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王子



“为了职责。”她说,如释重负。 他继续拉着她的手穿越重重人群,当人群变得太摩肩接踵时,他伸手
环住她的肩膀,拉她靠在他身边。
  一直到他们并肩站在拥挤的接驳船里,慢慢地接近“翡翠号”,她才真 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应该感到恐惧,却没有一丝疑虑不安。祖母提出 这个计划,而她毫不犹豫地同意。如今,木已成舟。
  她感到满足。离开故乡并没有使她感到悲伤或后悔,她甚至没有回头 看河岸一眼。
  她想开心地笑。路克仍然环着她的肩膀,她移近些,试着多得到一点 温暖。她想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给她的安全感强烈到这个地步;她还无法 把他看作是她的丈夫,但是这无所谓,因为他们很快就要分道扬镳。
  黛茵想到孩子们。她很快就能够再度拥抱她们。老天!她几乎压抑不 住兴奋的情绪,她闭起眼睛感谢上帝,因为她终于上路了。
  她一到波士顿就要去接小女孩们,然后带她们去安全的地方。她会把 她们藏在麦康叔叔永远不会想要去找的地方。
  一个念头闪进她的脑中。救赎镇。老天!可是她喜欢这个名字。它会 是她正在寻找的圣地吗?她轻叹。救赎镇。



第四章




韩薇莉小姐试图自杀,却搞得一团糟。 她不该感到惊讶,因为她已经把生活搞得一团糟,正如她父母所预言
的。哦,如果他们现在看到她一定会大笑一场,然后满意地紧抿嘴唇。他们
任性无用的女儿完全符合了他们的期望。她甚至无法停止哭泣够长的时间好 让自己爬过船舷上的栏杆跳海自尽。
  在外人看来,她是个拥有一切的女人。她有遗传自母系家族的美丽外 表--贵族似的五官、深红色的头发、明亮的绿色眼睛。当她的外祖父母在 世时,薇莉受到呵护溺爱。
  她的外祖父喜欢夸耀她从他身上继承了对戏剧的敏感度,和对莎士比 亚的热爱,而她的外祖母喜欢宣传她从她身上继承了易怒和热情的本性。
  但是,薇莉不是她父母眼中的宝贝。如果是,他们就不会把她撵出门 了。她使他们感到羞耻,他们说一见到她就觉得恶心讨厌。他们用尽各种字 眼骂她,不过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他们说她一直都是、而且永远都会是个 笨蛋。
他们是对的。她是个笨蛋,薇莉用悲泣承认这个事实。她立刻阻止自
己发出声音,很快地看看两侧确定甲板上没有其它的人。现在是凌晨三点, “翡翠号”上的旅客都熟睡着,而船员显然在别处忙碌。
  如果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有机会了。“翡翠号”已经在海上航行三天,海 水不会更深了,如果她要做,现在是完美的机会。
可是她错了,甲板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路克站在楼梯的另一侧看
着她,他无法理解这个愚蠢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他听见别的声音--丝绸窸窣的声音。他回头瞥见黛茵走上楼梯。 她看不见他,而他没有让她知道他在这里。他想知道她三更半夜到甲板上来 干什么。
悲泣的女人再次吸引他的注意,她正努力地搬动沉重的板条箱。 薇莉哭得虚弱无力,费了好长的时间才把板条箱移到栏杆旁。她终于
爬上箱子,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她的白色衬裙飘扬得像投降的旗子, 恐惧和挫败感使她大声地哭起来。老天!她做不到。
她爬下箱子瘫坐在甲板上,尽情地哭着。她该怎么办?老天!她该怎
么办?
“请原谅我侵犯你的隐私,可是我想帮忙。你不会有事吧?” 薇莉瞇起眼睛看向说话的人,一边激烈地摇头。 黛茵走上前踏进月光中。她握住双手,试着尽可能地表现出冷静的样
子。她不想惊吓这个年轻女人,使她做出激烈的行为。
  她看着女人用手背擦掉泪水。她不停地深呼吸,显然试着稳定自己的 情绪,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她眼里的哀伤令人心碎。黛茵从未见过任何人 如此凄凉,除了她的姊姊美玲,她提醒自己。美玲警告黛茵,麦康叔叔可能 会对她做什么的那天早上,看起来就是如此哀伤孤独。
黛茵强迫自己封锁住这个影像。“你想做什么?”
“存在或不存在。” 黛茵确定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存在或不存在,”薇莉愤怒地重复。“我在沉思这个问题。”
“你现在对我引用莎士比亚的文句?”这个女人疯了吗? 薇莉的怒气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这会儿,她只觉得筋疲力竭。“引用莎
士比亚似乎很恰当,”她低声说,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我不想存在了,可是 我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请你走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黛茵反对。“告诉我如何帮助你。”
“推我一把,帮我跳海。”
“停止说这种话。”她为自己严厉的声音摇头。这个女人需要的是帮助,
不是教训。
 “我不是故意提高声音,请接受我的道歉。我不相信你真的想跳海,”她 急忙又说,“你已经决定不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叫什么名字?”
“薇莉。”
“薇莉是个美丽的名字,”黛茵说,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她想抓住这个
女人的肩膀摇醒她的理智。“请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想帮助你。” 当黛茵走近她,薇莉紧贴着栏杆,看起来像只被逼到角落待宰的羔羊,
她张大的眼睛充满恐惧。
“没有人能够帮助我。” “在你说明你的处境之前,我无法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如果你知道??你会立刻转身离去。” “我怀疑,”黛茵回答。“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薇莉把脸埋在双手里,又开始哭起来。黛茵无法忍受继续看着她如此
痛苦,她快步走上前站在悲泣的女人面前,然后伸出手。 “你只需要握住我的手,薇莉,其它的事交给我。” 薇莉注视黛茵好一会儿,试着下决定。就在黛茵相信自己的友谊将遭

到拒绝时,薇莉缓慢而胆怯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黛茵扶她站起来,然后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心里想着要带她远离栏
杆。
  迫切渴求安慰的薇莉激动地投入黛茵的怀抱,差点撞倒她,幸好黛茵 很快地恢复平衡。薇莉靠着她的肩膀不可遏抑地哭泣,黛茵安慰这个比她高 出一、两吋的女人显得有点笨拙。除了轻拍她,黛茵没有做其它的。薇莉显 然需要痛哭一场。黛茵认为哭是治疗创伤的第一步。美玲从来不哭,黛茵认
为那也许是她变成一个如此严厉的女人的原因之一。
  薇莉的悲泣不久即感染了黛茵。她试着保持冷静,却无法不受如此令 人心碎的痛苦影响,几分钟内,她自己的视线也被泪水模糊了。
  薇莉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连贯的话,还不时地引用莎士比亚悲剧里的文 句。不过当她承认她曾经信任那个男人,全心全意爱他、相信他会娶她的时
候,黛茵终于了解她寻死的原因。
她怀孕了。 黛茵不由得生气。“老天!就是这样?”她大叫。“你怀孕了?我以为
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这是滔天大罪。”薇莉哀嚎。 黛茵发出一点也不像淑女的哼声。“不!”她反驳。“杀了欺骗你、利用
你的那个男人才叫滔天大罪,”她说,然后叹息。“也许那也不算滔天大罪。” “我这辈子完了。” 黛茵强迫自己控制住脾气,这可怜的女人可能已经受够责难。她试着
想些正面的话鼓励她。
“过去的你是完了,而现在你将开始新生活。” 黛茵扶她到长凳坐下,疲乏的薇莉丧气地低垂着头。 躲在暗处的路克乐见危险解除,决定继续待在阴影中旁观,不干扰她
们。
“你仍然爱着这个男人吗?”
“不!”她的回答非常有力。
  黛茵点点头。“很好,”她说。“他不值得爱,”她又问:“你在美国有亲 戚吗?”
“没有。我没有计划到哪里去。我用掉所有的钱买船票。”
“那个男人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吗?”
“是的,”她回答。“可是他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他要娶一个拥有
大笔嫁?的女人。老天!我真不敢相信自己会爱上他。” “那个男人是条毒蛇,他利用你的纯真。” “我也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黛茵不禁佩服这个女人,因为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不怪其它任何 人,甚至不怪诱惑她的那只猪。
“你叫什么名字?” “黛茵。” “黛茵?施黛茵小姐?” “你听说过我吗?”
“哦,是的,每个人都听说过你,小姐。”
“为什么?”黛茵问。

“那件羞辱??哦,老天!我不该提这件事的。” 黛茵的肩膀垮下。全英格兰的人都知道她的羞辱吗?“对我来说,那
不是羞辱,而是上帝的恩惠。”老天!这些话她在伦敦时说了至少有一百次
吧?
“你仍然爱他吗?”薇莉问。
 “我从未爱过他,”黛茵承认。“我嫁给他的弟弟。”黛茵点点头响应薇莉 惊讶的表情。“我也不爱他,”她坦承。“不过我承认自己渐渐被他吸引。但
他终究是个男人,所以很可能是个混蛋。大部分的男人都是。”
“也许你终究会爱上他。”薇莉说。 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因为他们一到波士顿就要分开了。“也许。”她
大声地说,好让薇莉相信她提供了一个希望。 她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的时间黛茵都在聆听。薇莉说出自己
对未来的恐惧。
 “你必须先习惯自己将成为母亲的想法,”黛茵说。“我打赌过不了多久 你就会全心全意地爱你的孩子。”
“我还没有认真想过孩子的事,我一直忙着为自己难过。” 黛茵拍拍她的手。“你为自己难过是很自然的。”
薇莉大声地打呵欠,然后为自己一点也不淑女的行为道歉。“起风了。
船长说有暴风雨正在形成。” 一阵风扫过甲板,薇莉开始发抖。在薇莉提起之前,黛茵没有发觉空
气中的寒意。
然后她也开始发抖。 “我们最好回舱房去。”她建议。 “是的,”薇莉同意。她站起来,转向黛茵。 “谢谢你聆听我说话。你非常好心,小姐。”
  黛茵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一点也不习惯接受赞美。祖母期望一定的行 为举止,黛茵只有在使祖母失望的时候才会听见反讽的赞美。
薇莉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于是黛茵对她点点头。然后她清清喉咙,
用非常像她祖母的正经语气说:“我要你明天下午两点到图书室来和我见 面。这几天我注意到那段时间图书室通常都没有人,我们应该会有足够的隐 私来讨论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黛茵为这个问题感到惊讶。“当然是关于你的未来的计划。你以为我会
同情地拍拍你的背,然后走开吗?” “你真的要帮助我?” “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老天!她又开始哭了。黛茵不想再经历一回合。“请停止哭泣,”她恳 求。“你会把自己累坏了,我的祖母总是说我太自负了,自以为能够改变其
它人的生活。她恐怕是对的。我保证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薇 莉。可是我坚持要帮助你。”
“谢谢你,黛茵。”薇莉停顿片刻。“你总是知道怎么做最好吗?” 黛茵的双肩下垂。“我似乎相信我知道怎么做对其他每个人是最好的,
却从来不知道怎么做对我自己才是最好的。”
黛茵声音里的狼狈令薇莉微笑。“也许我会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

黛茵也微笑起来。“也许你会知道。” 楼梯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个人,黛茵示意薇莉先走。薇莉在楼梯底层停
下脚步,转身仰起头注视黛茵。“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黛茵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相信我们已经是朋友。” 黛茵非常清楚自己许下的承诺代表的是责任,但她一点也不畏惧。她
会照顾薇莉直到她能够照顾自己。还有薇莉的孩子,她沉默地加上。在黛茵 的观念中,孩子,所有的孩子,都应该受到每个成年人的珍爱和保护。因此,
她会尽一切力量以确保薇莉和她的孩子的安全。
      ※ ※ ※ 她的高尚意图将随着她死亡。船要沉了,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相
信几分钟后船上所有的人都将沉睡海底。她想跪下来祈求上帝原谅,她相信 如果她真的为自己的自负和专横忏悔,她也许能够溜进天堂。可是暴风吹得 船乱转,跪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能的事。她缩在角落,双肩紧贴着舱壁。如 果现在不是半夜,也许情况就不会如此可怕。黛茵讨厌黑暗,但是不敢重新 点亮油灯,担心她会意外地让船舱烧起来。于是她坐在黑暗中紧紧地闭着双
眼抱着枕头,听着行李箱东碰西撞的声音。她用祈祷对抗惊慌和恐惧,等待
着一切结束。 她姊姊的孩子们怎么办?还有薇莉??哦,老天!还有那么多事情她
想做,像这样死亡是不公平。她忍不住哭起来。她不想孤单地死去,她想要
同伴。 她要她的祖母。
  房门砰地一声开启,黛茵吓了一大跳。罗先生站在门口。她可以清楚 地看到他,因为走道的光线照亮他。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见到任何人。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贴着
身体的衬衫长裤刻划出他的肌肉线条。他看起来像个古代的伟大战士,黛茵 发觉自己因为他的存在而平静下来。他是如此威风凛凛,而他充满自信及优 雅的一举一动,不仅俘掳了她也安抚了她。
 “台起狂风。”他用轻松的语气说,踏进舱房内。“我全身都湿了。”他甩 甩头,水珠飞散。
  他对黛茵微笑。他看得出来她吓坏了,不过他不认为她的恐惧是因他 半夜进入舱房而起。不,她的眼泪不是他惹出来的,是暴风雨引起她的惊恐。
  他不能责怪她的反应。事实上,他的感觉和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差不多。 他经历过暴风雨,但是没有一次如此剧烈。他们有沉船的危险。
  不过,他不打算和黛茵分享他的看法。他最不需要的是一个歇斯底里 的女人,因此他强迫自己表现得从容不迫。他甚至还吹着口哨。
“你比较喜欢坐在黑暗中?”
  她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能发出声音。“不,”她低语。“可是我担心点亮油 灯会使舱房烧起来。”
路克转身走出去。
“你要去哪里,罗先生?” 惊恐使她的声音颤抖,她似乎无法冷静下来。她不想要他知道她有多
恐惧,他会认为她是个胆小鬼。这真的是很可笑,死到临头还担心他对她的

看法。可是尽管愚蠢,她仍然试着隐藏自己的恐惧。 “我只是去拿甬道上的油灯。”他大声地说。 他才说完话又已经回到舱房内。她看着他关上房门,然后走到舱房的
另一侧把油灯固定在墙上的金属钩子上。船突然大幅度地倾斜。黛茵紧贴着 舱壁,试着保持平衡,但仍然被拋到另一侧。路克则文风不动。他的平衡感 令人印象深刻。还有他的态度。他似乎一点也不忧虑他们危险的处境。
  她忍不住问道:“我们遇到台风了,先生。我相信我们的船随时会沉。 你不担心吗?”
  路克耸耸肩,假装漠不关心。他慢慢地脱掉衬衫,然后坐在行李箱上 脱鞋子。“只是刮大风,黛茵,现在还不是台风季节。”
  她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忧虑。“你一点也不担心吗,罗先生?你经历过 像这样的暴风雨?”
“经历过很多次。”他说谎。
“哦。”她安心地吁口气,甚至露出笑容。 她觉得好多了。但他却破坏了她几乎恢复的镇定--他脱掉长裤。 她紧紧地闭起眼睛。“罗先生,你在想什么?” 她几乎是大叫地提出疑问,而他已经失去耐心。“你可以停止叫我罗先
生吗?”
  她被他的火爆吓一跳。“如果你希望。”她回答。她仍然闭着眼睛,只 听见他低声地咕哝些什么,八成是在诅咒。
路克脱掉身上其余的衣物,走到他的行李箱前拿出干净的长裤。他平
  常都光着身体睡觉,可是因为他一直睡在甲板上,当然得穿上衣服;他知道 今晚也得穿着长裤,全都因为这个年轻女人表现得如此拘谨而神经质。 等她知道他打算和她分睡一张床的时候,她恐怕会心脏衰竭。
  不过,他并不想碰她。和他的新娘有亲密关系只会使他们的财务安排 变得复杂。他最不需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他知道如果他碰她,他会觉得有责 任和她维持婚姻关系。那他倒不如被吊死算了。
他的脑子充满和婚姻有关的恐怖思绪,因此没有注意到船又倾斜了。
行李箱撞到他的右脚,他咕哝地诅咒,甩掉郁郁的思绪,穿上长裤。 黛茵看着他,他的体格令她着迷。她确定他不知道她在看他,因此她
一点也不为自己所看见的脸红。
  罗路克光滑得像只美洲豹。他的大脚和肩膀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收缩 起伏,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他的腰窄而结实,他的肩膀宽得不可思议。老 天!他真是男性完美形象的最佳典范。
  她发现自己希望他会转身。路克没有让她的希望实现。他扣好长裤走 到床边。船突然又倾斜起来,看得入迷的黛茵忘了抓紧自己,被拋得飞起来。 他及时抓住她。
她的反应令他惊讶,她大笑起来。他向上帝祈祷她不是被惊吓得歇斯
底里。
“什么事这么好笑?” 她耸耸肩。他的皮肤摸起来非常温暖。船又摇摆起来,这正是她等待
的借口。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你要回到甲板上吗?你只会再次湿透。”
“我不回甲板上。”

  她没有放开他,她不打算让他走。独自面对死亡的威胁太可怕了,路 克已经成为她的避风港。
“你不能睡在地板上,”她脱口而出。“那些行李箱会撞得你发狂。”
“你有什么建议?”
“你必须和我睡在一起。” 他差点放掉她。她仰起头看着他。该死!她拥有一双他见过最美的眼
睛和最美的嘴。 男人看着这么一双蓝色眼睛和性感的嘴唇很容易忘了自己是谁。
 “我会睡在被子下,你可以睡在被子上,”她急忙又说。他的表情令她困 惑,她不想要他以为她厚颜无耻,只是实际罢了。“这是很好的解决办法, 而且非常文明。”
  他把她丢在床上。黛茵急忙拉好睡衣,躺到被子下去,闭起眼睛。路 克累得无力思索黛茵为什么不再表现出怕他的样子。他当然要利用他这短暂
的好运,他会在她改变主意之前上床。他走过去转暗灯芯,然后走回床边。 她试着待在自己这一边,可是船的摇动使这件事极度困难。路克才刚
平躺下来就发现她黏着他的左侧。她连声道歉,急忙往墙边靠。 她不停地回来,只要船一摇动她就撞击他。他怀疑这样下去不到天亮
她就已经全身瘀紫。这就像和一条鱼睡在一起。路克的耐性很快地被磨光,
他翻身侧躺,用手臂扣住她的腰,用脚固定住她的双脚。 她没有反对。事实上,她很感激他发挥了锚的作用。一切都会顺利。
黛茵大声地打呵欠,奇怪,现在她一点也不怕了。来自她丈夫的身体的温暖
安抚着她,几分钟后她已经完全放松。 “罗先生?”他没有回答她。“路克?” “什么事?”
  他听起来粗声粗气的,她假装没有注意到。“你困吗?我们两个都没有 晕船不是很奇怪吗?”
“睡觉,黛茵。” 一分钟后她又开口说话。路克还以为她会合作呢!“我很累,”她低语。
“可是一点也不困。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没有回答。 “也许,如果你跟我说话,我就会困了。” “为什么我跟你说话会让你想睡觉?”
“你可能很乏味。”
他咧嘴笑。“很好,我说话让你睡觉。你想听什么特别的主题吗?” “告诉我关于救赎镇的事。” 他很惊讶她记得小镇的名字。他无法想象她为什么会有兴趣听任何关
于那个荒凉之地的事。
 “我已经告诉你所有关于救赎镇的事,你会讨厌它。你何不想想你将在 波士顿参加的宴会,那应该会让你想睡觉。”
  她最不想想的就是宴会,她讨厌正式的场合,想到她永远不必再出席 矫揉造作的聚会,黛茵不由得微笑。她知道路克相信她想成为波士顿社交圈 的一份子,而她看不出有解释的必要。她知道大部分的年轻小姐都喜欢那些
无聊的事。不过,她不像大部分的人。
也许她真的几乎和她的安德舅公一样独特,如祖母所说的。

“你不讨厌救赎镇吧?”
 “我正开始讨厌它,”他打着呵欠回答。“它已经开始变得拥挤。我会很 乐于离开。”
“离开?你的弟弟们不是在那里吗?” “牧场离小镇有一天的路程。” “那又如何?”
  他大声叹息,她真的会唠叨到得到答案为止,路克挫败地咬紧牙。她 戳戳他的肩膀。
“你真的计划拋弃你的弟弟们?”
 “乔登和道格已经拥有足够的牛马,他们不再需要我。我会帮助格西安 顿下来,然后我会离开。他们会过得很好。”
  她认为他的态度非常冷淡,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她不想和他失和。况 且,她要的是答案,不是争吵。
“你会去哪里?”她问。 “打猎。” “猎什么?”她问。 “一个人。”
她以为他会说他想猎金或猎银,虽然淘金热已经结束,她曾经看过有
关新矿脉的报导。可是猎人?
“你发现他之后呢?” 路克沉默片刻,他不打算告诉她他会杀了那个混蛋。“我会完成他开始
的事。”
“他是个坏人?”
“是的。” 她沉思几分钟。他们之间的差异太清楚了;她正在逃离邪恶,路克将
要面对它。他是个勇敢的人或者是让报仇主宰了他的生活?
她决定查明。“他??” 他打断她的话。“等我完成,我会回到山里。”
  罗先生显然想结束讨论,她决定让他如愿。她是个有耐心的女人,她 可以等待。
“祖母告诉我你在肯塔基出生。可是你为北方打?你相信战争吗?”
“我相信在美国的每一个人都有自由的权利。”
“是的,没有人有权力拥有另一个人。你说你会回到山里,是为了完全
的自由吗?”
“是的。” “你不会寂寞吗?” “不会。”
“你是个非常反社会的人。”
  他忍不住微笑。她听起来彷佛为他感到难过。“你不必可怜我,黛茵。 我不想要一个家。”
  太迟了,她差点脱口而出,他有一个家,她不在乎他想不想要。孩子 们必须摆在第一位,她们年幼得没有能力保护自己。“那么你会背弃??每
一个人?”我,她沉默地加上。你会背弃我。老天!如果她需要他怎么办?
她和双胞胎及薇莉和她的孩子要怎么过下去?

  黛茵这突然而来的惊慌非常短暂,她几乎立刻冷静下来。她会做得很 好。她并没有计划依赖罗路克,这种紧张不安真是太荒谬了。她是个独立的 女人。
  黛茵原本计划带双胞胎外甥女到西部的某个小城市去,可是现在她重 新评估自己的决定。美国的每个城市都可以经由电报或火车进入,她们住在 城市很容易被找到。
  她轻声叹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曾经有过强烈得不可理 喻的恐惧吗?”她没有等他回答又说:“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的父亲带了
一只猎鹰回家,我害怕得连院子都不敢靠近。最后甚至只能躲在我的房间 里。”
路克好奇起来。“你想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的麦康叔叔告诉我猎鹰喜欢蓝色眼睛。你注意过猎鹰的爪子有多锐 利吗?”
“你的叔叔有残酷的幽默感。”
 “我怕我的叔叔就像怕猎鹰一样,”她坦承。“但是,我怕他是有理由的。 在城市里找个人很容易,是不是?”
“是的,”他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她不想告诉他实情。也许她太多虑了,麦康叔叔一收到他母亲的钱,
就不会想到她或双胞胎。他没有理由千里迢迢地追踪她。 可是她知道他会。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她说。 “你还有其它什么不合理的恐惧?”
“我习惯每晚锁上房门,因为害怕有人会在我睡觉的时候闯进来。”
“你认为谁会趁你睡觉的时候闯入你的房间?某个人或是任何人?”
 “只是某个人。”她在他继续问下去之前改变话题。“当你回到山里,如 果你的弟弟们需要你怎么办?”
“他们会知道去哪里找我。只需要花一、两个月的时间。”
“如果有紧急的事,我相信他们会发现这个消息令人感到安慰。”
  这个小女人是有脾气的。她试着隐藏,却做得不好。她紧紧地抓住他 的手臂,她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为他的弟弟们抱不 平,她表现得彷佛他真的遗弃了他的家人。她只是不了解。当他的弟弟们向 他求助时,他和他们达成协议,而他已经做了承诺的一切。该死!他已经做
得太多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被骄宠、保护了一辈子。路 克不打算试着让她了解他的感受,她对他的看法不重要。
  路克立刻知道这是个谎言。为了某种原因,她对他的看法是重要的。 他无法想象为什么,而且知道这种感觉一点道理也没有。他累了,就是这个
原因。疲乏使他无法思考。
  暴风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如果通知旅客弃船逃生的警铃响起,他 也不会感到惊讶。
  对于无能为力的事担心也没有用。如果船沉了,他会抓住黛茵游向最 近的海岸或者尝试到死为止。
对于黛茵的靠近他也无能为力。她如此的柔软芳香,像诱人的玫瑰。
他真正想做的事是把脸埋在她的颈弯,闻着她的香味入睡。

他又说谎了。他想做的是对她做爱,把自己埋在?? “你的弟弟们知道你要遗弃他们吗?” 他很感激这个干扰,他的思绪快要使他陷入麻烦。他不在乎她的问题
是无礼的,她只是不了解。乔登、道格和格西对他来说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独自一个人惯了的他对于亲人的感觉是很模糊的。
“你听起来不太高兴。”他打着呵欠说。
 “我是有点不悦,”她回答。“我知道你的弟弟们的问题不关我的事,可 是--”
他没有让她说完。“不错,他们不关你的事。睡觉吧!” 在他看来,黛茵的愤怒倒是有正面价值,因为这么一来她就没有心思
忧虑他们的情况了。他不想要她想到他们可能会溺死。天晓得他一人忧虑就 够了。他开始怀疑这艘船还能挣扎多久。
“黛茵,你会游泳吗?”
“会。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你会吗?” “会。”
一分钟后她明白了他问题之后的动机。“我怀疑我会在睡眠中溺死。”
“我们不会溺死。”
“是的,”她同意。“我们不会溺死。” 接下来的几分钟在沉默中过去,路克以为她终于睡着了。他无法阻止
自己移靠近她一点点,他的头垂靠在她的颈弯里。他闭起眼睛试着封锁住自 己淫荡的思绪,可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该死!她是个美丽诱人的女人,
对她产生欲望是正常健康的反应。在黑暗中,每个女人都一样,他告诉自己, 黛茵并不特别。
这真是超级大谎言,黛茵没有一点是平凡的。路克咬紧牙根强迫自己
翻身远离她。 他用背部挡住她避免她晃动,闭起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突然转过身去。也许是暴风雨使他紧张不安, 而他的骄傲不让他承认。男人真是令人困惑的动物。她不认为大部分男人思 考事情的方法是非常复杂的,至少罗路克似乎并不太复杂。他似乎??非常 坦诚。她也许不同意他的某些意见,但是她必须佩服他,因为他对自己的意
向非常坦白。
  路克似乎不是那种有心机的人,这是他最吸引她的特点。而且他想成 为山里的男人。
  她不能责怪他的目标。如果她是个了无责任的男人,她也会拋开一切 到山里去。真的非常可惜。男人应该能够追逐梦想,女人也是。但是,路克
将无法独自生活在山里,至少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能??直到双胞胎长大能
够照顾她们自己为止。 她要到救赎镇去,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这个遗世独立的小镇是她
和双胞胎完美的藏身处。如果薇莉想跟她来,黛茵会欢迎她。 她的计划只有一点问题。承认这一点令人难堪,不过既然现在是半夜
而她很可能在天亮前沉入海底,就承认自己的弱点也无妨。
她需要罗路克。




第五章




  他等不及远离她。他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暴风雨侵袭的那个夜晚,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黛茵的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去的,他只知 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个女人。他的渴求不只令他痛苦,更令他恐惧。 感谢上帝,他在那个时候醒来,在脱掉她的睡衣把她吓死之前。幸运的,黛 茵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危险。在他发觉自己在做什么而急忙翻身离开她的时 候,她才醒来,而她竟然跟着移动挨近他又入睡。这个女人简直是太信任人 了。不过,他是她的丈夫,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而且为期极短,她和他在一起 真的应该觉得安全。他的责任是保护她,不是凌辱她。
  剩余的航程中,路克忙着对抗自己的欲望。在他们抵达波士顿之前, 他已经感觉像个饥饿的色鬼。在暴风雨过后,黛茵要他每晚继续睡在他们的 舱房。她当然不是直接开口要求,她绕着这个主题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提出 他所听过最不合逻辑的论点,最后下结论说,为了他着想,他们应该继续睡 在同一个房间。她竟然有脸加上一句:她是在帮他的忙。
  他把她乱扯的论述解释为她害怕一个人睡觉,可是又顽固得不愿承认。 那场暴风雨显然吓得她心有余悸。她和他在一起觉得安全,虽然这算是赞美, 却也非常讽刺。因为如果她知道他脑子里不停地在想些什么,她就会怕他。 在“翡翠号”上的最后一夜是最难熬的,他一直等到他确定她已经入 睡才悄悄地进入舱房。睡地板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黛茵才是。他发现她穿着 睡衣睡袍坐在椅子上,一边梳头发一边哼着歌。路克站在那里注视她片刻。
她微笑地欢迎他,而他的反应是皱眉,然后他转身要逃。 “你要去哪里?”她大叫。她很快地放下梳子站起来。 他没有转过身来面对她。“上甲板。” “请不要离开,我必须和你谈谈。” 他伸手向门把。“睡吧,黛茵,我们明天再谈。” “可是我想现在和你谈。”
  他沮丧地咬紧牙。似乎没有逃避折磨之路。他必须再次看着身穿单薄 睡衣睡袍的她而假装自己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他已经开始想象睡衣下是什
么。
 “该死!”路克低声诅咒,然后转身。他交叠双臂,背靠着房门,发出叹 息。“你想谈什么?”
“关于我们的事。”她脱口而出。 他扬眉。
她强迫自己微笑。“我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吗?”
“没有。” 她试着表现出镇定的样子,她当然不想要他以为这个话题使她苦恼。
“你确定?”
“我确定。” 她不相信他。“这趟旅程大部分的时间,你都避开我。我忍不住怀疑是

不是我说了什么??” 他打断她。“时候不早了,黛茵,睡吧。我们明天再??” 她打断他。“我们明天就下船了。我不想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谈这么隐私
的事。”
  她扭绞着双手,脸也红了。路克感到非常愧疚,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造 成她苦恼的原因。她是对的,当然,他一直在避开她。他不打算解释为什么, 实情只会使她更不自在。
路克穿越舱房在黛茵刚才坐着的椅子上坐下,伸长双脚,注视着她。
  黛茵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她的目光从未离开他,她决心得 到答案,就算得花掉整个晚上。
  他美丽而不可碰触的妻子看起来很凄惨,他的愧疚增加十倍。他决定 吐露一点实情,“我是一直在避开你,”他承认。那是极大的挑战,他默默地
加上。他们同在一艘船上,看在上帝的分上,自从离开英国,“翡翠号”似
乎愈来愈小了。“这是困难的。”他又说。
“为什么?”
 “我答应你的祖母保护你,黛茵。我试着确保你的安全,却又同时试着 让自己跟你保持距离。该死!这是很困难的。”
她看起来不知所措。他想叫她停止用手刷头发,这个动作是非常挑逗
的。她是个诱人的女人。路克觉得自己愈来愈像圣人了。 “你还没有解释你为什么必须避开我。”她提醒他。 她不会放弃。他决定他只剩下一个选择--说谎。“我不要你变得依赖
我。”
他为自己感到骄傲。他说这种谎竟然没有笑。 她皱眉看着他。“你是认真的或者是在开玩笑?” 该死!她又用手指刷头发了。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她头发如丝般的质感,
玫瑰花般的香味??
他闭起眼睛不看她。他彻底地对自己感到恶心,他简直就是个色鬼。
 “请原谅我提高嗓门。”她说。她深深地吸口气,强迫自己放松。她知道 如果她不控制自己的脾气就什么也做不了。要罗路克直接回答问题显然是非 常艰难的挑战,而且令人愤怒。所以,她决定运用策略。
“我知道你不想结婚。”
“我宁可被吊死。” 她应该被他的态度激怒,可是她的反应却恰好相反。他的坦诚对她而
言是幽默的而且令人觉得清新爽快。她没有笑出来,不过却隐藏不了微笑。 他张开眼睛看她对他的粗率有什么反应,她的微笑令他惊讶。他发觉
自己也微笑起来。
“我们的处境真是混乱,不是吗?”
“我不确定我了解你的意思。”
  他不想解释。他弯身脱掉鞋袜,然后站起来解开衬衫。他发出大声的 呵欠,非常明白地暗示他累了。
  黛茵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丈夫。老天!他真是她 的一大挫折。
她希望自己继承了祖母强悍的性格,那么她就能够对付路克的顽固。
路克自顾自地解开他的铺盖,熄灯,然后躺下来。黛茵放弃试着和他

说话,她站起来脱掉睡袍,上床将枕头和被褥调整到她觉得舒适为止,然后 大声说:“晚安,罗先生。”
她知道他讨厌听到她叫他罗先生,她要让他知道她不高兴。
  这个小女人透明得像空气,她显然从未学过隐藏情感的艺术。她的美 貌和单纯将使她成为波士顿所有挖金者的目标。想到黛茵和其它男人在一起 竟然令他感到困扰。他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在乎在他们的婚姻合法地解除 之后,她和谁在一起?
“你睡着了吗?”黛茵在黑暗中低语,等待回答。
没有反应。她大声地再问一次。 他放弃假装。“什么事?”
  她翻身侧躺,试着在黑暗中看到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和银行家的 约会,你可能必须在波士顿多待一、两天。”
“我知道。”
  好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就在路克确定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又低声叫 唤他。
“又有什么事?” 她不理会他的愤怒。“你为我放弃你的未来,这是高尚的牺牲。”
“这并不高尚,黛茵。”
她没有和他争辩。“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如果我答应,你会让我睡觉吗?” “好。”她同意。
“好吧。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你不会不告而别。”
他听得出来她的忧虑。“我答应你,我不会不告而别。”
“谢谢你。” 黛茵闭起眼睛说她的夜祷;路克闭起眼睛试着封锁住所有淫荡的思绪。
他决定把他为什么不想结婚的理由列下来。第一点,而且是最重要的,是他 的自由,他提醒自己。
  他是个流浪者,不是家庭型的男人。她是他不需要、也不想要的羁绊。 一个突然而来的念头打断他的沉思。她说他为她放弃他的未来。既然 他没有意思在黛茵离开之后再和任何人结婚,也就没有所谓的牺牲。他娶她
的动机并不高尚,他是为了那笔可以买下格西的自由的钱。 黛茵的动机是什么?他想知道。
“黛茵?”
“什么事?” “你为什么嫁给我?”他直截了当地问。 “为了保护我继承的遗产。”她回答。
“但那不是你嫁给我的唯一理由,是不是?”他追问。
“还为了避免麦康叔叔为他的利益把我随便嫁掉。” 路克确定还有其它理由。“还有呢?”他站起来走到她的床边。 “我嫁给你是为了较大的益处。我已经告诉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 “什么较大的益处?”他在床边坐下。
她摇摇头。“你不该坐在我的床上,”她尽量用愤怒的声音说。“这是不
恰当的。”

“我们结婚了,”他说。“任何事都是恰当的。” 她张开嘴要说什么,却又闭起来。她的脑子空空如也,她只是注视他,
等着看他会做什么。她并不怕他。在她想起这个重要事实的那一秒钟,她又
开始呼吸起来。 她不知道他们互相注视了多久。路克似乎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而从
他眉头紧蹙的神情看来,他在考虑的事并不非常愉快。
“你是我的妻子,黛茵。” 她不喜欢他的语气。“你是在告诉我你要??使用你做丈夫的权利?” 她惊骇得几乎无法把问题说完。他突然同时想勒死她和吻她。 路克突然发觉他的错误,他太靠近她了。他想品尝她、吞掉她。一个
吻,他告诉自己,只要一个吻他就会感到满足。 该死!他又在欺骗自己了。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吻,他要全部。“不,我
不想要使用我做丈夫的权利。”
  他听起来很生气,黛茵不由得被他的态度所刺伤。她知道自己应该感 到安心,可是每个妻子都希望她的丈夫觉得她吸引人,不是吗?而罗路克竟 然表现出碰她的想法使他嫌恶的样子。
  受伤害怕的感觉是荒谬的,可是她真的觉得伤心。她只是累了,她告 诉自己。
  是的,今晚她过度敏感了,而罗路克是个感觉迟钝的粗人。“有些男人 觉得我迷人。”地无意说出自己的思绪,她不由得叹息。“至少我认为他们是。 你不太喜欢我,是不是,路克?”
“我喜欢你。”他回答。 她看起来并不相信他,他看得出来他伤害了她的感情。他决定试着让
她了解他的处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碰你?” “是的,”她回答。“任何人都能够了解。你不想要我,笨蛋也猜得出来。” “我想要你。”
她惊讶地张大眼睛,然后摇摇头。
“该死!是的,我想要你,”他咕哝。“我只是不想和你结婚。”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路克。”
“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确定。但是她开始觉得好过一点了,因为他承认他受到她吸引。
然后她发觉他说的话所隐藏的侮辱。“我的额头上有要求被侮辱的记号
吗?”她不悦地说。“老天! 先是麦威廉暗示要我成为他的情妇,现在你又说你想要??你知道,
可是你不想和我结婚。” 他正要回答她的问题时,她使他分心了。
他的一绺头发往前掉在他的额头上,而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拨开那绺头
发。
她的碰触使他猛然退开,她立刻为自己的大胆感到困窘。 “在每个男人心里,欲望永远排在第一位,是吗?”她问。 “并非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
“你是吗?”
他把双手撑在她的脸两旁,慢慢地倾身向前。“不,我不是。我要你了

解一件事,黛茵。你非常吸引我,可是我永远不会安定下来。”
 “这是你半夜坐在我的床上教训我的原因?你要我知道你不会安定下 来?这一点我相信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路克。”
 “我还要你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安全无虞,我不会利用我们的处境对你做 什么。”
她点点头。路克冒火了。他说起话来咬牙切齿,表情严酷而愤怒。 她决定试着让他高兴一点。“我相信我能够让你为我们之间的事感到安
心。”
“怎么做?” “问我是否想要你碰我。” “你想吗?” “我宁可被吊死。”
他先是大吃一惊,随即露出灿烂的微笑。她听起来很认真,可是她眼
里闪动的光芒告诉他,她是在开玩笑。 “你在嘲讽我吗?” 她露出那种令他迷醉的表情。 “是的。”
他大笑,他阴郁的情绪消失了。他对她摇摇头,然后低头亲吻她的额
头。
  他接着亲吻她的鼻梁。他表现得彷佛在对一个小孩道晚安。黛茵的好 奇心突然压倒一切谨慎。路克的吻会是什么感觉?在她能够阻止自己之前,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微微地提起上身。她的嘴唇刷过他的。这是一次蜻 蜓点水式的接触,她认为感觉非常好。
  她喜欢他的皮肤粗糙的触感。路克需要刮胡子,不过一天长的胡渣使 他看起来非常粗犷。
黛茵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她放开他,躺回枕头上。
他跟随着她。他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急忙安抚他。“只是一个吻,路克。” 他摇头。“不,黛茵,这才叫做吻。”
  他的嘴占有她的。她张开嘴要抗议,他立刻利用这个机会,他的舌头 入侵她的嘴。
  黛茵惊愕得不知道自己是要推开他或是拉他更靠近。他的舌头在她的 嘴里做什么?她从未听说任何人像这样接吻,这种亲吻太亲密了。老天!她
喜欢。她的双手找到他的脖子,她的舌头开始慢慢地摩擦他的。这个吻逐渐 炽热起来,欲望在他们之间燃烧。
  他似乎无法停止。她尝起来如此香甜,而她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摧毁 他的自制力。
他被欲望折磨得颤抖。
  他永远不想停止。这项认知将他拉回现实。路克突然结束这个吻。让 她放开他花了较长一点点的时间。他必须拉开她的双手,轻轻地推她躺下。 他在喘息。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停止。她仍然能够尝到他的滋味、
感觉到他的热气。 这个吻在几秒钟内即完全失控,他的心仍剧烈地跳动。热情消褪得很
慢,而她蒙眬的眼睛和玫瑰般的红唇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

“你很危险,小姐。” 他的挫败使他的声音充满怒气。路克站起来,抓起他的靴子、衬衫和
铺盖冲出舱房。
他不打算冒险。既然不能做他最想做的事,他决定远离她。 他要找桶冰水浇熄自己的欲火。 房门一关上,黛茵立刻哭起来。她开始发抖。 她为自己感到羞耻。她是在玩火,她告诉自己。现在她知道了。她当
然不能让这种吸引继续下去。
  黛茵不再信任自己的判断。她曾经相信自己爱麦威廉。路克也许不同, 但是他仍然是个男人,所以在爱情和誓约方面不能被信任。
  至少他从一开始就对她坦诚。他说过他不想要她。而她是如何回报他 的坦诚?对他投怀送抱。
难怪他会逃走。
  黛茵大声呻吟,翻身,拉被子盖住自己。她发誓明天一早就向路克道 歉,并且向他保证他将不必再应付她的好奇。她在几分钟后睡着,梦见他。
      ※ ※ ※ 他作了关于她的噩梦,惊醒时一身冷汗。可怕的梦还在他的脑子里徘
徊。黛茵被困在洞穴中,他进去找她。可是就在他伸手向她时,穴顶和墙壁
塌陷下来。空气突然变成泥土,他们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急着救她出去?? 在她像其它人一样死亡之前。
在他的睡眠中,路克的脑子把两个噩梦混在一起。一个是真实的,一
个是虚构的。 和黛茵一起出现在洞穴的那些人是士兵,他的同志。他们被自己的长
官引入一个死亡陷阱。柯约翰少校出卖他们以求自保。不过,懦弱怕死不是
他唯一的动机。他的背叛得到丰厚的报酬。柯约翰还私吞了一大批他应该保 护的黄金。
  路克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只因为那些叛徒告诉柯约翰他们确定九个人 都死了。不过,柯少校是个多虑的人。一个人一枪还不够,他要确定没有人 还在呼吸。他要保护他的事业,当然更要保护他的命,他不要任何事使他光 辉的从军记录染上污点,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掩埋掉证据。
愤怒的叫声唤醒他,他不停地喘息,汗如雨下。他的脑子很快地清醒,
不过他仍然花了几分钟在甲板上踱步,直到他胸口的紧绷放松下来。 他习惯作关于战争的噩梦,在梦中发现黛茵却是另一回事。怎么会发
生这种事?他并不担心她,他知道她没事。但是就算他确定她在舱房里熟睡 着,他还是需要去查看一下。
他走进舱房时她没有动。她仰卧着,铺散的头发像金环围绕她的头。
她看起来像天使,平静、安详。她可能正梦着愉快的下午茶和英俊的追求者。 该死!他几乎羡慕她。
  他的梦想总是充满恶魔。他和黛茵有如天壤之别,也许这就是他被她 吸引的原因。她代表一个男人长久以来渴求的温暖和阳光。
路克站在床边注视她好一会儿,他似乎无法叫自己离开。他知道她会
一见到他就感到嫌恶,如果她知道关于他的身世背景。以战争和荣誉的名义,

他为了生存做了许多无法形容的事。 他摇摇头。他不想再抗拒诱惑了,她的纯真令人无法抗拒。他坐下来,
脱掉靴子和袜子,然后在她身旁躺下。她挨近他。他翻身侧躺,拉她进他的
怀里。他把脸埋在她的颈弯,闭起眼睛。 一分钟后,他沉沉地睡着。 上帝慈悲,恶魔们没有来烦扰他。



第六章




  敏捷不是黛茵的特质。路克在甲板上等了一个多钟头,他有足够的时 间想前一晚的事。他是着了什么魔竟然上她的床?竟然拥着她睡觉?他不记 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睡得这么安宁。他不由得叹息。感谢上帝让他在那个时 候醒来。他想起自己躺在她柔软香甜的身体上,立刻强迫自己停止去想。她 没有在那个时候醒来,这是最要紧的。
当他失去耐心正准备到舱房去拖她离开时,她快步走上阶梯。
  她看起来慌乱、忧虑而美丽。她穿着淡粉红色衣装,方形领口上衣点 缀着细致的白色绣花。这衣服的颜色衬托出她白皙无瑕的皮肤,路克相信她 是他见过最女性化的东西。
他吐出非常像熊低吼的叹息,皱眉看着她。 她对他微笑,她假设她的延迟是他不悦的原因。她为让他等待道歉,
一边环顾四周寻找薇莉。大部分的旅客都已经下船,黛茵推测薇莉一定是在 放置行李的地方等待。
“我急着踏上美国的土地。”她说。
“你唬得了我。”他回答。他握住她的手臂,转身准备下船。 他的讽刺显然是因为她让他久等。黛茵不理会他的嘲讽,把注意力转
向码头。 这个城市的天际线令她想起伦敦,不过,她几乎立刻察觉这两个城市
之间最主要的差异--伦敦总是灰蒙蒙的,而波士顿的天空非常清澈。
  黛茵被各种景象和声音淹没,几乎无法思考。她想闭起眼睛聆听各种 不同的口音腔调,试着猜每个人来自哪个国家。不过,许多不同的外国语言 很快地混杂在一起,她放弃这个游戏,试着用眼睛探索一切。
“黛茵,请你注意听我说的话好吗?” 她终于抬头看他。“很棒,是不是,路克?” 她声音中的惊奇令他微笑。“波士顿?” “美国。”她说。
  他点点头。“你还没有见到真正的美国,”他说。“不过你会喜欢住在波 士顿。它是个大都会,”他又说。“很像伦敦。”
 “我已经喜欢波士顿,可是我不希望它像伦敦。”她说完之后把注意力转 向她周围的混乱。
路克注视她好一会儿。当他发觉自己在做什么,不由得唾弃自己。他
表现得像个被爱情冲昏头的乡下男孩,可是,该死!这是她的错。

  她是个诱人的妖精。他确定她是故意用她那种“来吻我”的微笑诱惑 他,她用手指刷头发和甩头的动作也是故意要挑逗他,甚至她抬起头用那双 奇妙的蓝色眼睛看他的样子,也是蓄意要攫取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拿行李?” 她的问题打断他的思绪。 “待在这里,”他命令。“我马上回来。”
  黛茵才点个头,他已经立即转身走开。行李券在她的手上。路克已经 依施老夫人的指示在“汉默顿”预约了房间,它是全美国最好的旅馆之一。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旅馆的服务生回来,发现黛茵正要把他们的行李券交 给一个已经说服黛茵相信他是旅馆派来处理他们的行李的人。
  路克从小偷手中抢回行李券,斥喝他滚开,小偷急忙逃走。黛茵为这 无礼的举动而大感惊骇。当她注意到路克把票券交给一个帽子上有旅馆徽章
的人时,她才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惊恐。
“他会偷走我们的行李。” 路克点点头。黛茵不打算就这样算了,她拎起裙子追向小偷。路克急
忙抓住她。
“你以为你要去哪里?” “去抓坏人,”她几乎喊叫地解释。“应该有人去报警。” 路克让她看见他的愤怒。他紧紧地抓住她,转身走向排队等待顾客的
公共马车。
“你不做点什么吗?”她问。 “他走了,黛茵。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我记得他的脸。”她说。
路克没有笑。她听起来是那么认真。“如果你追上他,你要怎么做?” 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我会抓住他,大叫求助。” 他转转眼珠。她开始明白自己的愚蠢,可是她宁死也不愿承认。 “我想你最好考虑一下后果。”路克说。
他们走到马车前,他停下来指示车夫他们的目的地。
 “我们还不能走,”黛茵说。“我在等我的朋友。她要和我们一起到旅馆 去。你必须耐心地等,路克。我和她约在行李旁边碰面,我现在去找她。”
“人这么多,你找不到她的。”
 “她在那里。”黛茵大叫。她叫薇莉的名字,可是她的朋友没有听见。她 立刻挣脱路克的手,挤进人群中。路克诅咒一声追向她。他的体型比她大得
多,没有办法像她那么容易在人群中穿梭,只好推开挡住他去路的人。当他 追上她的时候,她正好停在一个红色头发的女人身后。
“薇莉。”黛茵叫她。 她的朋友显然大吃一惊。她霍然转过身来,眼里含着泪水。
“哦,我真高兴见到你,黛茵。我以为你丢下我走了。我想不起来我们
约在哪里碰面。”她一口气说完。 薇莉试着隐藏她的惊慌。她恐惧得快要昏倒了。老天!她想放心地大
哭,因为黛茵没有丢下她。 黛茵急忙安慰她的朋友。“我不会丢下你的,”她说。“就算我们找不到
对方,你知道旅馆的名字。你可以自己到那里去。”
薇莉点点头。她不好意思承认她甚至没有足够的车资。不过,黛茵是

对的。薇莉相信自己总有办法到达那里,她只希望自己不是这么情绪化。生 活和身体的改变对她来说是严酷的考验。
“我通常并不这么情绪化,黛茵。”说完,她忍不住哭起来。
黛茵拿出手帕递给她,然后握住她的手。 “薇莉是我的好朋友。”她向路克介绍。 “她为什么哭?”
  黛茵为路克提起这件事而皱眉。薇莉正努力地试着控制自己。“这段时 间对她来说是艰难的,”她解释。“她正在服丧。”
“我是吗?”薇莉低声问。 黛茵点点头。“你是的。”她转身向路克。“她挚爱的丈夫死了。”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非常清楚她是谁,那夜他并不是故意偷听她们
的谈话,他只是要确定黛茵安全无虑。听见薇莉未婚怀孕让他感触良多。他 同情她,因为她将面临许多困难。他母亲的日子就不好过。
路克不由得敬佩黛茵,“你要帮助薇莉在波士顿安顿下来?”他问。 “是的。”她回答。 他微笑。她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反应,于是她也微笑。 “我们该走了吧?”
他完全同意。他抓起黛茵的左手和薇莉的右手,走向公共马车。他的
脚步快得使薇莉必须伸手按住有飞走之虞的帽子,而黛茵差点被裙子绊倒。 他告诉车夫他们的目的地,然后打开车门,转身向薇莉。
“你的行李送去旅馆了吗?”
“黛茵有我的行李券。”薇莉回答。 她回答时,眼睛盯着地面。他不由得怀疑像她这么羞怯的女人只有黛
茵照顾她怎么生存。他决定和银行家们谈一谈。存在他们银行里的信托基金 让他们获利不少,路克相信他们会乐于照顾黛茵和薇莉。而且黛茵有亲戚住 在波士顿。一定有人会照顾他的妻子和她的朋友。
  他的妻子。路克惊奇地摇头。六个月前如果有人预言他会结婚,他不 仅会大笑,还可能会给这个预言者一拳。
“我们可以走了,罗先生。” 黛茵用手肘推推路克。她还想叫他停止皱眉。不管他喜不喜欢,薇莉
都要和他们一起走。路克显然不喜欢被迫改变计划。她想知道他对自己的未
来被迫改变会有什么感觉。 她知道他很棘手,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路克转身向薇莉,对她微笑。黛茵很快地注意到他对她的朋友非常有 耐心,甚至温柔得像是担心弄碎她。当她的朋友终于在马车内坐定,路克转 身向她。他几乎是把她拋进车内。
  她想和她的朋友坐在一起,可是路克有别的想法。在她能够移动之前, 他在她的身旁坐下,他巨大的身躯将她挤进角落。
  她皱眉看着他,想让他知道她对他专横的行为有什么看法,却发觉自 己白费心机。
路克根本没有注意她,他沉思地看着窗外。
“看,黛茵,那里有家莫利森咖啡店。”薇莉兴奋地说。 黛茵倾身向前看向窗外。“这里似乎有很多英国商店,”她说。“真令人
失望,不是吗?”

“为什么令人失望?”路克问。黛茵的话引起他的好奇。 她不想告诉他实话,说出她不想要美国的任何东西令她联想起英国。
他不会了解。
“我只是想要一切都不同。”
 “哦,大部分的商店都是不同的。”薇莉说。“我们得花点时间适应了, 是不是?美国似乎非常可观。”
  黛茵点点头。她试着注意听薇莉说的话,可是她的思绪不停地飘散。 兴奋的情绪很快地在她的心里高涨,她几乎无法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她想到
孩子们。她们就在这个美妙的城市里,只要事情一办完,她就会去接双胞胎 和她们的保母。她们将必须在波士顿至少待上一个星期,等待黛茵雇用她将 需要的助手,并且为孩子们购买需要的衣物。
  她希望现在就能够见到她的外甥女们。如果她聪明,路克甚至不会知 道她离开旅馆。
兴奋的情绪使她不由自主地握住路克的手。 吃惊的路克看见她脸上喜悦的神色不由得微笑。 “看来你很喜欢波士顿。”他说。 “这个城市看起来好极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特别热切,不过她的表情透露出她正在为某件事
感到兴奋。也许她正在想与亲友重逢的场面,或者正在考虑她将住在哪里。 她可能会选择希尔坡,那些富裕和有权势的人居住的地方。她很适合那里, 也会喜欢那里。路克确定这一点。
  薇莉不停地诉说这个城市给她的观感。黛茵偶尔点点头,显然心不在 焉。
路克终于用手肘推推她。“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的亲戚。”她回答。 他微笑。“我也这么想。” “还有??”
“什么?”
她叹息。“我还在想关于较大利益的事。” 他不了解她的意思。薇莉也不了解。“波士顿是较大利益?”她的朋友
问。
  黛茵摇摇头。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握着路克的手,她 立刻放开他。
“请原谅我的冒失。”她说。 他愤怒地摇头。她在他能够对这个荒谬的道歉做任何回答之前转头看
向窗外,薇莉看起来非常吃惊。她注视她的朋友好一会儿,显然在等待黛茵 说些什么。当黛茵保持沉默,注意力转向路克。他考虑给她某种解释,然后
改变主意。
“太阳快下山了。”黛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再半小时就天黑了,”路克说。“这会带给你困扰吗?” “是的。”
“为什么?”
“我想去看我的亲戚,”她解释。“我必须等到明天了。”
“晚上也可以出门。”路克说。

“她们会在睡觉。” 黛茵没有多说什么,又转头看向窗外。路克推断她的亲戚一定又老又
衰弱,否则谁会这么早就上床睡觉。
  薇莉的注意力来回于路克和黛茵之间。她想问他们为什么对对方如此 拘谨,不过她知道这么问是不礼貌的。他们沉默地坐在马车里,几分钟后便 到达目的地。
  汉默顿旅馆是个严重的失望。路克付钱给车夫的时候,薇莉和黛茵站 在人行道上注视这栋巨大的灰色建筑。薇莉低声说它看起来非常可怕。黛茵
的评语可没这么客气。 为了某种理由,路克觉得她的意见很有趣。他要她放低声音,不过他
是咧嘴笑着说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种反应。她注意到他再次对薇莉非 常殷懃。她并不嫉妒,反而很高兴。路克证明他可以是个绅士。
他们把她留在人行道上,手挽着手走进旅馆。既然路克照顾着薇莉,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探索旅馆一楼。汉默顿的一楼充满商店,正中央的双扇门 通向旅馆的接待区。有一群男人在入口前抽烟。大部分的人都穿着西装,不 过有些人穿着鹿皮外套。好几个男人用那种令黛茵觉得非常不自在的目光公 然盯着她看。她抬头挺胸快步穿过入口。
路克似乎突然想起他有个妻子。他转身,抓住她的手,拉她靠近他身
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一会儿对薇莉微笑,一会儿皱眉看向任何往 他们这边看的人。薇莉似乎了解,她似乎觉得路克的行为非常有趣。
黛茵决定不理会她的丈夫直到他别扭的情绪过去。她和薇莉都改变了
对这家旅馆的看法,业主显然决定把钱花在内部装潢上。黑白相间的大理石 地板和环绕宽敞大厅的白色圆柱营造出宏伟的气势。
薇莉悄声对黛茵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没有一个女人?” “我注意到了。”黛茵回答。 “旅馆为单独旅行的女士设立了专用入口,”路克说明。“你们和我同行,
所以在这里无所谓。在行李旁边等,我去登记住宿。” 路克皱眉看黛茵一眼强调他的命令,然后走开。
堆积如山的行李堆放在大厅中央。 大厅里至少有两百个男人来来去去,更多的人在看报或聊天。嘈杂的
环境使交谈变得困难。
薇莉必须重复问题好让黛茵听见。“万一客满了怎么办?”
“那么你就和我住在一起。” “可是你的丈夫怎么办?” “哦,我相信他会弄到他自己的房间。” “可是你们结婚了。”
 “是的,”黛茵说,拍拍薇莉的手。“你不应该为这些小事担心。我想你 应该坐下来,你看起来很疲倦。我们去试试那些铺着野牛皮的长椅吧。”
薇莉点头同意,跟着黛茵走向一张空的长椅。 黛茵用指尖抚摸兽皮,对她的朋友微笑地说:“我们现在可以吹嘘我们
曾经坐在野牛上了,” 薇莉微弱地笑笑,盯着地板。
“你在担心什么吗?”
“是的,”薇莉承认。“我在想你不应该告诉你的丈夫我结婚了。万一我

们在波士顿遇见伦敦来的熟人??” 她没有说下去。黛茵立刻感到愧疚。“我不该编那个谎,我为置你于尴
尬的处境道歉。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承诺不在罗先生面前提起?”
“我答应你。”
 “我不打算住在波士顿。你也不必待在这里,薇莉。我们至少有一打其 它的城市可以考虑。”
薇莉张大眼睛。“可是我听到你的丈夫提起??”
“哦,他以为我要住在波士顿。他还不知道实情最好。” “我不明白。如果你离开,他不会发觉吗?” “说来话长,”黛茵说。“我们明天早上再谈。一切都会顺利的,我向你
保证。老天!我好兴奋来到波士顿,我几乎坐不住了。” 一座美丽的希腊战士雕像吸引她的注意。黛茵站起来,告诉薇莉她马
上就回来,然后穿越大厅走向雕像。
  一个接一个男人大声问候她试着引起她的注意,黛茵没有理会他们。 可是当她到达雕像前,她发觉自己被一群希望和她交谈的陌生人围绕。
  他们全都是美国人,为这个理由,黛茵发觉她无法保持高傲的姿态。 她很快地忘掉所有礼节,向这些坦诚而友善的人介绍自己,然后要求每个男
人告诉她他住在哪里。其中一个住在波士顿市中心;一个来自俄亥俄州;有
两个来自密苏里;另外三个则来自德州。 热切的谈话随即展开,每个男人都努力吹嘘家乡的事试着胜过其它的
人。黛茵控制不了自己的笑。他们是如此愉快、善良。他们显然以自己的家
乡为荣,希望她也像他们一样爱美国。 她想要薇莉认识她的新朋友,当她正要提议他们跟她走的时候,这群
男人的态度突然改变。他们脸上的笑容被忧虑的表情取代,所有的人都不再 看着她,而是注视着她的头上方。
黛茵可以猜测到使这些男人骤然改变的原因,她慢慢地转身查看自己
的猜测是否正确。 一点也没错,路克正站在她的身后。难怪男人们不再说笑,路克看起
来彷佛要杀人般的凶狠。 他让她感到一点紧张。她当然不是害怕,只是??紧张。她知道他愤
怒是因为他必须在人群中找她,于是她决定反客为主改变形势。
  她握住双手,露出微笑,说:“你终于来了,罗先生。我一直在等你来 好把你介绍给我的新朋友。”
他不打算让她的诡计得逞。“黛茵,我要你在行李旁边等。如果??” 她不要听他训话。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打断他的注意力。她转身面对
其它人准备介绍她的丈夫,可是其中一个德州人在她之前开口。
“这位小姐属于你?”他问路克。
“她是我的妻子。”路克宣布,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奇怪,可是他说“妻
子”的时候没有皱眉。说实话,这两个字听起来几乎是令人愉快的。几乎。
 “她没有戴戒指。”另一个德州人说,怀疑地看着黛茵。他表现得彷佛路 克和她在试着耍他,黛茵一点也不理解他的态度。
“不管有没有戴戒指,她仍然是罗太太。”路克说。
“她可没有说她姓罗。”另一个男人说。
黛茵张大眼睛,她几乎为自己的错大笑。“我忘了,”她脱口而出。“我

们才刚结婚。”她很快地又说。 他们看起来并不相信她。她叹口气,移到路克身边。 “各位先生,这位是我的丈夫,罗路克先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黛茵惊奇不已。最年长的德州人斜眼看着路克,然
后用敬畏的声音低语:“蒙大拿的罗路克?” 路克点点头,然后开始后退。黛茵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有了戏剧化的转
变,他看起来小心而极不自在。她为他的改变感到好奇,突然有股解救他的 欲望,却不知道要解救他什么。
“那个罗路克?”来自俄亥俄州的人怀疑地问。 路克叹息。“是的。”
  男人们立刻忘了她的存在,涌上前来包围路克,要不是她闪得快,恐 怕已经被挤得贴在雕像上。他们和他握手、拍他的背。
罗路克在汉默顿旅馆大厅的消息迅速地传开,几分钟内,大厅里大部
份的男人都加入这个崇拜的行列。他们都想见见这个传奇人物。 黛茵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一再地听到“英雄”和“传奇人物”这样的
字眼,因为有人提到战争,她自然地推测路克是在南北战争期间赢得他的名 声。她读过所有关于这场战争的报导。奇怪,她不记得读过任何关于罗路克
的事迹。
  路克显然不喜欢被人群包围,他的表情如此告诉她。他的表情还说这 场骚动都是她引起的,她不想接受他的责备,又不是她使他成为传奇人物。 如果他不吝提起他是这么一个名人,她就不会泄漏他的身分。
  他的不自在全是他自己的错,她仍然觉得愧疚。她叹口气,挤过人群, 站在路克身边握住他的手,然后大声宣布他们必须立刻离开,因为他们要去
赴一个重要的会。 “你们不应该在度蜜月的时候还去开会。”德州人说。 “他们刚结婚?”有人问。 “他是被套牢了。”有人回答。
诚挚的恭喜声此起彼落,路克握紧她的手,开始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
挤出人群。 男人们终于让他们独处,路克拉着黛茵穿过大厅。“你可以放开我了,
先生,而且请你停止皱眉。人们会以为我们的婚姻不快乐。”
路克没有理会她。 “你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她低声说,免得被其它人听见。 “我以前不是。”他回答。
“以前是什么时候?”
“在我结婚以前。” 她试着不发怒。“你在责怪我,是不是?”她没有给他时间回答,“如
果你告诉我你是这么受欢迎,我就不会向那些男士介绍你。”
“你为什么和他们交谈?”他问。
“你说什么?” 他叹息。“黛茵,你的祖母没有告诉你和陌生人交谈是危险的吗?” “我安全得很,”她说。“没有人敢在旅馆大厅对我怎么样。”
“哦?为什么?”
他准备听她的回答,然后好好地教训她的天真无知,该死!大厅如此

拥挤,任何人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拉到外面去。 黛茵又用那双纯真的大眼睛盯着他。他决定吓唬她。 “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他用听起来很凶恶的声音说。 她注视他的眼睛。“你不会让他们对我怎么样。” 她的回答穿过他的挫折直抵他的心,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赞美令
他吃惊。她怎么会如此信任他? “你是对的,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他听见自己咕哝。 她微笑。他皱眉。路克突然有股冲动想吻她。 她接下来说的话改变他的心意。“我知道女人可以单独在这个国家旅行
而不必担心受陌生人骚扰。我看过一位女作家写的‘美国之旅札记’。” 路克差点冒火。“你是不是又老又丑?”
“那有什么差别?” 他注视这双不可思议的蓝色眼睛好一会儿。“差别很大。”他断然地说。
  她决定结束这个讨论。“请停止担心,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被陌生人诱 拐。”
“丈夫呢?”



第七章




  这个男人有种乖谬的幽默感。黛茵花了一分钟才了解他的意思。她没 有生气,只是火冒三丈。
“我该担心被你诱拐吗,罗先生?”
“黛茵??”他用警告的语气说。
“什么事?”她回答。
“我马上回来,不要走开。”
  他握紧她的肩膀直到她表示同意。她看着她的丈夫走到柜台前把一把 钥匙交给旅馆人员,然后对他说了些什么,说完即转身走回她身边。
“我们住同一个房间。”
她张大眼睛。“你没办法为你自己弄到一个房间?”
“我把房间退了。” “为什么?” “因为你引起一群人注意。” “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我们结婚了,而且我们已经同床而眠。”
“可是罗先生??”
“不要争论。” 他抓住她的手,转身走向她的朋友。他一直皱着眉,直到走到薇莉面
前才露出微笑。 他放开黛茵,伸手扶薇莉站起来。
“我们上楼去把你安顿下来好吗?”他问,他的声音怡人得有如夏日和
风。

“那么你为我弄到房间了?”薇莉问。 她脸上忧虑的表情告诉黛茵,她显然一直坐在那里担心房间问题。黛
茵觉得糟透了。
  如果她待在朋友身边,她的朋友就不会陷入无谓的忧虑中。孕妇需要 宁静的环境,也需要休息;而薇莉看起来累坏了。
黛茵走上前道歉。“我应该待在你身边的。抱歉,被莉。”
 “我很好。”薇莉回答,为自己得到的注意感到困窘。“刚才发生了什么 事?那些男人为什么欢呼?”
“服务生在等我们,”路克说。“黛茵等一会儿会说明,我们上楼吧??” 他显然很不耐烦,上楼时,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黛茵认为他是急于远
离他的崇拜者。 他们的房间在四楼。薇莉的房间在长廊尽头,而路克和黛茵的房间在
另一端。路克留下黛茵帮助薇莉打开行李,他则和运送行李的服务生去他们
的房间。 薇莉的房间不大,但是陈设非常优雅舒适。黛茵帮朋友把衣服挂起来,
而薇莉走到窗边往外看。
“波士顿就和伦敦一样现代化,不是吗?”
“我想是的,”黛茵同意。“楼下有洗衣部,薇莉。如果你有任何衣物需
要洗烫,旅馆员工吹嘘他们能够在一天内交还送洗的东西。” 薇莉没有任何反应。黛茵一直忙于处理朋友的衣服,没有发觉到薇莉
变得多么退缩。
  当她说话没有得到任何响应时,不由得回头看她的朋友。薇莉坐在床 边,双手放在膝上,头低垂得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她看起来沮丧而哀伤。
黛茵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她的朋友面前。
“你在担心什么吗?”她问。
“没有。”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悲惨,黛茵忧虑地皱眉。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她
决心查个明白。
“你不舒服吗?”她问,声音充满关切。
“没有。” 黛茵注视她的朋友好一会儿。她想要薇莉自动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
不想以唠叨而得到答案。
“晚餐前你想休息一下吗?”
“我想是的。” “你现在饿吗?” “我想是的。”
黛茵耐着性子,她在薇莉旁边坐下来,等待她的朋友说出困扰。 薇莉突如其来的胆怯令她非常困惑。她们在船上共度许多时光,几乎
无所不谈。薇莉告诉黛茵关于她的家庭的一切,也谈到她的梦想和希望。黛 茵从未谈到她自己。不过,她告诉薇莉许多她读过的关于美国荒野的故事。 她坦承自己隐藏的唯一希望是,她将来有一天也许会遇见一个真正的荒野英 雄。
在一阵沉默之后,黛茵决定不再等待。薇莉看起来非常悲惨,黛茵拍
拍她的手。

“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让你忧虑的事?”
“没有。” 黛茵大声叹息。“你要逼我这么做,是不是?”她用戏剧化的语气说。
薇莉终于抬头看她,黛茵注意到她眼里的泪水。 “做什么?”薇莉问。 “你要逼我不停地唠叨,直到你说出问题为止。” 薇莉露出无力的笑容。“我知道你不喜欢唠叨。”她回答。
“我喜欢唠叨,”黛茵承认。“我只是知道自己不该唠叨。请告诉我是什
么问题,我想帮你。” 薇莉哭起来。“我付不起住宿费。” “这点我知道,”黛茵回答。“我会??”
薇莉打断她的话。“我感觉像个靠人救济的乞丐。哦,老天!” 黛茵同情地拍拍她的手,然后站起来开始绕着房间踱步。她考虑了几
分钟,终于想到她认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到明天你就不需要靠人救济了。” 她的话得到薇莉全部的注意力,她用手帕擦擦眼角,要求黛茵说明这
句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祖母时常告诉我,了解别人的感受最好的办法就是设身处地想一 想。我知道我不会喜欢感觉像个乞丐,所以明天,当我和银行家见面的时候, 我会为你开立一个帐户。到明天下午之前,你将成为完全独立的女人。”
薇莉在黛茵说完之前就开始摇头。“我不能接受施舍,这是不对的。”
她强烈反对。 “我承诺过我会帮助你。”黛茵提醒她的朋友。 “你已经帮助我了,”薇莉坚持。“你一直对我很好。”
  黛茵决定改变策略。“这笔钱是给宝宝的。”她说。她确定她的朋友没 有办法反驳这一点。
“我会找工作。”
“你怀着孩子,”黛茵提醒她。“我不能让你做任何会危及孩子的事。”她
举起手阻止薇莉反对。“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害你的孩子,但是工作会使你 疲惫,而你和孩子都需要休养。不,薇莉,我不要听任何反对的话。你要收 下这笔钱。”
  薇莉注视黛茵好一会儿。黛茵的慷慨使她惊奇,也使她困惑。她从未 见过像黛茵这样的人。在薇莉看来,她就像个充满爱与慈悲的天使。
  但她也是个凡人,薇莉提醒自己,并突然发觉对于她的朋友兼救济者, 她真的知道得很少。
“我们在船上共度许多时光,我告诉你关于我自己的一切,不是吗?” 黛茵为话题的改变感到困惑。“是的。”她同意。
“在航行期间我只顾着烦恼自己的问题,没有发觉你几乎没有告诉我关
于你自己的事。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
“你信任我吗?” 黛茵只犹豫了一秒钟。“是的。”
“那么为什么我觉得被排除?”
黛茵的肩膀垮下,她走回床边在她的朋友身旁坐下。“我很难过你有这

种感觉,”她说。“只是??谈论我自己或是我的家庭对我来说是非常困难的 事。”
“因为你被抚养长大的方式?”
“也许。”黛茵回答。 薇莉叹息。“朋友之间应该分担忧虑,”她说。“你从未向我吐露任何心
事。你没有忧虑吗?” 黛茵几乎笑起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可笑了。“哦,是的,我有忧虑,”
她承认。
“多得数不完。” 薇莉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忧虑之一吗?”
“你不是,”黛茵肯定地说。“我正需要朋友的时候,你突然出现了。” 薇莉微笑。“我认为你是天使派来救我的,”她承认。“听起来似乎不合
理,却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答案。”
黛茵为自己得到的赞美感到不自在,急忙把谈话拉回原来的主题。 “关于钱的问题,”她说。“我们真的应该现在解决。”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会接受我的钱吗?诚实地回答我,黛茵。”
“为了保护孩子们我会做任何事。” 她的声音非常坚定,可是薇莉的自尊仍未得到完全的安抚。“你不是在
说你认为我想听到的话吧?你真的会接受施舍?”
 “如果必要,我会要求施舍。”黛茵告诉她。她疲乏地吁口气,沮丧地刷 刷头发。
 “老天,薇莉,我已经做了自己作梦也想不到的事。为了她们,我嫁给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什么?”
  黛茵站起来开始踱步。“说来话长,”她终于说。“明天我会向你说明一 切。现在,请接受你有特殊理由必须接受一切帮助的事实。我现在累得无法
详细说明,我知道你也累了。让我们今晚安静地吃顿晚餐,好好地睡个觉。 明天和银行家见面之后,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好吗?”
当黛茵坦承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薇莉惊愕得张口结舌。难怪她
一直称呼他罗先生。这桩婚姻背后的理由令薇莉等不及明天到来。 “好,我们等明天再谈。现在,请你再回答一个问题好吗?” “好的。”黛茵同意。 “你会害怕吗?我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只是好奇。”薇莉急忙说下
去,她的朋友看起来非常哀伤。“你一直那么充满信心。” 黛茵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她想卸下防卫,就算是一、两分钟也好。
“害怕?哦,是的,我会害怕。有时候我甚至恐惧得颤抖。”
  黛茵的声音颤抖着。分享秘密对她来说是困难的。薇莉立刻为自己提 起这个话题感到愧疚。
“你是对的,”她说。“我们都累了。让我们明天再谈吧。” 黛茵点点头。“钱呢?”她问。
“我很乐意接受你的帮助。”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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