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凡小说集






  一个星期以后,人们在机关里又看到了他,只是神情大变了。原本山 鹰一样明亮有神的眼睛现在笼罩着迷狂和绝望。他的头发乱得象个大鸡窝, 脸色黄里带青,佝偻着腰,单薄的身子勉强支撑着衣服。他的上衣的第一颗 扣子在第二个扣眼上,其余的都没有扣,被风吹得一飘一飘地,仿佛要把整 个人都带起来。
他不再做任何以往他毫无怨言做的事,他手里拿着一副中国象棋,到
各个处室串门,找人跟他下棋。开始还有些人响应,跟他来两盘,后来别人 发现,他的棋路非常混乱,常常爆发出突如其来的怪叫和哭一样的笑声,就 没有人再敢跟他下棋了。可他还抓住人不放,一定要别人跟他下,嘴里还唠 叨着:“??官路??官路??官路??”
说来也奇怪,每天一到十点半钟,他必定能够找到秘书长,不管秘书
长是在办公室,还是在会议室,不管秘书长正在做什么,秦辉都站在他面前,

两眼直直地瞪着他,说:“副处长??副处长??”那声音阴森森地,透着 一股无法抵御的寒气,令秘书长毛骨耸然。
开始的时候,秘书长只是觉得讨厌,叫秘书们把他带出去就算了。可
是后来日复一日,秘书长渐渐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星期天他在家休息, 一到十点半钟,他还是觉得秦辉的阴影跟着他,两只阴惨惨、空洞洞的眼睛 直愣愣地瞪着他,要把他吞进去。他毛骨耸然,心里一刻也不得安宁。他吩 咐人们把秦辉送回老家去养病,可是从那以后,秘书长每天晚上都做着恶梦,
梦见许许多多的手伸向他,扼着他的喉咙,向他讨还公道。他整天无精打采,
茶饭不思,每当拿起批公文的笔,手就不停地颤抖。他请了许多名医,吃了 许多药都不见效。有一天,一个人跟他推荐了一个老气功师,说是能治各种 疑难病症,他抱着满腔的希望去看病,结果老气功师说,这是心病,平日积 歉太多,因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药可治,要陪伴终身,一直到他走进
八宝山。
  秘书长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邪,他想或许易地而居能够 摆脱梦魇,于是他到香港、深圳等地考察工作,酒足饭饱地享受南方的豪华 之后,又把家搬进有当兵的持枪站岗、门卫森严的省委大院,心想这下可以 高枕无忧了,谁知这梦魇还是以同样的方式,在同样的时间里,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地出现,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女大学生综合症




白帆


我第一次遇到王东方的时候,她正在大发脾气。 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兴许是运气吧,被分配到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
委员会工作。一天,头儿吩咐我到省人大去办点事儿,不巧得很,他们正在 忙着分鱼。快过年了,分一点外边难得买到的东西,也算是机关的一点福利。 既然办不了正事儿,我只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鱼分完。
  那负责分鱼的人,看样子是个行政处长,真可谓八面玲珑。他一边称 鱼,一边忙着跟人打招呼,说笑话,逗得人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王东方,轮到你了!”有人叫道。 只见一个高佻的姑娘走过来,微笑着把篮子递给行政处长。 她看上去非常漂亮,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叫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尤
其是那弯弯的秀眉下面,一对清澈明亮微微带凹的眼睛令人难忘。它们隐藏 在浓密的睫毛下,当她微笑的时候,洋溢着一种温柔活泼的生命力。
 “你是单身,我特地跟你挑几条小的,免得你一次吃不完。”行政处长好 象很关照她似地说。
 “小一点没关系,只要能吃就好。”王东方边说边宽容地接过了篮子,她 刚抬脚要走,却不小心撞翻了钱秘书的篮子,满篮的鱼泼在地上,激起了一
片“啧”“啧”的声音。
“好鱼!好鱼!净是青李鲩!”

“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整齐的鱼呢!”
 “王东方,你看,比你的鱼强多了!你那是什么啊?净是些鲢子胖头的 下等鱼,又小又不新鲜。”
  王东方的脸色渐渐地变白了,我真怀疑这些人是故意挑拨,不由得替 她捏了把汗。
 “哗”地一声,王东方把篮子甩在地上,提着篮底往下一倒,把鱼撒了 一地。她指着行政处长说:“你们真是欺人太甚了!你看看,你给我的是什
么,给他的又是什么!”
 “这又是何必呢?这鱼又不是我的,是给许副主任送回家的,人家都不 说,就你是人尖子,受不得一丁儿点委屈。”钱秘书大为不满地说。
 “不管是谁的,既然是机关的福利,就应该大家一律平等,为什么当官 的要特殊呢?”
“好了,别吵了,我跟你换几条吧,其实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啊!”行政
处长说。
“哼!”王东方冷冷地说:“狗眼看人低!这鱼我不要了!”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连连摇头,王东方却不再理会他们,扬长而
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老姑娘”。人们说,她脾气很古 怪,人很聪明,才气,论模样,不愁找不到好婆家。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别 人给她介绍的对象,她一概拒绝。她身边的追随者一大排,她成天跟人家疯 疯颠颠,只要谈到婚姻,就请你滚蛋。这还不算,她平时很傲慢,不大理人, 大家都住机关的宿舍,都是同事,进进出出时遇到了,点个头,问声好,也
算是起码的礼貌,可她从来不跟人打招呼。机关里的妇女们喜欢聚在一块张
家长、李家短地议论,她从来也不参与。邻里的夫妻吵了架,大家劝和不劝 离,她却劝别人离婚。此外还有许多闲言碎语。总之,她在人大系统是一个 常常被人议论的异数。
  我觉得这并不奇怪,虽然都快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大多数中国人却 仍旧保留群居的习惯,没有尊重个人隐私的概念。加上人大机关是个闲地方,
上班后男人喝茶、看报,女人谈天,总有些人成为谈资,偏她又总是特立独 行,我行我素,自然经常成为别人的话题。恰逢省人大代表大会开会,抽各 地方的人帮忙,头儿说我刚出校门,应该到大会上去煅练煅练,见见世面, 就把我派去了。
我被分到秘书简报组,下组做记录,组长说,我们做完了记录,须整
理成简报,然后交给简报编辑。我的简报编辑便是王东方。 可是我却到处都找不到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会议,听说人大代表
都是一些名人,开会都很认真,也很挑剔,脾气也大,我可不喜欢他们发我 的脾气,认为我是个不中用的笨蛋,然而我一点经验都没有,真不知道该怎
么办才好。
  正没着落处,遇到了经常去市人大的陈敏。我象遇到了救星,一把抓 住他,要他介绍一下大会工作经验。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别紧张,其实人大的大会说穿了就是那么 回事。那些老头子虽然爱提意见,可是你不理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倒是
你做记录和整理简报时要注意把关,千万不要把那些激烈的攻击性的言论弄
到简报上去了。咱们在机关混,只要不出政治错误,别的都好说。”

“真得谢谢你,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秘密呢。”我真心地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着地说:“机关的名堂多着呢,慢慢学吧。” 那是一个多事之春。胡耀邦刚刚逝世,北京传来学生游行的消息,我
们这里也有学生游行,还有学生到人大、政协会场外要求会见会议代表。 代表们虽然没有出去跟学生直接谈话,可是许多人都很关心学运。有
些人的发言谈到学运的问题,说前几年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处理太过火,影 响了学生的爱国热情,弄得学生们对国家的前途灰心失望,振作一点的,有
点报负的,忙着考托福出国,颓废的就寻欢作乐,成天谈恋爱,打麻将,跳
舞。代表们希望以后政府处理学运要慎重,要注意保护学生的爱国热情。还 有一些代表发言涉及到文教、科技、工商等各方面存在的问题和不正之风, 有的批评还很尖锐,直接涉及到一些省委的主要领导。这些我都用心地作了 记录。
晚上编简报时,我看着记录稿发了愁。凭良心说,我真的希望这些内
容能发出去,如果代表们的意见能真正起到一点作用,对国家民族都有好处。 可是我又不能不考虑陈敏的话,兴许他说的是真的呢?我可不愿意刚到机关 就得罪了头儿。我还想好好地混一混呢。
我拿着记录稿去找王东方,可她还是不在。我只好又去找陈敏。 走进他的房间,只见他正在看一个内部录像,一对男女正在那里赤身
裸体地寻欢作乐,也不知他是那里弄来的。 他一边招呼我坐,一边邀请我一起看录像。他看我忐忑不安的样子,
笑笑说:“别紧张,这是省公安厅扫黄时没收的录像带,我借来只不过是想
见识见识,你放心,没人会抓你。”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头一回和一个单身的男人一起看这种录像带,我
还是心里惶惶然。 他也不勉强我,把电视关掉了。
他翻了翻我的记录,说:“你注意到没有,这次的学运这么大的规模,
我们省里参加游行和静坐的也不少,为什么省报和市报都只字不提?我估计 这是省委的意见。我们要跟省委保持一致,才不会犯政治上的错误。你应该 删掉关于学运的内容。那些直接批评省委领导的言论,最好也不要发。一般 性的批评不正之风可以保留。还有一件事你千万要注意,凡是遇到领导同志
的名单,先后次序一定不要弄错了,否则你就闯大祸了。如果你把该排在前 面的,放到了后边,老头子会大发雷霆,一个电话打来,从此你在机关被打 入冷宫。可是如果你把该放在后面的排在了前边,万一老头子真以为他突然 升了官,兴奋过度,搞成脑溢血或是中风,那可糟了,是吧?我们凭良心做 事,不能害人性命,对吧?”
  他微笑地看看我,我似懂非懂地连忙点点头,他满意地接着说:“我告 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参加人大会议啊,只需要用一分的精力为代表服务,可 是你得拿出五分的精力为党内的领导效劳,还有四分呢,可不能太亏待自己, 应该好好享受豪华宾馆的一流服务,多看几部内部电影,多吃一点美味佳肴。 这样做下去,我保你官运亨通。”乘着他说话的工夫,我赶紧整理简报。听 到他这些闻所未闻的奇谈,我忍不笑起来。他一看我高兴,就更来劲了,说: “这可是我在机关工作多年才悟出的真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是看你 人不错,才告诉你这些,要是王东方那怪物啊,我才不教她乖呢!”
提起王东方,我倒想起来了,该问问她的下落,不然我的简报编好了

也没处交啊。没想到我不问则已,一问他就变了脸色,哼了哼鼻子,说:“谁 知道她的行踪呢,她一向是独往独来惯了的。她以为自己多么清高呢,以为 自己是陶渊明,别人都是庸俗不堪的蠢货。其实她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念了 几年大学,自以为了不起,众人皆醉我独醒,还想改造社会呢!
哼!不栽跟头才怪呢!”
“那我这简报怎么办呢?”我不禁着急起来。
 “这你放心,她会来的。她对工作倒是挺认真的,认真得让你难受呢! 说不定这会儿她正等着你呢!”
我一听,赶紧抓起简报稿就跑,陈敏在我身后哈哈大笑。 刚跑进我的房间,就看见王东方坐沙发上,正在跟几个县人大的工作
人员聊天。他们好象聊得挺高兴,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 她今天的打扮很出众。齐肩的披发,在两边编成两条小辨,身着一件
淡紫色的蝙蝠衫和一条褪了色的牛崽裤,显得清纯、洒脱,不过在大会这青
蓝色的人海里,却有点格格不入。 看见我进来,她热情地站起身,主动地跟我握手,说:“我叫王东方,
是你的简报编辑,你的简报都整理好了吧?” 我赶紧拿出刚刚整理过的简报递给她,她一接过简报稿,就仿佛忘记
了我的存在似的,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我只好自己看电视。又怕吵了她,就把音量开得小小的。 一会儿,她看完了简报,皱着眉头说:“你这简报太没有内容了。这样
的简报代表们可不会满意。你的原始记录呢?”
  我一边把原始记录递给她,一边伸辩地说:“是陈敏告诉我应该这样整 理的。”
  她不屑地说:“难怪这简报象白开水,你别听他的,这人满脑子的官场 经,都象他那样啊,中国早完蛋了。这样吧,你不熟悉情况,以后就直接把 记录交给我好了。”
  我虽然觉得她颇有点霸道,但是想到我每天可以省掉几个小时的劳动, 便暗自高兴起来。
可是,事情真的被陈敏不幸言中了。我们的简报很快就惹出了麻烦。 第二天下午,负责简报工作的副秘书长把我和王东方找去谈话,批评
我们简报把关不严,他说应该删掉关于学运和直接批评省委领导的言论。
我心里打着鼓,后悔没有按陈敏的意思办。 王东方却满不在乎。她说:“我觉得我没有错。如果有错,也是我一个
人的问题,跟白帆没有一点关系。让她走好了。” 副秘书长点点头,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事只有你才会干。又
吃力,又不讨好,这是何苦呢?” 王东方讥讽地说:“讨好的事我不会,谁会谁去做。”
那位素以涵养好而闻名的副秘书长刷地变了脸色,厉声说:“你不要自
以为了不起,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 王东方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便拉着我,离开了副秘书长的办公室。 我还从来没见过谁敢这么公然地顶撞领导,不由得捏了一把汗。我劝
她去跟头儿道个歉,免得以后穿小鞋。她却满不在乎地说:“找那麻烦干什 么?有的人谨小慎微地过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就那么回事?我都替他们累
得慌。我可不要那样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我的哲学是要说就说,要做就做,

诽谤、中伤都无所谓,我又不是为别人而活着,我活着为我自己,只要我自 己高兴就行了,你说呢?”多么痛快!“我活着为我自己”,我怎么一直没想 通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呢?为什么从来没有谁这么说过呢?是他们没想到还 是他们不愿意说出来呢?我不知道,更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一句话也没有 说出来。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这年的夏天,那是“六四”之后,听说王东方虽 然受到机关的重点“保护”,没有上街去游行,可是她在机关里大骂李鹏, 所以仍旧是重点清察对象。我想起她的家远在河北,本地没有一个亲人,不 禁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去看看她。
  我买了一点菜,想了想,她一个人在家,可能情绪不好,说不定很多 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就又买了一条新鲜的武昌鱼,因为不知道她的地址, 所以得先去省人大打听打听。
门房值班的是一个干干瘦瘦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听见我说要找王东
方,就警惕性颇高地打量着我,要我坐下等一等,他自己跑到里边去打电话。 他谨慎地关上了门,我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说的是跟我有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拿出一枝笔和一个本子,说:“你登个记吧, 写下你的姓名、地址、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
我颇有点后悔不该跑到这里来多事,可是如果我拒绝登记,又好象真
的有什么鬼似的,不如大大方方地登记算了。 等我登记完了,他才如释重负似地看了我一眼,把王东方的宿舍所在
的街道名和门栋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
  正当我要敲王东方的门的时候,手被抓住了。我懊恼地想,探望朋友 还这么麻烦,真是讨厌极了。
 “你好大的胆,别人都在避嫌,你却反而往里边跑。”陈敏站在我身后笑 眯眯地看着我。
“看看朋友,有什么大胆不大胆的?”
 “你不知道,原来她这屋子里啊,总是挤满了人,常常闹哄哄地,现在 呢,安静极了,不知道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很久没有看到她了,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陈敏叹了口气,说:“还能怎样呢?大约是在屋子里生闷气吧。我早说
过了,她这种人那,迟早要栽跟头,这不,应验了吧?她这脾气要是不改啊,
还要吃亏的。你去看看她吧,也许她正需要你呢。” 说完,他就连连摇着头走了。 对于我的到来,王东方颇感意外,霎那间她的眼里显出了一丝欣喜,
可是仅仅是一霎那而已,很快又变成了充满怀疑的目光。 她是变了很多了。原来那种傲慢和飘逸都不见了,头发乱蓬蓬的,两
眼布满了黑圈,人显得很憔悴,看得出她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我努力掩 盖我的惊讶和同情,告诉她,我忽然觉得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聊聊天,所以
就闯到她家了。她淡淡地点点头。 她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陈设很简单,并不象一般的女孩子那样花花
绿绿。除了桌椅之外,最醒目的是书柜。她的书柜特别大,占了一间房的整 整一面墙,里面装满了书,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几乎都有,还有一些哲学、
自然、地理之类的书。写字桌上、地板上,也到处是书。它们跟主人一样,
无精打采地,懒懒地躺在那里,任凭风吹得哗哗地响。

我一边做菜一边谈着天。她懒懒地,勉强地应酬着。 菜做好了,一碗清蒸武昌鱼,一碗蕃茄炒鸡蛋,一碗榨菜干子炒肉丝。 看见有吃的,王东方兴奋起来了,拿出一瓶雷司令白葡萄酒。 我们慢慢地聊着,吃着,喝着,王东方的脸上渐渐飞上了两朵红云,
话也越来多了,谈得越来越投机了。 “你怎么在机关里骂李鹏呢?那不是飞娥投火吗?”我问。 她无声地苦笑着,说:“哪能呢?我再洒脱也不会傻到那个地步啊!机
关政治学习,要求人人表态,跟党中央保持一致,我也随大流表了态。散会
后,办公室的几个同事聚在一块儿发牢骚,大家都骂李鹏,我也骂了几句, 这也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居然有人去汇报,更没想到汇报的人是我平时最信 任的朋友。我真是傻透了。居然没想到提防那些办公室里的同事。其实我早 该料到的,这也是一种中国特色,只要当权的一声令下,总有人当应声虫。
损人利己的事情有人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也有人做,谁叫我总是过于天真,
永远有上不完的当,吃不完的亏呢?”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笑闹声。王东方吐了一口长气, 说:“闷了许多天了,我去把他们叫进来,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她出去之后,楼梯上谈话的声音便越来越低了。不一会儿,那声音变
越来越远,渐渐地消逝了,良久,却又猛然爆发出一阵轰堂大笑。 王东方铁青着脸走了进来,她恍恍惚惚地走到桌子跟前坐下,一副失
魂落魄的样子。我很后悔先前没有阻拦她,劝道:“别放在心上,那只不过
是一些墙上的芦苇,风吹两边倒的东西,不值钱的。” 想不到这句话引发了她的心病,眼泪突然地从她的眼圈里涌出来,她
咬了咬嘴唇,可是终于没有忍住,哭出声来,开始是强压住的哽咽,渐渐变 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那声音,象一只受伤的母狼在深夜的雪地里哀嚎, 充满了铭心刻骨的痛苦和悲哀。
  我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说:“哭吧,纵情地哭吧,哭出来你会觉得好 受些。”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止住。带着满脸的泪痕,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 在我觉得好多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哭都哭不出来呢!”
“一个人是挺很难熬的,如果你有个温暖的家,你就会觉得好一些了。
至少你有一个哭诉的对象吧。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人,成 个家呢?”我忍不住唐突地说。
  她的眼圈又红了。她边擦眼泪,边沮丧地说:“成个家,我又何曾不想 呢?都说我挑剔,其实我那一点挑剔呢?别人的条件一大堆,什么身高多少, 体重多少,工资多少,学历高低、工作条件好坏、住房大小、父母能否倒贴 等等,数都数不清呢,倒没有谁说挑剔。可我呢,只有一条,就是两人真心
相爱,这只不过是最起码的要求吧,倒被说成挑剔,你说公平吗?我不愿意
跟我不爱的人结婚,就这么简单,你说这算挑剔吗?” 她扬起头,重新拿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你知道一个三十多岁
的老姑娘,最怕的是什么吗?是自己内心的孤独感和青春将逝的恐惧。当我 彻夜难眠的时候,我独自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我希望怀中抱的不是一只枕头,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我通宵达旦地看书,喝酒,常常要借着酒精的麻
醉才能入睡。如今年龄一天比一天大,希望一天比一天小,我真害怕我这一

辈子还没尝到爱情的滋味就死去。记不清是哪一个作家了,在自撰的墓志铭 上写道:‘生活过,恋爱过,写作过。’多好啊,那才叫人生呢。我要有他那 样的经历这一辈子就满足了。可是我至今还不知道我所爱的人在哪里。”
“你不是有众多的追求者吗?”我奇怪地问。
 “啊,你管那些叫男人吗?!刚才你都听见了,他们没有一个真心爱我, 那只不过是一些被阉割过的不会叫唤的公鸡!这些人在机关里呆得太久了, 人的功能都蜕化了,连动物的本能都蜕化了。他们到我这里来,只不过是因
为他们实在是无聊,没地方可去,我之所以容纳他们,只不过是想赶走这屋
子里的冰凉和寂寞罢了。如今倒好,连这种自由也被剥夺了。”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实在是不知道女人怎样才能不受环境的影响
和舆论的压力,找个值得自己爱的男人。至于什么样的男人是个好男人,我 也很模糊。大约不过是脾气好,有个好工作,有钱,不乱搞女人之类的吧。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不停地念叨这些了。不过我想也许我能理解王东方,
毕竟我们是同时代的人,又都在大学中文系里泡过几年。记得有一位同学说 过,如今大学里的姑娘们个个都是简爱,可惜没有那么多的罗切斯特。我也 不知是她们对爱情的理想不切实际,还是男人都出了毛病,总之他们的恋爱 和婚姻多数都不顺利。
眼前的王东方,美丽得令男人见了动心,女人见了嫉妒,还有一个人
人羡慕的好工作,可她却活得一点不轻松。看着窗台上那被风吹的哗哗乱响 的《第二性女人》和《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我忍不住说道:
“其实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看太多的书,
那些尼采、萨特、弗罗依德之类的书也不能太相信,一个人要想过得快乐啊, 就不要有独立的思考,不要有太认真的是非观念,人云亦云就好。我说你还
是把那些书都扔进废纸堆,跳出政治的漩涡,重新振作起来,睁大眼睛,找 个好婆家吧。”然而她生气了,重新露出那种傲慢的神情,自顾自地看起电 视来。我无可奈何只好告辞了。
  渐渐地,我在机关也混厌了。机关里的人们,虽然月薪只有一百元左 右,可是个个都很满足,似乎大人物脚下的一条看门狗也能沾几分仙气。大
家平时脸色蜡黄地在公文里打转,只要看见了头,不管是一个大头、小头、 还是小不点的头都要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汇报一番。头儿放个屁,我们也要 里里外外地跑断腿。有时候,头儿心情不好,表示不满地哼了几声,虾子兵 们也要提心吊胆地揣摩半天,担心自己会失掉下次调级的机会。
我的确是厌倦了,因此对于头儿的话,不再无条件地执行了。如果是
聪明的命令呢,我还愿意效劳,愚蠢的命令呢,就对不起,您另请高明吧。 可惜的是,我们的头儿迷糊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能够令我心悦诚服, 为之效劳的命令更是了了无几。
  于是我也得了个清高的名声,行动就有人议论。不跟那些女同事说东 道西,就成了孤芳自赏,脱离群众。上班正经埋头干公事,说我想往上爬;
下班练健美,说我想保持身段,待价而沽;穿得漂亮一点,说我过于讲究, 穿得马虎一点,说一个小姑娘怎么一点儿也不讲究。还有许多别的,多得我 都记不清了。我这人是比较怕事的,一向很注意影响,只好委屈自己,处处 小心谨慎,免得给人落下话柄。结果我看见人就微笑,任何人喊我帮忙我都
效劳,成了最好说话的大忙人。一天干下地,累得我腰酸腿疼,心里窝着一
肚子的火,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时候,王东方给我来了一封信。她连电话都不跟我打,这会儿不知 为什么要跟我写信,我困惑地打开信。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张大红喜字请帖。
  我没想到她会结婚,更没想到她也会大办婚事,而且用这种很俗气的 大红请帖,这跟她的脾气太离谱。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突然接到我的信。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何况是机关的电话,周围老是有人。
我认输了,失败了,在人生的旅途上。
  他们每天都跟我谈话,要清除我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说我的言行, 我的举止,无一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的反映。我还从来没想到,我的一 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在心上,检举出来,作为批判的材料。我知道, 这是我平时得罪的人太多,说话太直率,就有人借这个机会找我算帐。我也
知道了,那出卖我的犹大,只不过是为了在竞争副处长职位时处于不败之地,
不惜把我捧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我从没有意识到,我竟然这么一钱不值,一个小小的副处长职位就可
以把我卖了。 罢了,我终于明白了,过去的一切,我都错了,我翻然悔悟了。
你说对了,凡事不要有主张,人云亦云就好。
别人能活,我也能活,别人能做,我也能做,我并不比谁笨。 我向领导承认我错了,从今以后,我要坚决地跟党中央保持一致,不
管是什么样的党中央,甚至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我不再说怪话,风凉
话,也不再骂官倒、贪污腐化、拿国家的钱,肥私人的腰包。生活上,向大 家学习,别人穿红的,我决不穿绿的,别人结婚,我也结婚,彻头彻尾地重 新做人。
  我要结婚了,是一个同事介绍的,他以前结过婚,后来不知为什么离 了。是省长的秘书,你或许知道,秘书官不大,权不小,如今,人人都羡慕 我了呢!
你也愿意来凑凑热闹吗?”
  我为她的改变感到高兴,毕竟她在政治上得到了解脱,而且有了人人 羡慕的归宿。可是我又没来由地感到悲哀,为她,也为自己。
又过了几天,到了王东方结婚的日子,许多同事都去捧场了,原来这
省长的秘书跟许多人都是很熟的,我素来怕人多,所以就没有去。 这之后的许多天,人们都在谈论婚礼的排场。 婚礼在省委礼堂举行,由省政府办公厅主任主持,省长和省政府秘书
长都参加了婚礼。 此外,还有许多的省市要员,据说省委礼堂门口停满了红旗的、奔驰
的、皇冠的高级豪华轿车。 人们兴高采烈地赞扬新娘的美貌,新郎的潇洒,那些未出嫁的丫头们,
纷纷羡慕新娘的好运。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常常爬到我的心头,同事说我是妒忌她的好运,
我却觉得不尽然。因为我说不清我是应该羡慕她呢,还是应该为她感到悲哀。 从她身上,我感到对自己未来的担忧。不过我又有几分庆幸,她总归可以住
进宽敞的楼房,狐假虎威一番了。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过了五六个月。这期间我们单位搞了一次民

意测验,说是作为干部调级的依据。我因为勤快,不得罪人,所以人缘好, 大家都说我可以提副科长,我也暗自感到宽慰,心想我这一年的辛苦也没白 费,真是公道自在人心。没想到调级结果下来,没有我的份,倒是那些民意 测验反映不佳的首长的秘书们个个都调了。我在沮丧之余,想起了陈敏告诉 过我的,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跟领导搞关系上,我怎么都忘记了呢?不过王 东方不是嫁了一个好老公吗?为什么不去求求他呢?只要她的老公打个招 呼,我弄个把副科长不是小意思吗?
  听说去省委那些干部家里,最好先打个电话,我也不能免俗。如今她 已是今非昔比了,不能随随便便就闯进去。
  电话打通了,她说很高兴见到我。那口气淡淡的,说不出是真心欢迎 呢,还是一般的应付。管它的,去了再说吧。
  现在跟她送礼的人多了,大约一条武昌鱼是不足以引起她的兴趣的,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礼物,最后只好决定空手去算了。
  走进省政府那幢绿树环绕的宿舍楼,一打听,就有人主动领我去她家。 看起来王东方没什么变化,只是显得更加清高孤傲的而已。她坐在客 厅的沙发上,正在跟人谈话,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脸色显得略微有点苍白。 看到我进去,她点了点头,示意我到书房坐下,自己继续跟那人谈话,
摆出一副急于结束谈话的样子。
  我发现她这新居其实不新,不过是两人原有的家具拚起来的,看上去 显得不怎么协调。
除了王东方的几个书柜之外,还有几件大约是七十年代样式的老家具,
一律是黑红色的国漆的,件件四平八稳,虎视耽耽地注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王东方的书柜还是装满了她的那些书,只不过让出了一半放了一些马 列著作和毛泽东选集和一些政治学习材料之类的东西。王东方的书放得很
挤,好象那些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在马恩列斯毛旁边待着不舒服似的。 我正独自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外边谈话的声音越来越高了。 “这个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你带回去,告诉你们县长,以后再也不
要送钱送物来了,至于你们县里的事,你们该找谁就找谁,以后也不要往我
们家里跑。我不管王洪的事情,也不会给他吹枕边风,你们要找他,只管上 他的办公室,莫把我的家变成了个受贿的黑窝。”这是王东方那不耐烦地声 音。
 “好大姐,看我苦苦求你的份上,你就收下吧,要不然我回去县长又要 说我笨,不会做事了。你收下,王洪肯定不会说你,说实话,这事儿他知道,
要不然我也不敢来。”
 “这就奇怪了,他出差了半个月了,怎么知道你们要送礼呢?你说出个 道理来,我就收下,不明不白的钱,我是不会收的。”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前几个月,有一个外商到 我们省投资,想建一个年产量3000万吨鸡肉的现代化养鸡场,选点的时
候,各个县都争,我们县本来是个穷县,交通又不方便,本来轮不到我们, 可是王洪帮我们说了话,省长就同意把养鸡场建在我们县里了,这不是我们 的大恩人吗?”
“那也犯不上送钱来啊!”王东方摇摇头说。
“别急,你听我慢慢说。这次王洪跟省长一起又到了我们县,他无意中
提起结婚花了不少钱,手头很紧,当时我们县长就拿出三千元钱,说是给你

们结婚的贺礼,可是王洪无论如何也不收,扯了半天,他只是说让我们有空 到省城你们家里坐坐,看看他的新婚夫人。我们捉摸着,他是省长秘书,不 方便收受礼物,还是送给你比较好,你又不是党员,不必怕什么纪律检查之 类的事,谁家没有个朋友,没有个亲戚六眷的呢?即使是查起来,只不过是 夫人收了一点礼物,小意思啦。本来早就要送来的,可是县里的轿车没有汽 油了,拖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才弄到汽油,来晚了,你可别见怪,好歹求 大姐收下,一来我好交差,二来我们以后有什么事才敢再开口。”
  王东方冷笑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你们都做好了笼子,让我钻, 把我当了见财起心的小人了。你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怪毛病,不是我自己挣 的钱,用起来意思不大,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在我看来,也跟草纸一样。 不用多说了,赶快回去吧,你们是个穷县,三千元可以管十个老百姓一年的 口粮呢!拿回去吧,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边说,边连推带哄地把那小青
年送走了。
她把我领进客厅坐下,问我想喝咖啡还是茶,或是香槟、啤酒。
 “你还在喝酒吗?为什么不戒掉呢?”我看着满桌子五颜六色的液体问 道。
“对了,为什么不戒掉呢?”她自己问自己。
“我还以为你换上了全套现代化的新家具了呢?人人都羡慕你,说你交
了好运。” 她从鼻子里哼了两声,说:“他这个人很守旧,喜欢这种老式的家具。
我虽然觉得这黑鸦鸦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又没兴趣跟他去争论,
也没有力量去改变现状。人人羡慕我,机关里还送我了一个副处长,可我是 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啊!他这个人,表面上满嘴的马列,其实一肚子的 自私自利的小算盘,是个典型的新官僚。我跟他没有一点共同语言,在一起 呆着一点意思也没有,唯有‘躲进小楼成一统’,这酒和书自然成了我的护
身符,它们能使我忘记一切,保持我的清白。我真是不明白,人生究竟是为 了什么,我为什么要结婚,我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某种社会潮流和社会习俗推 着走到了这一步,如今,我还是被这种社会潮流和习俗所垄断,被裹胁着一 步一步走向深渊。”
  她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厌烦地推开那些酒杯和酒瓶, 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胆怯。想到我的一生,我的将来,我常常不寒 而栗。我觉得每个人在这社会中,都象一个正在吐丝的蚕,被强迫着吐出一 层层的丝,把自己团团裹住,我不自量力,以为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挣脱这 茧壳,结果就象一个带手拷的囚徒,越挣被手拷锁得越紧。”
  她挥了挥手,好象要摆脱什么似的,说:“好了,不要谈我的事了,谈 谈你自己吧。有男朋友了吗?希望你能找个真心相爱的人,不要象我一样, 把自己的幸福葬送在婚姻的枷锁中。”
“男朋友嘛还没有,可是弟弟要结婚,找不到房子,想住在家里,妈妈
也支持他,每天不停地唠叨,似乎家里就多了我一个似的,看来我也到了该 结婚的时侯了。”
 “我不懂,为什么中国人就不能容忍独身和未婚同居呢?至少每个人都 应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啊。”王东方困惑地说。
“大约是因为人口太密,留给每个人的空间太小的缘故吧。”我琢磨着说。
说到人与人的空间,我想起了单位的人关于我的评论和我此行的目的,

于是我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了她,最后特别强调了这次干部调级的不合 理。
她笑了,开玩笑地说:“看来你也是无事不蹬三宝殿,跟那些到这里来
的人一样,是有所求的。” 我只有苦笑。
 “别着急,我相信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她并没有在乎我的不快。自顾自 地接着说:“如今官场的黑暗是有目共睹的,可那些人偏要披上冠冕堂皇的
外衣,找出种种理由掩盖营私舞弊的真相,真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要强迫别人歌功颂德,真要命。还不如那些江洋大盗 明火执杖地来得痛快呢。这样吧,他们怎样对付我们,我们也怎样对付他们。 我今天就跟王洪说一下,让他跟你们的秘书长打个电话,放心吧,肯定很快 就能办好。”
从她的家里出来,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她没留我吃饭,大约她对做饭
没什么兴趣,看得出,她是在混日子,过得勉强得很。 没想到王东方还真有点两肋插刀的精神,一口答应了帮我解决调级的
问题。至于这究竟这属于仗义直言还是不正之风呢,我也懒得去想了,管它 白猫黑猫呢,能逮住老鼠就是好猫,这不也是真理吗?
果然没有过多久,我就被提拔为副科长了。我妈看我升了官,也很高
兴,不再唠唠叨叨地要我赶快找婆家了。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的婆家还没影子,倒不是我太挑剔,实在是没什
么机会。机关里的同事多数都结过婚,剩下一二个王老五实在是对不起观众,
我总不能找一个谁都不要的老鳏夫吧。这期间我们机关又给我调了一次级, 升成了正科长,看来王东方的老公还真有点本事,一个招呼居然管了两年多。 机关里常常有人问我,我和王东方是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他们还不信, 似乎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我只好笑一笑,也不置可否。
一天晚饭后,我正在看电视,王东方突然来了。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脸色惨白惨白,吓了我一跳。她说想跟我单独谈
一谈。我看了看妈妈,就跟她一起出了门,朝江边走去。
天还没有完全黑,隐隐约约能看出江边的野草和远处三三两两的人群。
 “我心里觉得烦,想找个朋友说一说,不然我会闷死的。”她的声音里带 着苦涩。
我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此时她所需要的是倾听。
“我准备离婚。”
 “我早料到了,象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维持那样一种婚姻呢?不是 自己糟蹋自己吗?”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维持。但是我错了。” 她走上了江堤,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接着说:“我以为我敢于为了自己
而活着,不怕别人说什么,能够我行我素,独往独来,其实我摆脱不了世俗
的偏见和诱惑。我的自尊和骄傲令我不愿意在机关里仰人鼻息,于是我嫁给 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一心想显示给人们看,我不比别人笨,只要我愿意, 我也能做一个人人羡慕的人上人。没想到这种一时的软弱把自己推入了无底 的深渊。”
一阵阵江风吹过来,带来些许寒意。她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又
说:“我忍受不了他的虚伪和油滑的官场作风。他也受不了我的直率和坦

诚。”
 “刚开始,我努力改变自己,使自己适应他,适应那种对于我来说是新 的,其实是旧的,中国社会沿袭了几千年的生活方式。可是没过多久,我就 发现我做不到。我看不惯他那作派。机关里人际关系复杂,人与人互相倾轧, 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吞了你,他如却鱼得水,惯于呼风唤雨,挑拨离间,落 井下石。”
  她摇摇头,似乎要抛掉什么念头一般,说:“其实我并不象你想象的那 么清高,我知道,如今,他是我立足于这个社会的靠山和基础,我要想在这 个社会上活下去,就不能太认真,自己毁掉自己的立足之地。中国有太多的 王洪这样的官僚,我要是处处跟他过不去,也等于是跟自己过不去,我只能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我甚至试着同流合污,可是我做不到。我太天 真,还无法泯灭那个被人们称作良心,却从不把它摆在正确位置上的东西, 我忍受不了我内心的自责。这种痛苦比世人的轻视更令我难以忍受。万般无 赖,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我仅仅求洁身自好,说难听一点,只要有一小块平 静的空间,让我能够苟延残喘也就行了。可是连这一点点要求也被他说成是 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肆无忌惮地粗暴践踏我赖以生存的一切精神支柱。 他有极强的占有欲,他要统治这个家的每一寸空间。他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检 查我所有的往来信件,翻阅我的日记。他限制我,不让我听音乐、看书、看 电影。
  他讥讽我的朋友都是一些没用的书呆子,要我按他的需要去讨好某某 的妻子,跟某某领导跳舞。我试着跟他谈,试着在我们中间划出一块互不干 扰、互相尊重的个人空间,可是他不同意,一谈就绷。我不死心,找机会再 谈,他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责怪我不懂的人情世故,生活在虚幻的 海市蜃楼中。到后来,我渐渐心冷如灰了。我们之间越来越冷淡,都觉得对 方是家里多余的人,有时一连几个月一句话也没有,可他仍旧要在众人面前 竭力装出得亲亲热热的样子,晚上仍旧要满足他那无厌的性欲。我不能明白, 既然两个人如同陌路,他怎么能够象畜生似地在我身上寻求性满足。”
 “一天半夜,他回到家里,照例强行在我身上发泄了一番之后,我再也 睡不着了。在黑暗中,我的脑子里不停地翻腾着,刚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 让我作呕,我真不知道这样的夫妻生活对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可言。他所要的, 不过是一具发泄性欲的对象,这躯壳既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李四,甚至是 任何一个有着漂亮脸蛋的女人。可悲的是,偏偏他这样的人,才能在社会上
左右逢源。我以为,我依附于这样的一个人,可以使自己躲进避风港,逃避
人生的压力和挑战,其实我很可耻,我堕落得比娼妓还不如。娼妓只不过是 短时间地出卖肉体,换来金钱,我却是长时间地出卖肉体和灵魂,换取荣誉 和地位。”
  她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望着滔滔的江水,沉默了一会儿,说:“‘对 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婚后的日子,充满了羞耻、厌
恶、卑鄙和委屈求全。他极端地自私,毫无怜悯之心地追求自己的性满足, 使我的神经受尽了折磨。我竭力忘掉这一切,我真希望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能够浑沌蒙昧地过一辈子,可惜我做不到。也许我的性格注定了我的悲剧命 运。可是既然上帝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就说明我有存在的价值,我就要
活下去。我不想再勉强我自己,我要对得起我自己,我得打起精神,再搏一
搏。”

 “现在好了,我已经提出了离婚申请,他也同意,估计不久就能办完。 我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还来得及重振我对生活的信念,找回我的自尊和人 格。”
  我目瞪口呆,看着她凄清中流露出几分成熟和顽强的眼睛,勉强挤出 一句:“可是结婚以前你不是已经偿试过那种生活方式吗?”
  她伤感地说:“是啊,也是荆棘丛生。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但至 少我还有更多的自由。离婚以后,我打算换个环境,离开这省直机关。否则
我只有发疯这一条路了。”
“你找到退路没有呢?”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便沉寂了。
  几天以后,王东方离婚的消息便传开了。关于她的议论又蜂涌而起。 有的说她傻,放着康庄大道不走,走那窄窄的独木桥。有的说她很阴险狡猾,
在自己政治上倒霉的关键时刻,跟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结婚,洗清了自己政治
上的干系,又混了个副处长,等工资加到手,就把老公一脚踢开,以后说不 定还会找一个更高的官结婚呢。有的人似乎比较理解她,说她这种人是不屑 于为了一个副处长去结婚的,她结婚恐怕是想消除一个老姑娘对单身的恐 惧,离婚恐怕是一个老姑娘性变态的反映。更有人高瞻远瞩地说,这是当今
女大学生的通病,高的不成,低的不就,不能好好为人妻,更不能好好为人
母。这叫做女大学生症候群。 有些好事的人常常要我透露一些她结婚离婚的内幕,我一概摇头。 我不想参与他们的议论,因为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都满足不了他
们的好奇心。如果硬要跟他们解释,说不定他们也会把我归于女大学生症候 群或老姑娘综合症之类。
还是省点力气吧,我还要在机关混下去呢。 当我混混噩噩地过日子的时候,王东方给我来了一封很短的信。她还
是改不了老习惯,不愿意打电话,这次大概是不想给我回话的机会,再听到
我的什么忠告吧。信中写道: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侯,我正在飞往太平洋的彼岸。 你不是要我找退路吗?我已经找到了。 可是我仍旧不知道这一次找得对不对。不过,至少在那里我可以不受
舆论的影响,保持我的自尊与人格吧。 不过,也许这又是一个梦呢?” 我也不知道,望着蓝天上飘浮的白云,心里画了一个大问号。




寂寞的太太们




白帆 一
“这是我的第八个春节联欢会了,没意思透了。不是为了让你认识认识

这些中国同学,我是真的不想来了。” 大厅里的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就吞没了梅芯那疲惫的声音。她
颓然地倒在墙角的沙发上,脑袋软弱无力斜倚在墙壁上,眼睛淡淡地漠视着
步入舞池的人群,嘴里轻轻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便紧紧地合上了。似乎现在, 她已经倦于谈论命运,人生,理想,前途这些大题目,剩下的只是冷漠地注 视这帮得意洋洋的青年怎样地一个接一个摔得头破血流。
  大厅里的这群青年,却仍旧毫无顾忌地高声喧哗着,唱着,跳着,笑 着,闹着。音乐声,吵闹声在大厅的四壁回荡着,撞到帖着大红“福”字的
墙壁上,又弹回来,磕磕碰碰地挤出厚重的弹簧门,飘散在空荡荡的大楼里, 引起一阵阵回响。
 “我是这里的三朝元老了,看着这些人走马灯似地来来去去,真有点‘你 唱罢来我登场’的味道。人生就是那么回事,不管你怎样地搏斗,总逃不出
个‘命’字。”
 “你这几年一定过得非常地艰难。王磊当初在学校里显得那么出类拔萃, 怎么出来之后就不行了呢?”舒云轻轻地握了握梅芯的手说。“这次出来, 好多同学还让我带信给你,请你帮忙找经济担保呢!”
  梅芯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她那迷罔的目光落在舒云身上,似乎在探 寻她今后的打算。
  舒云陷入了沉思。她是一个很有主见,上进心很强,又知道应该怎样 脚踏实地去工作的女人。一个月前,她告别亲友,踏上征程的时候,她是踌 躇满志的,乐观的。然而现在,听着梅芯谈他们夫妻旅美八年的挣扎和苦斗 的情形,想起这些天来,看到和听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真正感到变幻莫
测。有的人忽然地顺利起来,不读书,不考试,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有
了几十万的资产;有的人,顺顺当当拿到学位,找到工作,享受几万美元的 年薪,买房子买车,抖擞一番。又有的人,打工,交学费,再打工,再交学 费,循环往复,永无尽头地最底层苦苦挣扎。有多少事情使得她不敢相信自 己的耳朵,有多少一帆风顺的人,忽然从云里雾里栽了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又有多少夫妻离异,家庭变迁,无怪乎处在这个充满机遇和挑战,又充满险
恶和不可知的地方生活了八年的梅芯,要感到心灰意冷,悲观失望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老同学,只好叹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向了大
厅里的人群,开始搜寻自己那淘气的宝贝儿子。
  舞曲已经停下来了,一个很文静的女人走上台,唱起歌来。她大约受 过极好的专业训练,歌声清新自然,饱含着深情,绝没有一般流行歌星那种 故意营造的哗众取宠的味道。当她唱到:“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梢公的 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的时候,她的眼睛湿润了。她那极其富有感
染力的声音,使听众久久地沉浸在那平实,温柔的思乡旋律中,一直到她走 下台,人们才醒悟过来,突然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她快步回到台上,噙 着花,哽咽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这么看重我,到美国以后,我很久 没有唱歌了,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歌唱演员。衷心感谢大家给了我 这个演唱的机会,为了感谢大家的鼓励,我再演唱一首《人说山西好地方》。” “她叫于青,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山西省歌舞团演员,现在跟着丈夫 到了美国,找不到她发挥声乐天才的地方,只好在别人家里做保姆,她心里
觉得挺委屈,常常吵着要回国。”梅芯对舒云说。
“那她为什么不走呢?回去如果走穴,说不定能赚大钱呢?”

 “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不回去呢?各人有各人的理由 吧。再说,她未必愿意走穴,她这种地道的民族唱法,走穴,也未必受欢迎。 你没听说很多人回去了又后悔吗?连装个电话也要开后门,那还不烦死人 吗?你看国内那些农民跑到大城市做苦工,辛苦,不习惯,一肚子的苦水, 又有哪个要回到乡下呢?对于他们来说,从农村到城市,是一个飞跃,对于 我们来说,从国内跑到国外,也是一个飞跃。我们跟他们一样,做的是同样 的事情,当保姆,餐馆打工,因为我们有文化,因为我们多愁善感,因为我 们自以为是天之娇子,社会精英,陡然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的最底层, 所以我们更加敏感,我们的心灵震荡更加激烈。其实我们并不比那些农民高 雅,充其量我们不过是一些高挡次的国际盲流。”说到这里,梅芯冷笑了, 她的目光茫然地投向远方,说:“回去?不,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生活是那样 的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又有谁能逃得脱这种物质的精神的诱惑呢?”
  舒云有点明白了,八年的生活磨练,已经使这位部长千金走出了昔日 的保护伞,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重新估计自己的价值。不过她不知道,也 猜不出来,在这个失去了她父亲的全部光环的地方,梅芯会对自己做出什么 样的评价。
  舞曲和歌声都停下来了。人们开始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交谈起来。虽 然他们都说着掺杂了英语的普通话,但仍旧可以听出他们的上海腔,广东腔,
甚至是浓厚的京片子。于青走到东边的角落里,跟一个女人热烈地讨论起来, 遇到了梅芯那散漫的目光,便远远地招了招手。
梅芯带着几分傲慢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到舒云的身上,关切地说:
“你有什么打算呢?有什么困难或许我还可以帮帮忙?我那里还有几件旧家 具,你先拿过来用,以后再慢慢地添置吧。”
 “刚来,我得熟悉熟悉情况。我已经接到了哈佛新闻系的入学通知书, 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念书。”
“有奖学金没有?”梅芯突然振奋起来,有点激动地问。
 “没有,全年的学费是二万多。”舒云满脸愁云地说。“这可不是一笔小 数,我就是天天打工,也赚不到二万啊!放弃又实在是舍不得,你知道,到
哈佛新闻系念书是我多年的梦想。” 舒云的儿子从人丛里钻出来了,他伸出肥噜噜的胳膊拉着舒云说:“妈
妈,我口渴。”
 “昊昊,瞧你玩得这满头大汗,我带你去喝汽水。”梅芯疼爱地抱起他, 把脸紧贴在他汗渍渍的脸上,贪婪地闻着儿童身上特有的芳香,笑着逗他说: “好臭,好臭!”
昊昊生气地拧着梅芯的鼻子,说:“我不臭,你才臭呢!”
 “别淘气!”这孩子从来不怕人,舒云恐怕他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赶 紧阻止他,又抱歉地对梅芯说:“这孩子,就是费劲。本来不带他来的,可 办签证的时候,那美国领事动员我带,还说她不明白,妈妈怎么能和孩子分 离。我想这话也对,就把他带来了。我是真舍不得离开他。”
“你带着孩子怎么念书呢?”
 “到时候再说吧,也许跟你一样,再送回去。想你女儿了吧?为什么不 接过来呢?”舒云关切地问。
梅芯被触到了痛处,突然间眼圈就红了,烦燥地说:“我自顾不暇,又
怎么能够管她呢?”

 “你父母现在怎么样?有信来吗?”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舒云心 想。其实她很不愿意触及梅芯内心的隐痛,只好转移话题。
梅芯的思路还在孩子身上,听到舒云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等到舒
云问第二次,她才机械地说:“都退休了,妈妈来信说,父亲很不习惯退休 后的生活,常常整晚上睡不着觉。”
  听到大人们自顾自地说话,昊昊感到自己被忽略了,他不甘心地在梅 芯的怀里扭动着,一双小腿不安地蹬来蹬去。梅芯的黯淡的脸色突然明朗起
来,她亲切地逗着孩子,带着他去喝饮料,等他喝饱了,看着他蹦蹦跳跳地
回到小朋友们嬉闹的队伍中,这才重新坐沙发上,感慨地说:“我们这些人 都是这样,想自己闯一番事业,又放不下孩子。刚开始的时候,谁不是豪情 万丈,以为这么广阔的天地,真是大可驰骋呢。其实我们这些人空有满腔的 救国救民热情,却连最起码的柴米油盐都不懂。现在我才知道,养活自己真
不容易呢!我什么远大抱负都没有了,只想有足够的钱用,有一个舒适温暖
的家,远离色狼的纠缠,永远也不再打工,可就是这最低纲领也很难实现呢!” “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谁看了不动心呢?所以你的小费多吗!这不也 是现实的好处吗?”舒云对于她在打工时遇到的麻烦早有所闻,她只想帮她 掩盖这发炎的伤口,故意轻描淡写的说。“离婚的事儿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
虑,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呢?”
 “我想过多少遍了。如果不离婚,我绝对跳不出这个火坑。王磊这个人 你还不知道吗?表面上他特能干,喜欢搞社会活动,狐朋狗友的呼呼啦啦一 大群,其实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当然,他那中文系的出生, 现在转学什么都很困难,但是在美国,谁又没有困难呢?如果他能咬咬牙, 一口气把书念完,我也能坚持下去,可是他跟本就坐不下来,在学校里一拖 就是八年,哪年是个头啊。老是靠我打工养着,我一个女人,哪受得了这个, 不跟自己找一个过硬的靠山行吗?”梅芯的声音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激愤。 “真没想到,热情、抱负一遇到现实就碰得头破血流。看来一个大学生 要想顺利地迈向社会,特别是美国社会,也真是不容易。”舒云也添了不少 感慨。她虽然对美国社会不是很了解,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在这片土地上,
生活的车轮是既无情又极端现实的。
 “你没觉得我们的教育与现实离得太远吗?从小学到中学大学,从来都 是只说好的,不说坏的,似乎只要有崇高的理想,肯努力学习,就一定是未 来的主宰了。殊不知世界上到处都是不公平,处处充满了危机和陷肼,稍不 当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我算是看透了,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既不关心中 国也不关心世界了,连报纸电视的新闻我都不看了,我只关心我自己,只知 道人不能太委屈自己,说得实际一点,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弄钱,尽情地享受 生活。过一天算一天。”
 “这未免太实际了吧?”舒云有点意外地说:“你以前那么浪漫,有那么 多的幻想,怎么突然就都变了呢?如果没有憧憬,没有梦想,我们的生活又 有什么意思呢?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应该跟命运搏斗啊!”舒云很不 甘心地说。
 “当然有梦想啦。我的梦想就是能够随心所欲地花钱,有一所舒适宽敞 的住宅,海滨别墅,漂亮的花园和游泳池,高级豪华轿车,活着就是为了享 受人生,不是为了那些虚幻的人生的意义啊,真理啊,社会的繁荣进步啊这 一类抽象的东西。我以八年的青春为代价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里跟中国不
  
一样。在中国,政府把你养着撑不死也饿不着,人人都有闲情逸志发牢骚, 说怪话。这里就不一样了,你如果不想办法挣钱,你就只能饿死穷死,没有 人同情你,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算了,不谈这些了。那边有几个很有意思 的女人,我给你介绍介绍。”
  梅芯好象有点厌倦了这种空泛的讨论,她突然打住了话头,拉着舒云 朝东边角落的女人堆里走去。
 “梅芯,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琢磨着给你加官晋爵呢!”于青说着,白皙 的脸庞挂着盈盈的笑意。
 “饶了我吧。准是又在算计我什么,我不过是比你们多打了几天工,你 们就老是盯着我的腰包。得了吧。”梅芯揶揄地说。
 “不是不是,我们那敢算计你呢?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人尖子,我们大 伙都觉的你特别能干,认识的人多,所以想请你做家属委员会的主席。”一
个女人说着浓厚的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她看上去很憔悴,脸上布满了皱纹,
皮肤显得很干燥。
 “又搞什么花招了?弄出什么家属委员会,就象国内那些吃饱了撑得无 聊的老太太似的,亏你们想得出来。”梅芯懒洋洋地靠着窗台,嘴里说着话, 却冲着一个小伙子打招呼。
“这跟她们可不一样。我们这是一个高雅的生活沙龙,专门探讨在美国
这种特殊环境下,如何实现妇女自身的价值问题。你看,你是学中文的,以 前还是出版社的编辑;我呢,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当了五年的歌唱演员;她 呢,虽说是个工农兵学员,可出国前人家是大学老师啊!如今我们不是都在 做那些不动脑筋的低级劳动吗?我们能甘心吗?不能!我们一定要团结起
来,互相促进,一起想办法,走向社会,冲出这无形的网!”
 “有点意思。不过别叫什么家属委员会了。难听死了。你们不是要探讨 女性问题吗?干脆叫女性沙龙吧。我这人很实在,不会务虚。这样吧,让这 位刘力的太太,我的老同学舒云做你们的盟主,她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研究 生,思维敏捷,深遂,肯定能给你们许多极好的建议。你们一块儿好好地研 究研究吧,出了成果就通知我一声,让我也分享分享。”
“那好。刘太太,我来跟你介绍一下,”于青冲着舒云说。 听到别人称她刘太太,舒云十二万分地不舒服,好象自己立刻要被男
人淹没了一般,她急忙说:“我叫舒云。”
“那好,舒云,这位是吴天雄太太,??”
“既然要结社,就要立个规矩。以后,我们互相之间只许叫名字,不许
叫某某太太,谁违反了谁受罚,怎么样?”舒云急急忙忙地打断她说。
 “当然好啊,不过大家都称太太,我们总不能反潮流吧?”于青有点不 明白舒云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对她的称呼。
 “反潮流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连名字都没有,还说要走向社会呢?” 舒云不以为然地说。
 “那好,她叫孙玉华,”于青指着那位上海口音的女人说。“我的室友, 典型的贤妻良母。她一惯与美国社会格格不入,三句话离不开上海,哎,你 说,上海的月亮是不是比这儿的圆?啊?”于青笑着打趣道。
 “你别说,上海的月亮还真的比这儿的圆呢!你没觉得吗?”孙玉华一 直没吱声,微笑地听着他们的争论。现在听见于青拿她打趣,便立刻还了一
句。

 “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会精打细算,人称‘不合适’,不管别人买的 什么东西,在她看来都不合适。你别说,他们夫妻俩还真是会买便宜东西。” “好啊,你又拿我穷开心。”孙玉华笑着捶了于青一拳。“你们知道她叫
什么吗?她叫‘考艺’。”四个人都大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舒云不解地问。 “她老是想考艺术学院,光说不练,就得了这个雅号。”梅芯忍住笑,解
释道。
 “这能怪我吗?我甘心这样吗?你们以为是我笨,怕吃苦啊???”于 青急得满脸通红。
 “是挺难的。一切都要从头来,这我知道。好了,别生气了,大家都知 道你的难处。还是说说你们有些什么打算吧。”舒云有意地岔开话题。
  于青熄了火,顺水推舟地说:“我们想搞一个沙龙,主要是因为我们从 职业妇女落到现在这家庭主妇的位置上,我们于心不甘,我们想挣扎,又不
具备超人的勇气和毅力,既战胜不了自我,又摆脱不了家庭和孩子的羁绊, 我们既无力走向美国社会,又不愿意丢掉自己的专业,与锅碗瓢勺为武。我 们烦闷,苦恼,我们虚掷光阴又害怕老之将置。我们同病相怜,我们害怕孤 独,只有团结起来,互相帮助,共同奋斗,才能使我们感到安慰。”
“主意是不错,弄得好,我们还可以发展壮大起来,成为一个全美留学
生家属的组织呢!我们也可以办个刊物,专门探讨妇女问题。”舒云总是忘 不了她的专业。
“我们也可以把范围弄得广一点。多吸收一些人参加。有些家属是男的,
如今他们打工看孩子,做老婆的后勤,心里比我们还要憋气呢!”于青说。
 “那我们也挽救挽救他们。比如说陈亮。他不是成天唉声叹气地吗?咱 们发展他做个编外成员吧。”孙玉华好心地说,没想到引来了一阵大笑。
“成!我们也挽救挽救男士吧。是有不少男士正待我们挽救呢。比如我
们家那位。”梅芯尖酸地说。她一说完,也顾不上旁人是什么反映,就微笑 着高高地扬起胳膊,对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做了个手势。
那位男士走过来,亲热地把手搭在梅芯的腰间,带着她走进了舞池,
随着音乐的节拍,他们风度翩翩地跳起舞来。 “梅芯可是真的去挽救男士了。”于青不无嫉妒地说。 “那位是什么人?”舒云问。 “叫许阳,也是大陆来的,如今是骨科医生。老婆是美国人,已经分居
一年多了,正寂寞着呢。”于青略微有点酸意地说。
 “他一定比王磊挣的钱多,又有绿卡,不然梅芯可不会跟他搭上。”孙玉 华还是比别人实际。
 “那当然,人家是美国公民了。你没看他身上那套西装吗?那是名牌, 两千美元一套呢!”
“不合适,不合适,一套衣服就花了两千块,合人民币一万多呢!”孙玉
华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
 “你看你,只知道精打细算,人家讲的是派头!再说人家,开一天的业 就是好几百元的进账,哪在乎这个呢!”于青一向都有点看不起孙玉华的小 家子气。
舞曲停了,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梅芯和许阳一块儿上台,唱起了黄
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梅芯脸上恰到好处地化着淡妆,一袭低胸的樱桃

红拖地长裙,更衬托出她的明艳和丰腻。她的嗓音亮丽圆润,虽然按照专业 的眼光看起来,她唱得很“野”,但充满了自信,引起了一阵阵的掌声和欢 呼声。
 “没意思,她怎么不跟王磊一块儿上台,倒和这家伙一块儿上去了呢? 她这人哪,就是心眼太活泛,谁找了她啊,准倒霉。”孙玉华说。
 “什么呀?你以为你死心踏地地跟着你男人,他就会喜欢你,对你好啊? 才不呢!你没看见王磊对梅芯那样子吗?那天梅芯过生日,王磊带她上餐馆,
一餐就花了一百多元!你知道她身上那条裙子多少钱买的?二百多!你老公
舍得跟你买吗?男人哪,就是要经常的敲一敲,不敲就要翘尾巴了,你不甩 他,他还要甩你呢!”
“哇,好厉害,你先生一定被你整得服服贴贴。”舒云很感兴趣地问。
 “你听她乱吹,她还不是老老实实地打工,伺候着老公念书。”孙玉华趁 机刺了她一句。
 “唉,女人哪,挣扎,失败,再挣扎,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女 人的命运。天下有几个女人能够不依附于男人,又有谁是真正洒脱,逃得开 命运的捉弄的呢?”于青突然地颓唐起来。




  从春节晚会上出来,舒云搭着于青的车回家。夜深了,北风送来一阵 阵凉意,她摇上玻璃窗,脱下深红色的呢大衣给怀里熟睡的孩子盖上,漫不 经心地听着于青闲扯,默默地规划着自己的未来。梅芯的挣扎,于青的烦恼, 孙玉华的现实,都没有打乱她的思绪。她当然知道,作为女人,她自己跟她 们一样,都面临着婚姻、事业、家庭这个永恒的三角难题,可是她相信凭着 自己的毅力和胆识,她一定能够闯过一道道的难关。
  目前她的第一个目标是进学校,拿到博士学位。她有她的优势。她跟 一般文科学生不一样,她的英语基础很好,在国内读研究生的时候就用英语 在美国的学术刊物上发表过论文,如今,只要有钱,她就能进哈佛,实现她 多年的梦想。至于孩子,可以先送到他奶奶那里,寒暑假再回去看看他。她 安慰自己,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是高知,他能够受到很好的教育。至于一个母 亲,抛弃自己教育孩子的责任,是不是太自私,这个问题太沉重,她不敢去 想,也不愿去想。
  邻家的窗口映出缓缓舞动的身影,传来韩国人醉意朦胧的浅吟低唱。 大约他们跟中国人一样,也在庆祝旧历新年吧。随着这饱含浓郁乡情的歌声, 舒云想起了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度过这个的除夕之 夜。也许他们会在吃年饭的时候,在她常坐的位子上摆出一副碗筷,也许妈 妈会悄悄地洒下思念的泪花。舒云的眼眶湿润了。自从远涉重洋,迈出了必
将影响自己整个人生的关键一步之后,她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从未有过的惶
惑。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是对于过去的留恋,还是对于 未来的憧憬和自己能否适应新生活的担心,一切都是那样强烈地骚扰着她, 使她久久地久久地心绪不宁。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告诫自己,不管别人 的奋斗怎样艰难,她都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创造一个良好的开端。已经快一
点钟了,刘力还没回家,舒云看着空空如也的家,心里略微有点惆怅。
这是她到美国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她在这片不可知的土地上新的起点,

她真的想好好庆贺庆贺。她把孩子轻轻地放到床上,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忙 碌起来。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块从国内带来的,有浓郁中国风味的漂亮的织锦台
布,平平整整地铺在桌子上,又在上面摆了一个半透明的玻璃做的小天鹅的 烛台,放上短短的一支粉红色的蜡烛,这样当蜡烛燃烧的时候,透过朦胧的 微光,就能产生如诗如梦如幻的效果。她又在蜡烛旁边,摆了一个花瓶,插 上一束五彩缤纷的鲜花。她还需要一个放蛋糕的大盘子,可是她找了半天,
也没有合适的,只好找于青借了一个。当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小心翼翼
地写上了“新年快乐”几个字以后,满意地笑了。这些都是她跟一位美国老 太太学的。这位老太太很懂得生活,他们老夫妻之间虽然有各自的空间,又 始终洋溢着一股温馨和睦的气氛。舒云想,这也许和他们在夫妻之间仍然讲 究礼仪,注意互相尊重有关。有些东西虽然看起来不过是一种刻意追求的形
式,但是时间长了,形式的东西也就注入到意识中,变成一种联系情感的纽
带,成为每日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美国的夫妻之间恶言相向,大 打出手的比中国人要少许多。
  她打开录音机,听着里边缓缓输出的《卡萨布兰卡》插曲,心里涌起 一股甜蜜浪漫的热潮。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上帝的宠儿。一个女人能够和自己
心爱的人结婚,是人世间头等重要的第一大快乐。如今,他们夫妻双双在美
国团聚,在事业上开始了新的起点,是人生的第二大喜事。儿子健康活泼, 更是景锦上添花。她深信,只要他们夫妻携手,他们一定能够象居里夫妇那 样,创造出生活和事业的双重奇迹。
  凌晨二点多了,窗外传来了脚步声,舒云赶紧关上灯,点燃了蜡烛。 她屏声静气地在烛光下坐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张地注视着门把手。
可是那脚步声到了门口以后,又渐渐地越来越远了。也许是别人家里迟归的 丈夫吧。她叹了口气,轻轻吹熄了蜡烛,重新打开灯,开始给写信。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了,有许多新鲜事要告诉国内的朋友们。想到临行
前各位同学朋友对她的羡慕和期望,她真是感慨万千。他们都是一些很有抱 负的年轻人,都热切地希望能够在人世间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可是现实生活 往往又给人们设下了各种各样的坎子,有的人被碰得头破血流,也有的人迈 过难关,成为浴火的凤凰。也许,美国对于喜欢追求新鲜事物的年轻人来说,
更富有刺激,也提供了更加广阔的驰骋天地和更多的机遇,可是文化的差异, 环境的陌生,语言的障碍,都会给人们带来新的困惑。面对美国,是堂堂正 正地站起来,还是被这个庞大芜杂的社会所吞没,正是她所切切实实地所面 临的问题。
  当她洋洋洒洒地写完十页信纸以后,发现已经三点多了。她揉了揉疲 倦的眼睛,把蛋糕重新放进冰箱,这才发现冰箱的门上,用吸铁石压着一张 纸条。
“云:
  我要到学校的机房去做一个很大的程序,很抱歉今晚不能陪你了。我 答应你,下星期六一定带你们去动物园。一定。
  我还是想要你学计算机、会计、统计之类的专业,将来容易找工作, 我们也可以不分开。
哈佛新闻系当然好,我也知道你有才华,可是你想过没有,一个中国
人,要在美国的新闻界出头有多么困难?你的思想,在中国嫌太右,在美国

又嫌太左,总是不能合于社会潮流,你自己会感到非常地痛苦,那又是何必 呢?
我需要你的支持,孩子也时时刻刻离不开一个慈爱的母亲。
留下来吧,我们需要你。 力”
  舒云看着纸条愣住了,有点生气,又有点得意。刘力爱她,离不开他, 她很高兴,可是刘力还是希望她扮演传统的妇女角色,又令她深深地失望。
她知道刘力很傲气,这种求她的话,他是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的,可是现在他
既然已经说了,她也就不能不考虑他的意见。放弃去哈佛读书,转学一门自 己并不擅长的专业,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丢开丈夫孩子她又实在舍不得。 到底是遂自己的心愿,远走高飞呢,还是站在地上,做一个实实在在的贤妻 良母呢,她的心里非常矛盾。
她躺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声音弄醒了。她睁开朦胧的睡眼, 黑暗中,看见刘力刚刚上床,便睡意朦胧地说:“真是的,过年也不早点回 家,也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多寂寞。”
 “谁还顾得上过中国年呢?有圣诞节就够了,入境随俗吧。”刘力轻飘飘 地一带而过。
“你不想我去哈佛吗?” “以后再说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知道吗?”刘力疲倦地说。 “什么时候?”舒云不解地问。 “是半夜三点钟,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时候。”刘力在舒云耳边悄声说着,
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舒云只好把满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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