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凡小说集



完美与残缺




白帆


朋友搬进了新居,数位好友齐聚,贺其乔迁之喜。 主人不俗,懂得享受生活,虽不富裕,屋子却布置得简单而富有情趣。
阳台很宽敞,悬挂着几盆花花草草,红绿相间,疏密有致,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在春日的艳阳下,散漫地坐着,随意地吃着水果,喝着饮料,眺 望远处的高楼,近处的鲜花和草坪,谈论着轻松的话题,时空好象静止了,
没有人愿意打破这份难得的温馨。
“嘿!你们看出来没有,这几盆花草有真有假。”一位细心的女士说。 “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有人反问道。 “不用手摸,不用鼻子闻,谁能在五米以外准确的指出真假,我就送给
谁一盆郁金香。”主人有些得意地说。 于是大家都开始仔细地观察起来。我是植物盲,奇怪,不管我怎样努
力,也记不住各种花草树木的名字,更辨别不清品种的好坏,喜欢观赏植物,
却总是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只知道那些能够令我心旷神怡的就一定是好植 物,一文钱不值的野草,有时候比标价几千元的奇花异草更令我动心。
眼前的几个盆栽,都长得很茂盛,看起来个个碧绿如玉,青翠欲滴。
花儿,也开得有声有色,汪洋恣意。猛然看去,的确难辨真假。可是看着看 着,感觉出来了。我发现有三盆花依稀能够找到枯萎的残叶,有的叶片上还 有淡淡的焦黄,显示出新陈代谢和风雨侵袭的痕迹。可是另外两盆,绿得鲜 艳,红得灿烂,没有一片多余的赘叶,没有一丝杂草,更没有一根枯藤。一
切都是精心设计精心制造的结果,它们显得完美无缺。看着它们,我那轻快 的心荡起了一阵涟漪,似乎这完美的东西远不如那些夹杂着残枝败叶的新绿 更令我愉快。
  我曾经去过的一个美国国家级沼泽森林公园。时值枯水季节,我们很 幸运,可以沿着小径一直走进沼泽森林的深处,那时候,大自然的魅力深深 地震憾了我。举目望去,一株株笔直挺拔的参天大树,伟伟煌煌地一直蔓延 到天地的尽头,间或有几株不知何时被风吹倒的树木歪在地上,有的渐渐风 化了,长满了绿苔,松鼠和一些小动物们用它做窝,嬉戏其间,别有一番情 趣。我想,如果没有这些倒掉的残木,没有参差不齐一蓬一蓬的灌木从,只 有整齐划一的栋梁之材,这原始森林就会逊色多了。
  世界上万事万物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太完美就失去了它的真实性。儿 童的可爱,在于他们的天真和稚气,尽管他们常常摔跤,需要人掺扶。青年 人的优点,在于他们敢冲敢闯,在于他们的蓬勃和朝气,哪怕他们常常会犯 各种各样的错误。因为有了他们,世界才显得生气勃勃,一片生机。
  其实,人生的意义,就孕育在这于艰难困苦搏斗之中。长城的雄伟壮 丽,在于它不惜蜿蜒曲折,艰难跋涉于丛山峻岭之中。长江的气势恢宏,在 于它历尽艰辛,绕过无数激流险滩,毫不动摇地奔腾呼啸,滚滚向东而去。 没有荆棘丛生的杂木和小草,就没有长满参天大树的原始森林。没有艰难困 苦,就不是完整的人生。一辈子没有受过挫折的人,是一个活得苍白乏味,
  
活得最没意思的人。
 “那盆没有枯叶的花是假的,虽然它看起来更鲜艳,更完美无缺,但是 我还是喜欢真的。”有人打断了我的思绪。
  看来,我的悟性实在太差,我所想到的,只不过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 事实,一个非常浅显随处可见的道理。



扬子江恋歌




白帆


  绿草青青,杨柳依依,灿烂的阳光下,金色的波涛舒展着双臂,温柔 地拍打着洁白的沙滩,热情地亲吻着我赤裸的双脚,我的眼睛湿润了,心儿 醉了,我颤抖着匍伏在你的身边,啊,扬子江,我亲爱的,我无时不刻都思 念着你,今天终于又见到了你,??在梦里。
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是我最眷念的地方。无论我见过了多少灯红酒
绿,纸醉金迷,经历了多少艰难曲折,荣华富贵,都化不开我对你的痴恋。 离开了你,我的心变得那样的空空荡荡,无所归依。我爱你爱得那样的深切, 我的心儿在你身边,不管我在哪里飘荡,在哪里遨游,我都永远爱着你,亲 爱的。
在你身边的日日夜夜,是那样地难以忘记。每天傍晚,我和哥哥慌慌
张张地吃完晚饭,抢着跑到你的身边,扯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啊,跳啊,叫 啊,那是怎样的顽皮啊,你总是憨厚地微笑着,用满天的红霞拥抱着我们, 慷慨地敞开你的胸怀,扬起阵阵的波涛,荡涤着我们身上的污浊,把一阵阵 的清凉渗入我们的心脾。有时候,我们把鞋子扔得老远,赤着脚,在沙滩上
捉跑,翻筋斗,哥哥淘气,常常把沙子撒得我满头满脸,你总是帮我,冷不
丁就让他摔一跤,逗得我挂着眼泪的脸庞漾开了笑意。 在你身边的日日夜夜,是那样地难以忘记。每年春天,我们都到你的
身边放风筝,风儿受到你的博大和坦荡的感召,呼呼啦啦地吹着,把风筝一
次又一次地送上高空。有时候,风儿劲太大了,扯断了风筝线,我急得直跺 脚,眼泪汪汪地望着越飘越远的风筝,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你总是低声细 语地抚慰着我,劝我不要气馁,重新开始新的尝试。
  在你身边的日日夜夜,是那样地难以忘记。一九六六年的那些个夏日 之夜,我们兄妹被扫地出门,无处容身,是你,毫不犹豫地收容了我们,让 我们栖息在你的身边,为了让我们忘记屈辱和心灵的创伤,你彻夜不眠地唱 着催眠曲,安抚着我们梦中的抽泣。
  在你身边的日日夜夜,是那样难以忘记。一个秋天的夜晚,我和几个 同学站在你身边,激烈地争论着关于社会,人生,理想等等重大的课题。那 时候,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是多么地固执己见和偏激啊。有时,我们 之间突然冒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飞出几句突发灵感的神奇的诗句, 你总是哗哗地唱着歌,不倦地发出共鸣和赞叹,我们是多么高兴和感动啊。 我们似乎真正感到了天地与我们同在。我们有多少憧憬,多少梦想,多少渴
  
望啊。
  我们是多么羡慕那些展翅飞翔的江鸥,多么期望自己能够象那些远航 的船儿一样扬帆踏上征程万里。
  如今,我真的走远了,走得是那样的遥远,无论是江鸥还是那些江上 航行的船只都永远到不了这里。可是我的心却觉得你很近很近,因为我常常 在想象中,在梦中,千百次地回到你身边,向你倾吐难言的心曲和隐衷,你 仍旧象以往那样,给我以安慰和勇气,鼓励我不要害怕风高浪激。
也许,有人会说,跟大海比起来,你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远没有那么
绚丽多彩,更没有那么多的财富;甚至有人常常讥笑你,说你空旷,灰暗, 贫穷,一无所有。可是这不对,他们不懂得你,更不了解你,他们讥笑你, 只能说明他们的浅薄和无知,丝毫无损于你。
  你朴实无华,默默无语,千年如一日,滋润着干涸的田园,哺育着成 千上万饥渴的儿女;你自由自在,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从不因为世俗的
偏见和人们的流言绯语,恶意中伤而迷失方向;你生命力无比顽强,不管路 途有多少艰难险阻,你总是百折不回,日夜奔流,从不沮丧和悲伤;你胸怀 宽阔,气度恢宏,慷慨地接纳人类缺点和过失,安抚千千万万个苦闷和孤独 的灵魂;你温柔多情,是天地万物之灵,时时刻刻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永
远富有无穷的魅力。
  你是宇宙的巨人,男人中的伟丈夫,我爱你,亲爱的,直到永生永世; 我爱你,亲爱的,只要生命之流不把我抛弃。



故宫里的老松树




白帆


  小时候,哥哥在北大念书,从北京带回一个精巧的小铁盒,盒子上印 着天安门,盒子里面,装着十二张一套的故宫照片。我非常喜欢它,吃饭时 把它放在兜里,睡觉时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上学时把它带在学校里,有时上 课也忍不住偷偷地拿出来,瞅上几眼
多少次,我央求哥哥把我带到北京,看看记录着无数可歌可泣故事的
古代宫殿。可惜,妈妈总是说我太小,不让我出远门 后来长大了,我可以不再理会妈妈的唠叨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我终于来到了向往以久的故宫 这气势恢宏的古代建筑群,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是中华民族五千年
文化遗产的精华,是博大精深的民族艺术的结晶,我看到了许多来自世界各
国的游客,听到了他们由衷的赞叹,感到了五千年古国文明对他们强烈的振 憾,我无比自豪
  但,在自豪的同时,我又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深的、难以名状的 恐惧和悲哀
我从天安门进去,经过了一层层台阶,穿过了一座座大殿,站在养心
殿前。这里的每一道宫墙,每一座大殿,都是皇权的象征,一砖一瓦,一草

一木,都冷酷无情地散发着皇帝的余威,似乎千百年帝王的阴魂不死,他们 的幽灵仍旧在这里日日夜夜地徘徊。在那空空如也的大殿里,那久已退色的 龙椅仍旧耀武扬威地横在大殿的中央,仿佛那些封建帝王板着威严不可一世 的面孔,发布着令神州大地颤抖不已的号令。我似乎看到了大殿前文武百官 颤颤兢兢地步履,听到了他们那屏声静气时不得已的喘息
  顺着养心殿往前走,我来到皇帝生活起居的地方和三宫六院的栖息之 所。我想,这里应该不那么死板,至少能看到一些蓬勃生长的花草树木,哪 怕是几株自由生长的野草。可是,我却感到由衷地失望。这里仍旧是布局严 谨,等级森严,在秦砖汉瓦的阻挡下,连生命力无比顽强的野草也退避三舍 离开那些威风犹存的宫殿,跨进御花园,我期待着在这里松驰一下我 那绷得太紧的神经,呼吸一下春天的清新空气。可是我错了,我看到的一切 都是人为的,被扭曲的,没有一样东西充满朝气,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散发出
自然的,生动活泼的春天的气息 御花园里,一草一木都是名花异草,记录着皇上的喜好和三宫六院的
悲欢离合。那些花草树木,在天之骄子的旨意下,在御用园丁的刻意栽培下, 早已迷失了本性,它们扭曲自己,逢迎权贵,趋炎附势,处处充满了矫情和 造作
有一株老松树生长在一个小瓦盆里,在那些奇花异草中间显得特别醒
目。树前有块牌子说明它已经有了三百年的历史。我已经看不清它的本来面 目了,它早已远离了它的自然形态,高不过两尺,皲裂的树皮下面难看地露 出斑斑伤痕。它长得弯弯曲曲,有些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过去岁月里千百次 捆梆留下的痕迹。它象一个倍受摧残的畸形老头,勉强地佝偻着它苍老的腰,
可怜地伸着它扭曲多结的手臂,谦卑地扮出迎客的笑脸
  它令人窒息。也许有人把这称作艺术,认为它很美。在它的身上,我 看到了千百年来宫墙内被囚禁的生灵,听到了层层宫门里痛苦的呐喊和呼 唤。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我要推倒这遮天蔽日的高墙深院,带着这垂垂 老矣的生命从壁垒森严的宫殿中走出来,把它种植到荒山僻野人迹罕至的地
方,让它自由自在地吸收水、空气和阳光,恢复它的元气,回复它的本性,
抽出它的新芽 可惜,我只能暇想。故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国宝,谁动了它,就要承
担盗窃国宝的罪名。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步出宫殿
  宫墙外,春意盎然。千千万万的小生命正在得意洋洋地伸着懒腰,舒 展着它们休息了一个冬天的身体,性急的已经早早地探出了他们的小脑袋, 嘲笑着那些张牙舞爪却早已外强中干的冰天雪地
  柳树轻轻摇拽着它们柔软的枝条,无数顽皮的新蕊正在匆匆忙忙地琢 开妈妈的肚皮,伸出他们透明的翅膀,拥抱那温柔多情的春风。即使是在叶 黯花残的池塘里,也有些乐天的鸭子们戏着水,热情地呼唤着羞涩的池塘春 草快快出来,看看新的世界
它们,才真正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生命的魅力。



漂泊的灵魂

白帆


  我常常,希冀找到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让疲惫不堪的灵魂,有一块 栖息之地。可是,我常常失望。于是,我不得不重新踏上征途,继续我无望 的漂泊。
  我很痛苦,三十多岁的年纪,便经历了太多的人们已经听厌了的苦难, 对生活失去了兴趣,没有了欢乐,没有了热情,尤如已经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我很懊丧,日子过得这般的无聊和无赖,结了婚,有了孩子,一天到
晚为了生计疲于奔命; 我很失望,当我到了美国,发现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天堂,和世界上
许多地方一样,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社会弊病和不公正现象; 我很孤独,我发现在这遍异国的土地上,自己连最起码的竞争意识和
谋生技能都没有,难得跟别人沟通,成为一个聋子、瞎子,成为别人鄙夷和
不耐烦的对象,处处跟别人格格不入; 我很忧愁,对人,对世界,我都已失去信心,这世界有太多的丑恶和
污浊,真理和正义只能在黑暗中向隅而泣; 如今,没有东西能够吸引我,没有东西能够鼓起我的勇气,使我振奋,
令我奋发,勇敢地扬起生命的风帆??
  我很不明白,人生,是什么,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人活着究竟是为了 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有车开吗?
我不明白,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常常陷在自己的思维定式中,不得破
门而出。我常常跟我的美国朋友讨论这些问题。她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她 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她时时处处身体力行基督的精神,爱人,帮助人,从 不计较是否得到回报。
  每当看到她,我总是深深地被她的一言一行所感动。她并不富裕,可 是她生活得很安宁很幸福。她常常告诉我,是基督赐予了她这一切。她希望 基督的精神能够给我带来心灵的平静,填补我心灵的创伤和空虚,排除我对 人生的失望,赋予我的人生全新的意义。她告诉我,如果我能向基督敞开我 的心扉,基督将关心我,爱我,时时刻刻与我同在,我将不在孤独,不再寂 寞,不再苦恼,我将快乐地得到永生。
  多么美好啊!每当我看到她心驰神往地谈起她心目中的天国,谈到人 生和死亡,脸上浮起安祥和宁静的微笑,每当我听见她虔诚地祈祷,荡尽心 中的焦虑和忧愁的时候,我真心真意地羡慕她。我觉得她真有福气,她生长 在美国,没有经历过内战和外族入侵,没有疯狂的个人崇拜,没有各种各样 的政治运动,没有人强迫她接受任何一种思想,更没有人在煽起她的信仰热 情之后,无情地把它碾得粉碎。她的人生,是那样的单纯,那样地自然。她 无拘无束地选择了她的信仰,没有人搅碎她的梦境,凭着信仰的力量的支撑, 她度过了人生旅途中一个又一个的难关,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灾难。她活得很 充实,永远觉得有所寄托和依靠,从来没有感到生活空虚的恐怖。
我却没有这个福气。 尽管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信仰,他会活得很累很累,他生活在
茫然和黑暗中,他将独立支撑着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永远找不到灵魂停泊 的港湾。可是我没有办法使自己改变。
我潜心学习基督教、天主教、佛教、伊斯兰教等等的教义,我诚心诚

意地希望基督,或者是释加牟尼,或者是任何一种能够使我相信,又从不让 我感到幻灭的神,能够进入我的心灵,陪伴着我,让我有所寄托,有所期望, 永远地结束我在茫茫黑夜中痛苦地摸索。
  可惜我做不到。我始终在信仰的大门外徘徊。我无法说服自己认知, 基督,或者某种别的宗教是真实的,永远不会让我觉得虚假,永远不会使我 觉得上当受骗。也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们的祖国,有着太 为沉重的过去,我们的人民,有着太多残破的期望和幻想,我的人生,有着 太多的坎坷和崎岖。灾难深重的历史,已经摧毁了我的信仰、梦想和期望。 当我从精神的废墟里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步履蹒跚地前行的时候,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狂热和虔诚,同时也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对生命的渴望和 对生活的热烈追求。
  一个人不能把什么事都看得太穿,一个人永远也不能失去精神的寄托。 一个没有信仰的灵魂是痛苦的灵魂,既没有神奇的力量帮助它度过难关,又 难以达到幸福的彼岸,永远在漫无边际地人生苦海里流浪和挣扎。
  我,有一个漂泊的灵魂,我想寻找一个宁静的港湾,但是我却不知道, 何处是归程。





两个小男孩




白帆


  两个小男孩,一个叫贝贝,一个叫沛沛,一个来自台湾,一个来自大 陆。说来也巧,他们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一个班上念书。俩孩子个子一 般高,都长着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盘,尖尖的下巴,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黑油油的短头发。在美国老师的眼里,他们俩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就象亲兄 弟。老师们常常把贝贝当成沛沛,沛沛当成贝贝,产生了出许多笑话。可是, 他们自己却不以为然,常常闹摩擦。
  有一天上课,老师讲美国国旗的历史,在黑板上挂了五面美国国旗。 小朋友们看到国旗上的星星从少到多,感到很惊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 论纷纷。于是,老师逐个地介绍了美国国旗的演变过程,末了,老师说:“每 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旗,我们班上有几位同学来自世界上不同的国家,现在 请他们谈谈他们自己的国旗,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一起鼓掌欢呼。 于是几个日本、波兰、印度等等国家来的小朋友介绍了他们自己的国
旗。
贝贝站起来,说:“我来自中国,我们的国旗是青天白日满地红。” 沛沛听了,脸涨得彤红,气鼓鼓地走到黑板跟前,画了一面大大的五
星红旗。说:“我是中国人,五星红旗才是真正的中国国旗!”
“不对!中国的国旗是青天白日满地红!不是五星红旗!”
“你才不对呢!你说你的国旗不是五星红旗,那你就不是中国人!”

  两张小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张小嘴,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双大眼睛, 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教室里的空气凝重起来,小同学们都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俩。
  下课了,两只斗架的公鸡不约而同地溜到操场的僻静处,同时举起了 拳头,大战五十了回合,不分胜负。
  上课铃响了,他们只好暂时停止争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教室。 不过,到底是孩子,沉不住气,等老师一转身,就做出一副呲牙咧嘴、张牙
舞爪的样子吓唬对方。
  放学了,俩孩子憋了一肚子的气,决心要把事情弄个明白。贝贝回家 问妈妈,妈妈从前一百年,后五十年的跟他讲了半天,他越听越糊涂。沛沛 回家问爸爸,爸爸从鸦片战争一直讲到朝鲜战争,讲得沛沛眼皮直打架,直 想让爸爸停下来,好早早上床睡觉。睡觉的时候,沛沛又做了一个梦,似乎
遇到了历史考试,要他解释“中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也解释不
清楚这两个简单的字,心里直发毛,正着急呢,就醒了,自己吓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上学,俩孩子又相遇了。他们谁也不服谁的气,只要一有机会, 就故意找对方的茬儿,时不时地悄悄干上一架。好象约好似的,他们俩都有 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都有股倔劲儿,打完架,不哭,不告老师,也不告家
长,提一提垮到肚脐眼下面的裤子,扯起衣袖抹一把鼻涕抹一把汗,又回到
了教室。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几个月,突然有一天,风向变了。
这天,老师说他们俩在全国统一考试中都取得了好成绩,为学校和整
个学区争得了荣誉。老师很高兴,特意奖给他们俩一人一张又大有漂亮的奖 状。老师当着全班的孩子说,中国孩子学习用功,肯动脑筋,希望大家向他 们学习。
  孩子们议论纷纷,有的很羡慕,有的不服气。一个大个子男孩,大约 高一米六几,体重一百五十镑,向贝贝炫耀着他的大拳头,说:“有什么了 不起!你不过就是数学好一点,我的英语比你好多了!”
贝贝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沛沛冲过来,大声说:“可是我们的中文比你好多了!你除了英文,还 会别的吗?”
“还会这个!”他对着沛沛的鼻子,狠狠地击了一拳。沛沛的鼻子破了,
鲜血流得满脸都是,女同学们大惊小怪地尖叫起来。
 “嘭!”大个子的鼻子也挨了重重的一下子,贝贝冲过来,帮着沛沛打了 起来。
大个子的鼻子也破了,也流了许多血。 老师不由分说,把他们三个都关进了校长办公室。 三个人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听着校长训话。校长训完了,出去了,
俩中国孩子偷偷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以前打架的事儿,突然有点不
好意思起来。沛沛想说点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只好冲着大个子做了个鬼 脸。贝贝仿佛明白了什么似地,点点头,帮着沛沛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俩小 家伙头顶着头,哧哧地笑了起来。



小小地球卫士




白帆


  我们家有个小小地球卫士,他以他天真烂漫的童心真诚执着地关心地 球的未来,他的热情感动了我们,使我们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对于地球的责任, 更加认真地做好一些本来应该做,却往往被忽略的事情。
他不是那种早熟而且聪明伶俐的孩子。我们平时总是说他“糊”。有一
次几位朋友在我们家玩,大家看他长的胖嘟嘟的,一副很健康的模样,就觉 得很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岁半了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问他爹,他 爹开玩笑地说他“大器晚成”,从此他就得了个‘大器’的雅号。到了上学 的年龄了,邻家的孩子又是画画,又是写字,又是拼音、算算术,能干得不
得了,他却还不能够静静地在凳子上坐十分钟。任何时候,只要听见小孩在
外边玩耍的喧哗声,他都会象箭一般冲出门外,加入他们的队伍。我们都以 为,等他成熟起来,大约要到小学毕业。可是没想到,刚刚过了“七、八、 九,嫌死狗”的年龄,他就比以前懂事多了。如今,虽然他还是跟以前一样 贪玩儿,但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除了电子游戏机和小朋友之外,又多了
一样,那就是一心一意地要拯救地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从学校回家,必定要 叽哩呱啦用他那中英夹杂的独特的语言说上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一般我们 都是这样开头:“沛沛,今天在学校里过得怎样?”这是我问他。
“没有什么。”
“什么叫没有什么?学的什么?玩的什么?做了什么好事或者是坏事没
有?有没有跟小朋友扯皮打架?” 于是他开始详细地告诉我他一天中的经历。等他讲完了,我常常对他
的行为进行评论,一般来说,总是先肯定,后否定,有时候,否定得太多了,
他就抱怨我,说我是世界上对他批评得最多的人。 没想到,后来,慢慢地变了。自从他学习了关于环境保护的知识以后,
他一天天地认真起来。看到自来水龙头没有关紧,他一定要去关上,还要跟 我们说半天水资源有多么宝贵。
电视开着,可是没人看,他不光是关上,还批评我们浪费电。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们正在学习有关热带雨林的知识。他们算了一 个帐,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砍阀树木,五十年以后,美国将是一片光凸凸的 黄土地。那实在是太可怕了。于是,在一个春天的日子里,我们种下了一棵 小小的松树苗,他常常去看看它,给它浇水,培土。可是,也许是树苗太小,
也许是我们种的方法不对,后来树苗死了,他伤心了很久。 平时,他最热心的是废品回收和节约能源,最恨的是环境污染。这些
念头似乎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不管他平时有多么糊涂,遗失
过多少东西,却从没有忘记过把废弃的玻璃瓶和塑料盒放进废品回收的盒子 里。
  我们住的公寓旁边没有废品回收的盒子,要走一百米左右才能找到放 废玻璃瓶和牛奶罐的地方。有时候忙了,我就随手把玻璃瓶和牛奶罐扔进垃
圾袋里,准备一块儿扔掉算了,可是只要被儿子看见了,准得拣起来,还要
被他唠唠叨叨地数落半天。现在我可记住了,再也不把可以回收的东西当垃

圾处理了。 还有一次,我们这个公寓有一个专为孩子们准备的PARTY,那是
一个春天的早晨,天气很好,他高高兴兴地从床上跳起来,戴上崭新的遮阳
帽和太阳眼镜,拿着羽毛球拍,参加PARTY去了。到了下午,晒得黑黑 的,汗珠顺着圆圆的小脸往下滴连头发都函湿了。
  他得意洋洋地光着手回来了。我问他帽子、太阳镜和球拍哪儿去了? 他愣住了,这才记起他早上带去的东西没带回来。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开始
回忆他的帽子戴在头上有多么神气,太阳镜有多么COOL,球拍有多么顺
手。我带着他回到他们开PARTY的场地去找,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 了。回家的路上,他垂头丧气,我也很生气,决定半年内不跟他买任何新东 西,以惩罚他常常是掉东西的坏毛病。
  走进家门,看见那PARTY的组织者,公寓的管理员正在跟我丈夫 谈话,桌上摆着沛沛的帽子、太阳镜和球拍。沛沛高兴地笑起来,又跳又叫
地问他是怎么拣到的。那管理员笑着说:“你忙着收拾那些小朋友们乱扔的 可乐罐子,就把这个给忘了。斯蒂文的妈妈知道这是你的,就让我带回来了。”
“太好了,下次开PARTY我还帮忙回收废品。”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遗失自己的东西,不过,我想,他已经真正地
开始懂事了。




从奥运转播看NBC的得失




白帆


  从上个周末起,我就一步不拉地紧跟着NBC的脚步,观看正在西班 牙举行的奥林匹克比赛。我想,作为一个国家级的大电视台,又是除了价格 昂贵的有线电视奥林匹克专线之外唯一的转播台,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经过长期的、周密的准备,一定有一流水准。奥运会本身又是极其精彩,极 富戏剧性的,一定会极有看头。没想到,几天过去了,对于NBC的转播, 我是越来越失望。
  失望之一,是NBC的镜头过于集中在少数美国运动员身上,没有反 映多姿多彩的奥运会全貌。
  这几天的转播,我们所能够看到的,除了偶尔几次关于西班牙、独联 体(前苏联)的情况外,几乎全是美国的运动项目。连整个赛场的奖牌变动 情况都看不到。我们只好从CNN了解这方面的进展。实际上奖牌总数的变
动充满戏剧性,很能吸引观众。镜头盯紧美国运动员,固然是为了迎合多数
美国人的胃口,可是难免老子天下第一的嫌疑。这届奥林匹克运动会是一次 规模空前的世界体育盛会,作为一个泱泱大国的国家级的电视台的报导,应 该能够体现奥运竞技场的主旋律,又能摄取美国运动员最精彩的披金戴银镜 头。我以为,这其实很容易,只要有点有面就行了,既有蜻蜓点水式的简明
新闻,又有特写和专题报导。但是我们所看到的,背景材料占了过多的篇幅,
尤其是赛后又专门请一些运动员谈感想,实在是有点画蛇添足。多数观众最

想看的,不是一个得了奖牌的运动员在那里讲他或她怎样高兴,而是希望看 到更多的激烈竞技镜头。美国拥有众多的来自世界各国的移民,很多人都希 望能够看到各自的种族、故乡的参赛情况,如果能够兼顾各种族观众不同的 心理,不仅能够增加美国的包容性、凝聚力和向心力,电视台也能因此而吸 引更多的观众,得到更高的收视率。
  失望之二,是把未经证实的,毫无事实根据的猜想、怀疑,掺杂主观 分析进行报导。
七月三十一日晚,NBC节目主持人找了几个美国运动员,大谈对中
国女子游泳运动员服兴奋剂的怀疑。我感到很惊讶,如此的大电视台,在如 此重要的节目转播中,居然象一个喜欢捕风捉影的末流小报,传播马路消息。 我们姑且不论中国女运动员是否真的服用兴奋剂,只看看他们谈论的几个疑 点是不是站得住脚:
其一,中国女子游泳运动在汉城奥运会上成绩平平,这届奥运会却突
然一步蹬天,囊括短距离游泳的四块金牌。这成绩令人感到难以置信,很有 可能是某种兴奋剂使然。
  我想,用一个人以前没有好的成绩来说明他今天或者是明天都不能取 得好成绩显然是很荒谬的。一般的人尚且可以通过艰苦的努力,超越自我,
也超越别人,取得某种成就,何况一个出类拔粹的运动员呢?一个经过严格
地、科学地艰苦训练的优秀运动员不但是可能,而且是应该在大赛中取得好 成绩。汉城奥运会中国运动员大走麦城,不能说明中国运动员就不能东山再 起,崭露头角。
  其二,如果说中国的女子游泳运动的进步大大得宜于前东德的教练, 那么男子同样聘请了前东德的教练,为什么男子仍旧成绩平平呢?显然娘子
军们服了某种仙药。 我说这些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中国的男儿们正在暗自伤心呢,娘
子军们在奥运会上出尽了风头,个个老中都在高呼,中国的男运动员呢?男
儿当自强啊!须不知,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大陆就流传着“阴盛阳衰”之说, 从女演员,到女作家,女记者,女企业家等等方面,都涌现出一大批杰出的 人才,体育方面更是明显优于男子。排球、羽毛球、乒乓球不用说,连游泳、 田径等方面,也是女子项目捷报频传,男子成绩差强人意。总不能说这些女
子都服了兴奋剂吧。 其实中国共产党一向重政治胜过得标,绝对不肯让人抓住把柄,在世
界上丢脸,所以对运动员控制的极严,虽然以前曾经出现过个别运动员服兴
奋剂的情况,但是一流的顶尖运动员靠兴奋剂夺标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 微,而且绝对不可能好几个一流选手同时服用兴奋剂。如果真有其事,不仅 是世界上所有华人的耻辱,也是奥运史上的最大悲剧,国际奥委会需要更改 有关章程,制定更严格的药物检验规定。
失望之三,是体育报导参杂政治倾向,有背奥林匹克精神。
  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创始人顾拜旦说,体育就是健康,是美丽,是 公正,是和平,是荣誉。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奥委会大会上祈求和平 和体育不受政治干扰。奥运会是人类对自身的检阅和赞美,是人类的发展、 进步、繁荣和昌盛的一曲赞歌。在奥运会的旗帜下,巴赛罗那聚集了172
个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他们国无论大小,种族无论高低、撇开不同的政见
和信仰的纷争,通过公平竞争,追求一个共同的目标,实现对人类极限的挑

战。
  可是遗憾的是,我们却从NBC的奥运转播中不时听到不协和的声音, 我们可以明显看出主持人对独联体和中国运动员不同的褒贬。明眼人一看就 知这和当前中国和独联体的局势有关。其实我看此举大可不必。如果想批评 中国的政治,机会多的是,不必把运动员也看作是某种政治的替罪羊。全球
所有的华人都为华裔在运动场上的成就感到高兴,就是因为在这里不是表达 政治分歧的谈判桌。
一九九六年的奥运会将在亚特兰大举行。如果届时仍旧是NBC独揽
转播权,我想电视台的主管应该考虑改弦更张或走马换将,使之更具包容性, 更加客观、公正。因为那时观众的范围将大大地扩大,不仅有美国国内的, 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人们,只有体现奥林匹克精神,才具有最广泛的观众, 才能体现真正的人们理想中的美国。



超级水枪




白帆


  窗外的孩子们玩得真高兴啊。girls弄了一个塑料的小水池,里 面装满了水,一个金黄头发的丫头跳进水里,扑通扑通地打水,水溅到一个 黑头发的小妞身上,把她洁白的裙子弄脏了,她哼哼唧唧地哭起来了。这大 约是个韩国小孩吧,你看她混身上下穿戴得多整齐啊。韩国人都是这样,不 象那些老美,男的女的,大人小孩都是一件T恤一条短裤。
  呵,那边又来了一个littelgirl,啊,她穿的什么呀?居 然是三点式!你看她胸部平平的,上面两点空荡荡地悬着,风一吹,一凸一 凹的,象个没有打足气的气球。小屁股倒是圆圆地,一蹶一蹶,真有趣儿。 哦,你看这个小黑人,自行车骑得真棒!居然有这么小的自行车,车
骨碌不到十英寸! 他从那么高的坡子上滑下来,还从容不迫呢!他好象只比桌子高一点
呢!看他那帅劲! 儿子要是在这儿就好了,他也该会骑自行车了吧?
  应该抽时间跟他爹商量商量了,老是把孩子撂在爷爷奶奶那儿,心里 总不是滋味。每次看见别人的孩子,我就忍不住心尖发颤。一打长途,听见 他那稚嫩的声音,我就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是接来又怎么办呢?都说美 国的小学教育是放羊式,三年级的孩子还在扳着指头算十加五等于几,在国
内他还可以上个省重点的小学,正正经经地学点东西。??可是国内的功课
又太多了,小小年纪就被书包压得喘不过气,要做那么多的家庭作业,又没 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太可怜了。??我是一个好妈妈吗?不,我不尽职。我 很自私,只顾自己学习,不管孩子。我甚至不知道孩子有多高了,扁桃腺是 不是还经常发炎,晚上他要撒几次尿,还蹬不蹬被子。他喜不喜欢他的老师,
跟小朋友是不是合得来。每天是不是高高兴兴。??
算了吧,老是想来想去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静下心来赶快把作业

做完。??这个教授真奇怪,也是从中国大陆来的,机会好,出国早,在哈 佛混了个博士后,现在做了我们的professor,也不说手下留一点 情,少布置一点作业,相反他给的作业又多又难,还老是说你们北大毕业的, 哪在乎这点题目呢?唉!他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我虽然是考进了北 大,可是文革整整耽误了十年,没有上过高中,通过自学考进北大已经是很 不容易了,哪能比得过那些年轻的有优越的读书条件的小青年呢???这道 题怎么这么难呢?已经做了一个小时了,还是没有做出来。??我念中学的 时候多聪明啊,同学都叫我数学家呢!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孔夫子“三 十而立”,我都四十多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得起来呢!也不知道这一辈 子能不能立起来呢?!你看人家柯林顿,不也是四十多岁吗?已经当了十二 年的州长,现在又当总统了。文革真是误了我们整整一代人啊!??也许等 到毕业就好了,可是毕了业能找到工作吗?不是那么多专家教授在餐馆打工 吗?就是有了工作,干了几年,又被fire了怎么办呢?转眼就五十多了, 没有退休金,没有医疗保险,病了又怎么办呢?
还是回国去吧,铁饭碗总比没饭碗好吧。
…… 铁饭碗真的好吗?你不是成天埋头苦干,还抵不上那些不学无术, 成天游手好闲,只会吹牛拍马的人吗?你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才远涉重洋, 追寻你的美国梦的吗?真是难哪!
窗外的孩子又在闹什么呢? 哦,来了几个boys。他们在打水仗。到底是学生公寓,各个国家
的人都有,几个白的黄的黑的孩子们一起玩得多开心啊。这里汇集了不同文
化背景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大家和睦相处,真有点天下一家的味道。那 些人管这叫什么呢?哦,想起来了,叫什么“彩虹联盟”,多好听啊,美国 真不愧为民族大熔炉,种族、肤色都没有高低贵践之分,真是难得啊。你看 那小子脸上中了一枪,头发上的水珠往下直滴,还在哈哈大笑呢。儿子要是
在这里就好了,他大概能跟他们玩得来,不至于受到什么歧视。还是把他接 过来吧。今天就跟孩子他爹商量,把这事定下来。
这些孩子玩得多高兴啊,SuperSoaker一次可以射五十f
eet呢。儿子是最爱打水仗的,以前我们拿竹筒做水枪,打一次就要吸一 次水,我总是趁他吸水的工夫打他,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这不算数,因为他 没有做好准备。等他做好准备的时侯,我已经大获全胜了。这孩子真傻,不 知道规矩也有可以破的时侯。
几个孩子一起向那小黑人进攻,他真可怜,不知道还手,只有挨打的
份,混身上下都湿透了,嘴巴撅得老高,一声不吭地往家跑,大概要去找他 妈诉苦了。??刚才他骑自行车的时候可真潇洒!
瞧,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能装一加伦水的大塑料罐子呢! 唉!还是不行,他到底比那几个小多了,拎着一个大罐子,跑也跑不
动,追也追不上,水还没有泼到别人身上,自己就摔了一跤。
  那几个混小子,不仅不把他扶起来,反而拿着大水枪对着他的脸上打, 这些孩子真不象话,几个大的欺负一个比他们小几岁的孩子!还说没有种族 歧视呢,这不是几个白人孩子欺负一个黑人小孩吗?可是小孩子们懂什么 呢?怎么也会联合起来欺负人呢?也许歧视与自己不同的族类,倚强凌弱,
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吧?
唉!这些孩子也太欺负人了,他那么小,你们就不能饶了他吗?还要

用脚踢他?!你们看看吧,他的脸上身上都是泥,哭得多伤心啊!要是你们 自己被人这样欺负,会怎么想呢?
哦,他回家了,回去吧,你斗不过他们那些大孩子。到底是美国人,
小孩的独立性强,受了欺负也不回家告状,要是中国人啊,兴许孩子的父母 已经吵起来了。
  哇!你看你看!小黑孩子的爸爸出来了,还拿着一把更大的Supe rSoaker呢!帮他儿子打水仗吗?这下可热闹了。
“砰!”声音怎么这么响呢?
  糟糕!那孩子倒在地上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呢?是真枪吗?他怎么 用真枪打人呢?赶快打911吧,??要是我出庭作证,我该怎么说呢?那 黑人如果从监狱跑出来,对我也来这么一下呢?
儿子呢?接来,还是留在国内呢?



关于《霸王别姬》的断想




白帆


  出了国门,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爱国,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欢看中国人 得奖。美籍华人也罢,香港人也罢,台湾人也罢,大陆人也罢,无论是科技, 还是体育文艺,只要是华人得了奖,大家都高兴,这大概是海外华人的一个 共同心愿。不过,对于中国电影,我却渐渐有了一个怪毛病,没有得奖的时 候盼着得奖,得了奖又急不可耐满腔热情地去欣赏,看完之后又喜欢乱发议
论。
  最近我看了新近获奖,现在又准备进军澳斯卡的热门片子《霸王别姬》。 我想从一个中国人的角度,从熟知整个电影所反映的社会历史背景的角度, 谈一点自己的观感。当然,也许跟洋人的感觉不一样,不过我想,出于对中 国电影真诚的爱心,即使意见不一定中肯,或许能够抛砖引玉,使我们的“大
腕”们能够看到一些中肯的公正的不同意见 这部电影一开始,说的是孩子们在戏班子里学戏的情形。中国的戏班
子大约一直都有打孩子的传统,似乎是不打不成器,不打成不了材,更成不
了“角”。有时候外人看起来,几近残酷,可多少有一点“打是亲,骂是爱” 的味道。戏班里的老板,也有不少好人,当然也有不少坏人,但是存心用打 人来催残孩子的恐怕不多。吴祖光先生的《先学受罪》,很生动地记述了新 凤霞小时候学戏的情形,戏班子的老板对她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亲,严格
要求,又爱护备至,其真情实感真是令人感动。学戏的孩子当然受的罪比一
般的孩子多,不过戏班子的生活并非人间地狱,许多老板非常讲义气,讲戏 德,这恐怕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象电影《霸王别姬》里那样,把孩子往死里打,不能说是绝无仅有, 起码也是少见。为了迎合洋人胃口,故意把中国人都写得很可恶,恐怕并不
是艺术的正道
《霸王别姬》里的主要情节,是饰演虞姬的一个演员程蝶衣和饰演楚

霸王的演员段晓楼以及一个妓女之间的关系。同性恋,也是迎合洋人胃口的 热门题材。我们姑且不去追究作者为什么要去表现在中国并不普遍的同性恋 现象,单从艺术表现手法上来看,就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我们从电影里只 看得见程对段那种比恋人还要强烈铭心刻的柔情,却看不到段对他有丝毫的 回应。从影片中看来,段对程的感情,充其量不过是一般的同门师兄弟之间 的情谊,并无特殊之处。我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段和程从小到大,相 儒以沫,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即使是段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性恋倾向,也该 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怜悯之心啊!更何况,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他对程从 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爱慕之意,始终只是程一个人自作多情,那么这出戏也 许早就唱不下去了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是表现同性恋题材,如果影片能够展现更加丰富 多彩的人物个性,戏剧冲突一定会更加多样化,并富有更强的生命力和感染

  另外有一段关于文革的情节,也许是导演苦心经营的重头戏,影片似 乎想表现在文革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暴露出来的中国人灵魂里的阴暗面。我 感觉到这场戏脱离了人物性格的轨道。不管是生活中,还是文艺作品中,每 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性格,每一个人,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都有自己处
理问题的特殊方式。失去了这种特殊的方式,就失去了这个人物的固有属性,
也就失去了他的真实性。如果说程蝶衣揭发段妻,尚且有一定的性格基础(因 为妒忌),那么段之揭发程,就与他一惯的个性不合了。当然,在文革那种 特殊的高压气氛下,许多人做出了他们平时不会做或者不想做的的事情,如 果影片能够反映和表现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悲剧,是什么东西“逼”
得人物做出自己违心的事情,也就能够更加深入地展现文革灾难的真正含义
  文革的悲剧最令人痛心之处,在于当时中国人的愚昧和狂热,即使是 一些著名的高级干部,一些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都没有认识到这场文化革 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许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跟着跑,自觉或不自觉地 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揭发自己也揭发别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主演或
导演一场害人又害己的人类历史上的最大悲剧。应该说,当时的人们,绝大
多数人都相信自己行为的正义性和合理性,那个时代的人们,应该说是有信 仰的,或者说是中国历史上最有信仰,最有灵魂的时代
真正的失去了信仰,道德观念日下,是文革之后二十年间的事情。人
们从狂热的政治运动之后,得到了喘息,国家开始了改革开放,生活日益改 善,人们开始醒悟到过去的错误,反思,失落,迷罔,苦闷,有些人甚至故 意地反传统之道而行之,将共产主义的道德观念和中华民族的优秀道德传统 一起抛得九霄云外,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社会犯罪,贪污腐化也日益严重
起来。应当说这也是文革最严重的后遗症之一。影片刻意表现文革对人物的 扭曲,竭力暴露中国人灵魂的阴暗面,却没有准确地把握时代的脉膊,除了 使洋人对中国人的道德沦丧大开眼界以外,并不具有真正的社会的和现实的 意义
  《霸王别姬》反映的是中国史上一个灾难深重的时代。也许是因为时 间跨度太大,有些事情似乎没有办法深入写下去,许多重要情节没有能够深 入地开掘,好似蜻蜓点水,走马观花。这是这一类题材很容易有的通病,不 过也不是不可避免的,处理得好,还可以获得得天独厚的效果。老舍先生的
《茶馆》,就是在一个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反映了从北洋到四九年以前几

十年间风云变幻。我们在茶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看到了上至权倾一时的太 监,下至三教九流,苦力车夫的喜怒哀乐,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物, 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栩栩如生,叫人过目难忘。作者深刻地表现了象生活本 身一样丰富多彩,又经过高度集中的活生生的众生像
  我们当然不可能要求电影《霸王别姬》有《茶馆》那样的艺术成就。 不过两相比较,我们可以比较容易地看出影片《霸王别姬》的不足之处。也 许用《茶馆》来和《霸王别姬》相比较,对于我们的导演和剧作家来说,是 过于苛求,不过,《霸王别姬》毕竟不同于一般的电影,是中国电影中少数 获国际影展大奖的片子之一,我们应该有理由用更高的标准来衡量它
  我们希望看到中国电影堂而煌之地走向世界,而不是靠牺牲中国人的 民族自尊来迎合洋人胃口。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中国人的人性,中国人的 缺点不可批判,批判了,暴露了就等于出卖民族,出卖国家。众所周知,许 多著名的文艺作品都是深刻反映社会现实的,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鲁迅等 伟大作家的直面人生,对社会、人性中的阴暗面都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 其深度和广度,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文艺作品能够超过他们。他们的作品是 民族的骄傲,也是人类的骄傲。但是,很遗憾,《霸王别姬》却是一部典型 的媚外的作品,它不仅不能使我们感到作为中国人的骄傲,而且使我们为中 国的文人堕落到如此地步而耻辱。




迷途的羔羊




白帆 一

  陈秘书长拿起一枝红色的毛笔,在政治处送来的文件上画了一个圈, 写上一个“阅”字,然后推开文件,拉出抽屉,拿出一听龙井茶,打开描金 画凤的茶叶盖,轻轻一抖,几缕茶叶滑进了小巧玲珑的宜兴紫沙茶壶里,不 多不少,正好够泡一壶。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拿起热水瓶,倒了满满的一 壶滚烫的开水,然后踱着四方步,走到沙发上坐下,看起当天的《人民日报》 来。
  多年的政治生涯使他养成了不紧不慢的习惯。凡事不出头,不落后, 既可免除枪打出头鸟的无妄之灾,又可避免落后挨打的窘态,永远优哉游哉, 在险恶的政治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这是他稳坐在今天这个至关重要的位子 上的一大诀窍。
  突然一阵冷风吹进来,陈秘书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皱着眉,看 着探头探脑的老赵,说:“有什么事吗?进来把门关上再说吧。”
  赵处长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说:“这儿有几件事需要请示:一,还有一 个星期就要去北京参加各省市办公经验交流会了,大会发言材料还没写,你
看叫谁写比较合适;二,这一期的《政府工作简讯》校对稿来了,一共十八
万字,印刷厂要求三天之内校对完送去;三,刚才刘老打电话来说,他要写

字,请小秦去帮他磨墨、牵纸。我们处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虽说有十来号 人,可组织部的王部长的夫人身体不好,总得照顾一点吧。老张是五十多岁 的老科长,人家革命了大半辈,总不能叫他做这样的小事吧。几个小青年, 不是省长公子就是局长媳妇,谁也叫不动他们,你看这几件事怎么办?”
  秘书长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下来,慢慢地坐下,说:“最近那,我常常在 思索小平同志说干部队伍要年轻化的涵义。我想啊,这就是说,我们这些老 同志要敢于放手使用年轻人,要敢于放手让他们挑大梁,出大力,流大汗。 你们处里不是有个新来的大学生叫秦什么吗?我看他是个好苗子,踏实肯 干,我们应该进行重点培养。”
“这么多的事,恐怕他一个人做不完吧?”赵处长犹豫着说。
 “你这个人那,思想怎么这么保守呢?不要怕给年轻人压重担,要相信 他们有能力完成任务。再说我们也不是袖手旁观,我们要给他们以指导,帮
助他们走上正轨。”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都精得象兔子,不象我们年轻的时侯,党叫干啥就 干啥,他们是不见真佛不烧香啊。”
  秘书长沉吟了半晌,说:“这样吧,你跟他谈一谈,你们处里现在青黄 不接,正是年轻人发挥作用的时候。目前处里正缺一个副处长,组织上觉得
他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正在对他进行综合考察,希望他能够经的起组织
上的考验。”
 “秘书长,你这话当真吗?我熬到处长可是费了三十年的时间啊,你也 太便宜那些年轻人了吧?”老赵不禁愤愤然起来。
 “这个吗,组织上自然会通盘考虑。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不要随便闹 情绪,这一点可千万要记住。”秘书长拍了拍赵处长的肩膀说。




全国大会的发言材料终于写完了。 秦辉坐在写字台前,丝毫没有睡意。
  他想着今天处长跟他的谈话,心里涌起一阵阵激动。省直机关这几年 进了不少个大学生,口碑都不怎么样。可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不一样,那些 人平时娇生惯养,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以为是天之骄子,不可一 世,到了省政府后,觉得自己比那些部队转业的人文化水平高多了,不屑于
做那些跑腿打杂的小事,大事又没有机会做,个个怀才不遇,牢骚满腹。秦
辉却不同,他是从鄂西北的深山老林里走来的,对于人生的艰难和痛苦有着 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六岁的那年,是一个大雪封山,奇冷的冬天,家里没有火,仅有的 一点点食物都被正在长身体的哥哥吃光了,他饿得直哭,父亲被他吵得没有
办法,只好出去打猎,却一去不回了。他们兄弟俩在深山老林里哭啊,喊哪,
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回音。八天以后,人们在猎熊的陷肼里找到已经冻僵了的 父亲,抬回家以后,无论他们怎么想办法使他暖和,都不能使他恢复知觉。 可怜他爹,一辈子都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辛劳终生,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温 饱,更不知道什么是生活的乐趣。艰难使秦辉早熟,父亲的去世给他幼小的
心灵压下了千钧重担,他在父亲的坟前发誓,他们这个家一定要走出饥饿和
贫寒,决不再过父亲所过的苦日子。一个贫苦猎户的儿子,要走出这深渊,

除了刻苦学习之外,他看不到任何捷径。家穷,交不起学费,他那面黄饥瘦 的妈妈,省下鸡蛋舍不得吃,一个一个地数给他,让他拿到集市上卖掉。哥 哥牺牲了上学的机会,和母亲一起挑起这个沉重的家,尽一切努力保证他一 个人的学费。他很懂事,小小年纪,每天都要翻过一座高高的山头才能到学 校,教室简陋,冬天北风呼啸,身上只有一件破得百孔千疮的旧棉袍,夏天 光着脊背,顶着蚊子、苍蝇、蚂蚁轮番轰炸,他从来不叫苦。后来上中学了, 县一中离家里有九十多里山路,他平时不回家,在学校苦读,放假回家,他 总是背着一大捆柴,带着包谷、红薯和咸萝卜,翻山越岭走到学校。他每天 吃的是没有油荤没有青菜的食物,凭着他顽强的毅力和山里人的倔强,凭着 山里清新的空气、水和阳光,凭着猎人的后代的健康的体魄,他终于从昏黄 的煤油灯下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学殿堂。
  他没有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他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被分配的 省政府工作,迈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步。他的妈妈老泪纵横,天天拜菩萨, 求菩萨保佑她那争气的儿子仕途顺利,身体健康,娶个好媳妇。他倒不相信 菩萨,可是他相信只要埋头苦干,只要勤奋努力,就能混出个人样子来。他 每天都提前一刻钟到机关,扫地、抹桌子、打开水、整理报纸,一直忙到大 家都上班。上班的时候,他从不怕辛苦,别人不愿意做的小事、脏活、累活 只要领导叫他,他从不推辞。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了三年,他抬过死尸,为 办公厅主任的岳父大人送过葬,为处长夫人的妹妹调动工作跑过腿,总之是 埋头做事,领导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怨言。
  回想自己的人生旅途,秦辉憨厚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心底的微笑。他感 到很骄傲和自豪,展望前程,更是踌躇满志。那些一起来的大学生们谁也没 有写过这么重要的大会发言材料啊!而且还有那么多重要工作等着他,准备 提拔为副处长呢!一个省政府办公厅的副处长,多好听啊,妈妈知道了,不 定有多高兴呢。村子里那些乡亲们,大约又要摆庆功酒了吧,那次到省政府 工作他们就说是做了府台大人呢!
  要是那些公子小姐们听到他被提拔的消息会怎么想呢?可能会妒忌 吧?因为他们当中有些人在省政府工作的时间比他长好几年呢。要是他们不 听他的话怎么办呢?管它的,谁勤奋谁得好处,天经地义,谁叫他们九点钟 才上班,十点钟就开始打扑克、下棋呢?
  提了副处长之后,该好好考虑个人问题了。组织部的张晓梅长得真甜, 身体又健康,从没有见她害过病,听说她是老大,很懂事,从小就帮她妈做 家务,大概是那种贤妻良母型的,不象那些城里的姑娘娇得了不得,妈妈一 定会喜欢她。可是这两次跟她约会她都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哪个小子又插 了一脚。一定要咬着牙好好干,等提了副处长,不愁竞争不过那些小白脸。 想到这里,秦辉暗暗下了决心。




  第二天清早,秦辉意气风发,两只山鹰一般的眼睛闪亮有神,黑油油 的脸上焕发着青春的光泽。他把皮鞋擦得亮亮地,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 连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迎着朝阳,迈着大步,哼着家乡轻快的小调,象往常一样,他提前一
刻钟上了班。

  一走进办公楼,他就碰到了理发的王师傅。王师傅是他的同乡,平时 总是很关照他,有什么内部消息总是悄悄地告诉他。要知道,机关的理发室 可是个风水宝地,因为谁也少不了理发,包括那些省长书记们,大人物理发 的时候可真热闹,有请示的,有汇报工作进展的,有专门跑来吹喇叭、抬轿 子,说奉承话的,加上理发的师傅格外小心,动作又轻又慢,理一次发大约 要一个小时,从剪发到刮脸,少不得要谈些天,理发室的消息往往比别处还 来得快而且准。
 “你走红运了,听说你是三梯队的重点培养对象呢。副处长是肯定了的, 只等秘书长办公会定下来。都说副省长的闺女看上了你,好好干,前程无量 呢!”王师傅边说边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家伙,我们山沟里可出了个人 物了。”
 “那个疯丫头啊?脾气太坏了,我可不敢惹她。”秦辉听到这消息喜忧参 半。
 “傻小子,这可是一步蹬天的好事,别人还求之不得呢?!”王师傅眼睛 瞪得老圆。
  秦辉没怎么把王师傅的话当真。机关里老是这样,当某某要提拔的时 侯,往往就传出他有什么背景之类的消息。他并不去多费时间去捉摸那些不
沾边的谣言,他只想凭着自己的勤劳和能力,得到自己应该得的一份。
  眼下他得赶紧到办公室去做清洁。不然上班时间就要到了。这做清洁 本来是大家的事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秦辉的专利了。只要他不做清洁, 办公桌上就布满了尘土,沙发上、桌子上、茶几上到处是报纸。好在他不怕 劳动,也从不计较别人是不是也有做清洁的义务。
“好啊,乘龙快婿吗,到底不一样啊,这么早就开始做清洁了。今后可
别忘了拉兄弟一把,我可总是在洪霞面前说你的好话啊。”小吴一边吃着油 饼一边说。
“得了吧,别拿我穷开心了,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人家姑娘的名声要
紧。”秦辉赶紧阻止他。
 “你还打埋伏?机关里都传遍了,说你和洪霞在电影院亲嘴呢,要不然, 副处长人选怎么会落在你身上呢?你这小子啊,真有两下子,闷头鸡子啄白 米啊。”小吴说完,哼着歌走了。
秦辉心里打开了鼓。
  他们为什么说得这么绘声绘色呢?是不是洪霞真的对自己有意思,放 出风来,试探自己的态度呢?这无疑是个好机会,也许他可以借这些谣言巩 固自己在机关的地位,而且,如果真的有可能和洪霞联姻呢?好处显然不止 是一个副处长。自己是不是应该趁机试探试探洪霞呢?对于一个世世代代的
贫苦猎户来说,攀上副省长的千金,真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哪! 可是秦辉想着想着,摇了摇头。洪霞长得太瘦弱,每餐大概只能吃小
小的一碗饭,好象风都吹得倒似的,而且脾气特大,就象俗话说的,狗脸生
毛,那脸色说变就变。他的妈妈大概不会喜欢这样的媳妇。 秦辉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做事,很快就把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了。
看着这沙发、桌椅和文件柜,一种自豪感从他的心中油然升起。有多少儿时 的同伴现在还在深山老林里,跟祖祖辈辈一样以打猎为生,过着原始野人般
的日子啊,他却堂而皇之地坐在这不怕日晒雨淋的办公桌前,可见皇天不负
苦心人,他能够靠着自己的勤奋,一步一个脚印,过五关,斩六将,走进这

令人仰视的大机关,他也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在机关里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下,为自己,也为了他那命运多舛的妈妈和兄弟,他一定要努力奋斗,他对 自己充满了信心。
  如果他能提拔为副处长,他就能得到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他就可以 把妈妈从山里接出来,也享享福。他一定要娶个能跟妈妈合得来的贤惠的媳 妇,一定要是个身体健康、勤快、能干又能孝顺婆婆的女人。他觉得自己不 必去巴结洪霞,不必在家里养个娇生惯养难得伺候的少奶奶。天下没有白吃 的午餐,人还是得实在一点,不能太贪心。爬得快摔得也惨,官场上风云莫 测,他也不希望爬得太高,只要有房子、有足够的钱养家就够了,还是一步 一步往上爬吧。可是他也犯不着得罪那位千金,如果把她惹恼了,关键时刻 她在秘书长面前说几句坏话,别说副处长当不成,恐怕连例行的长工资也成 了问题。




  上班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了,处里的那位老科长和几个公子小姐才慢慢 地边走边吃着热干面、面窝、油条之类的早餐走来。说起这位老科长,秦辉 很同情他。他辛辛苦苦跟公文打了一辈子交道,性子太耿直,脾气又火爆, 老是跟上级闹矛盾,也就老是坐冷板凳。等到那些会吹牛拍马的、会拉关系 走后门的,加的加工资,升的升官,都闹够了,头儿们偶然善心大发,打算 布点恩泽给他,一问,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龄了,不符合干部年轻化的标准, 只好重新坐冷板凳。好在大家都能体谅他,平时也不要求他做什么事,他也 就落得清闲,每天不过是看看报,喝喝茶,谈谈天罢了。
秦辉看看手中的校对稿,心里斟酌了半天,决定少分一点给他。 省委组织部王部长的夫人到现在还没来,想到她,秦辉不满地摇了摇
头。她没请假,大约又去看病去了。按规定,这种情况应该算旷工,应该在
考勤表上记一笔,可是人人都让着她,连秘书长看见她,也是老远就笑脸相 迎,自己由何必去做这个冤大头呢?秦辉没有声张,只是不声不响地把留给 她的一点点稿子放到一边。
  十八万字,他们两个合起来一万字,剩下的大约还有十七万字。秦辉 把它分成了四份,送给了小王小张小李,自己留了大约四万字,然后到处长 办公室,把昨天晚上赶起来的大会发言材料送去。没有办法,昨天处长在办 公会上宣布了,处里大部份事务由秦辉负责,有事先请示秦辉,然后秦辉再 请示处长。冲着领导对他这么重点培养,他只好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奋力苦 干了。
  从处长办公室里出来,秦辉边走边想着处长对发言材料的修改意见, 又考虑到校对还得抓紧,千万不能让这一期简报误期,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 就加快脚步朝办公室里走。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他一推门,一阵轰堂大笑的 声音就迎面扑来,小王小张小李和几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桌子上,不知正 在谈什么,一个个眉飞色舞。秦辉不由得阴沉了脸,可是又不好发作,只好 赶快走到自己的桌子跟前,打开校对搞,埋头校对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却下来。 “秦辉,如今的年轻人就你运气好,爬得快啊。”小王不甘寂寞地说。 “你是怎么把洪霞哄到手的?能不能介绍一下经验,我也学学?”

 “真是看不出,你还会走捷径,你使的什么手段把洪霞弄到手的?听说 你帮洪霞洗内裤,是真的吗?教教我吧,我可不怕寒碜,只要能长工资,我 什么都愿意干。喝娘们儿的洗脚水总比喝西北风强啊。如今各人有各人的路 数,只有我们这些没有背景又不会吹牛拍马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倒霉 了,混了五六年,还是个副科长,工资不够我上两次卡拉OK。
真倒霉啊!” 秦辉是山里人,一向认为男是阳,女是阴,女人服伺男人是天经地义,
男人服伺女人,那就是以阴犯阳了,女人的内裤、洗脚水之类的东西,更是
最最犯忌的,哪个男人沾了,就会倒霉。这几句话刺得他脸涨得通红,他攥 紧了拳头,脸渐渐地转成了青紫色。
 “算了吧,你们七嘴八舌地刺人家,好象他哪儿得罪了你们似的,其实 他也不过是稍微比我们混得好一点,何必呢!休息时间到了,我们去打羽毛
球吧。”政治处的胡松林打圆场地说,边说边把他们拉走了。
  秦辉真想追上去,痛痛快快地跟他们打一架,出出这口恶气,哪怕是 头破血流。
  然而他把拳头松开了。他抑制了自己的愤怒。他虽然生性倔强,但是 多年的艰难环境使他懂得此时此刻他必须谨慎、小心翼翼。他心里很清楚,
他现在还不能得罪这些人,如果得罪了他们,等于自己给自己布下陷肼。只
要能拿到副处长,其它的以后再说。




  两天以后,几份校对稿都回到了秦辉的桌子上。看到大家都这么帮忙, 秦辉不禁心头一喜,可是当他拿起校对稿仔细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这个印刷厂的情况他很熟悉,初校差错率一般在百分之三左右。平均
每页大概有三十个左右的错字,可是眼前这些校样,每页大约只有三五个标 出的错字,连百分之一的差错都没有找出来,有好几页完全是原封不动地退 回来的。如果就这样把它交给印刷厂,等于是把差错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到 时候印出来的书尽是错误,岂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可是明天就要交
稿了,他答应过处长,决不误期的。看来今天晚上只好一夜不睡觉了。多好 笑啊,人人说机关工作轻松,没想到他还要通霄加班。
  下班铃一响,秦辉就挟着校对稿冲出了办公室。他在食堂里随便买了 一点饭菜,三口两口地吞下肚,就跑回宿舍开始校对。
  校对是个细致活,要心平气和慢慢地琢磨,可是今天,秦辉的心老是 静不下来。眼前这些白纸黑字一个个地跳舞,白天那些嘲讽的话语一句句地 从心底往上翻。要是在老家,依照山里人的脾气,他早就拿起扁担跟人拼命 了。如今不仅不能拼命,还要对他们笑脸相迎。他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却
没处发泄,不过是因为有一点风声要提副处长。有时候他觉得城里可真难混,
城里人远不象山里人那么纯朴、自然。在这里窝窝囊囊地混还不如回家痛快。 可是辞职回家,乡亲们会怎么看他呢?犯了错误?他的哥哥在镇供销社的工 作还保得住吗?他一向是他们一家的骄傲,如果辞职回乡,他只能是一家的 耻辱和包袱,无论如何他也要撑下去。好在机关领导终于看到了他是个勤奋
肯干的人,只要继续努力,不愁没有升迁的机会。
等到升了官,不愁找不到机会修理修理那帮小子们,有道是,君子报

仇,十年不晚。 想到这里,秦辉泡了一杯茶,喝了几口,打起精神,静下心来,一字
一句地校对起来。
  夜深了,气温越来越低,一阵阵睡意袭来,秦辉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 坠。他放下校对稿,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冷空气。
邻居的灯都熄了,四周静悄悄地,只有月光洒在树稍上落下一点清辉。 月光下,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接吻。记得一个老猎人告诉过他,看见别
人接吻不吉利,秦辉赶紧转过身,准备回屋,却听见外边传来清晰的对话。
“洪霞,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呢?”这声音好耳熟。
 “赵处长,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叫金龙,是美国南加州大 学的博士研究生,这次回来探亲,我们正准备结婚呢!”
“那好,那好,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赵处长打趣地说。 秦辉心头一阵轻松,关于洪霞和他的谣言不攻自破了,大家都能够明
白他不是靠洪霞才爬上去的。男子汉大丈夫,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勤奋,哪 要靠什么女人呢?不可思异。可是他又有些惆怅,毕竟洪霞是一个很多人都 想利用的极好的阶梯啊。
秦辉重新拿起校样,一口气工作到天亮,然后倒在床上睡着了。




  醒来之后,一看表,还差一刻就九点了。秦辉大叫了声“糟糕!”就匆 忙擦把脸,往机关跑去。
刚走进办公室,老科长就责怪地看着他,说:“跑哪儿去了,印刷厂来
人了,处长到处找你!” 秦辉急忙走进处长办公室,把校样递给赵处长,赵处长打开校样,随
便翻了翻,正好发现有一个“时候”的“候”被写成了“侯”,就在上面重
重地打了一个“X”,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那,就是做事太马虎,说了多少 遍也改不了,这不,到处都是错的。还有,你明明知道今天要交校样,为什 么现在才来呢?跑到哪里去了?一点组织纪律性也没有,误事啊,误事,到 底是年轻人啦,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说着,连连摇头,在校样上签上
了自己的名字。 秦辉实在忍不住了,辩解地说:“昨天下午处里的几位把校样交回来,
结果到处都是错误,根本就没有改出来,我只好加了一个通霄的班,到早上
才睡了一个多小时,所以来晚了。” 赵处长撇了撇嘴,说:“你们哪,都爱强调客观,别人都不好,只有自
己好,这就是骄傲自满、自高自大的表现,是妨碍进步的最大绊脚石。事情 只有靠集体的力量才能完成,不能过分强调个人作用。”
秦辉委屈地动了动嘴唇,又紧紧地闭上了。
  赵处长接着说:“你起草的大会报告秘书长看了,他作了一些修改,你 誊正了之后送去打印,然后送给省长、副省长,请他们审阅。另外,你到门 诊部按这药单子帮我开一点药,帮秘书长把烤火的煤送回家。”说完之后, 就与那印刷厂的人谈起什么样的粉蒸肉好吃来了,似乎已经忘记了秦辉的存
在。
秦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事的罪了处长,看来他

遇到麻烦了。他还得小心为妙。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秦辉开始抄写大会的报告。正抄着,小王在对面
办公室下完了一盘棋,悠闲地走过来,看见秦辉正在一本正经地做事,就一
把抢过报告,大声地念了起来:“当前市场货源充足,商品丰富多彩,绝大 多数商品存在供过于求和供求平衡的矛盾。”
 “你怎么就这种水平那!这句话明明不通吗!供过于求和供求平衡说明 商品丰富多彩,怎么是‘存在??矛盾’呢?”小王大声地嚷嚷。
秦辉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我写的是‘绝大多数商品供求平
衡和供过于求,不会诱发通货膨胀。’结果秘书长改成这个样子了,我只好 照抄。”
“你这人真是个木头,你就不会再改回来吗?” 秦辉摇了摇头,说:“我这小人物,哪能改秘书长写的东西呢?”
小王瞪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两声,说:“难怪你能爬得快的。”
秦辉没有啃声,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拿起抄好的报告,到打字室去了。 打字员不在,秦辉便坐在打字机前等着打字员。他这份材料要得很急,
得马上打起来。 坐在那里很无聊,秦辉的眼睛便到处游览着,最后落在了一份未打完
的文件上。他无意识地读着:“关于若干处级干部任免的通知??”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屏住呼吸,跳过中间几行的官样文章, 读到:“任命下列同志为副处长:王国华洪霞张秋菊徐新民??”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就是没有看到“秦辉”两个字。他揉
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秦辉”两个字。 这次提了六个副处长,那些天天打扑克、下棋的都提了,连一年三百
六十五天,有两百天花在看病上的组织部王部长的夫人也提了,就是没有他 这个天天忙得废寝忘食的人!太不公平了!
他一把抓起《通知》,冲进了处长办公室。
 “你骗人!你们做事太不公平!我要跟你讨个公道!我要你跟我解释清 楚。”处长被秦辉满脸的怒气镇住了。过了半天。他看了看秦辉手中的纸, 冷冷地说:“你盗窃机关的机密文件,并且泄漏机密,这个错误的性质很严 重,我们要好好研究研究,从严处理。”
  这几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秦辉一下子跳起来,说:“好,你不讲理, 自然有讲理的地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口气跑到秘书长办公室门口,秦辉猛地停下了。他踌躇着,放慢了
脚步,最后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听到秘书长说:“请进”之后,然后才慢 慢地,带着几分胆怯地走进去。
  秘书长胖胖的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他不慌不忙地说:“坐吧,小秦, 有什么事吗?”
秦辉喃喃地说:“我对这次的干部调级有些看法,想跟您谈一谈。”
 “哦,有些什么看法呢?是不是对没调上感到不满意呢?领导上认真研 究过你的情况,认为你是个好苗子,只是在有些方面还不太成熟,还需要锻 炼锻炼。好好干吧,领导会看得到你的进步的。干部的选拔和使用是一个很 复杂的问题,组织上要作综合考察,全面衡量,作为个人来说,应该正确对 待,服从组织安排。”“那赵处长为什么要跟我谈话,说是您的意见??把 我??作为??副处长??候选人??重点培养呢?”秦辉好不容易才把话
  
挤出来。 秘书长的笑容消失了。他严肃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把你作为副处长
候选人培养的呢?同志啊,不要让个人的私欲冲昏了自己的头脑,要正确对
待名利、地位,当年红军长征的时候,随时随地准备为革命牺牲生命,哪里 还考虑丝毫个人的名利、地位呢?”
  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使得秦辉那山里人的倔劲儿上来了。他顾不得考虑 后果,脱口反驳道:“你骗人!你们耍弄人!你不要拿那些大道理哄我们老
百姓了。为什么那些从来不干事的人都升了官呢?不就是因为他们的爸爸是
省委副书记,是什么厅什么局的局长吗?什么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革命化都是假的,只有一化是真的,那就是裙带关系化!”
  秘书长的胖脸腾地变了颜色,说:“你这位同志的思想意识有严重的问 题,要好好地检讨检讨。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叫你们处长来吧,我有事找他。”
“你们欺骗!你们哄着我做牛做马,得好处的时候把我一脚踢开,比奴
隶主还不如!奴隶主喝了人血,还赏一个笑脸,你们不光没有笑脸,还要踹 两脚!”秦辉几乎绝望了,他一反常态,固执地大声喊道。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你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真不象话,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个人主义 如此严重,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还副处长呢,连省政府机关都不够资格呆 下去。”
  秘书长倒拧着双眉,对秘书做了一个手势,“把他送到政治处,通知他 们,从今天起,机关半天学习半天工作一个星期,以秦辉为反面教员,讨论 怎样正确对待调职调级的问题。”
怎样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的,又怎样参加每天对他的批评,秦辉已经
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顿,满腔的希望被碾的粉碎。 他觉得他的前途一团漆黑。他不知道世界上除了勤奋之外,还有什么路可以 实现他的人生目标。他终日一声不啃,暝思苦想,可是他找不出答案,他开 始发烧,说胡话。机关里的同事动了恻隐之心,不再说那些应景的批评他的
官样文章,开始安慰他,把他送回了宿舍。
可是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好话,什么是骂他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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