了。由于年事已高,既拿不起,又放不下,五十
多岁尚未娶妻。中国人没有适合的,外国人他又不敢要,因此每日大唱低调。 他听说有个中国人在巴西做了神仙,颇为向往,正在谈着,我却驾云
驭剑的来了。
我们寒喧完毕,老王便说:“他们说你在修神仙,我看你倒像个嬉皮。”
 “他们说得不错,每个时代有它专用的语汇。在古代,嬉皮就是神仙; 在现代,神仙就是嬉皮。”
“怎么能相提并论?神仙多么清高?”
“什么叫做清高?不惹是非,不履尘世,不沾烦扰,如此而已。”
“可是嬉皮要钱,讨饭??”
“神仙难道不化缘,不收人间香火?天主教、基督教教徒难道不募捐不
献款?”
“教会有益于人类精神!神佛也是以济人为目的!”
 “如果你不接触宗教,怎么能了解他精神的感召?你不接近嬉皮,又怎 知嬉皮不具有精神力量?”
“照你说嬉皮都是好的罗?”他突然下了断语。
 “我没这样说,任何团体都难免良莠不齐,尤其是像嬉皮这种新兴的现 象,青年多只模仿了嬉皮的外表。但是只要是膜拜自然,断绝物欲的,就有 资格称做嬉皮。”
“我有几个主顾,富有得很,也是嬉皮。”
“那都是风头主义者,许多人把嬉皮当作时髦的象徵,却忍受不了断绝
物欲的痛苦,于是披上嬉皮的皮毛,过着嬉皮最反对的物质生活。”

 “为什么嬉皮要反对物质生活呢?反对到向人讨饭,也太没有立场了 吧?”
“这要看各人对物质生活的体验而定,假如你认定物质能满足你,就没
有反对的必要。如果你认为物质不能满足你,回头在精神领域中追求,你就 是嬉皮。”
“所有的嬉皮都是这样吗?”
“不尽然,各有各的想法。”
“我不信做嬉皮能够得到满足。”
“因为你不是嬉皮。” “我总觉得嬉皮没有道德观念。” “举个例看!” “比如说,他们男女不分,关系随便。”
“请问你平时怎样解决性的需要?”
“花钱找妓女!”
“除此之外呢?” “运气好的时候,可以钓个女孩子,同乐一番。” “假如常常有这种好运,你会拒绝吗?”
“笑话!谁会拒绝?我又没有老婆管。”
“你不认为这样不道德吗?” 他想了一会,说:“大家都是自愿的,我年纪虽大,却很开通。” “那么,嬉皮有什么不道德的呢?” 他语塞了,但仍然坚持说:“我是解决问题,他们是故意追求刺激,而
且互相杂交。”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发现了自己的理由不很充足,又强调说:
“我是老了,没办法结婚,他们为什么不结婚?” “王先生,在中国没有嬉皮,是吧?” “不错,至少我没见过。”
 “那是因为我们的传统文化尚未破产,一般人精神上还有寄托,家庭观 念很深,物质文明也没有达到如同欧美社会的危险边缘。嬉皮是欧美社会病
态的反叛,在他们的社会中,性开放之观念已深入人心,家庭制度又破产了, 嬉皮不过是反对空有其名的结婚制度。但是我也见过彼此相爱相守,不需要 法律约束,他们可能比一般所谓的夫妇更能忠实于彼此。”
我指的是尼奥和秀子,以及菲力与白蒂。
“那么,没有一般传说的男女乱交罗?”
 “那也是有的,在没有找到情投意合的伴侣之前,我们经常有你所说的 好运气。”
“那么,我可不可以参加呢?”他显然心动了。
“当然可以,但是,只是为了性发□就不值得,除非你是真心追求解脱。”
“我当然想解脱,可是,我不能不顾自己的生活呀!”
“你发了财就可以得到幸福吗?”
 “那当然!我要找多漂亮多年轻的女孩都可以!”显然,他想参加没有别 的动机,只是为了性。
我无言了,这时老马插口道:“你是打算永远做神仙了?”
 “目前我只是在研究他们,我总觉得尽管他们有部分道理,但是一个不 能广泛为人类接受的现象,就不是绝对的真理。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到一条
  
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吴先生听得不耐烦,说:“谈什么嬉皮、神仙,我们正好三缺一,你来
了,先凑一桌解脱解脱。”
我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吴先生:“谁管你有没有兴趣!有时间就行,钱我可以投资。” 老马也说:“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以济人为乐,就算你没兴趣,牺牲一
下自己也是应该的。”
“是啊!发发慈悲,救救我们这些烦恼无聊的俗人吧!” 没奈何,陪他们打了四圈,每次只要我一胡牌,他们便不依:“不行,
你用法术,胡了也不算!”



第三十节




  黄昏时,甘格正好赶回来吃饭,还带回来一个少女。她名叫珊德娜, 其身材之健美,不逊于任何表演女郎。东尼见了她,几乎把手中的盘子摔掉, 他们热烈地拥抱,亲吻。
东尼扳着她的双肩,看了又看,说:“这些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珊德娜神秘地笑笑,举起左手,无名指上有只闪亮的金戒指。 “谁?是不是??”
“别猜,你不认识。”
“你满足吗?” “是,又不是。” “什么是?什么不是?” “白天是,晚上不是。”
东尼大笑,在她屁股上扭了一把,说:“所以来找老朋友东尼?”
  珊德娜向甘格飘了一个媚眼,投向他的怀里。东尼酸溜溜的说:“我嘴 上功夫可比他强!”
“所以我两个都要,一起来。”
我看了凯洛琳一眼,她视若无睹地吃着饭,东尼又过来介绍我们认识。
 “中国人?”珊德娜极有兴趣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觉得她太淫荡, 懒得理她,只嗯了一声,便坐下用饭。
  吃完饭,我和凯洛琳在厨房洗盘子,前面已打得火热。东尼一再叫我 们过去,我推说工作未完,凯洛琳则把盘子放妥,便过去了。
  凯洛琳一去,我心中便着慌,我怕她参加那无遮大会,却又希望能占 占她的便宜。
我不能容忍别人分享她的肉体,即使是看着,我也忍受不了。 其实我不该存什么幻想,她早就混迹在这群嬉皮中,爱对他们仅是一
种需要,一种肉体的接触。一般进步的现代青年,甚至宣称性爱与握手并无 分别。我虽然不赞同,但是在这种环境下,难道还真期望她是一株不染于污
泥的素莲?
要嘛,远离这种环境,以免受到影响,可是我已经由正常的社会逃避

到了这座孤岛,还有何处可避呢?再不然,接受他们的人生观,大家打成一 片。但是这样做目的何在?为了分享那种连猪狗都有的快感?还是想趁机与 凯洛琳苟合?如果她并不爱我,而我却想占有她,那又与禽兽有什么分别? 我最需要反省的,是每想到凯洛琳与别人在一起,我就百感交集、心 神难安。美其名是为爱,难道这不是私心吗?我很想测验一下,如果凯洛琳
也参加了那种集体杂交,我的心态又会如何? 待我刷洗完毕,迫不及待地走入娱乐室,地上三个肉体已经在不停的
翻扰着。而在另一侧,凯洛琳竟与刚刚回来的沙尔索,静静地坐在地上,抽
着大麻,无动于衷地旁观着这场惨烈的肉博战。 珊德娜浑身放射着火焰,在东尼及甘格的纠缠下,似乎绝望地挣扎在
天堂与地狱之间。我则如飞翔在天空的食□鸟,顿时馋吻大动。在东尼的搓 揉下,她的乳房坚挺起来了,那吹弹得破的乳晕,在他的手指间若隐若现。
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虽然这一类的影片并不是没有看过,但是身历
其境又是另一回事。特别是珊德娜面部的表情,那一副欲生欲死,不得解脱 的神态,五官在扭曲,舌头吊在嘴唇外不住地游移,喉咙中发出狂野的呼声, 看得真会令人发狂。
我眼中燃烧着欲火,坐到凯洛琳的身边,故意用腿碰碰她。
“坐远点!”她的声音坚决而冰冷。 一个我不愿想像的疑念突然袭来,同性恋!是的,否则她不可能在这
种情况下还无动于衷!这也解释了她何以拒绝东尼以及我的情感。
  记得那天玛□亚曾告诉过我她是同性恋,当时我没有放在心上。这几 天来,各方面都显示出她是不正常,我却始终认定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今天, 这个谜团冰释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剥啄声。我开门一看,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郎, 她说要找东尼。
我问她的名字,原来是威玛!
我忙请她到工作室稍候,然后去通知东尼。 东尼一听,恨声埋怨我。他满嘴满胡子都是湿淋淋的,浑身也都是汗,
珊德娜身上更是热气蒸腾,东尼一停,她便忍不住扭动起来。 “我去告诉他你不在,好吧?” 东尼想了一想,说:“她长得漂不漂亮?”
  我心里好笑,他吃着碗里,却想着盘里。我点点头,于是东尼说:“朱!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今夜大家一起玩玩,你也参加。”
  我正想开口,珊德娜喘着气,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手拉住东尼,说:“死 鬼!快些!”
东尼爬起身,却把我按住说:“我累了,换个中国菜吧!” 我还来不及闪避,像一条蛇一般,珊德娜热烘烘的身体已滑进我怀里。
一股刺鼻的□味,直钻入我的肺尖。本能地,我推开她濡湿的肉体,急得大
叫:“放手!我有事情!” 她失望地看我一眼,回身投向甘格,两个赤条条的肉体,滚成了一团。 东尼穿上衣服,走到工作室,我也尾随其后,看东尼要怎么对付她。
显然威玛已经听出一些端倪。一见东尼,羞得一颗头埋到胸前,说什么都不 肯抬起来。
东尼用左手抬她的脸,两只眼已发出火花。他充满柔情地说:“你真美

丽!”
  威玛酥软得将脸埋在东尼的左手中,东尼低下头去,在她耳旁不知说 了什么,只见威玛摇了摇头,身体已靠在东尼身上。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阵 珊德娜哼唧之声,东尼一只带石膏的手已挽着威玛的腰,把她拉了起来,威 玛也半推半就地随他到后面去了。
  想不到竟然这般容易,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精采好戏,肉欲本是人类的 天性,但米朗达早上才说过,他的女儿已厌倦人生,难道就这一刻,一切都 改变了?
  地上两团肉体不断地扭动着,一旁的两个人如同老僧入定般,痴痴地 静坐着,威玛还在挣扎,东尼的左手已熟练地探进了她的胸部。
不一刻,她解除了最后武装,四个肉团滚在一堆。 我的身体也亢奋着,但头脑却很清醒,性交并不是羞耻的情事,正因
如此,生命得以延续。然而人之所以为人,是在身体之外,还多增加了一颗
判断事物的头脑。头脑可以把时间的流程记录下来,让人了解事物到的因果, 因而能更成功地生存。
  人体有人体的需要,人固然要满足它,可是头脑所认知的经验,往往 能有效地告诉人,什么是利,什么是害。利有近利远利,害也有大害小害,
更复杂的,是利中有害,害中有利。人类长时期所累积的经验,才是最有效
的指导方针。就凭这一点,人类得以成功地成长、壮大,在地球上建立了不 朽的人类文明。
性就是最明确的例证,人需要性以维护人类生命的延续。然而人类在
饱暖之余,却又以性交作为感官满足的工具,于是人类、社会,问题丛生。 有传统的文化古国,早就累积了足够的认知,把性放任视为人类社会风习败 坏,甚至是亡国灭种的元凶。
  性交虽然容易导致罪恶、毁灭,却又是生命延续的必要手段,这两者 间有着极尖锐的矛盾,却也达成了完美的谐和,直臻天人最高的境界。
  这种谐和,人类称之为爱,是兼具感性、理性及灵性的微妙情操。爱 应以整体利害为前提,懂得如何调和其中的矛盾,使生命达到完美的极限。
  基于这些因素,我不赞成把性交当作一种游戏,尤其不认为可以公开 展览。性交是人类一种私密、亲□的行为,加上天赋的爱,是不可能与他人 共享的。我承认我有人的需求,但却坚持一旦失去天理,则人与禽兽将无差 别。



第卅一节




  这些原来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惶惑之一,现在想通了,总算不虚此 行。我回到小房间中闭目深思,把最近的心得整理一下。
  当今这个时代,太多荒谬难解的现象,令人无所适从。过去的时代里, 人类还知道谦逊,从事真理的追寻,相互切磋。现在物质文明发达了,知识
爆炸,人不是自以为是,就是受到物质的麻痹。人类早忘了自己不过是滩血
肉的过客,忘情地争名夺利,拼命享受,以致各种问题层出不穷,难怪艾洛

伊莎希望我坚持到底了。 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人的生命短暂,还未能了解生存与生命的意
义,大限已经来临。以致于人人只顾自己,只要生存无虞,多余的□暇,过
剩的精力,就成为生活上新的问题。人类与其他生命体的不同,是有了一个 能认知时间效应的大脑,藉此,人类社会在数十万年的发展中,建立了一套 解决生活问题的法则。
  自从工业革命以后,物质文明否定了传统的法则,在短短数百年间, 不断的推陈出新,针对生理的需求,讲究时髦与变化,性就是其中之一。新
时代推翻了传统,当然有更多的理由,任由性的放纵与泛滥。性本来是人类 文化中包裹得最完善的一种神秘力量,一旦将其神秘的包装剥去,人即撤除 了最后一道防线,除了原始的兽性,人生还剩下什么?
  人的欲望来自刺激的诱惑,刺激的强度则建立在新奇上。即使性是最 直接的娱乐,如果到了唾手可得的程度下,其新奇性必荡然无存。为了追求
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的震撼,性的行为变成了探险的园地,由杂交、乱交以 至于兽交,以后呢?(作者注:写作本书之时,同性恋及爱滋病的泛滥尚未 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凯洛琳走进来,她说了声:“嗨!”便在我对面的墙角 坐了下来。
  静默了片刻,我觉得应该对她保持自然的态度,便问她道:“他们闹完 了?”
“不知道。”
“你不是在娱乐室里?”
“我在大麻里。”
她既不想谈,我便换了个话题:“里约有大麻烟吗?” 她笑着反问我:“哪里没有?”
“中国就没有。”
她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我又问:“你有吸食大麻的必要吗?” 她想了一想,说:“必要当然没有。”
“你能不能不抽呢?” “可以,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抽呢?”
“如果你知道LSD的效果,就不会觉得大麻有什么了不起了。”
“那么,你是用大麻代替LSD?”
 “不!”她懒散的笑笑,仍耐着性子向我解说:“你知道,在美国,大学 生里难得有几个有没服用过的。我第一次服食,是在中学毕业考前,我读得 太累了,一个同学给了我一颗,我没拒绝。你可知道结果如何?”
“你上瘾了?”我说。
“算了吧!”她涎着脸,像个小姑娘:“别装得像个老爸爸,这样我无法
开口。”
“那么,你超脱了。”
 “不!服食后,我注意力特别集中,整整一个晚上,把所有的功课都复 习过了。”
以我的经验,这不是不可能。但除了要有非凡的毅力外,体力消耗一
定不小。

 “以后我又用了几次,有次是在舞会中,我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好像 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继续说。
“它与大麻有什么不同?”
 “我说不上来,这是纯感觉的天地,如同你想用语言描述苹果和梨子的 不同一样困难。在强度和时效上迷幻药比大麻厉害多了,有的可持续四十个 小时。像大麻,哼!三个小时就没事了。只是服迷幻药醒来以后,会对现实 感到厌恶。”
“因此你继续服食,希望永远生活在天堂?”
 “刚刚相反,正因如此我不敢常常服用。不过,你说得不错,我几乎进 了天堂。有一次,我觉得天上开了一扇门。啊!你想想,要是能永远在天上。 唉!我简直不知要如何形容,才能表达那种愉悦。”
“所以你目前是用大麻取代LSD?”我再次问道。
“不,我承认我们吸食药物是在逃避现实,缺点及后果我也非常清楚。
由于很容易逃避,也就更难与现实妥协。但是在这里吸大麻,却是因为无聊, 如果不吸大麻,我还能做什么事呢?”
“为什么不思考呢?学习呢?追求些什么,不论值不值得。”
“思考什么?神?享受?算了吧!我什么都不相信!”
“都像你这样,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她耸耸肩,没有回答。 “你爱过谁吗?”我又问。 “那要看你对爱的定义。” “对我而言,爱是一种无条件奉献自己的情操。”
她认真地考虑着,过了许久,才说:“只有一次,或许可以说是吧!一
年多前,偶然间遇到一个男孩子。我们服了LSD,一整天只有我们俩个人 在一起,那天,我幸福极了,什么都没有想。分手后,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 道。”
“这不算是爱。”我觉得好笑。
“为什么呢?我爱他,我们之间毫无条件。”
“只是一天?没有经过考验?” “可是在长期的在一起,就绝不可能是无条件的了。” 她说得有理,是我对爱的定义下得太草率了。 我们天南地北的聊着,我发觉她读的书比我多,也因此难免局限在别
人的观念中,摆脱不了既有的巢臼。
  门外一阵骚动,是东尼和甘格嬉笑着陪两位女士下楼去了。时间已过 午夜,我们室中的蜡烛早已油干火尽。我一再探索她心底的那块禁地,我认 为唯有进入那里,才能真正帮助她,才能沟通我们之间意识型态的不同。
“像你这样的女孩,应该有个进取的人生。”
“呵!呵!”她竟嗤之以鼻。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你怎么老喜欢管人家的□事?”她有点不快。 “在我们的观念中,每个人都没有独立的际遇,一切都是互为因果的。” “这儿是巴西,你要学的是互相尊重。”
“或许你有不同的尊重方法,我尊重你,是希望你幸福。”
“好的,我接受,我也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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