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再躺一会儿吧,好不容易在一块儿。”许阳拉着梅芯的胳膊说。
“得了吧,待会儿你的美国太太回来撞见了,弄得大家都挺尴尬的。再 说我也睡不着了,我不喜欢一大清早赖在床上,消磨人的意志。”梅芯一边 说一边朝浴室走去。现在她也跟许多美国人一样,养成了早上洗澡的习惯。 “我们早就分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又拿我穷开心。倒是你那
位丈夫,回家见不到你,又要吃醋了。”
“讨厌!天下的男人都是小心眼!你也不例外!”梅芯硬梆梆地甩出一句 话以后,带着几分不耐烦地盯着许阳。她穿着半透明的睡衣,薄薄的轻纱在 柔软的肌肤上滑动,散发着年轻女性温馨的肉体的芳香。她那生气的脸庞在 清晨的阳光下,增加了几分不可触犯的神秘,显得更加令人心旌神摇。
许阳走到她身后,双手搂着她的腰,一边吻着她后脑勺上的绒毛一边
说:“你真是个尤物,连生气也这么令我动心。” 梅芯没有说话,拨开了那双搂住她的腰的双手,灵巧地从他身边滑出
来,转身淡淡地在他的嘴角吻了一下,作为对他的激情的回报,一扭身进了 浴室。
梅芯打开了水龙头,让水哗哗地从头顶往下冲,心潮激烈地翻腾着,
脑子里不断地转着王磊和许阳的名字,思索着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才能
够不受伤害地继续这场爱情游戏。 当许阳开始到她打工的日本餐馆吃饭的时候,她正处于极度沮丧的心
情中。她厌恶那些向她说着下流的笑话的客人,然而为了生活和王磊的学费,
她不能得罪他们,因为越是这样的客人越是愿意付给她更多的小费。然而当 她拿到额外的小费的时候,心里总是止不住一阵阵的绞痛。她看不到自己今 后的出路,贫穷的恐惧,对王磊极端的失望,对婚姻生活的厌倦,使她觉得 自己象一个日暮途穷的老太婆,正在一天接一天地糟蹋自己的青春和年华。
许阳很尊重她,极大地满足了她那受伤的自尊心。其实许阳远没有王
磊那么风流倜傥,也不向王磊那么年轻。但是他有一种特殊的成熟的风度, 老成稳重,温柔体贴,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心坎。许阳对她的爱,使她意识 到自己仍旧美丽,仍旧能够被人爱。她急速地无可挽回地陷入恋爱中,她象 服了一剂可卡因那样兴奋。她时时激动万分,又时时极端地害怕。
传统的道德观念和对新的激情的渴望不断地折磨着她,使她的心从此
失去了宁静。她拼命地对自己说,这是爱情,为了爱情而做出的任何事都是 伟大的,神圣的。当她头脑发热的时候,她无时不刻不地想着许阳,编织着 自己的梦想。等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冷酷,对不起王磊,一遍又一 遍地自责。等到她什么都不想了,才开始清楚地有了现实的计划和打算。她
妈妈曾经告诉过她,找丈夫应该找那种年纪比自己大一些的,有一门专业技
术,有稳定的饭碗和工作的男人。那时候,她正在跟王磊热恋,根本就拿妈 妈的话当作耳边风。现在结婚了九个年头了,女儿也八岁了,才想起妈妈的 话很有道理。她已经三十二了,女人过了三十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可是王磊 的学业、事业还没有一点眉目,她不能把自己跟他绑在一起葬送在这片新大
陆上。她得抓紧时间,为自己的将来留下一条康庄大道。眼下,许阳是一个
好对象。他是个医生,有钱,有地位,她得抓住这个机会,把这场爱情游戏 引导到婚礼的殿堂上。她担心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无力自拔,显得象那 些初出茅庐的小妞,被人涮了而不自知。她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把许阳置 于自己的掌握之中。
从浴室出来,她容光焕发,通体舒泰。她看了一眼仍旧歪在床上的许
阳,送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拉开窗户,呼吸着 窗外的新鲜空气。清晨的阳光映照在她的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身影,她 梳理着长发,拨弄着毛绒绒的浴衣带子,伸展着双臂,活动活动腰身,扑捉 着窗外的阳光。
许阳躺在床上,竭力捕捉她的每一个动作。自从跟美国太太分居以后,
他一直渴望有一个中国女朋友,当他第一眼看见梅芯的时候,就象某种文化 积淀长久的被本人所遗忘,有时也会突然地翻腾起来一样,他发现自己突然 迷恋起这个跟自己有同样文化背景的女人来。他象读一本明快流畅的书一样 欣赏着他,他欣喜地发现他懂得她的一娉一笑的意义,这正是他与美国太太
之间多年的隔膜和不快之后急需的补药。
他注视着这个女人,她的妩媚和青春的活力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想象, 使他忘记了紧张忙碌的生活带来的压力,重新燃起了激情的火花。他瞧着梅 芯阳光下的身影,看着她身体的曲线在蓝天的衬托下闪着金光,心里涌起一 阵春潮,他悄悄地不声不响地走到她的身后,突然抱起她,把她送回床上,
急切地吻起来。
“别回家了,今天我们好好地玩一玩,你要去哪里我都依你。”
“哪儿都不能去,你想过没有,如果遇到中国同学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梅芯躲着他说。
“谁管得了谁呀?你还在乎那些?”许阳有点惊讶地问。
“话是这么说,我这张脸是可以不要,可我还得给王磊留点面子吧。中 国人的嘴,你是知道的,丁点事也能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今后怎么办呢? 就这样下去可怎么了局呢?”梅芯的双眉紧锁着,露出了愁容。
“唉,你们怎么老是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活得不累啊?你就不能活得 轻松一点吗?别那么罗嗦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俩在一块儿,大家都快
乐,这不就够了吗?”许阳有点不快地说。 梅芯的脸突然地阴沉起来,她站起身来,沉默不语地收拾好自己的东
西,回家了。
“等你下了班我去老地方接你。”许阳冲着她的背影嚷道。 梅芯还是没有吱声。
三
早春二月,正是乍暖还寒时候,舒云刚刚关了暖气,又觉得有些冷, 便又把暖气重新拨到华氏七十二度。
她坐在窗前的桌子边,一张一张地看着孙玉华给她的一大堆中国餐馆 的菜单,试图了解那些菜名和简介的实际意义。这些菜单用的是广东话或者 是台湾方言加英语的中西和璧,虽然她曾经跟一位广东同学学过一点广东 话,可是现在她努力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她始终下不了决心去哈佛,又不愿意改行学计算机,她准备先打工,
存点钱,等到她对美国社会比较了解了,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真是轻闲啊,竟然坐在这里看书。你不知道,外边传得轰轰烈烈地, 都说梅芯有了第三者,要跟王磊离婚呢!”于青门也不敲,就风风火火地跑 了进来。“我们这个一定得管一管。”
“怎么管呢?她有她的自由,结婚离婚离婚结婚的,谁有这个权力管她
呢?”舒云不解地问。
“话是这么说,第三者插足,这可是个道德问题啊!再说你看人家王磊, 多可怜啊!念书不顺,找工作也不顺,老婆又跟人跑了,你叫他怎么活呢? 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爱梅芯啦!
到现在还老说他对不起梅芯,拖累了梅芯。他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
没看见他以前多么风度翩翩,现在成天焉头焉脑的,连我看了都心疼,你能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就这样毁掉了吗?”
“当然不能,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的事太多了,我们先分别跟他们谈一谈,做做工作,实在不行, 我们还可以开PARTY,大家一起上,一定要把他们捏到一块儿。”
“那不合适吧,人家的私事,弄个PARTY,大家一起谈,那梅芯还 不得气死啊?”舒云还是很犹豫。
“咱们是中国人,跟老美可不一样,咱可得互相帮助,不能见死不救, 你说是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吗。再说我们开PARTY,也是为了大家伙
儿散散心,不是专为他们开的吗。”
“主意是不错,怎么谈呢?”
“唉,你这么聪明,怎么这会儿脑筋一点不转呢?这还不容易吗?我们 分工合作,你跟梅芯是老朋友,你负责找她谈,我去开导王磊,孙玉华呢, 最正统,正好让她去做许阳的工作。你看怎样?保证事半工倍!”
“那可有意思了,一个美国化的中国人,一个满脑子传统观念的中国人, 谁感化谁呀?肯定有戏看。就这样定了吧。我们先分头找他们聊一聊再说。” “太棒了!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热心快肠的人,下回我还选你当头。”于青 说着,高兴地张罗去了。昊昊一个人在地板搭着积木,开始还很专心,过了 一会儿,他就厌烦了,开始寻找更加新奇有趣的东西。他看见妈妈正在翻着 一大堆红红绿绿的纸,就推开了积木,迈着小小的,快而有力的步子,越过 圈在他周围的椅子,爬到桌子上,肥肥的小就手以极快的动作四处乱抓,一 眨眼工夫,就把孙玉华精心收集的菜谱全部掀到了地上。舒云连忙把菜谱收 拾好,把他抱下来,对他说:“好了,我知道你一个人玩厌了,我们到外边
散散步吧。” 一到了到了门外的草坪上,昊昊就高兴地张开双臂欢呼雀跃起来。他
的眼睛闪闪发亮,胖胖的小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微笑。他仰着头望着天,没 留神地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一脚踩了个空,摔了个四脚朝天。舒云以为 他要哭了,连忙冲到他身边,却看见他盯着树上正在打架的松鼠,咯咯地笑
出了声。
舒云的心里充满了母性的柔情。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了满足的事业雄心, 放弃对孩子教养的责任是不是太自私了。她是那样地向往做一个世界著名的 记者,又是那么热烈地期待记者那种紧张、兴奋的生活。她甚至连做梦也想 到自己坐在战壕里,在枪林弹雨中写出能够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传世之作。
眼前的一切,突然使非常地恐惧起来。她害怕自己就此放弃了理想,成天陷
于孩子和锅碗瓢勺之间,更害怕成为一个纯粹的家庭主妇,或者是一个靠麻 将度日的“某某的太太”。
“工人阶级硬骨头,跟着毛泽东我们向前走,胸怀祖国,放眼世界,革
命的路上决不停留??”从孙玉华家的窗口传来高分贝的大陆流行歌曲。
“你们的歌曲火药味怎么这么浓呢?这么大的声音,是不是想在我们这 个宿舍搞一场文化革命啊?”一位台湾近邻开玩笑地对看着儿子发呆的舒云 说。
“啊,??不是,不是,只不过是一种怀旧吧。他们也不过是借这些歌
曲抒发对故乡的怀念吧。”
“想家,这我能理解,为什么要怀念过去的年代呢?现在的大陆改革开 放,老百姓的生活不是比那时候要好得多吗?”她边说边在草坪上站住了。 “我也不懂为什么现在大陆又流行这些歌曲,也许过去的东西,不管是 酸甜苦辣都有某种能够令人怀念的成份吧。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不过是他们 一时心血来潮,并不是对你们有什么反感。请你千万不要见怪。”舒云急忙
解释到。
“没事,我也不过是说着玩玩。虽然我们都是中国人,但是有许多事情 我们的想法都不一样,我们也要多多沟通才能互相理解呢。我叫张静媛,是 学哲学的,我的研究课题是比较中国古典哲学对台湾和大陆的不同影响。所 以很想了解你们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她主动地向舒云伸出手来。
舒云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说:“这个研究课题很有意思。不过你觉得
这个专业在美国能找到工作吗?”
“在美国是没戏啦。当然,如果我是美国人,那又另当别论了。可是我 不是美国人,要想留在美国,那就只能填补那些美国人干不了或不能干的空 挡。好在我是准备回去的,可以不考虑那么多,高兴学什么就学什么。一个 人不就这么一辈子吗?如果不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勉强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 西,那有多难受啊?你说呢?”
舒云似乎是被谁重重地击了一掌,楞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抱歉地 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很高兴为你的研究提供素材。我们有一个女性沙龙, 专门探讨妇女的婚姻、事业、家庭这个三角难题,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 常来坐坐。”
“那太好了!”张静媛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我常常看见大陆的男人 在家做饭做家务,觉得很有意思。你知道吗,很多台湾的男人连厨房都不进 呢!你们是怎么让男人学会做家务的?”
这回轮到舒云惊讶了。“是吗?这我可没想到。其实男人做家务,我们
都觉得很自然。 大陆的女人都有工作,有的比男人挣的钱还多,女人不靠男人养活,
大家都一样忙,所以家务事也得大家分摊分摊吗。”
“那夫妻之间不扯皮吗?又是家务,又是孩子,又要上班,台湾也有些 女人是上班族,夫妻常常闹矛盾。有些女人不工作,成天守着老公和孩子, 万一老公变了心,孩子有什么事故,天塌地陷的,也挺惨的。台湾的女人挺 传统的,基本上还是大男人的天下。大陆呢?”
“大陆的妇女被称为半边天,你能够想象得出大陆的妇女是什么角色吧。 当然,男人还是希望女人是传统的贤妻良母,不过女人已经没有那么听话了。 至少在家庭中,女人是与男人彻底平等了。有的家庭甚至是女的说了算。所 以大陆怕老婆的男人特别多。”
“真有意思,那么大陆的女人是不是觉得活得非常有意义,非常自在 呢?”
“那就很难说了。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有烦恼。家庭中总有些男人 代替不了的事情,比如说生孩子,抚养孩子,女人都要付出很多很多,大陆
的女人也很累,既要工作,又要顾家,很辛苦的。如果你问大陆的女人,她 们对当家作主的生活是不是很满意,我想可能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告诉你,她 们并不满意。也许不满意也是人的一种天性吧。如果你要她们不去上班,她 们会更加不高兴。许多大陆的女人,到了美国以后,也不喜欢待在家里,她
们都要千方百计找事情做,兴许这就是职业妇女的习惯吧。”
“那可一点不轻松。在美国压力这么大,搞得不好俩人都垮了。这倒真 是夫妻关系经受考验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一点这方面的素材,让我分 析分析?如果能行的话,我的博士论文就写中国古典哲学对现代家庭生活的 影响。”
舒云思索了半天,说:“这样吧,我征求一下其它几个人的意见,如果
他们同意,以后我们有什么活动我就通知你参加。”
“那太好了,我一定参加。谢谢你的邀请。我等你的电话。”
四
十一点半了,孙玉华才收拾完餐馆里的桌子,老板给她准备的晚餐,
她也舍不得吃,装在盒子里带回家,留着给女儿明天中午吃。 为了省钱,他们一家跟于青家合住一个单元。虽说是挤一点,可挺热
闹的,也免得孩子一个人在家寂寞。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概孩子他爹还在学校用功。于青夫妇好象也睡了, 玉华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地,没有一点声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借 着窗外的月光,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女儿。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很听话, 从来不烦人。刚满八岁,就知道爹妈忙,常常自己照料自己,有时候还帮着
煮饭。可就是心气太重,见不到爹妈就不肯睡,说了多少遍也改不了。现在
睡着了,稚气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玉华替她抹干了泪水,自己眼睛也红了。 胃又疼了,原来这胃就有点小毛病,她也没怎么在意。现在好象越来 越严重了,常常觉得口里苦,可她既不敢去看病,又不能停下来休息,他们
一家子都指望着她打工的收入呢! 她摇了摇头,揉了揉潮湿的眼睛,起身到厨房找东西吃,却看到水池
里堆满了脏碗。她叹了一口气,只得一个个地洗净了,然后把餐馆带回的饭 菜搁进冰箱里,又找到一些剩饭,用开水泡一泡,就着榨菜,吃了起来。从 下午三点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真是饿极了。
这几天孙玉华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那么大一个餐馆,就她一个 人做跑堂,收入虽然是多点,可一个人马不停蹄地忙十来个小时,常常是同
时管二十多张桌子,要接菜单,上菜上水,还要应付客人各种各样的要求, 也真够受的。想想也是快四十的人了,体力,精神都在走下坡,她真担心自 己什么时候会做不动了,倒在客人面前。
她觉得自己苦了一辈子似的。十六岁到北大荒,一呆就是六年,二十 多岁到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东北,就开始折腾着回上海,不知费了多少劲
跑了多少路,才回到上海。可是回到上海以后,她很快就发现,在这个人满 为患的大都市里,根本没有自己的立椎之地。结婚的时候,不知到送了多少 礼,经过了多少曲折,才托人找到一个冬冷夏热的小小阁楼。不管好歹,总 算有个家了,可没过多久,又开始了洋插队。现在,凭着勤扒苦做,生活上
是比以前好多了,可是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文化的巨大差异,却常常使她感
到孤独和寂寞。她的英语基础很差,语言的障碍,渐渐演变成了一堵莫测高 深的墙,使她与世隔绝。她看不懂电视,报纸、杂志,也不懂得美国人为什 么笑,为什么哭,耳闻目睹的犯罪、吸毒、同性恋、暴力等等,又使她感到 异常恐惧。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习惯美国的生活,她一心想回家。
可是吴天雄不愿意现在就回去,他说他至少得拿到博士学位,找一个工作,
挣点钱,以便将来有足够的钱应付亲戚朋友和人情事故,保证后半辈子能够 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于是他们尽一切可能节约每一个铜板。买菜,总是买最 便宜的,肉、蛋等等,永远买过期减价的。开车,为了省油,只要能够滑行 的地方决不踩油门。连家里的小太阳,女儿的衣服和玩具也少到了最低限度,
有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满屋子的玩具,觉得自己的孩子可怜,就花几毛钱在庭
院市场(YARDSALE)买一点旧货。他们几乎所有的日用百货都是从 中国带来的,到美国几年,几乎没怎么逛商店,电影院、剧院更是从未涉足。 至于说上餐馆吃饭,去理发店理发,更是想都没想过。头发长了,他们一家 子就拿个剪子互相剪,吴天雄脾气躁,老是把她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她不
敢惹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前边的头发还容易对付,后边的就难了。她对着
镜子,慢慢地摸索,居然也能弄个八九不离十。
“你可回来了,我没敢睡,一直等着你呢!”于青睡眼朦胧地从屋里跑出 来说。
“有事吗?”孙玉华有点惊讶地问。
“唉,别提了,这事说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你认识尼克吗?” “谁?” “就是那个十二岁的美国孩子,很胖,常常在门口玩的那个。” “哦,就是他呀。怎么了?”
“今天下午大约四点多钟,我看见他把颖颖挤在墙角,一边笑一边在她
身上摸来摸去,颖颖老实,英语又不会说,可怜的孩子,一边躲一边用中文 说:‘别这样,别这样。’那尼克听不懂,觉得她好玩,更加高兴了,把她挤 得更紧了。我气得冲到跟前,对他说:‘你不能欺负她。’你猜他说什么?他 说:‘你没有权力管我!’我只好拉着颖颖回家了。这还得了,要是出了什么
事,你们不是要后悔一辈子!你们一定要去找他妈谈一谈,也要教一教颖颖
怎么样应付这类情况,学会保护自己,不能太老实。” 玉华什么也没有说。她只觉得一股苦水从胃里往上翻。她紧紧地抓住
自己的胸口,睁大了眼睛,充满恐惧地瞪着于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艰难地喘了口气,问道。 “我说尼克欺负你女儿,你应该去跟她妈谈一谈。” “这不可能,我女儿那么纯洁,那么善良,那么老实,从来不在外边惹
祸的。你大概弄错了,那不是颖颖吧?”她满怀希望的问。
“没错,是她。你别以为一个人老实就够了,老实受人欺负。你得告诉 她该说‘NO’的时候就一定得说‘NO’!不能任人摆布,你懂吗?”
玉华好象受到了意外沉重的打击一般,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惊恐的脸
上挂满了泪珠。
“这算什么?这点小事你就急成这样?在美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 得学会对付。你应该经常想想你有些什么样的权力,理直气壮地捍卫你自己 的利益,实在不行的时候,还可以打官司,这可是一个法治国家,谁也不是 好欺负的!”
“可我??一句英语都说不出来,怎么跟她谈呢?”玉华强压着哽咽说。
“叫你老公去。事情虽然不大,可发展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他妈如果讲 道理,她还应该感谢你,要是现在不管,他儿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流氓。”
“他那英语你还不知道,平时说话都结结巴巴呢,遇到这事,就更说不 清了。”
“那怎么办,咱们这么多中国人,总有英语好的吧??对了,你让舒云 帮你说,她一定能帮你!走,我们这就去找她!”
五
接连好几天,舒云都没有办法见到尼克的母亲。听别人说,尼克的父 亲是个毒品贩子,因为想让尼克帮忙贩毒,被尼克母亲的拼死阻拦,就跟她 闹翻了,一年以前离了婚。他母亲很独立,也很有志气,为了能够得到更多 的薪金,给儿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四十岁了,还咬着牙重新跨进校门念护士 专业。
舒云觉得事情很好办了。这样的一位母亲,一定有正义感,又很重视
儿子教育。只要能诚恳地跟她谈一谈,她会很好地管教孩子的。 周末的下午五点左右,舒云再一次去敲尼克家的门。很久都没有回应,
屋子里飘出一阵阵非常浓的烟味。她一定在。舒云坚定地重重地又敲了两下。
一个很胖的女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门链说:“尼克不在。”说完, 又准备关上门。
舒云急忙说:“等等,我是来找你的。你是尼克的妈妈吧,我想跟您谈 一会儿。”
“尼克又闯祸了吗?我一定好好管教他。”说完,她又准备关上门。
“这回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淘气,”舒云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句,尽量地说 得缓和一些。
“你知道,尼克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成熟得早,前几天他欺负一个中 国女孩,把她气哭了。??”
那女人没等舒云继续说完,就一把从屋里拖出尼克,非常严厉地说:“你
欺负女孩了吗?” 尼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看看舒云,又看看他的妈妈,惊恐万状地
说:“没有,没有,??” 尼克的妈妈拧起了眉毛,又问:“是实话吗?”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
“对不起,女士,我想你可能弄错了,我们尼克从来都不欺负女孩子。”
“那天确确实实是他把那个中国孩子挤到墙角,在她身上摸来摸 去,??”
“你亲眼看见了吗?”她不耐烦地打断了舒云。
“没有,是另一个女士看见的,我相信她不会说假话。”
“我相信我的儿子。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多说,如果你再到处宣传你 的观点,我就告你诽谤罪。”她不容置疑地说。话音一落,就砰地关上了上 门。
舒云只好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地到了孙玉华的家。满屋子的人都伸长着 脖子望着,她一五一十地叙述了谈话的情况,话音刚落,屋子里就炸开了锅。
“美国有什么好的?做了错事的人比你还厉害,我们还是回去吧,再怎 么样,也不至于这样受人欺负吧?”孙玉华气愤地说。
“你就知道打退堂鼓,成天说丧气话,你懂得什么?”吴天雄针锋相对
地说。玉华又小声嘀咕了几句,就不再言语了。
“有理走遍天下,打官司就打官司,美国有全世界最公正的司法制度, 怕什么?我愿意出庭作证,我亲眼看见的,我们还没起诉呢,他们就起诉!” 于青气得脸都红了。
“真是胡闹,你们都是些女流之辈,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鼠目寸光。你 以为打官司就那么简单吗?你有钱请好律师吗?你陪得起时间和精力吗?你
一个外国人,斗得过本地的陪审团吗?”吴天雄说。
“你才是鼠目寸光呢,你也不替女儿想想,这么大的事,就这样算了, 以后再发生可怎么办呢?”“就是替女儿想,我才说算了。打官司,这个问 来,那个问去,还不把她羞死啊?还耽误学习耽误功课,你不懂,我说算了 就算了。以后离那个坏小子远一点。”
“她老是一个人在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呢?你以后少在学校呆,
多管管她,还有,你吃了饭的碗也洗一洗,家里的事不能老是指望我一个人
哪!”
“SHUTUP!(闭嘴!)”仿佛头上的癞疮疤被人当众揭开了一样,吴 天雄异常暴躁起来。“我愿意丢开家不管吗?!我愿意发生这些事情吗?! 我??”他气得狠狠地捶自己的胸脯。
“好了,好了,是我不该说你,是我不对。”玉华央告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猛地甩开玉华,激动地走到窗口又走到门边,象个陷在笼子里找不到出路 的野兽一样,突然爆发了一股破坏性的冲动,他冲到墙角,举起西瓜,狠狠 地往地上砸,鲜红的瓜瓤流了一地,他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冲着一边发呆 的几个女人喊:“滚!都给我滚出去!”
三个女人老老实实地,不声不响地走了。
“你回来,跟我做饭!”他突然想起来了,明天有一个大考,他今天晚上 非得开夜车不可。冲着玉华的背影又叫了起来。
“别理他!你真没志气!”于青说。
“他就是这个脾气。”玉华叹了一口气,挣脱了于青的手走了。
“每次她老公发脾气她都迁就他,越迁就越凶,这玉华可真是的。”于青 非常不满地说。
舒云没有啃声,她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阵浪潮。女人的传统角色,完全 依附于男人,把自己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肯定是不行的。女人还
是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应该独立,贤妻良母决不是逆来顺受的同义词。 六
梅芯坐在梳妆台前,轻快地哼着《跑马溜溜的山上》,拿着眉笔,把眉
毛描成细细地的月牙,然后放下眉笔,开始穿衣服。她把壁橱里的一大排衣 服拨来拨去翻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该穿那一件好。到海滨,不能穿高跟鞋和 裙子,不能象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第三世界的小妞似的,闹不清什么时候该穿 什么样的衣服。是穿那套白色的T血和短裤好呢?还是穿上那套泡泡纱的短
套装?她挑来挑去,拣了一件有蓝白相间细条的全棉的无袖衬衣和一条白色 的短裤,穿好之后,对着镜子将前摆仔细地在腰间打了一个结。然后转了转 身,看见自己依然年轻,健康,漂亮,满意地笑了。
这几天她心里特别高兴。她捉迷藏的策略好象起了作用。昨天许阳在 电话里苦苦哀告,求她再给他一个夜晚,她不冷不热地应酬着,就是不答应 让他进门。许阳无奈,只好答应等她办好了离婚手续就结婚。
野马终于套上了笼头,剩下的事情是不要让他脱缰。 当许阳开着他那辆白色的敞蓬车,载着梅芯抵达海滨公园的时候,有
不少人正陆续抵达海滨浴场,有些男男女女已经半裸着身体,躺在沙滩上开 始晒太阳了。梅芯用目光追逐着他们,尤其注意地审视着那些穿着三点式的 女人。多数的人都显得太胖,她们摊在那里,就象一堆肥肉,那花花绿绿的 比基尼穿在身上,不但没有给人增加任何美感,反而把自身的弱点暴露无遗。
梅芯微微地笑了,她站在遮阳伞下,搁下手里的东西,慢慢脱下身上
的衣服,露出了穿着淡紫色的比基尼的身体。许阳赞许地看着她,帮她理了 理上衣的带子,不经意似地触了触她柔软的高高的胸脯,然后拉着她的手, 跑着扑向了大海。
他们在浅地方戏了一会儿水,就开始往深处游了。许阳是游泳高手, 他从大学开始就到了美国,学会了许多中国人不太擅长的东西。现在他并没
有认真游,只是嬉戏般地在梅芯身边绕来绕去。他一会儿自由泳,一会而蝶
泳,实在是累了,才改成蛙泳和仰泳。梅芯只会游蛙泳,而且游得很吃力, 不一会儿就气喘嘘嘘地了。
起风了,浪渐渐地大起来了。梅芯连着呛了好几口水。许阳体贴地把
他送回岸边,替她抹好防晒油,让她边晒太阳边看他冲浪。 一个很苗条,动作很夸张的女人,跟着一个比她个子稍微大一点,但
是穿着同样颜色衣服的女人走到许阳身边,高兴地拍了拍许阳的肩膀。许阳 口里惊叹着,紧紧地跟他们握着手,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听说你自己开了一个诊所,混得不错吧?”那女人问。
“一般一般。这是我的女朋友,叫梅芯。你们呢?” 那俩个人对梅芯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我们结婚了,正准备领养一
个孩子呢!哎,你帮我们留心一下,在中国有没有合适的。”
“这个,我可一点也不知道。不过可以帮忙问一问。” “那就拜托了。有空上我们家来玩。再见。”说完,俩人很招摇地走了。 “你怎么跟这样的人打的火热?还把我介绍给她们,真讨厌。”梅芯不高
兴地说。
“她们是大学同学,多年没见了,能不打招呼吗?”
“可我觉得别扭,见了她们我就要吐血。你可别做那缺德的事,跟他们 在中国找什么婴儿,中国人没这么践。”
“我还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强烈的道德感,你没看见人家美国总统都在 呼吁平等对待同性恋者呢!说句话算什么?狭隘!”许阳气鼓鼓地夹着冲浪 板走了。
梅芯象吃了一个苍蝇似地心里难受。她怀疑许阳会不会有她不知道的 恶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了解许阳多少。她担心自己交友不慎,可又舍不得
丢开他。她觉得许阳对于她象个谜,可是奇怪得很,就象玩一种危险的游戏, 越是看不透的东西,越有魅力。
躺在眩目的阳光下,隔着茶色玻璃镜,看着许阳在浪尖上矫健的身手,
梅芯感到骄傲和自豪。在中国人堆里,王磊也算是体育不错的了,可是比起 许阳来,那差远了。而且王磊有点粘粘乎乎地,一点不洒脱,什么事都依赖 她,就象是她背上的一个甩不开的沉重包袱。许阳则大不一样,从来就没有 那么多的顾虑和羁绊,敢爱敢恨,敢做敢为。虽然她也常常担心许阳会变心,
可跟许阳在一起,她还是觉得轻松得多。 海滩上的人渐渐地越来越多了。旁边的伞下来了几个年轻人,姑娘个
个漂亮,小伙子个个帅。波涛中出没的许阳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有几个女人
还大声叫喊着为他加油。 这时候,许阳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总是跟许阳肩并肩地冲上浪头。
梅芯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有时候俩个身影甚至重合到了一起。 梅芯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了。一个比她更具有青春的活力和更加大胆的女人
正在威胁着她的地位!她后悔刚才不该跟许阳吵架了。的确,跟同性恋的人
说几句话算得了什么?今天的美国青年,还有几个遵守传统的道德观念呢? 许多人第一次约会就上床,有些人一味追求享受和欢乐,什么猎物都去追逐, 同性恋,甚至双性恋,什么不敢做呢?比起他们来,许阳还真算是很纯洁的 呢!然而,如果一个肢色绝佳的女人主动地投怀送抱,他会拒之于门外吗?
他一定不会。因为这给了他精神上的满足。一个东方男人,受到一个西方女
士的青睐,他一定会为自己男子汉的魅力沾沾自喜,他会以绅士风度接受女
人的主动进攻,说不定他们还会在水下玩各种各样的新鲜把戏呢!想到许阳 在床上的大胆和前卫,梅芯越来越痛苦了。她用手捧着头,低声地呻吟起来。 “你不舒服吗?”一个有着深褐色眼睛的小伙子走到她的身边,关心地
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梅芯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说。 “大概是中暑了,你需要一些冰,用冰敷一敷就好了。” 梅芯打开冰盒,发现里面的冰早化成了水。
“我们带了很多冰来,去我们那儿吧。”小伙子热情地说。梅
芯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
了。
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坐在那张大号遮阳伞下有说有笑。看见梅芯走过来, 他们都主动地招呼她,张罗着做冰袋,给她敷上,让她躺在椅子上,说是休 息一会儿就好了。
梅芯斜倚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细心地不露痕迹地打量
着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都各有特点。他们有礼貌,健康,热情,开朗,大方, 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令梅芯心仪已久的人家的孩子。他们来自美国最著名的 高等学府,穿的用的携带的都是世界一流的昂贵的名牌,但是决不有意炫耀。 似乎所有这些令梅芯垂涎三尺的名牌已经自然而然地构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
分,跟本就不值得一提似的。有一位叫凯蒂的姑娘,显得非常的典雅,高贵,
甜蜜而自负。她没穿三点式泳装,但是那露背的银灰色泳装恰到好处地衬托 出她充满青春活力的健康的古铜色肌肤。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坠肉,线条柔 和妩媚,胸部很丰满,但是完全不象那些低级肉弹那样夸张和令人恶心。猛 然看去,她并不是非常抢眼,可是时间愈长,就越能感觉到她的那种持久的
魅力。
他们在谈论以后几天的旅游计划。一个男孩一直很亲热地搂着一个女 孩,不时地吻着她的头发。那女孩很幸福地微笑着,不时回报给他一个含意 深长的眼神。
这些人对她产生了一种撞击似的魔力,这撞击的一刹那,照亮了她过 去的全部的平凡的生活。她的父亲虽说是高干,但是他的全部精力和智慧都
用在了保持自己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立于不败之地上,他非常的谨小慎微,生 怕给自己的政治对手留下任何把柄,几乎从未做过什么以权谋私的事情。虽 然她的头上笼罩着高干子弟的光环,令她在那些平民百姓面前有一种与生俱 来的优越感,但是实际上,母亲给她提供的,也不过是温饱而已。到美国后,
自己辛辛苦苦打工,一天也不过挣几十美元,除了替王磊交学费,应付日常
生活,所剩无几。中国同学都说她太浪费,开销太大,其实他们那里知道, 每次买东西,她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家商店,比较了多少不同的价格,犹豫再 犹豫才下决心。
“我们去迪斯尼世界去玩吧,那里又添了几个新玩意儿呢!”有人提议到。
“不好不好,还不是老套子,没什么新奇的。我们还是去大雾山吧。带
上野营的帐篷和钓鱼杆,住上一个星期,怎么样?”
“好主意,带上猎枪好不好?”
“那可不行,我老爹不让我动枪。我们还是来点安全的吧。我们把车留 在这里,骑自行车上山,行吗?”
这个主意引来了一阵欢呼声。大概他们是决定了骑自行车上山。 这些年轻人从来就不知道贫穷的滋味。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活,
他们一辈子都过得非常的舒适,称心如意。他们谈的尽是吃喝玩乐,什么车 有什么新性能,新款式,谁家的PARTY办得有趣,谁在棒球比赛中大出
风头,摩托车赛上大显身手。而她,从小就只知道用心读书,长到二十几岁
还没有出过北京市,父母成天忙着公务,根本想不到生活里除了没完没了的 人际纠纷和会议之外,还有其它的乐趣。平日里她除了在家门口跳橡皮筋以 外,她没有其它的娱乐。关于她的过去,她从来都不好意思在老美面前提起。 因为怕别人瞧不起,她常常装出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他们嘻闹着玩水去了。只有那个深褐色眼睛的小伙子还好心地留在这
里陪她。
“你跟他们一块儿去玩吧,我已经没事儿了。”梅芯有点抱歉地说。
“没关系,很高兴能有机会为你效劳,你要喝点什么吗?这儿有矿泉水、 果汁。”
“来点矿泉水吧,加点冰,我还真有点渴了。”
他边给她倒饮料边问:“你是北京人吧?” 梅芯觉得非常奇怪。一般的老美要能看出她是中国人就算是眼力不错
了,没想到他还能从中国人中间区分出北京人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好奇地反问。
“我叫史蒂文,我父亲做过驻北京的外交官,我在北京念过两年书,我
一看就知道,你身上有那种北京人特有的‘霸气’,你不信,我还会说几句 中文呢!”他笑着用中文说出了“你好”“再见”几个字。
“真有意思,你说得真不错,不象一般的老美那样舌头发直。你到过中
国的哪些地方呢?”
“不多,我父亲太忙,不能常常带我旅游。那时我才十几岁,我妈不让 我一个人在外边跑。我只到过西安、洛阳、桂林。对了,我还到过甘肃,看 过敦煌的壁画,怎么看也没看懂。你能跟我解释解释吗?”
老实说,梅芯根本就没见过敦煌的壁画,他说的西安、洛阳、桂林这
些地方她一个也没去过,不过,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妞, 就笑着说:“你的见识还真不少。”
“我觉得中国人都很勤劳,很聪明,也很友善。以前我在中国的时候, 很想跟一个中国姑娘交朋友,可是她非常非常害羞,老是躲着我。你敢跟我 交朋友吗?”他带着几分好奇地说。
许阳上岸了,和那个浪涛中出没,看上去象健美小姐一般的女人正有 说有笑。梅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酸味泛上心头,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
的决定。
“当然愿意啦。你又不是洪水猛兽。”她要试试许阳会不会妒忌。如果他 妒忌,说明他很在乎她,如果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就得认真地考虑另找出 路。
交换了通讯地址之后,梅芯迎着许阳走去。“玩得痛快吗?”她压抑着
醋意,以一种很贤淑的女人的态度说。
“好极了,今天的浪大,真是助兴。”他的脸上留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人也助兴吧?”她还是忍不住,尖酸地刺了一句。 “什么意思?”他发愣了。 “那个跟你一块儿冲浪的女人,是不是特别有味道?”她压低了声音,
免得被旁边的人听见。 “别跟我来这一套,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中国女人,只知道争风吃醋!” “你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中国人,为什么跟你的美国老婆过不好?” “对,我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我不中不西,不土不洋,我不是
人,这该好了吧?”许阳真的有点生气了。可是停了一会儿,他又觉得犯不 着跟女人这么计较,便自我解嘲地说:“算了吧,随便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都 行,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得要给人确定各种各样的界限呢?”
梅芯泄气了。他说的也许不无道理。只是,她对自己的将来更加惶恐 起来。或许他跟本就靠不住,她应该去寻找一个更具有责任感,道德感,更
加可靠的丈夫?
七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于青风风火火地冲到舒云家里说。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地?”舒云正拿着一个装满衣服的大塑料篓, 准备去洗衣房,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回来还要看看书,舒云有点不情愿地 放下手中篓子,问。
“梅芯脚踏三只船,三个男人呢,你看这怎么得了?得赶紧想办法,不 然她就真的毁了。”她顾不上理会舒云急于要走,连珠炮似地说。
“说不定是谣言呢?”舒云却一点不着急,她一惯怀疑那些飞流长短的 传说的真实性。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她和一个美国小伙子在玉华打工的餐馆吃饭,
全是那小伙子付的账,玉华亲眼看见的,决不会错。”于青信誓旦旦地说。
“吃饭算什么?”舒云有点不以为然了。她轻松地笑着说:“同志啊,你 不能从餐桌上一下子就想到了床上,从游泳衣想到裸体,这中间的距离还长 着呢?”
“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麻木。现在的美国人,是以什么样的速度上床,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没看电影吗?哪一个不是约会的第一天就上床,上完了床,才回过 头来考虑有没有必要谈恋爱。”
“那是电影,你不能把电影当作生活的真实,其实多数美国人还是保留 了许多好的传统,很注重家庭生活的。”
“你这个人太麻痹了。你要是看见他们在餐馆的那出戏就好了。”
“什么戏?” “他们吃了一半,谈得正高兴呢,你猜谁来了?” “谁?”
“许阳。这梅芯也是真傻,明摆着这许阳常常到那个餐馆吃饭,她又不 是不知道,非要大大咧咧地到哪儿去。这好,她一见到许阳,脸都吓白了,
拿筷子的手直发抖,你说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好了,
俩情人碰到一块儿,有戏看了。”于青坐下来,开始有点卖关子了。 “怎么样了?”舒云渐渐地相信她了,也跟着着急起来。 “唉,现在的人真奇怪,你猜怎么着?梅芯不但不躲开,反而邀请许阳
一起吃饭!那许阳也奇怪,一点不惊讶,也不推迟,就象什么事儿也没有似 的,跟他们说说笑笑,一点不嫉妒。末了,居然高高兴兴地跟他们握手告别, 送他们上车去看电影!我真怀疑,他们会不会三个人睡到一张床上去。”
“你又来了,或许那个人是梅芯的什么亲戚呢?”
“得了吧,你要是看见她的神色就知道她一定是心怀鬼胎了。你一定得
找她谈谈,让她赶快刹车。”
“我试试看吧,不过很难说会起什么作用。”舒云放下手中的洗衣筐,半 信半疑地去找梅芯。
梅芯正在收拾房间。她很费劲把一张很大的茶色书桌从房间里往外推, 说是准备腾出一间房,找一个单身女子一块儿住。
“王磊呢?让他弄吧,你搬不动这个。”舒云帮她推着,问道。
“你没听人传得热闹吗?我们分居两个月了。等他考完试,我们就去办 离婚手续。”梅芯气喘嘘嘘地说。
“真的下决心啦?孩子怎么办呢?”
“先放在他妈家里,等我有个头绪了,就把她接来。已经跟王磊谈妥了,
孩子归我。” “这么说,别人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又跟一个美国小伙子约会吗?” “有这么回事儿。”梅芯坦然地说。
她们把书桌搁在客厅里,梅芯说是准备等王磊有空来搬。俩人在桌子 边上站住了。舒云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她想说什么,可是又好象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他上床?”梅芯很大方地问。 舒云更加尴尬了,脸都红了,她点点头,说:“本来,这是你的私事,
我不该问,可是,我觉得??觉得??”舒云变得结巴起来。
“我还不了解你吗?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会对我说,女人最重要的是 自重,自尊,自强,得靠自己奋斗,得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寻 求有钱有势的男人上面。可是我奋斗了八年,我的事业在那里呢?我的希望 又在那里呢?难道我的出路就在中国餐馆吗?难道我就命里注定要埋没在那 些酒囊饭袋之间吗?我不能忍受别人拿我当酒巴女一般地调笑,我只是想试 一试,看看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你们就紧张得不得了,似乎我要去当妓 女一般。我真不明白,难道我天天过打工的苦日子,守着这个没用的丈夫, 你们就会给我立个贞节牌仿吗?可惜我不在乎那贞节牌仿。随便你们怎么说 我都行。”
“为什么你就不想想回国这条路呢?既然在这里觉得这么艰难?回去, 你们也用不着离婚,你和王磊说不定都能找到好工作。”
“不,我宁愿跳海也不愿意回去。一没有学位,二没有大笔存款,回去
干什么?惹人耻笑吗?我还没践到那个地步。再说我也离不开美国,我喜欢 这里的一切。”
“难道就不能有别的办法达到你的目的吗?譬如说做生意?”
“在美国,谁不想发财呢?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放着满地的金子不去 拣啊?中国人在美国发大财的有几个呢?一个王安罢了。这不,现在也垮了。
比较熟悉,又容易做的就是开餐馆。可我讨厌油烟子,我讨厌象餐馆老板那
样一天十几个小时勤扒苦做。我不相信我只有那个命,我就是要搏一搏。你 不用再劝我了,我什么都想过了。再劝,徒然伤了我们的和气。”
舒云默然了。这位部长的千金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只有让她好自为之
了。不过,她还是加了一句:“多保重!千万不要染上艾滋病和性病。” “我知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非得说这些令人扫兴的词汇。” 舒云勉强地笑了笑,离开了她的家。
八
梅芯的话深深地震憾了舒云的心。她知道梅芯一向的个要强的女人, 她希望自己什么都要比别人强,没想到现实生活让她碰得头破血流。到了美 国以后,专业不对口,事业上找不到发展的天地,做苦力也赚不到大钱,就 只好拿自己的美貌当本钱了。可是,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是靠得住的呢? 尤其是别人知道了她的这段经历以后?
舒云摇了摇头,一股巨大的怀疑的浪潮袭上了心头。专业不合美国人 的需要,女人在美国就更难以出头,梅芯是这样,于青也是这样。这一段时 间也没听见于青说要考艺术学院了,大约是英语基础太差吧。学好一种语言, 实在是一门要用毕生精力的艰巨工程,没有任何捷径可寻。
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她一直在犹豫着该怎么跟刘力说。不知是故意还 是确实是太忙,刘力也不愿意多讨论这件事。说他改变了主意吧,又不尽然, 或许说他给舒云时间,让她自己决定更确切一些。他常常告诉舒云某某的妻 子原先是学英语的,现在在一个大专学计算机。
还有几个人的妻子改行学教育学、图书馆学等等。言下之意,还是希
望她改行。 舒云能理解刘力的苦心。如果她能改行,学习一种社会普遍需要的技
能,不光是不愁找不到饭碗,还可以夫妻生活在一块,互相支持和帮助,维
系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这的确是一个诱人的前途。或许比自己单枪匹马 到哈佛去闯天下更为现实。她不知道,如果她放弃去哈佛的机会,自己会不 会后悔,更加不知道,如果自己把事业的重心放在丈夫和未来的孩子身上, 万一丈夫的事业上不顺利,孩子不成器,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心里矛盾极了。当她低头沉思着走进家门的时候,刘力正在计算机 上编程序,听见她进门,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了?快点帮我 弄点东西吃,我饿极了。”
“我想跟你谈谈念书的事。”舒云给他弄早餐,一边犹豫怎样跟他说。
“以后吧,以后吧,我要赶到学校去呢!今天早上我有课。”刘力一边说, 一边匆匆关掉了计算机。
舒云只好闭上了嘴。看着他急急忙忙地吃着早餐,估计他中午又不回 家了,赶紧准备了一个汉堡包,放进她的书包里。刘力匆匆抓起书包,冲出
了家门。舒云独自站在门口,心里觉得闷闷地。他那么忙碌,似乎自己也应 该有什么事情一本正经地忙碌忙碌。她想跟人谈谈心,又不知道找谁。梅芯 吧,如今变得太现实了,说不定她跟本就觉得自己的梦想是多余,她摇了摇 头把梅芯放到了一边。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威勒太太聊聊,听听她的意见。
威勒太太是一个非常善良,厚道的老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总是非
常真诚地给中国学生提供帮助。自从在一次宴会上和她见面以后,舒云就深
深地为她那种宁静、淡泊的心灵所吸引,很快就和她成了真正的朋友。 虽然她们的信仰不同,社会背景和经历都有很大的差异,在许多事情
上甚至很难互相理解,这都不影响她们成为朋友。或许正是她们之间的差异,
使她们的友谊不断地爆出思想的火花,吸引她们共同探讨人生、社会等等玄 妙的问题。
每次到老太太家里,舒云都感到空气中洋溢着一种安祥和谐的气氛。 这次也不例外,老太太正在花园里种花,见她来了,就高兴地招呼她一起劳
动。舒云知道,摆弄花花草草是老太太重要的健身项目之一。
这花园,好象是一块色彩斑烂的地毯,高低参差,仿佛于漫不经心中 显现出一种引人入胜的风情。草地极其肥腴滋润,院墙边上有一个小玫瑰园, 盛开着姹紫嫣红的花朵。石阶旁的书带草长得姿意旺盛,屋檐下垂着许许多 多的白的和红的蔷薇,屋旁的树上,挂着一个鸟食盒,不时有些过路的鸟儿
们咕咕地叫着,停下来,啄着金黄色小米粒。
一只松鼠跑来捣乱,吓走了鸟儿们,主人家的狗看见了,生气地从屋 子里冲出来,汪汪地叫着,直到吓跑了松鼠才罢休。
“这狗也知道保护小动物啊?”舒云看那狗很有趣,问。
“她什么都懂得,比人还尽忠守责呢!”老太太非常怜爱的摸着狗的头说。 “进屋去坐坐吧,你也忙了半天了。”
老俩口都工作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两人加起来年薪二十万,可他 们的日子过得很简朴。房子不大,家具也很简单,除了几个大书柜以外,最 引人注目的就是墙上挂的一幅油画。画的是漫山遍野的红叶,一股清凉透明 的溪流静静地从树丛中穿过。看得出,作画的人技巧不是很娴熟,却已经流
露出一种宁静以致远的神韵。
“这幅画真不错!”舒云仔细地端详着画,由衷地赞叹着。
“谢谢你的夸奖。我呀,退休了,闲得慌,到绘画班学了几天,才画了 这个。等我把这个绘画初级班学完了,我还准备去上中级班,高级班,将来, 还想上艺术学院呢!”老太太听到人家夸奖她,来情绪了。
“您是不是觉得人必须有所追求?”看着老太太白发苍苍,容光焕发的
样子,舒云若有所悟地说。
“当然了,没有追求,生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老太太不加思索地回 答道。
“如果你的目标和你丈夫的意见有冲突,你怎么办呢?”
“交换意见,争取他对你的支持。”她认为这很简单。
“如果他不肯支持你呢?”舒云带着殷切的期盼说。她知道,老俩口的 夫妻关系是非常和谐的,结婚几十年了,两个儿子也都长大了,离开了家, 老俩口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一种甜美和谐的气氛始终弥漫在他们中间。
“那就服从他。”她带着一种乐天知命的微笑说。
“那为什么?你们不是强调女性要独立吗?”舒云有点失望地问。
“《圣经》上说,男人是家庭的领导,我们应该服从他们。”老太太很自 然地说。似乎在她看来,夫妻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女人作些让步是天经地 义的事情。“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老太太关切地看着她。
“是这样的,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一个著名的新闻记者。现 在,我终于找到这个阶梯了,哈佛大学的新闻系同意吸收我入学。”
“那不是很好吗?”老太太很高兴地鼓励道。
“我丈夫希望我不要离开他。他觉得学新闻不实用,记者也很辛苦,不 如学一门实用科学,在那里都能找到工作,将来可以跟他在一块儿,不至于 劳燕分飞。”
老太太沉吟了。夫妻生活在一块儿,为这当然是最重要的。不过舒云 的追求也很有意义。她沉思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夫妻不能分居, 你还是应该跟随他一起生活。
为了家庭,女性总是要作些牺牲的。”
“真??的吗?”舒云说,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你来瞧瞧,”老太太把舒云带到一个柜子前面,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 照片。她指着一张黑白的放大照片说:“这是我得到医学硕士学位时候的照 片。本来我还准备念博士,后来遇到了我现在的丈夫,我们相爱了,他在这 里找到了工作,我就放弃了自己的学业,跟着他来了。起初,我还以为我能
够在这里找到一个医生的工作,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需要医生,只需要护
士,我只好改行了。当时我心里很难过,现在,我很高兴我的选择,我得到 了一个甜蜜温馨的家,这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
老太太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舒云深深地为她所感动了。她似乎 比那些一般意义上的女强人幸运多了。她的内心是那样的平和,自然,单纯,
不管世界上有多么纷乱嘈杂,人世间有多少险恶和不可知,她总是以一颗真
诚的爱心对待一切。在她帮助别人的时候,她的内心得到了更多的满足和安 宁。她超然于世界上的一切利欲和纷争之外,生活在她自己的编织的生活环 境和精神生活中,从她身上,你根本看不到一般女强人的那些通病,似乎她 就是一个绝缘体,那些骚乱,苦闷,寂寞、孤独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她的内心
世界。也许,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女强人。她那独特的魅力,渗透到她的整个
家庭生活中,使她成为整个家庭的精神支柱,因为有了她,这个家才有了生 气,她家中的每一个成员才能够强壮地站起来,毫无畏惧地面对世界上的一 切挑战。也许一个女人的强壮,并不在于她是否出人头地,而在于她是不是 有一个强壮的肩膀,能够支撑起整个家庭,给家庭带来和睦,舒适和温馨,
使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一个宁静的栖息的港湾。
九
阴错阳差地,梅芯真的跟史蒂文约会了。她跟史蒂文并肩坐在电影院 里,眼睛看着屏幕上耀眼的大红灯笼,心里却在琢磨着自己的未来。对许阳 她是彻底的失望了。一个男人,看见自己的女朋友跟别人约会,却无动于衷, 他不是个大混蛋就是丝毫不爱他的女朋友,这种人是绝对不可以托付终身 的。
眼前的史蒂文又怎样呢?他是认真的还是一般大学生的恶作剧呢?毫 无疑问,跟许阳比起来,他有更多的优点,也更加实惠,也许这就是自己应 该追求的新的目标?自己比他大八岁,这能成吗?
电影院里的空调开得太大,梅芯觉得有点发冷,便抱紧了光光的两条 胳膊。史蒂文看见了,赶忙脱下自己的长袖运动衫给给她穿上。梅芯侧着头 微笑着轻轻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玩笑般地用中文说了三个字。
“你还真的会中文啊?你能看懂这部电影吗?你觉得宋莲是一个什么样
的人物?”梅芯指着银幕说。
“我觉得这个电影很新鲜。一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把四个女人养在家里 呢?四个人在家里成天吵闹不休,那还不如杀了我。他为什么不到外边去找 女朋友呢?那不是要轻松得多吗?”
梅芯愣住了。心想这老美真有本领,能够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随心 所欲。她脱口问道:“女人怎么办呢?难道仅仅是受人玩弄,比这些小老婆 还不如吗?”
“我不懂你怎么会这么想。女人不是独立的吗?不是可以自由地选择自
己的男朋友吗?为什么要说是受人玩弄呢?”史蒂文提高了声音,两只深褐 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嘘??”前排传出了不满的声音。 梅芯赶紧道了歉,压低声音说:“男人女人都自己找朋友,那家庭呢?
孩子呢?你们打算拿孩子怎么办呢?”
“我说的是结婚以前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找朋友,结婚以后吗,在上帝面 前发了誓,当然是要遵守誓言,爱妻子,尊重妻子,和她一起承担养育孩子 的家庭责任吗。”
“这还差不多,是不是你们把对家庭的责任看得很重,所以有许多人为 了逃避这种责任,一辈子也不愿意结婚?”
“这话说到我的心槛上了,看来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理解我的中国人了。 说真的,你很让我动心,看来我应该考虑是不是应该修改我三十岁以前不结 婚的计划了。”史蒂文略带调笑的口吻说。
梅芯的心里砰然一动,但她又无法猜测他的话到底有几分诚意。正好 电影结束了,在明亮的灯光下,为了掩饰自己脸上惊喜的表情,她不动声色
地把车钥匙交给史蒂文,说:“走吧,送我回家。” 史蒂文没有把梅芯送回家,而是径直开进了一个汽车旅馆。梅芯虽然
表示了反对,可是也不怎么激烈。进房以后,梅芯不断地声明不过是坐坐,
史蒂文也不反驳,只是冲她笑一笑,神秘地挤挤眼。 梅芯的头脑很清醒。她有点不快地审视着房间里可疑的痕迹,看见史
蒂文坐在沙发上向她招手,她也没有理会,径自沉思着走到窗户跟前,打开 玻璃窗,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史蒂文走过来,从背后把她搂住了。梅芯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
淡淡地略带嘲笑意味地看着他。 史蒂文热血沸腾了,他冲动地把嘴唇紧紧地压在了梅芯的嘴唇上。 一切过去以后,梅芯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了。她的额头冒着冷汗,心
头乱得象塞满了稻草。她有点害羞地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身体,从熟睡的史蒂 文怀中溜出来,抓起一件衣服档住了身子,冲进了浴室。
她感到异常的疲惫和心酸。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着在没有爱情冲动 的情况下把自己卖出去。她一向自以为是个强人,超凡脱俗,在性生活上可
以跟男人一样主攻出击,不存在所谓受侮辱受损害情结。可是现在,她的大 脑一刻也不安宁地回顾着当时的一娉一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怎样半推半就 地滑入谷底。她没有想到,在肢体与肢体的接触中间,那种毫无感情的冷漠 和纯粹以自我为中心的肉欲追求,会象一把利剑那样狠狠地刺透了她的心,
使她突然之间看清了自己所付出的惨重代价。羞愧,失望和凌辱一起涌上心
头,各种各样的苦恼不断地包围和困扰着她,使她仿佛跌入了一个伸手不见
五指的万丈深渊。水蒸气充满了浴室,她喘不过气来了。她关掉了热水,然 后呆呆地坐在浴缸的边沿。
水蒸气渐渐地散了。浴室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
镜子上,碰到自己的身影,便嫌恶地赶紧回避了。不一会儿,她的眼光又不 由自主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认真起来审视起来。那双曾经让她感到得意洋 洋的眼睛,现在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象一只受伤的花豹子,充满了哀怨 和自怜。细腻的双肩,坚挺的胸部,都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腰部以下的
曲线也不再象往日那样柔和,似乎连它们也感染了主人内心的骚乱。
看着看着,她渐渐发现自己的躯体变形了,被分割成了十几个不同形 状的块状物体,在空中没有目的地狂乱地飞舞。她惊恐万状地挣扎着,努力 把自己重新组合起来。她拼命地抓住正在飞向远方的一块,又回过头来抓住 另外一块,她还来不及把它们放在一起组合,又发现有一块正在越飘越远。
她害怕起来,急急忙忙地东抓一把,西捞一通,可是越忙乱,她的身体就飘
得越远。 她痛苦而愤懑地把头在镜子上撞着,发出了砰砰的响声。这一撞,倒
使她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原位上。她凝神注视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心跳逐渐 地变得均匀起来,然后好象突然感悟了人生的真蒂一般,迅速地穿好衣服,
走出了旅馆。
十
犹豫再三,舒云还是决定去中国餐馆打工了。她仔细地检查自己的白 衬衣,蓝裙子和白球鞋,缝上两颗脱落的扣子,从头到脚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这是按照老板要求准备的服装,她决心要认真工作,努力争取自己不 被老板辞掉。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喜欢这个工作,只不过她认为被老板辞
掉是很失面子的事情,她宁愿自己辞工,也不能被老板炒尤鱼。 打工,在餐馆里用笑脸换来客人的赏赐,以前,这对于她,是不可想
象的。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她都是全校最好的尖子学生,她一向习惯于感
到别人崇拜的目光,习惯于自己高人一等,常常满足于那种居高临下的地位 而悲天怜人,在不危害自己根本利益的时候,非常乐意向别人伸出援助的手。 如今,这一切都掉了个,她成了别人施舍和恩赐的对象,心头的屈辱真是一 言难尽。
她并不愿意别人看见她这种顾影自怜的样子。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
赶紧定了定神,自然而然地显出那种温文尔雅,柔中寓钢的常态。 于青来接孩子了。她做保姆的时间正好和舒云的时间错开,听说舒云
要去打工,便自告奋勇地帮舒云看孩子。孩子交给她,自然是比交给别人放 心得多,不过舒云还是再三叮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餐馆在离WAL-MART商业中心不远的地方。舒云调整好自己的
情绪,轻快地从车上跳下来,告别了刘力,进了餐馆。 老板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告诉她因为她的英语好,让她做现金出纳
兼接外卖电话。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清点钱箱。 这很容易,她想,只要钱数与老板交代的数目相符就行了。她打开钱
箱,一格一格地点着钱,一张一张地数,最后发现十元一张的多了三张。她
估计这很可能是老板的疏忽,就拿了一张小纸条,随手写上:“十元一张的
多了三张。”和那多出的三张票子一起,放进了一个装支票的格子里,然后 锁上钱箱,到厨房去找老板。
厨房里只有一个妇女,黑头发,黄皮肤,显然也是个亚裔。她看上去
很黑很老成,很难准确地估计她的实际年龄。此刻,她正在挥动着胳膊,把 一只只的肥鸡拆成一块一块的。
“你好,我是新来的收银员,你已经开始忙了?”初次到餐馆打工,舒 云很怕别人说她故作清高,架子大,便主动热情地打着招呼,竭力让人觉得
她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看见那女人没有吭声,就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学
生吗?在什么地方念书呢?” 那女人看着她,木呐地摇了摇头。舒云猜想,她大概是不懂的英语,
便改用中国话问:“你是哪里人?来这儿多久了?” 还是没有回答,显然她也不是中国人。舒云突然想起这家餐馆的老板
是广东人,说不定她懂广东话,便该用广东话问她。
果然那女人愁闷的脸上有了欣喜的笑容。她叽哩呱啦地说了起来。她 的话跟广州的广东话仍旧有很大区别,加上舒云所知的广东话也很有限,所 以她们交谈还是很困难,不过加上比比划划,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是越南难民,有着比祥林嫂还要悲惨的漂泊生涯。丈夫死在战争中, 她带着儿子,经历了千辛万苦,到了美国。她不懂英语,只好找一些最苦最
累,收入又少的活勉强糊口。儿子一天天大了,英语进步很快,学习也很努 力。可是他没有父亲,缺乏安全感,总想跟一些强壮有力的人交朋友。母亲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根本就顾不上管他,更不知道他与一些经常聚众斗殴 的坏孩子搭上了钩。她看见孩子和一大帮人一起出出进进,还很高兴,以为
他有了朋友,有了依靠,是好事,就鼓励他,宁可自己没吃的,也要省出钱
来,让他追求时尚,广交朋友。没想到,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了,说她的 儿子聚众斗殴,开枪打伤了一个中学生,受伤的孩子躺在医院里要急救,要 她负担一切医疗费用,她的儿子还得进少管所。
那女人擦着眼泪说:“如果你有儿子,可千万要看好他,不要交一些不 三不四的朋友。
我这孤儿寡母的,还指望他好好念书,找个好工作,我也好有个出头 天,这下什么都完了,我可怎么办呢?”
舒云默然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将来他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情。
女人伤心地摇摇头,说:“不谈这些伤心事了,我还得赶紧把活做完, 我怕老板发脾气。我还得靠他还债呢,可不敢惹他不高兴。”
舒云这才想起来,她来厨房的目的。便问那女人知不知道老板在哪里。 那女人不知为什么,突然脸一红,说:“他们都在冰库旁边的小房子里打麻 将,这会儿有天大的事儿也不用找他。”
舒云只好回到餐厅,看见老板的儿子神情沮丧地站在柜台旁,眼睛不
停地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见东西上,好象有什么事情令他非常不安。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舒云很恭敬地问。她知道,这孩子今年刚满 十六岁,周末也在餐馆做帮忙,他也有资格对她发号司令。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只不过找一张餐巾纸罢了。”
“餐巾纸在这里。”舒云从柜子底下的小盒子里拿了餐巾纸递给他。老板
的儿子接过餐巾纸就走了。
快五点了,做跑堂的老板的一对儿女还没有动静,舒云只好独自开始 做准备工作。她忙着吸尘、擦桌子,灌酱油。她想,给老板干活,只要勤快, 肯干,用心,肯学,就一定不会被辞掉。
客人来了,小餐馆里热闹起来了。客人谈话的声音,跑堂的吆喝声, 锅碗瓢勺的叮当声,汇集着热气腾腾的蒸汽和酱油麻油生姜大蒜葱的香味, 在餐馆的上空升腾,顺着风飘向远方,引来更多的食客,逗得老板喜笑颜开。 舒云忙得晕头转向了。她刚刚送走一个付完账的客人,又对另一位新 到的客人笑脸相迎。她笨拙地忘记了礼貌,既忘记了对走到她面前的客人问 好,又忘记了在他们付完款后说谢谢。当她正在应付眼前的客人的时候,电 话又响了,她把客人甩在一边,抓起电话,一边问答一边记录,等电话挂了, 才想起忘了问预定席位的客人的姓名和地址。老板忙着招呼客人,有时从她
身边走过,看着她忙乱的样子,时时不满意地摇摇头。 匆忙中,舒云瞥见了老板不屑的目光,心里更加着急起来。她努力做
更多的事情,使自己更加忙碌,可是没想到越忙越乱,越乱事越多。 好不容易高潮过去了,老板请舒云坐一坐,歇口气,准备吃饭,自己
开始清理当天的帐目。 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累又饿。她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动弹了。
“怎么少了三十元钱呢?”老板的脸色非常难看,好象看见了一个令人
厌恶的品行不端的人。
“我忘了告诉你了,十元一张的多三张。我把它们跟支票放在一起了, 还有一张小纸条在一块儿。”舒云很坦然地说。
老板翻遍了钱箱里所有的角落,可是既没有纸条,又没有那三张十元 的票子。老板很愤怒了。他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好象一条条青色的小虫在
头上爬。
“我知道你们刚出来的人很穷,人穷要穷得有志气,你要是真缺钱用, 可以跟我说吗,不要打别人钱箱的主意。你以为那三十元是天外之财吗?是 我故意放进去试探你的!你就这么不挣气,居然贪这样的小便宜!可你看上 去那么纯洁,真是可惜了一付好皮囊!”
舒云被这场意外震惊了,她努力地克制自己,使自己的颤抖不被老板 发现,她极为傲慢地说:“我会把钱找回来的,你要为你说过的话负责。”
老板鄙夷地连连摇头,说:“以后你不用来了,我可以当那是从未发生
过的事情,我可以保证不跟别人提起今天的事情,不过好事不出门,恶事传 千里,我不能保证你能在别的中国餐馆找到工作。”
舒云简直气疯了,她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侮辱。她冲到柜台跟前, 准备跟老板解释,却在放餐巾纸的小盒子里发现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十 元一张的多了三张。”这就是那张跟钱放在一起的小纸条,她心里忽然有所 醒悟,便强压抑着怒火说:“我知道是谁拿了钱,你会为你自己说过的话后
悔的。”
她走到后院,找到了那个打麻将的小屋,看见老板的儿子和几个小青 年正在打麻将,就走到他们身边。看见她,小伙子们显然很惊讶。
“真没想到,你也喜欢打麻将?你们中国大陆不是不能赌博吗?”看到 她进来,老板的儿子讥讽地说:“你要是下海,我愿意送你十元。”
舒云阴沉着脸,看到他手边摆着三张十元的的钞票和一些二十五分的
硬币,心里有数了,低声说:“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老板的儿子心虚地看了看她,低声地嘀咕了一句:“奇怪。”就跟着她 走到了门外。
“你拿了钱箱里的三十元钱,现在你自己去给你爸爸说清楚。”舒云以肯
定的语气说。 那张狡黠却仍有几分稚气的脸突然地惊恐万分起来。
“我没有拿,你凭什么怀疑我?你冤枉好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 没有钱箱的钥匙,你不能怀疑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激动,紧张,慌乱和颤抖中,夹杂着几分侥幸心理。
看到他的样子,舒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说:“好了,我不跟你 多罗嗦了,教育你是你父母的责任。”
她急于洗清满腹的冤屈,她一回到餐厅,不管老板正在跟别人谈话, 直率地说:“你儿子偷了钱箱里的三十元钱,你冤枉了我,你应该道歉。”
老板的脸色发白了。他愤怒地说:“我正在跟客人谈业务,你不要在这
里碍手碍脚!你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吗?”
“也许我不懂礼貌,可是我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格,不轻易伤害别人的自 尊心。”
“你当着客户的面破坏我们家的名声,你还说你尊重别人?你造谣,你 给我走,这里养不起你这样的大小姐!”
舒云掏出钱箱的钥匙,扔在了柜台上,转身出了餐馆。外面一片漆黑, 她不觉得怕,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混身哆嗦。她不知道,这位餐馆老板有什 么权力怀疑她,更不懂得老板有老板的难处,他在雇佣人的时候,要跟各种 各样人打交道,不得不使出自己的花招来判断一个雇员的价值。辛辛苦苦地
挣钱,养活自己,在赌博中任意挥霍好不容易到手的钱财,便是他的全部精
神乐趣。他不明白,也不懂得,这位中国大陆的大小姐,有那么多敏锐的感 受,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更不知道,虽然她身无分文,却心比天高,对于她 来说,还有许许多多比钱重要得多的东西,象她那样的人,就是饿死,也不 会偷别人一分钱的。
舒云觉得,这是一种奇耻大辱,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她实
在是想象不出,居然有人会怀疑她偷钱,不相信她的品行,她决不要再进中 国餐馆打工,也决不愿再受这种侮辱。她要回国,不再受这种冤枉气。
真的回国吗?她又犹豫起来。跨出国门的时候,真是豪情万丈,要在
美国闯荡一番事业,现在还没开始就已经打退堂鼓了。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可又实在是难以咽下这口气,别人打了你的左边一耳光,难道你真的还要陪 着笑脸把右边给他送过去吗?她做不到。但是,不打工,学费从那里来呢? 生活费呢?
刘力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哭丧着脸,蹲在餐馆外面的黑地里发抖。 “怎么啦?一个人在外边,不怕歹徒啊?”刘力扳着她的肩头问。 舒云没有回答,却突然扑在刘力身上大哭起来。 “女人哪,女人??”刘力象哄一个淘气的孩子似地宽容地笑着,扶她
坐在汽车的前边坐下,说:“我早就料到了,留学生的太太们在外边打工没 有不受委屈的,于青刚开始出去打工的时候,一回家就大哭了一场,她丈夫 还气得跟老板吵了一架,后来辞了工,在家没事做,快要闷出病来了,只好
又出去打工。”刘力说着,连连摇头。“是委屈了你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自己的孩子没有教育好,还不许我说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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