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
“我没说谎,真的没打电话。” “我最恨人讲假话!打就打呗,干麻要撒谎?”我开始发火。 “听着,我从不撒谎!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你也不高兴了。 我摔了电话。 第二天你又打电话来,我一听是你,就挂上了。第三天,第四天,第
五天。。。。。。 一星期后,你不再来电话。
问约翰如果家里没人,电话会不会占线。“当然会,电话没挂好就会。” 是啊,我当时怎么连这点最基本的都想不到。可我的自尊不允许自己给你打 电话道歉。以後的那几天,心中一直是失落得很,也高兴不起来,直到圣诞 节前的两天。那天,约翰一回来,我就觉得他怪怪的。“什么事?”我皱起
眉。“丽莲,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好呀,反正我也懒得做。”我无精打
彩地说。“去,穿的漂亮些,吃完饭跳舞去。” 约翰帮我从衣橱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紧身缎子夜礼服。“什么事值得穿这
么正规呀?”我不满地嘟囔着。 约翰也不说话,逼我去打扮。待我站到他面前时,他张开双臂:“丽莲,
亲爱的,你太美了。”
当我的脸挨着他宽厚坚实的肩时,突然地,我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内疚: “哦,约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喃喃道。
“丽莲,什么也别说。我爱你,非常爱你。”约翰的手,紧抱着我的腰。
吃完饭,到了那家有名的乡村俱乐部时,已快十点了。和约翰跳完几 支曲子后,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下面是约翰。
华森先生为丽莲。张小姐点的歌。。。。。”
“LOOKINTOMYEYE-YOUWILLSEE/WHATY OUMEANTOME。。。。。。”是电影<<罗宾汉>>插曲。第一次听到这 歌时,就感动得流泪。每次听,那感觉总是一样。
我不解地看看他。他不说话,拉着我的手走到舞池中央。周围的灯都
灭了,只有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我望望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半透明的 黑暗中看着我们。
约翰单膝跪下:“丽莲,愿意嫁给我吗?愿做我妻子吗?”他的手变戏
法般地从背后拿出一枝红玫瑰。 我不知所措地看看周围,所有的人都悄悄地。“丽莲。。。。。。”约翰的双
手握紧了我的。
“约翰。。。。。。”我开始哽咽。我还等什么呢?“我,愿意。。。。。。”泪水 从眼角缓缓流下。约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是只美丽的 钻戒。
“哗--”周围的人一下子呼叫鼓掌起来。
“THERE”SNOLOVE-LIKEYOURLOVE/AND NOOTHER-COULDGIVEMORELOVE。。。。。。YAKN OWIT“STRUE/EVERYTHINGIDOIDOITFORY OU。。。。。。”
我两手搭在他肩上,头伏在他胸前,任泪水打湿他的前襟。为何我没
觉得幸福!
那天夜里,做了个好可怕的梦:你来看我,全身都是雪,脸上有道鲜 红的血迹。看不清你的面容,只听你对我说:“丽莲,再见,我走了。。。。。” “等等,等等我呀!”我哭喊着,向你扑去。可你突然不见了。“等等,
等等我!”“丽莲,丽莲,醒醒,醒醒!”睁眼一看,是约翰关切的目光。
“噢,约翰-”我把头靠进他怀里,却依然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狂 跳。
“该起床了,我的未婚妻,”约翰吻着我的额头:“你这些日子情绪不好, 过会儿我出去买给父母的礼物,你在家找出要穿的衣服,我们下午就回家,
好不好?”约翰的父母在离这儿两小时车程远的另一个城市。 约翰走后,我蜷缩在沙发上,看着外面发呆。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为什么!我忽然感到了种极度的不安。拿起电话,问还有没有去考特兰的机 票,回答说当天的飞机已离开。又问“灰狗”站,说是半小时后有一班,大
约九个小时到。
我匆匆地抓了几件衣服放进旅行包,给约翰留了个纸条:“约翰,对不 起,我得去看一个人,很紧急,两天后回来。我会给你打电话”。然后叫了 辆出租车,到了车站,还有五分钟车要开。
来美国几年也没学会开车,总怕。约翰也知我是个注意力不集中的人, 也就不愿让我冒险。到这天,才知如果自己会开车多好!
下午四五点钟,空中开始飘雪花。我算了算,到你那儿差不多要晚上 七点。但愿到时别下雪,我对自己说。车停时,我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在 家,我便在留言机上留话说:“是我。我七点到,来‘灰狗’站接我。不准 晚。”
到考特兰时,差几分七点。天已很暗,大片雪花迎风舞着。我又给你
打电话,听见留言机说:“我已去了,很快就到,别急,耐心等我。”还是那 柔和的声音。可我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焦灼。
七点半了,还是没你的踪影。我站在候车室门内,看满天大雪扯起连
天白帐,别的什么也看不见。路不好走,可能会慢点吧,我安慰着自己。 八点了,我急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小姐,需要帮忙吗?”车站卖
票那美国老头慈祥地问我。“谢谢,我在等人。”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上帝,请别-”我不敢说出后面的字。再打
电话给你,还是你柔和的声音:“别急,耐心等我。”
八点半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电话号码簿上找出警察局的电话, 手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请您告诉我在最近的一个多小时内是否有车祸 发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请等等,我问问。”那端说。
“不,没有,没有!”我觉得全身都发抖了。不,不会的,天下大雪,路 不好走,你当然来得要晚了。
“是的,小姐,七点十分左右,在26号路三号出口附近,有辆车因刹 车失灵。。。。。。。”
“不,不是,不是他!”我已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是个中国男人。在市立医院。。。。。。” 不可能,不可能是你,你会来的,你不是让我耐心等你吗?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那老人走过来扶住我。
我脑袋里“嗡嗡”叫着。“请给我叫辆出租车好吗?”我觉得自己的声
音从遥远处传来。
踉踉跄跄地跑进医院,抓住门口接待小姐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那 个,车祸,中国男人。。。。。。”
她满眼同情地:“你是他朋友吧,他被送进来没几分钟就。。。。。。。对不
起。”
“天哪!”我大叫一声,眼前黑成一团。“不,不能倒下,我得去看看他。” 我紧闭了一会眼睛,转过神,问:“他现在在哪儿?我是他女朋友。” 她领我到走廊的尽头,推开左首一间的门。“请你别进来。”我无力地
说。
看见你了,在白色的布单下。我轻轻地掀开一角,看见你缠满绷带的 头和沾满血迹的上衣。这就是你吗?是你吗?怎么是这样?你怎么可以这 样!
我伏下身,把头贴在你胸前。你的手好凉。“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 可以这样呢?”我一遍一遍地问着你。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
你一动不动,不说一句话。 那两天的事,不太记得了。好象是你们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的负
责人和“中国学生联谊会”的几个人去了医院。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知你 叫林涵,尽管我告诉他们说我是你女朋友。然后让联谊会主席给你父母打电
话,告诉他们不必来了,我会处理所有的事,因我知道等他们来,不知是什
么时候后的事了。然后对联谊会的人说他们可以把你的遗物捐给当地慈善机 构,不管多少。你的遗体火化,就近掩埋,不要葬礼,我负担所有费用。然 后给约翰打电话,平静地告诉了他发生的事。“丽莲,照顾自己,我明天就 去。”他说。我请求医院的人让我留下陪你。“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我
说着,已感受不到任何疼了。我已没任何感觉。那夜,别人全走了。我搬了
张椅子,坐在你身边,痴痴地望着你。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也听不见你说的 话。不时地,我把你的手,贴在我唇边。第二天,你被送进殡仪馆。
当化妆师抱歉地对我说:“小姐,很对不起,他的头部损伤太甚,已无
法复原”时,我摆摆手,镇静地说:“没必要。就那样吧,给他换身干净的 衣服就行了”。约翰下午到了。“丽莲,我的丽莲。。。。。。”一见面,他就猛地 把我拥进怀里。
“对不起,约翰,”这是我唯一能说的。我咬紧牙关,在他怀里颤抖着。 “什么也别说,亲爱的。” 这时候我的眼泪才一下子狂涌出来,人也晕了过去。 我没去火葬场,是联谊会几个人去的。 当他们把那个深褐色的小小的四方木盒放到我手中时,我不相信那就
是你。你轻得,没有任何份量。 去墓园的路上,我一直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告诉约翰和和别人,我想单独给你送行。他们在墓园外等我。
被厚厚的白雪掩盖的墓园,分外有种静谧和详的美丽。“你先在这儿等
我,好吗?”我把头贴近你,让晶莹的泪串串滴在你身上。 随着牧师那句“愿他的灵魂与神同在”,我把你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泥
土慢慢地掩盖你,我看着,知道自己的生命已随你而去了。我不需要挽留你, 因为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黑色的墓碑上,只有一句话:“林涵,我爱你,丽莲”。我知道这是我
特意急着赶来对你说的话。“耐心等我”,我听你对我说。
和约翰回家后,我躺了半个月。我告诉他我爱你,再也不能没有你。“丽 莲,什么也别说,过段时间,好吗?”我感激,却也惭愧。
我让他教我开车,好随时去看你,我怕你孤单。“耐心等我”,我总是
听见你这样对我说。我知道,我无法和约翰过下去了-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 他的。
每次和他说我要离开,他总是说:“再过些天吧,待你好些后再说”。 就这样,一天天,拖了快一年。我去看你,他从不阻拦。回来后,我总是象
大病一场,而他,从未有过怨言。我不忍心再伤他,已欠他很多了!
现在,我自己和你在一起。你睡后的两个月后,我收到你们联谊会主 席寄来的信。信里说:“林涵的遗物,全按您的意愿处理了。这是在林涵桌 上发现的,想必您想保留,做个纪念。”是张白纸,写满了我的名字。
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是否也是象我现在呼唤你一样,呼唤我的名字! 我竟没有机会握着你温热的手,对你说:“我爱你”!?
林涵安息,我会耐心等你。1994年1月9日于PENNSTAT
E
当我们还年轻
--盛满火光的小木屋 上篇
(1) 我这里还有许多许多你的诗稿,不知为什么要留着。还有你的照片,
为什么还留着?
你终于体会到了往心上洒盐的滋味了。疼吗?况且,我并没有洒盐, 我只是说出了心中早已想说却没有说出的实话。
北方的秋夜多冷、多美呀! 终于,我跟着另一个人走进了梦中向往的小树林里。小树密密地直立
着,挽着手,挨着肩,悄悄地。一、两片枯叶轻轻落在头上。可是,没有盛
满火光的小木屋,只有枯叶,铺满厚厚的一层。一切都很简单,是吗? 再也记不起许许多多细节了。以前,总是难忘;现在,总是遗忘。我
必须承认我的软弱。我的双肩挑不起这些无情的事实。需要一双手来托起我, 需要一颗心来温暖我。我怕,前面还有风,还有雨、、、、、、
我颤颤栗栗地把心捧在秋日的阳光下。只愿我的存在不给别人带来痛 苦。为了安慰别人,我忍住泪水和心上的伤痛,也受尽了委屈。可我不后悔。
我尽了我的心。虔诚和真挚会感动上苍,替我缝合那些梦的碎片。
该走的就应走,该留的就应留。明天也许会有狂风暴雨,今天就尽情 享受丽日蓝天。
过去的不会再来。愿意忘记。不管我到哪里,不愿再想起。哦,过去 的,破灭了我一起梦幻的所有的一切!
一切都是匆匆忙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读过多少痴男怨女的故事,
却没能使自己清醒。睁着眼睛,步步走向深渊。
在小树林里,他靠在树干上,拉着我的手,缓缓地对我说:“我祝他幸 福。”我苦笑着摇头:“他永远不会幸福。”“不,祝愿总归是美好的。”
真是这样吗?那我也祝你、、、、、、祝愿你什么?祝愿你的心不被孤独压
垮?你也知道什么是孤独吗? 在我被巨大的孤独窒息着时,你又在哪里呢?眼泪、失望、愤恨、绝
望、、、、、、啊,我不愿再想起。
(2) 手帕已经拧干了。眼泪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痕迹。但是,悲哀仍旧。
只是不想恨;只是为了使自己和别人相信我已快乐如天空的鸽子-- 为了以后更漫长的日子,更漫长也许是更曲折的日子。
常常因为过去而沉重。无法遗忘。愿过去的永远过去。愿明天不被雨 水和泪水打湿。那么虔诚的祈祷,就感动不了一颗心吗?双颊上消失的红晕,
眼中的忧郁,竟无法为那些日子抹一点绿?、、、、、、就因为过于希望,就因
为过于幻想。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失望,蔷薇色的梦代替不了灰暗的现实。 但,不应该再扰乱我,不应该再使受伤的心发出痛苦的呻吟;不该再
让往事浮现在眼前。一切过于沉重,我承担不起。
(3) 在你注视我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的心挨近了许多。
(4)
“自我们相识两年多来,爱情的道路越走越窄了。究其原因,我应负绝 大部分责任,心中一辈子对你也是有愧的。”你在信里说。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太晚。过去的,永远过去了。
那些揉合着泪水的日子,那些交织着痛苦和忧伤的日子!在那些日子
里,你就没有想到会有一天,我们将因走不到一起而永远分别吗? 当我把头靠在那棵高大的白果树上,任泪水在脸上纵流时,你在那里
呢?
我曾多次对你说:“我希望你能把我带进一个小树林,小树林里有一座 盛满火光的小木屋。小木屋外面,爬满长青藤、、、、、、”你不置可否地笑笑, 摆摆手。我流泪了。
我说,我死的时候,希望你能用绯红的裹尸布包上我,把我埋在靠海 最近的山坡;坟前栽上白果树、、、、、、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我的灵魂会为 你祝福。你讽刺地一笑。我又流泪--我总是流泪。
我流了多少眼泪呢?那条粉红色的手帕被泪水浸湿了,我怎么拧也拧
不干。我怯怯地望着你,生怕你把我一个人丢下。我怕孤独,愿意有人陪伴 我,用他的双肩为我抵挡袭来的风暴,用他的胸膛温暖我极弱的心。 我常凝神看着你。我不想失去你。我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
“亲爱的,不要未向我告别就走啊, 我曾守候通宵,如今我已困倦万分。
我不敢入睡,生怕在睡梦中失去你。 亲爱的,不要未向我告别就走啊、、、、、、” 心里,总是有一种恳愿的呼唤。我相信你会听见,相信你不会辜负我
情深如海,象你许诺的一样。我坚信,只要爱,就会被爱。 可是,你竟挣脱我的双手,独自走了。我泣血的呼唤,未能使你回头。
手,沉重地垂下。
(5) 夏天,我要回北方,我们将要有一个月的分离。
可是,我总觉得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温热的泪水
噙满眼眶,握着你的手不放。 你长长地叹口气,为我梳理纷乱的长发,慢慢地,轻柔地。一颗泪珠
滴到我的颈上--你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为什么流泪?
我哽咽着偎在你臂弯,说不出话来。
“多保重!”
“我很快就会回来。” 冰冷的铁轨,象两条无尽的黑线,在脚下向远方延伸。它一头系着昨
日,一端连着明天。它肯定担负着许多分别和重逢的记忆吧? 气笛响了。我上了火车,头探出窗外。你哭着,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开。你喊着我的名字,跟着火车跑。 你的身影在我泪眼蒙胧的视线中逐渐成为黑点。
(6) 静谧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风。星儿羞怯地眨着眼睛。高大的白果
树把我们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听见你的心跳得很快很急。 夏日的情绪应是烦躁不安的。
“一辈子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你恳求我。我郑重地点点头。我
不会离开你,虽然我不知为什么。
“我相信你会成为我的贤妻,孩子的良母;一个诗人家庭主宰日月星辰 的女人。”我羞怯地点点头。我相信我会。诗是欺骗女孩子的。我轻易地被 欺骗了。每个人都是一首诗,但不一定是美好的。
你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把烟蒂狠命地摔到地上。我的双肩被你抓得生
疼。
“记住,成功不意味着获得。那必须榨取血肉之躯。在生活的道路上, 有险滩,有沼泽。我不会给予你想象的幸福,也无法保证你的舒适和安宁。” 我不要别的,只希望为你分担生活的重压。在漫漫长夜里,为你燃起 照明的灯盏;潇潇雨中,为你披上御寒的毛衣、、、、、、我愿尽我的力量使你
因有了我而生活得更好些。 并不明白为什么要爱你。
因为你的诗打动了我敏感的心?因为你的注视?因为你的孤独激起了 我的爱怜?因为你的清高惹发了我的好奇?
太快,超越了季节。不会有成熟的果实。开始,心里就已埋下隐忧。 爱,不是无条件的。
(7)
你曾把我带到郊外一个陌生的地方。枯草瑟瑟,废旧的车厢堆积在一 起。四周好黑好暗,冷风侵袭着每一个细胞。没有一丝光亮。
“我怕。”我紧紧抱住双肩,闭着眼睛对你说。
“看着我!有我在,什么也别怕。” 我的双手被你握住了。我睁开眼,摇摇头。不知为什么。可心里也有
丝温暖。“身边有个男人,总归是种依靠,”忘了谁告诉过我。
你对我说:“要么不爱,要么好好地爱。”我相信了。我很喜欢相信别 人。我不会欺骗,也相信别人不会欺骗我。
我醉了。很沉,不愿醒来。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醒来。 得到的,不愿失去。所以,不愿醒来。 终于,秋天来了。南国的秋天,竟也阴雨连绵。不该发生的事在雨季
里酝酿着。恐怖毒蛇般缠绕着我。不幸的预感压抑着一切。 一切也是这样发生的。
不愿再对你提那些被泪水浸泡的日子,不愿再让结疤的伤口又流出新 的鲜血。过去的,是一场悲剧。
不该这样背叛我!我爱,为什么我得不到爱的回报? 我问过苍天,它默默无语。别人说:“你太善良了。”善良竟是痛苦的
根源?
我不明白,我不懂。绝望之后却是麻木。一切都很简单。 我知道你会后悔的。你不知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
(8) 夏夜。多么沉闷的夜,心如同天空一样沉重。
不死的记忆,象生锈的齿轮,缓缓转动。生命的步履迈得太缓慢,青
春的玫瑰却又凋谢得太早。 每个人都是历史,而历史,我们怎能苛责?
鲜红的蜡烛汨汨流泪,象血。心被昏黄的火苗灼烧着,发出痛苦的呻
吟。
好人死了进天堂,坏人死了下地狱。因为怕下地狱,我下决心做好人。
(9) 不知你的行李箱是否先期抵达 抵达远地环形的土坝
屋子从土坝后的凹地里发出沙哑的动静 而你是到那儿驻扎的,以后是我们的家
、、、、、、 这是你写给我的诗,没有完。一切都已完结却还没有完结。你曾经说
过,该忘却的就要忘却,该生长的就要生长。
往事如风车一样在眼前旋转,打翻了心里的五味瓶。不管怎样,有时, 偶尔也会有丝淡淡的甜味。过去的总是值得怀念。即使眼泪,即使欢笑、、、、、、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这是一支没有完成的恋曲。梦里曾几度回
到旧时地,只拣到你留在树下石桌上被雨水浸泡过的烟蒂。 以前,我曾经对你说,要是有时,你的脉搏突然紊乱,它不规则地来
回走动,焦灼不安,那就是我思念的电磁波在干扰你。这时,只要你对着星 空默默回应,我就能听见。
我以为分别是无法想象的。 我想和你一起到有鳄鱼的大岱沼泽里拓荒。桦树皮上刻下我们的箴言
录。你说过,要我把石头垒进冰冷的身体,垒进黑羽毛的眼睛;你希望我在 压迫的缝隙里渴望生存,渴望爆发。这样,一切就会很简单。
我们曾有过一段芳草地般的日子。但这一切,是用长长的离愁和深深
的怨恨来交换的。
离别荒凉,却也美好,特别是现在太阳的余辉正濡染诺言的嘴唇,而 多年后,时光就会把我们的故事打成湿漉漉的雾水,挂满茅草屋檐。
所以,当我们离别之后,你还能为我写诗,同时,写诗给别的女人们。
我说你欺骗我。你流着眼泪请求我的原谅。你总是要我原谅你,我从 没想想这是为什么。我理解,却不能原谅。
我们终于有了今天的离别。
(10) 当蓝色的多瑙河还在缓缓流淌时,我们无声地相遇了。我的长发和你
的短发在壁灯下闪着同样美丽的蓝光,具有同样黑色的力拉强度。 她象蓝色的海魂走向峡谷
大学里没有围墙 许多许多的心没有围墙
她的眼睛是一个节日
一个淡淡的节日 这就足以使我满足了 愿意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
“她是谁?”
“你。” 音乐还在红绒一般飘拂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跟你从舞会上退下,
爬上梦幻中的雪橇,穿过白蜡烛一样燃烧的白桦林,去江边的太阳下远足。
“为了太阳,为了青春和梦幻,为了妈妈,干杯!” 一切断裂的岩层都被早晨的希望和誓言缝合了,眼睛融化了结冰的土
地。为着永不应缺少的一切,我坚定地走向你。 二十岁,是我们的多梦时节。
“很久很久以前,蓝色的海底下,一条银色的美人鱼,爱上了陆地上的
年轻王子、、、、、、”夜晚,我的头靠在你肩上,没完没了地讲我自编的童话。
“你见过大海吗?”我问你。
“没有。但我知道海是蓝的。” 篝火渐渐暗淡。蓝色的夜雾笼罩一切。真的就愿这样生活下去吗?我
悲哀地看着冷却的灰烬,想用眼睛重新点燃。一切都不应搁浅,不应死去。
我轻轻弹落你眉峰上的露水。你忧郁的面庞毫无顾忌地炫耀男人的引 力。啊,我只是个柔弱的女孩,一个不知为什么就跟你来到这远离妈妈、远 离舞会的女孩。
当星星蓝蓝地照耀时,曾有一个猎手背着弓箭,在这白桦林里和他美 丽的妻子种植婴儿般的人参果、、、、、、我总编童话。
我忍受不了黑暗中的寒冷。篝火熄灭了。我要回去,回到有妈妈和舞 会的地方。在这里,我会迷路的。
我不该相信自己的童话。我很后悔。可我是个女孩子,我总梦得死去 活来。
(11) 我们常到学校对面的“金沙”西餐馆喝咖啡。无人的角落里,我们无
语对视。“五星”牌啤酒,翻滚着雪白的泡沫,海潮般涌来,海潮般退去。
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之间,是否有永恒的距离?
你的心和我的心之间,是否有怎么也走不完的路程? 马路对面的理发店门前,旋转着彩条花滚。静静上升。 以前的那些日子逐渐遥远、拉近、遥远、、、、、、 你总不说话。从你额头起伏的波浪里,我努力寻找太阳底下的远足、
运河古老的舟响、金黄的玉黍饼、大山深处的伐木声、雾重夜凉时的呼 唤、、、、、、我知道你所有的记忆都在被玻璃转门无声切割,变成城市鸽笼窗 口下晾晒的破旧衣裳。
你问我今年秋天这个城市是否会流行米黄色风衣。
我们却不知城市边缘的巨大圆形水塔,怎样在白日和黑夜反射太阳和 月亮的光辉。
我蘸着啤酒,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下自己都不懂得三角形符号。 你默默地对我述说一切。“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什么都会有
的。”你轻轻擦去我眼角滚热的泪,许诺我。
“还会有过去吗?还会有过去的日子吗?还会有过去的日子里所有的一 切吗?”我固执的目光期待着你。
你摇摇头,眼里噙满泪。 风从门外送进城市的喧嚣。以前的那些逐渐遥远的日子又逐渐靠近。
目光在酒杯相碰的声音中随着心一起疲倦。以前的和现在的日
子、、、、、、你还是不说话。 德彪西的印象海,一直在四周的墙壁上不安地流动。童年、夏令营之
夜,都已埋在了陌生的沙域。不再回来。不再有过去。
(12) 细蒙蒙的雨在空中飘舞。昏黄的路灯总无精打彩地站在那里。 漫步在雨中,有泥泞的故事在耳边低语。
风,无情地抛弃了落叶。雨,未来得及洗去它的耻辱,行人的脚又把 它践踏了。
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身影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希望总是会枯萎。昨天,扇形的白果树叶还托在掌心。阳光奏乐和弦。
(13) 秋天,南方金色的稻田,飞着尘埃的乡间小路,运河上缓缓行进的挖
泥船、、、、、、 浓香扑鼻的螃蟹,泛着泡沫的啤酒,自命不凡的诗人、、、、、、
仿佛一切就在昨天。
“我相信你会告别北方六边形的雪花,告别妈妈,告别童年的伙伴,告 别伟岸的白杨,为了他,为了他的事业,和他相依。因为你很有牺牲精神。” 你的朋友酣意正浓地向我举杯。
“我愿意是废墟
、、、、、、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棵青春的长青藤 沿着我荒凉地额
亲密地攀援上升”
我愿意。我愿意是废墟,用青春、理想、爱情为你为你的事业做底。
尽管,我还年轻,年轻得不知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情感,什么是一生。我以 为生活是童话,情感是诗,一生是梦。
你说你要去大西北。我说我要随你前行。我要实现我许下的诺言,尽
管那些诺言对我自己是多么地不负责任。 我想象,在扬着白毛风的戈壁滩,在荡着驼铃的黄沙漠,你不能没有
我--我给你誊写纷纷扬扬的诗稿,我为你点燃辛苦的莫合烟,我会不时地 把你的破皮箱搬到太阳底下,我会常常梳理你那匹褐色坐骑令人眩晕的长
鬃、、、、、、
我知道此行必定艰辛,但我希望生命能在断裂的石层间和你的生命一 起成长,在拓荒和创业中,把我们的传说写成永恒的诗行。
那时,你是怎么说的呢?
“城市每天都生产很多玻璃钢 那是属于别人的 我的位置不在这样的电线塔下
、、、、、、 我要回达温卡去,我怀念屋前的那些栓马木桩
、、、、、、 我可以立在车尾拉着切割钢轨的皮箱离去
固定在经纬格的城市将形成渐渐缩小的背景
、、、、、、” 可是,后来,你说你不愿去大西北了。你说,那个被发派到祁连山的
老诗人摇着头对你说:“西北苦啊,苦啊,苦啊、、、、、、”他连说了十五个苦 字。我失望了。你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吗?你不愿听伊犁马气吞山河的长嘶,
不愿看绚丽的晚霞在祁连山的峡谷里飞升吗? “男人的肩膀是两条平行的轨道 旧式皮箱底滑轮一遍遍切割它
、、、、、、” 你为什么不回达温卡,为什么?
你说过你是一个辽阔的男人。你曾幻想用眼睛焚烧草原上的落日,焚 烧思念。你向往明天,向往夏日的草原,向往和平的牧帐和远行的牧者,你 幻想使背后的土地承担凯旋和欢呼。
现在,你为什么不回达温卡,为什么? 那里的土地是宽广的,没有任何足迹。虽然它凹凸如难懂的文字,却
也荒凉得美好。我曾幻想在幽蓝的湖边用桦树皮搭起我们的家,把蒺藜草和 黄杨树织进窗帘、、、、、、牡鹿在门前焦躁地等待、、、、、、
你为什么不回达温卡,为什么? 手里的烟头停顿成一明一暗的红光。
那是诞生风暴的地方,诞生彩虹的地方,诞生生命的地方,诞生爱情
的地方、、、、、、达温卡是冷酷的,达温卡是荒凉的,达温卡是寂静的,达温 卡是迷朦的;然而,达温卡是多情的,达温卡是壮丽的,达温卡是沸腾的, 达温卡是辉煌的!
现在,你为什么不回达温卡,为什么?
(14)
OH,ONE WAY TICKET
ONE WAY TICKET、、、、、、 多少往事难以诉说! “不要说我们曾缠绵相爱 不要说我们曾盲目相爱
要么永不相遇 要么永不分开
、、、、、、”
蓝色星(小说)
1.
不久前几天,收到一封信从新泽西寄来的信。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百合小姐,前几天,一位朋友寄给我一份从计算机里打印出来的电子
杂志<<联谊通讯>>,上面有您写的小说<<请给我机会说“我爱你”>
>。能不能告诉我这故事是不是真的?故事中的林涵是不是真名?您是不是 故事中的“丽莲”?我的前夫叫林涵,这也是朋友寄这篇小说给我的原因。 但是,林涵不是在考特兰市,而是在雪梨市。我等着您的回信。
黄忆侬
1994年1月 我不知林涵曾有妻子。他离开我之后,我曾搜集所有他曾发表过的东
西,发现在他的小说中,总是有个叫依君的女人,是主人公“他”深深爱着,
却又早早地失去了的妻子--她死于难产。我想这是文艺作品,也就没多想。 如果这个黄忆侬真是林涵的前妻,那他们为什么分开了呢?为什么林涵在信 里,在电话里从未提起过呢?为什么在作品中又说她死了呢?也许,根本和 作品无关?
林涵已走了一年了。日子里,除了念书和应付平常的杂事,就是想他, 想象他。别人不信,自己有时也难以置信,会这样地爱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晚上,睡不着时,就会拿出那张写满我名字的白纸,坐在昏黄的灯前,闭上 眼睛,默默地幻想自己在和他对话。“丽莲,等我。”他这样说。林涵,我一 直都在等你,我听见自己对他说。总觉得他的手在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 不敢睁眼,怕一睁眼这种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就消失了。
马上给黄忆侬回了信,几天后,收到的是这封长长的信。 百合小姐,多谢您的回信。这样说,我的前夫,我女儿的生身父亲,
林涵,真的死了。
我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也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我曾是林涵的妻子, 但他从未给过我做妻子的那种满足,安全,和幸福。有过的,只是心酸,悲 哀,和难辨梦与现实的恍惚感。我相信您会很想知道我和林涵之间的一切, 所以,就让我从头讲吧。
我已五年没见林涵了。五年,在人生短暂的岁月里,应不是段很短的
日子吧?特别是想想林涵给我这五年所带来的苦难,这不到两千个日子漫长
得如同几个世纪。我熬得差不多出头了,他也死了。是天命?关于他的一切, 好多已很模糊了,特别是结婚后的那段日子,大概是我自己不愿记忆那几个 月吧?
认识林涵,是七年前的事了。他是那所教师进修学院分来的第一个研 究生,不,确切地说,是代培的。林涵原是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毕 业后,考清华大学语言系的研究生,但差了几分。清华大学告诉他,若他能 找到一个单位为他出学费,每年八千人民币,他就可入学。他找到了本省的 那所教师进修学院,那时我爸爸是学院副院长,跟我提起过,所以,在林涵 还没来之前,我就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了。教师进修学院毕竟不是正规大学, 那时候根本没研究生愿来,因此,林涵是第一个。
第一次见到林涵时,是中秋节前一天,院里的年轻教职工们一起去黄 河边比赛放风筝。
“那就是林涵,”一个女伴指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的背影对我说。那时
我们正在校门口集合,等一起骑自行车走。 那天林涵穿件黑色的套头衫,蓝色牛仔裤,头发有些嫌长,批在肩上。
他和别人不一样,我想,至少,那时的男孩们很少穿黑色上衣,除了西装。 我好奇心强,就一直盯着他背影看,希望他能转过头来。可他就一直那样背
对着我们大多数人站着,直到出发。待他调过头,走去推他的自行车时,我
看到了他的脸。很是苍白,眉毛很浓,微皱,显得很忧郁。下巴尖尖,嘴唇 很薄。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股微微的寒气吹过。
到了黄河边,我们便开始放风筝。所有别的人都说着笑着,跟在风筝
后跑来跑去。唯独林涵,默默地一个人站在一边观望。“这人真怪,”女友对 我说。我撇撇嘴,没讲话。真是,不愿玩就别来麻(口麻),我心里也在说。 吃中饭时,大家围成一堆,把各自带来的食物“共产”。林涵刚好坐在 我旁边。“我知道你是林涵,咱们院里学位最高的。我叫黄忆侬,在教育系。”
“你好,”他好象很不情愿地笑了笑。“我在中文系。” “我知道。怎么不吃?” 他吃起东西来也好象是被迫的,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怎么让人觉得这么累!”我心里嘀咕道。 饭后,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我对这些一窍不通,看都看不懂。 “林涵,散步去怎样?”
“好啊,”他还是忧郁地笑笑。 他这一笑又使我有些沉重。和他去散步,会有什么乐趣!“如果你要和
他们玩,或者你想看他们玩,就算了。”我赶快说。 “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忧郁地解释说。 我和他慢慢地沿着河边走着。秋日的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懒
洋洋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感觉象是有只温暖的大手在抚摸自己。黄褐色的 河水静静地流着,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液体的铜。对岸是无边的待收割的
玉米田,浅金色的,在和风中微微起伏着。 林涵不作声,我也找不出话来。我一会看看河水,一会看看脚下,就
是不敢扭头看他,怕他那忧郁的脸又使我感到累。脚下不时溅起些沙尘,弄 得鞋面白白的。
走到一片树林边,我停住步,看也不看地对他说:“坐会儿怎样?我已
走累了。”特别是和你一起走,我心里又追加了句。
我们并肩坐在河边,沉默着。背后树林里,有虫儿在“唧唧”叫着。 其实,应有种很和祥的秋的感觉,可是,旁边有这样一个人,我觉得连空气 都沉重得象黄河水。似乎能隐隐约约听得见他呼吸的声音。我实在忍受不住, 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河水发呆,但那眼神,却象是在盯着一个什么遥远的 或是空洞的地方。
“林涵,说点什么吧,为什么不说话呢?”我简直是近乎哀求了。这样 的沉默让人窒息。
“讲什么?”他收回目光,无奈地看看我。“讲什么?”他又重复道。
“帮帮忙,林涵,随便讲什么,你总不是哑巴吧?”我有些恼火了。 “我不习惯跟人面对面谈话”,他很认真地说。 “什么!我们也没面对面啊,”我抓起一把沙,看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不愿直接和人讲话,我写信写得很好,”他直直
地看着我,又稍带迟疑地补充道:“我在电话里也比较善谈。”
“怪物!”不是因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我真想这样对他大叫。年龄相仿 的男孩或男人中,还没见过这样的呢。“那你给学生上课怎么办?”
“上课是另外一回事,那只是一种表演,比较机械,不用加任何个人感 情或感觉在内也没关系。所以,可以对学生视而不见。和人谈话不一样,很
消耗能量。”他说完便紧闭上嘴唇。
我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可一看他那幅样子,就觉得所有能量都被消 耗光了,一种疲惫感,顿时爬满全身,使我想睡去。
“回去吧,”我无精打彩地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怪人,我又在心里说。
自己活得不累吗?让周围的人也好累。谁找了这种人,才算倒了霉。我恶狠 狠地无声诅咒着。林涵,林寒,使树林都寒心的人,我无聊地嘟囔着。可他,
就象没听见一样。发誓再不跟他打交道了。 后来,还是不时地听到了些关于林涵的事,比如说,他课上得很好,
经常是连教案都不用,却能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比如说他邋里邋遢,衬衫
领子经常一角在外,一角在内,头发也常油腻腻的,比如说他晚上经常熬夜 写诗,已有数首发表,省内的诗刊<<黄河诗报>>还发过他的专集,等等。 我因念文科,平时虽不写诗,却爱读诗,和大多数年轻的女孩一样,愿意和 那些所谓的诗人和作家们打交道。若不是他有这么种怪性格,我肯定会想法
接近他的,但他怪得不近情理,也就对他没什么兴趣。再后来,听说他和省 里一个什么副厅长的女儿谈恋爱,那女孩只有高中文凭。
年底的一天,听爸爸回来说,林涵想出国,美国一家大学录取了他,
让他去念语言学博士学位。“他倒是挺能折腾的,”我边吃饭边有一答无一答 地和爸说话:“以为他是个呆头诗人,看不出脑子还稍微会动一点。”院里从 未有人出过国,好象听都没听谁谈起过想出国。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很有才。”爸爸挺赞赏地说。“你们这帮人只知混, 男的打麻将,追女孩,女的织毛衣,东家长西家短,没出息。”
“爸,您又不是不知道,咱院又不是正规大学,是教师进修学院,学生 也不是正规学生,是下面中学那些没文凭的教师来混文凭的地方,要那么认 真干麻?”我咽下一口饭,接着道:“那林涵光聪明有什么用?怪物一个! 若大家都象他那么聪明,咱院成精神病院了。”
爸爸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没吱声。过了会儿,又问:“你和启明处得怎
样了?”
启明是我中学同学,在山东大学历史系教书。“说不上好坏,他对我挺 好,可我有时觉得不太满意,他象没长大似的。”“你长大了吗?还不是天天 疯疯颠颠的。”爸爸撇了撇嘴:“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和你妈都不会干涉 太多,况且,我们也差不多是看着启明长大的,那孩子,倒也的确不错。你 妈再过一星期就回来了,到时让启明来家里吃饭。”妈妈去上海进修去了, 还没回来。
“爸,林涵的申请你们准了吗?”我心不在焉地问。
“怎么会呢?他才来半年,院里可是给他付了两万四千快钱,怎么能说
走就走?除非他把钱还清。”
“从哪儿弄这么多钱呢?存心不放他就是了。”那时,两万四千快对教书 的人说,可是不少数目。
“本来就是不应放他,他当时签了合同说要至少为院里服务五年。” 爸说的有道理,我也就不再争下去。不过,那林涵是那种性格。。。。。。
会不会特别觉得挫折?唉,这种怪人,管他呢。 以後在路上见了林涵,也还只是打个招呼,从未停下来讲超出那“你
好”两个字范围以外的话。再后来,听人说,林涵扬言他一定要出国。我听 了也只是笑笑:“去借两万多快钱还是等五年后?这人也真是。”又听说他夜
里还是写诗,不过,有时还听<<美国之音>>学英文。
寒假没事,把图书馆几乎所有的文学杂志全借回家,不管小说,诗歌, 还是散文,逐一读过。发现林涵不仅写诗,也写小说,<<山东文学>>连 续两期都有他的小说。那篇<<蓝陆>>写得非常感人。写的是“我”在迄 今为止的二十几年生命中,那种总也摆脱不掉的内心深处的孤独寂寞,和对
这种孤独寂寞的恐怖及挣扎。因为“我”无力逃避这种孤独挣扎,“我”只
好写诗,写小说,在想象的世界中给自己塑造没有孤独和寂寞的空间。“我” 怕和人交往,因为和人交往很费情感和力气,使“我”更孤独更寂寞。即使 和女友在一起,也是孤独寂寞得要命,没法和“她”靠近,也不想。“因为 内心比别人丰富,因为思想境界比大多数人高,和别人在一起时,总有种从
天空俯视地面的悲哀,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单。”“我”这样解释自己的孤独
和寂寞。林涵很逼真地描写出一种属于人的天性,特别是一种属于那种具有 灵气的人的天性中的与生俱来的孤独。在“我”看来,世界是片蓝色的陆地, 是那种令人忧郁和绝望的色彩。
我知道林涵在写自己,心中对他有了种深深的理解和同情。我虽然不 象他感觉的那么强烈,却也常常有种“人心和人心之间的距离永远走不完”
的感慨。特别是在人群中,常觉得自己在隔岸观火,融不进去。不过,有宠 爱自己的父母,有启明的体贴爱护,有一大帮男男女女的朋友,日子里自己 独处的时间不是很多,所以也顾不上去想更多的,去体会更深的。
林涵的日子,是不是每天都过得很累很痛苦?我想有机会问问他。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已是“五一”。院里几个年轻人闲得无聊,
便商量办个文艺晚会,让我去找“有潜能”的人出节目。能问的我全问了, 算一算节目倒也是不少。晚会的前一天傍晚,我自己沿着校门口那条护城河 边慢慢悠悠地逛着,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河边尽是开满紫花的梧桐树,夹 着绵绵垂柳,在晚霞粉红色的光亮中,分外有那种北方古城的醇朴和亲切。
浓郁的花香随风阵阵飘来,如多年陈酒。在这种时候,胸怀好象特别宽阔,
容忍,我情不自觉地哼起了支什么歌。
“黄忆侬-”走到一个小乘凉亭边时,听到什么人叫我。扭头一看,是 林涵。他坐在亭里的木椅上,手上燃支烟。
“林涵,想不到你也-”我刚要说想不到你也过得有点人味,话到口边,
又咽了回去。 毕竟不熟悉,不应太刻薄。我沿石阶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黄副院长是你父亲?”林涵吸了一口烟,抬起头,看着静静上升 的白色烟圈,问道。
“是呀,我是独生女,在家里,我比我爸权力大。”我想尽力把气氛弄活
点。
可他只是“嗯”了一声,仍然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渐渐散开的烟圈。
“林涵,明天有晚会,你贡献个节目吧。”我没话找话地说,知道他肯定 拒绝。
”好,什么样的?”他的反应让我大吃一惊。
“随便。你不是会写诗吗?来个诗朗诵怎样?要你自己写的,别的节目 已差不多了。文艺节目后是舞会,穿漂亮点,请你女朋友来吧。”
“我们已分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问为什么的好。“这种事是难免的,”我觉得自 己实在是无话可说。
“没什么,这种事。。。。。。没什么。”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说不清他话里那种口气。“听说你想出国?” “是的,可院里不批。”他有些恼火地说。“你呢?有这打算吗?” 我摇摇头。“从没想过。就这样混挺好的,何况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孩
子。”
又坐了会,真受不了他那种德性,我便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的晚会很是成功,礼堂里几乎有些坐不下了。唱的,跳的,
拉的,弹的,每个参加演出的人都很认真。林涵的节目在最后,当他站在台
上时,我觉得心里猛然一跳。他穿一条乳白色长裤,黑衬衫,白领带,使得 他的面孔更加苍白。他的目光是那么忧郁!真想走向前,把他紧紧地搂在怀 里,告诉他不要这样忧伤,告诉他日子里有我,告诉他应该微笑,在我的目 光里!我很命地甩甩头,丢开这些莫名其妙的冲动,使自己静下心来。
“把那小站的单程车票卡在手里,你忧郁的头发不要焦躁,忘记车窗上垂 挂的黄丝带,离别离别就是流浪,遥远的草原上有我的小屋,方形烟囱下站着 等我回家的人”
他的声音缓慢,低沉,每一行诗句,都好象被赋予了灵性,淋漓尽致 地向人诉说着一种沧桑,遥远,辛酸和无奈。我感到泪水在眼中慢慢聚积着。
“我发誓多年后我还要收藏这张单程车票 尽管我疲惫的体内一次次地
布满原野干枯的蒺蒺草和冰冷的石头
布满夜晚没有你的荒凉。。。。。。” 在掌声中,林涵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大步走下台去。我偷偷拭去眼角
的泪,重重地叹口气。林涵,跟别人太不一样。 接着便是舞会。启明没来,说是要备第二天的课,没空。实际上我知
道,他是对这类事根本不感兴趣,怕来扫了我的兴。他既然这么体贴,我也
就乐得个尽情玩,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
林涵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抽着烟。我不时地瞄一眼过去,有时发现 他在看我。我不理他,一支接一支地跳着,从未停过。
连续跳了两个小时,我累了,便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擦汗。“请,”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抬头一看,是林涵。 我没说话,站起来,手搭在他肩上。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跳的是慢
三,那首我喜欢的<<蓝色的夜>>:“蓝色的星/蓝色的夜/我有一个蓝 色梦。。。。。。”
想起林涵的小说<<蓝陆>>,想着他的怪戾,孤独,寂寞,想着启
明-如果是他和我在跳这支曲子多好!我情不自禁地微微闭上眼睛,把头轻 轻地靠在林涵肩上。他身上有种很好闻的檀香皂味,加上烟味,和那特有的 男人的体味,使我有些神志恍惚。哦,究竟谁和谁有缘,谁又是谁的谁?剩 余的三个小时里,林涵一直是我的舞伴。
舞会完后,我和林涵一起往家走,他的宿舍,就在我回家的路上。已
是夜半更深的时候了,一轮玉盘般的满月,静静地挂在如洗的碧空。从舞会 上下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四周走去,空气中,微风送过阵阵白杨树的清香。 我们俩都不作声,只听得脚步的“沙沙”(口沙)声。
走到他宿舍门口,我们都停下脚步,看着对方。那样沉默了一会儿后, 林涵开口了:“进来坐会儿吧,然后再送你回家。”
他的宿舍很凌乱,到处是书,杂志,还有纸。他把床上的几件衣服往 床头一丢,拍拍床边:“坐吧。”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我。
我坐下,可不敢看他。我怕他那忧郁的目光。我双手一会儿放床上,
一会儿放腿上,一会儿抱在胸前,觉得是那样不自在。屋里沉默得象静止一 般,能听见日光灯在头顶上“吱吱”响着。我感到呼吸都困难了。
“林涵,你写的诗和小说我都很喜欢。”我好象憋足了力气才找到话说。
“写东西的时候才是我是我的时候。”他点上一支烟:“只有那时我才真 正属于我自己。”他还是那样慢慢地把烟吐出,看着烟圈渐渐扩大。
“我理解,特别是看了<<蓝陆>>以后。”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说 这些干什么呢?
“你是个很有灵气的女人”,林涵又吐出一口烟,“而且你很敏感。看你 跳舞时的表情就知道,你不仅是在踩节奏,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感觉诠释舞 曲。”他忧郁的眼光盯住我。
我不想说什么,也好象无话可说。面对一个算是陌生的男人,我能说 什么?他称我为“女人”,女人?我觉得好笑,别人常对我说“你是个很聪
明的女孩”,或“你是个很浪漫的女孩”,从未听人叫我女人,而且是个“有 灵气的女人。”
“听说你有男朋友?” 我点点头,手指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准备什么时候嫁人?”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烟雾漫延在我们之间了。烟
味很浓。
“没想过。我们是中学同学,一直就是很好,太熟悉,所以从未谈婚论 嫁。”
“噢--”林涵又吐出一口烟。 我突然觉得不安,我不愿看他这样说几个字,便吐一口烟,然后对着
烟圈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不起,林涵,不早了,我该回家了。”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他没说话,也站了起来。待我伸手去拉门时,他抓住了我的手。我大
吃一惊,愣愣地看着他。他握着我的手的手用力一拉,我站立不稳,跌倒在
他怀里。他紧紧地箍住我,使我有些窒息。“林涵,放开我,你怎么可以这 样!”我气愤地说,挣扎着。
他不说话,狂吻着我。 我抬起穿高跟鞋的脚,在他脚上猛跺了一下。他一疼,把我稍松开了
些。
“放开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恼羞成怒地又重复道。他一句话不说, 又低下头来。
我拼命地要挣脱他,可他的双手是那样有力。他把我连抱带拖放倒在 床上。当他的温热的手触到我的肌肤时,我一下子软弱下来,不再挣扎。和
启明从未这样亲近过,最多是拉拉手,搂搂抱抱,或者是鸡啄米似的吻。当
我从陌生的疯狂和痛楚的晕眩中醒过来时,该发生的已发生了。灯光白得刺 眼。“启明-”我心里哭着喊了一声,泪水从眼角流到枕头上。悔恨,羞耻, 和苦痛一起席卷而来,我转过身,把头埋进林涵怀里,“嘤嘤”地哭了。
林涵一手挽住我,一手从桌上拿起烟,点着。我感到他把一口烟吐到 了我的头发上。
“我不愿讲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天亮前,我偷偷地溜回家,和衣坐在床上,抱着大白玩具熊看着窗外
发呆。
第二天,给启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三两个星期之内不要来找我,我 正忙着为<<山东社会科学>>写篇文章。我需要时间把发生的事好好想 想。
那些天过得昏昏噩噩,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会想。除了给学生上 课,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发呆。父母问了几次,是不是和启明闹别扭了,我 也总说没事,就是心里有些不太舒坦。他们深知我的脾气,也就不再罗(口 罗)嗦。有时,在路上偶尔会碰到林涵,也还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个招 呼,别的不多说。恨得我常常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终于有一天,打了个电话给启明,说要和他谈谈,和他约好在山东大 学西边的“名士多”饭店见面。
“侬侬,你怎么这么苍白?病了,还是写文章累的?”启明一见我就关 切地说。
我摇摇头,泪珠在眼中滚。 他没有坐对面,却和我坐到一边,握着我一只手。“告诉我,怎么了?” 凝视着他,我钻心地疼。认识快十年了,而眼前这一切,是否恍若隔
梦呢?
“没什么,启明。饿了吗?趁热快吃吧。”我强忍泪水,去给他夹菜。“侬 侬,别骗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固执地盯着我。
“真的没什么,和同事吵架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窝气而已。”我骗他道: “吃饭吧,吃完后我告诉你。”
“和人吵架了?那有什么了不起?看你这样子,我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 事呢。”
我不想吃,觉得胸口有些闷,恶心得慌。我放下筷子,看启明狼吞虎
咽。
“嗯,饭店的菜就是比学校食堂里的好吃,”他孩子气地说:“你怎么不 吃?”
“我没胃口,”我狠命地咽下那种想吐的感觉,虚弱地对他笑笑:“你好 好吃吧,我心情太糟,吃不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
“你也真是,”他疼爱地说:“值得吗?” 饭后,我们沿花园庄弯弯曲曲的小路散步。花园庄是一小片居民区,
全是平房,很多小胡同左弯右绕,很是幽深。以前,我和启明很喜欢去那散
步,走来走去,走的全是老路,却又感觉不是。以後,再没有这样的时刻了, 我心里的痛楚开始泛上来。
“侬侬,到底是怎么回事?”启明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告诉我,也许我 可以帮你出出气。”
“启明,我。。。。。。。”我不知该怎样告诉他。多么不想伤他!
“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启明,”我把牙一咬,“我已和别人、、、、、、我知道对不起你,所以不求 你原谅。我们分手吧。”
“你说明白点,”启明停下来,双手扳过我,使我面对着他:“我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
“我已和别人上床了,明白了吧?”愤怒,屈辱,惭愧,悲伤,绝望, 内疚,悔恨,所有的感觉都一齐涌来,我全身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我知 道我这样说太残忍,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一下子明白过来 呢?况且,残忍些,他或许会痛苦短些。
“你、、、、、、别开玩笑!”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我也不愿去想象。“侬侬!
你--”我感到他的手在抖。 “别问我了。我不会再说。我们,算了吧。再见。”我挣脱开,转头走去。 “侬侬--”身后传来他无力的呼唤。我紧咬住牙,不回头。我不能,
为了启明。我无情些,他或许摆脱得快些。心被一只锐刀很命地切剐,五脏 六腑都抽蓄(提手边)着疼,我拔腿便跑,死命地跑。跑道护城边上,手扶
着桥栏杆,大呕大吐。“启明,启明,启明!”我无声地喊着,感觉不是生离, 而是死别。十年,十年的日子!林涵,林涵!可我能怪林涵吗?
几天后,我知道我有了林涵的孩子。天,这到底是怎样的安排!
先去找林涵。听到敲门声,他开了门。“是你?有事吗?”他挡在门口。 我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突然觉得他是那么可憎。我推开他,一步 闯进去,在床边坐下。“我怀孕了,”我直直地看着他说:“我不想去堕胎,
太恐怖。” “要嫁我吗?”他吐出一口烟,略带微笑却依然忧郁地问我。 “嫁你?”
“是呀,这不是你要告诉我的吗?”白色的烟圈在他面前越扩越大。
“我嫁给你,林涵!?”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再嫁你吧! “可以不嫁。你打算怎样?来告诉我干嘛?”他又吐出一口烟。 我不再说话。没别的路可走。我没有勇气做未婚母亲。 就这样嫁给了林涵,没有婚礼,没有蜜月,只去领了一张结婚证书。
父母的愤怒和伤心可想而知,我不愿再去回忆。
本想和父母一起过,林涵不愿意。向学校要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父
母给买了套家俱和一台电视,朋友们送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就是个家了。 我和林涵都没什么存款,这样已经不错了。我在家里娇生惯养,家务基本上 不会做,但稍稍收拾一下房间这样的事还是能做,饭是到食堂里买着吃。
林涵还是不怎么讲话,回家吃饭后,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我也没多 少话和他说。况且怀孕反应很大,我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每天都被折腾 得精疲力尽,也没精神去说什么。
我觉得我是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林涵不仅不怎么讲话,连点体贴、 关心的样子都没表现出。无论如何,我怀的是他的孩子,我是他的妻子啊!
看到我吐,他从未问过或说过一个字,总是坐在那儿无动于衷。晚上,躺在 床上,他睡一边,我睡另一边,两人之间还能睡一个人。既然已成夫妻,我 希望我们能好好过日子,希望我能慢慢地爱上他,毕竟,在一开始,我并没 讨厌他。有时,我试图挨近他,可他会马上转过身,背对着我。没多久,我
的心就完全凉下来了,尽管,这么短的日子里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没
有任何能力来承担,也没任何心理准备,我多么希望我能在他怀里靠一靠!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无法过下去的,但我得等孩子生下来后再另做考虑。
每天的日子都是这样过,为了孩子,我强撑着,不让自己疯掉或垮掉。 林涵也许是诗人,是作家,但不是人。常人所有的一切素质,他都没有。
几个月后,他又申请出国,这次被批准了。他说他要在圣诞节前到美
国,领略一下美国的节日气氛。我没有说话,随他怎样吧。可父母不愿意, 特别是妈妈。“林涵,你能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后再走?虽说侬侬有我们照顾, 可你总归是她丈夫啊,再说你不想等看看孩子吗?”
“妈,让他走吧,我有你们,没什么。”我不理妈妈投过来的疑惑的目光, 很平静地说。爸爸在旁边一直沉默。
我从来未给父母讲关于林涵对我的态度,不想让他们操心。他们问起, 我总是说他对我不错,只是性格太内向,不喜言谈。
林涵走的前一天晚上,上床后,我靠在床头坐着,用一只枕头在背后
撑住自己--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身子已非常沉重了。他靠在另一边抽烟。 我多次对他讲过少抽或不抽,为了孩子,他根本不听。说他说得急了,他会 慢慢吐出一口烟,恶狠狠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他要走了,我有 预感,他走后,我们不会再见。
“林涵,谈谈吧,我想以后我们再没机会了。”我看着他说。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他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那烟圈就在床的 上空慢慢弥漫着。
我用手煽着烟:“林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我。如果你不爱 我,我能接受,但我毕竟不会令你讨厌到这个地步吧。再说,我们是夫妻, 我怀着你的孩子。”
“我没对你怎样,”他不耐烦地说。“我不讨厌你,可我也不爱你,我什 么人也不爱,也没什么人值得我爱。”
“那、、、、、那天晚上,你为什么、、、、、、”
“那不过是一时冲动,因你那晚显得与众不同。再说,我那时已想过要 和你接近,因为我想出国,我没别的办法,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他很坦 然地说。
只为了出国!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放心,我绝不是玩弄你或怎样。跟别的女人比,我还是挺欣赏你的,
你很象女人。我会对得起你的,出去之后,我会把你和孩子接出去。如果你 不愿和我过,我们就离婚,你可再去找启明,把他也弄出去。”
“林涵,你这样的性格,我无法接受。可是,我们快有孩子了,也得为
孩子想想,我希望我的孩子会在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家庭中长大,难道你不愿 你的孩子过得快乐吗?我从未要求太多的,只愿象任何普通的女人那样,有 个温暖和睦的家。”
“忆侬,”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我.“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我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任何和我在一起的女人,都会使我失望,使我疲惫。我觉得我
只能在想象中爱一个女人,因为只有在想象中,女人才是完美的。现实中的 女人都太庸俗了,不再是水做的。你和大多数女人不一样,所以我那晚 才、、、、、、、当然,我是想利用你达到出国的目的。这并不罪过,既然没有想 象中的感情,就干脆现实些算了。我也不知我到底是不是坏人,是不是也无
所谓。反正我从未指望什么人懂得我,理解我,我一直是自己懂得自己,理
解自己,安慰自己,也已习惯了。和纺织厅副厅长的女儿来往,只是因她爸 是当官的,但后来发现根本帮不了我什么忙,加上她是个俗不可耐的女人, 和她在一起,我连半点冲动都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讲这么多话。他还是那么忧郁, 那么苍白。我心里又开始疼起来。毕竟,他是我腹里孩子的父亲啊!想起第
一次见他,想起那晚的舞会,想起那夜的疯狂和痛楚,想起这么多日子以来, 和他共食共宿,我所有的怨气都突然消失了,只有种无限的悲哀和辛酸在心 里翻腾着,膨胀着,让我觉得一下子孤立无助。“你知道吗,林涵?”我泪 流满面地说:“也许,我是想爱你的,不然,不会有那晚的。看着你在台上
朗诵你的诗时,我哭了。自从看了你写的诗和小说后,我就常想象你的孤独
和寂寞,还有因孤独和寂寞带来的苦痛和绝望。所以,那天晚上、、、、、、、后 来,我没有怎么反抗。结婚后,我希望我能慢慢爱上你,希望能被你爱,希 望晚上睡觉时,我能靠在你怀里。可你总是不和我讲话,你从来不抱我,不 吻我,从来没和我亲热过。我觉得在我和你生活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被你抛
弃了。现在看来,你早就把我抛弃了。不,不是,你从来没爱过我,也谈不
上抛弃,只能说我们从未靠近过,结合过。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过不 下去了,有时我好怕自己死掉或发疯。”我已泣不成声。
林涵长叹一声,把我揽在怀里。“忆侬,也许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是想
故意伤你,我只是没有办法爱你,尽管别的人会觉得你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我没办法使你幸福,就象我没办法使任何女人幸福一样。有时怀疑,自从这 个世界上诞生了我,便诞生了永恒的孤独和寂寞的意义。我相信你难以理解 和相信这点,因为你未曾体会过,尽管你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女人。即使做父
亲,也不是件使我高兴的事,因我知道,我无力承担做父亲的责任,我连女 人都没办法爱,怎能有办法爱孩子呢?你要留下孩子,我也不会说不,因我 知道,孩子不会是我的,只是你的,尽管我也参与了创造它的过程,将来, 若我们还在一起,我会给孩子吃穿给钱花,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若不能在 一起,孩子叫不叫我父亲都没关系。血缘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个人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通道而已,所以,孩子是否自己的,自己是不是父亲都是 无所谓的。我知道你难以接受我说的这些,我也不在乎,本来就没什么人能 接受我,所以我不愿和人讲什么,只是白费口舌罢了。我又讲累了,不讲了 吧。”
我已停止了哭泣,注视着他,有种迷迷惑惑的感觉,不知一切是否真 实?不自觉地,我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轻轻抚摸着那即将来临的小生命。 等待他或她的,会是什么呢?无论如何,我要用我所有的爱,用我的生命, 使他或她健康快乐地成长,我相信,我无限的母爱,会给我的孩子建起天堂。 林涵伸出双手,轻轻扶住我的肩头。烟味夹着他的体味使我恍惚起来。 “蓝色的夜/蓝色的星/我有一个蓝色的梦、、、、、、”哦,林涵,林涵、、、、、、 告诉我,这一切,是梦还是真?我的脸埋在他肩上,霎那间,泪水把他的衬
衫湿了大片。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那夜,我几乎没睡,头挨着他的肩,手握着他的手。听他在旁边沉睡,
睁大眼望着天花板,不时地感到孩子在体内活动着,我绝望地想知道我是不 是在做梦!又想起张承志<<北方的河>>中那四句歌词:“你我都经受着 考验/那么你曾经是我的谁/如果这一切从此崩溃/那么我又是你的谁。”
林涵,我知道我未曾是你的谁,也永远不会是你的谁,可你究竟是我的谁?
你究竟曾是我的谁?你究竟会是我的谁? 第二天去机场送他时,我没有流泪。我一直等飞机消失了踪影才离开,
脑袋空空地回了家,便一头栽到了床上。他的气息依在。 对不起,百合小姐,我已好疲倦。我觉得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回忆从前。
林涵居然已死,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象到的。林涵出国后三个月,孩子出生了,
是个很象林涵的女孩,但她眼里没有林涵的那种忧郁,黑黑的小眼珠,象天 上的星星。现在她已四岁了,是个很美丽,很可爱的小姑娘。但是,我想我 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关于林涵的一切,不会让她知道她的生身父亲是怎样地给 她的母亲带来了无法愈合的创痛。幸运的是苍天有眼,我熬过了这五年,现
在,我已有种很稳定的日子。我想,我说了这么多,您肯定还是有疑问,比
如,我怎样来了美国,和林涵之间的一切是怎样结束的?等等。可我现在实 在是好累,回忆以前,有时需要消耗太多的精神和气力,何况,我并不是个 非常坚强的人。如果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希望能见您一次,那样,我可以 和您讲完有整个的故事,也想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这样不可思义地
爱一个您从未见过的男人。然而,不管怎样,我只觉得不值。林涵是个太自
私的男人。就写到这里吧,我希望我们能面谈一次。望您保重! 黄忆侬
1994年1月
黄忆侬、、、、、、我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发恍惚起来。林涵的前 妻?她说的关于林涵的一切是真的吗?她还有个女儿,是林涵的孩子、、、、、、 林涵,林涵、、、、、、我拚命去想他,却发现他在我脑中没半点印象。只有他 的名字--林涵,林涵--林涵,你现在哪儿呢?等我,等我,突然不知道
这句话是他对我说的还是我在对他说。林涵、、、、、、黄忆侬、、、、、、我要不要 去见她呢?1994年四月1日凌晨3点于PENNSTATE为--写。
【哭泣的色彩】
〈一〉
苒青总是认为,在她和达明之间,存在着一种属于缘份的东西,一种 命中注定无法躲避的东西。
第一次遇见达明,是在上海的民航售票处。没买到八月五号的票,苒
青很有些心焦。当她从窗口挤回来时,看见一个小男生正眉飞色舞地与另一 个人说着什么。苒青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的嘴真大!而且心里愤愤地想: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要去美国吗?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九号那天,苒青去机场买临时票,又碰到他。他问苒青:“你要走吗?” 苒青说:“走,说什么也走。”在那个夏天,所有离开那块土地的人,都有一
种仓促逃命的感觉。所以,他们一起买了票,是头等舱的,自然就坐到一起 了。
那时,在苒青看来,他是个根本不起眼的小男生。她觉得,在自己生 活里有过的那些男孩子,各方面比他好多了。在飞机上,她几乎没和他说什
么话。尽管后来,他跟苒青说,苒青睡着的时候,把手臂搭到了他胸前。
到了纽约,张帆的朋友去机场接她。她知道达明没有人接,心想大家 都初次来异国他乡,理应尽量帮助,就让他一起去了那人家里。第二天,苒 青去“灰狗”车站,达明去送她。上车之前,她礼节性地和他握握手,说: “以後再联系。”也许是命运安排,就在她踏上车的那一瞬间,她回头一望。
就是这一望,给她带来了灾难:她迄今为止的生命里最痛苦,失落最多的恋
爱。
那时,达明站在那里,疲倦不堪的样子,满脸的茫然,无助。苒青的 心底,有那么一丝东西微微抽动了一下,顿时是满腹爱恋和心酸。她真想走 下车,回去,紧紧地拥抱他一下。
但是,她没有。可她知道,今生今世再也忘不了这个小男生了,有种
朦朦胧胧的东西,悄悄泛起。苒青从此便感到,她和这个小男生之间,或许 会发生点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灰狗”车站,是在四十二街一座大楼里。但是,不知为什么,苒青的
记忆里,总是有那么一方灰蓝的天,一轮发白的太阳。达明显得又瘦又小, 象个与妈妈走散了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一切安排好后,她给他写了封短信,他的回信也不长。她真正想起他 的时候,是秋天。
苒青惊异,第一次来到异国他乡,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秋天!
那枫叶是怎样的红啊,红得触目惊心。苒青担心,它们随时会滴下淋 漓的鲜血。她感到恐惧不安。那满山遍野的燃烧,是种太疯狂太绝望的美丽。 苒青被深深地感动了,她似乎能悟到一种怎样的热烈和执着。每一片红叶, 都有一个美得惊人的梦,不然,它们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炫耀自己。苒青知
道,它们不会长久,不会的。 风雨来得也是出乎意料地早。不到两天,红叶全凋零了,泥水中,行
人的脚步毫不留情地碾过,苒青觉得红叶在哭泣,在流泪。就在那个时候,
她更深深地感到了一种孤独,一种深藏心中,郁积已久,却又表达不出的孤 独。初来时那种新鲜和兴奋消失了,一种极度的厌倦和寂寞绝望地攫住了她。 每天走过森林的时候,她只想放声哭喊,或者走进去,向森林深处走进去?? 因为孤独,所以总想逃避点什么,远远地。但她无力逃避,她不能逃避。悲
哀笼罩着她,忧郁追逐着她。日子一天天寒冷阴暗漫长起来,苒青每天所盼
望的,就是黑夜降临。夜晚,黑暗中,她拼命地思念呵,思念时,她咬住被
角无声地哭泣。 她想张帆,想她新婚即别的丈夫,尽管那婚姻是某种特定情境下的产
物。想起机场上,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了声“我走了”,然后泪流满
面地进了候机厅。不是因为离开张帆,是因为离别,离别总是让她心碎。后 来,张帆告诉她,他在机场外一直等到飞机起飞后看不到了才离开。从那后, 他一直失魂落魄??苒青从不记得张帆有失魂落魄的时候。张帆,我等你来, 我一定要履行自己的承诺,给你做个好妻子。我要让你因为有了我而幸福、
快乐,我发誓要做到。没有张帆,苒青无法度过几年前和初恋的男友,那个
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分手后那段痛苦的日子,更不会来美国。她告诉自己要 报答他,用自己的一生做代价。
当然,理智上她知道,有些亏欠,她永远也报答不了。 但是,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想起了达明,想起那个小小的男孩。
她想她应请他来,来看看这样一个凄艳绝顶的秋天,纽约那样的大城市,是
看不到这样让人心悸的景色的。她写了封信,他回信说太忙,来不了,可是 在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升起一种期待。期待什么,她并不知道。
那时,她写了一首诗: 日子里从此没有了你的歌声多么沉寂的日子啊??是怎样的季节呢我
们一起怀念过去的冬夜你唱起遥远的歌谣拉近天边温暖的白雪??
苒青不知这首诗是为谁写的。但她依稀仿佛地觉得,什么时候,有过 或将有那么一个冬夜,柔软的白雪,轻曼地覆盖着大地,密密匝匝的没有叶 子的树枝,多情地捧起一勾新月,天空是淡紫色??灯光下,苒青听他唱歌, 没有歌词??他的面容好忧郁,眼神好悲伤??她轻轻捧着他的头,吻着他
的黑发,柔声地说:“哦,哦,我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大孩子??”,苒青不
知道他是谁。苒青的想象力相当丰富,她常给自己编童话,而且,常浸淫于 这样的童话不能自拔。
可是苒青在等待。每日每日,她似乎习惯了望眼欲穿的徒劳的寻找,
心已习惯了痛苦的挣扎。在这遥远的异地,她不知为什么要期待,也不知想 寻找什么。她不应有时间和闲心去期待和寻找。她知道,正因为这种寻找和 期待,她总会失去些什么,总会有什么要离开她。
她得为此付出代价。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开始盼望见到达明。她编织了好多很美丽的故事,
在她和他之间。 她很激动地期待着。那将是个温柔宁静的梦境。
直到现在苒青才明白,她从这场恋爱中,只得到苦痛和失落,唯一的 原因,就是在故事开始之前,她曾用那样理想,那样绚丽的色彩去描绘过了。 图画中,只是那个站在白白的阳光中弱弱的男孩子。实际上,达明,他,是 一个??那样的??小男人。痛定思痛后,苒青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从一开
始就错了,然后是一错再错!错得太完美了--竟然没有什么可挽回的。苒
青失去了自己,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一切都是从那个圣诞节开始的。苒青相信,在她以後的生命里,唯一
不能忘记的节日,就是这个圣诞节。 期末考试之前,她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寒假要去他那儿。从此,她便
兴奋异常。她一连几天没睡觉,也吃不下东西。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坐了一
个通宵,读完了两本琼瑶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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