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布恩蒂亚家族人物表

霍·阿·布恩蒂亚 第一代 乌苏娜   霍·阿·布恩蒂亚之妻 第一代 霍·阿卡蒂奥   霍·阿·布恩蒂亚之长子 第二代 雷贝卡       霍·阿卡蒂奥之妻 第二代 奥雷连诺上校    霍·阿·布恩蒂亚之次子 第二代
雷麦黛丝·摩斯柯特 奥雷连诺上校之妻 第二代
阿玛兰塔      霍·阿·布恩蒂亚之小女儿 第二代 皮拉·苔列娜    霍·阿卡蒂奥之情妇   第二代 阿卡蒂奥      霍·阿卡蒂奥之子 第二代 圣索菲娅·德拉佩德 阿卡蒂奥之妻 第三代
奥雷连诺·霍塞   奥雷连诺上校之子 第三代 十七个奥雷连诺   奥雷连诺上校之子 第三代 俏姑娘雷麦黛丝   阿卡蒂奥之长女 第四代 霍·阿卡蒂奥第二  阿卡蒂奥之次子 第四代 奥雷连诺第二     阿卡蒂奥之小儿子 第四代
菲兰达·德卡皮奥  奥雷连诺第二之妻 第四代
佩特娜·柯特    奥雷连诺第二之情妇 第四代 霍·阿卡蒂奥(神学院学生) 奥雷连诺第二之长子 第五代 梅梅(雷纳塔)   奥雷连诺第二之次女 第五代 巴比洛尼亚     梅梅之夫 第五代
阿玛兰塔·乌苏娜  奥雷连诺第二之小女儿 第五代
加斯东       阿玛兰塔·乌苏娜之夫 第五代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破译手稿者)梅梅之子 第六代 有尾巴的婴儿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之后代 第七代





第一章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 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 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 白,活象史前的巨蛋。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不 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衣衫褴楼的吉卜赛人都要在村边搭起帐篷, 在笛鼓的喧嚣声中,向马孔多的居民介绍科学家的最新发明。他们首先带来 的是磁铁。一个身躯高大的吉卜赛人,自称梅尔加德斯,满脸络腮胡子,手 指瘦得象鸟的爪子,向观众出色地表演了他所谓的马其顿炼金术士创造的世 界第八奇迹。他手里拿着两大块磁铁,从一座农舍走到另一座农舍,大家都 惊异地看见,铁锅、铁盆、铁钳、铁炉都从原地倒下,木板上的钉子和螺丝 嘎吱嘎吱地拼命想挣脱出来,甚至那些早就丢失的东西也从找过多次的地方
  
兀然出现,乱七八糟地跟在梅尔加德斯的魔铁后面。“东西也是有生命的,” 吉卜赛人用刺耳的声调说,“只消唤起它们的灵性。”霍·阿·布恩蒂亚狂热 的想象力经常超过大自然的创造力,甚至越过奇迹和魔力的限度,他认为这 种暂时无用的科学发明可以用来开采地下的金子。
  梅尔加德斯是个诚实的人,他告诫说:“磁铁干这个却不行。”可是 霍·阿·布恩蒂亚当时还不相信吉卜赛人的诚实,因此用自己的一匹骡子和 两只山羊换下了两块磁铁。这些家畜是他的妻子打算用来振兴破败的家业 的,她试图阻止他,但是枉费工夫。“咱们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金子,用来铺 家里的地都有余啦。”--丈夫回答她。在好儿个月里,霍·阿·布恩蒂亚都 顽强地努力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带者两块磁铁,大声地不断念着梅尔加德斯 教他的咒语,勘察了周围整个地区的一寸寸土地,甚至河床。但他掘出的唯 一的东西,是十五世纪的一件铠甲,它的各部分都已锈得连在一起,用手一 敲,皑甲里面就发出空洞的回声,仿佛一只塞满石子的大葫芦。
  三月间,吉卜赛人又来了。现在他们带来的是一架望远镜和一只大小 似鼓的放大镜,说是阿姆斯特丹犹太人的最新发明。他们把望远镜安在帐篷 门口,而让一个吉卜赛女人站在村子尽头。花五个里亚尔,任何人都可从望 远镜里看见那个仿佛近在飓尺的吉卜赛女人。“科学缩短了距离。”梅尔加德 斯说。“在短时期内,人们足不出户,就可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事儿。” 在一个炎热的晌午,吉卜赛人用放大镜作了一次惊人的表演:他们在街道中 间放了一堆干草,借太阳光的焦点让干草燃了起来。磁铁的试验失败之后, 霍·阿·布恩蒂亚还不甘心,马上又产生了利用这个发明作为作战武器的念 头。梅尔加德斯又想劝阻他,但他终于同意用两块磁铁和三枚殖民地时期的 金币交换放大镜。乌苏娜伤心得流了泪。这些钱是从一盒金鱼卫拿出来的, 那盒金币由她父亲一生节衣缩食积攒下来,她一直把它埋藏在自个儿床下, 想在适当的时刻使用。霍·阿·布恩蒂亚无心抚慰妻子,他以科学家的忘我 精神,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一头扎进了作战试验。他想证明用放大镜对付敌 军的效力,就力阳光的焦点射到自己身上,因此受到灼伤,伤处溃烂,很久 都没痊愈。这种危险的发明把他的妻子吓坏了,但他不顾妻子的反对,有一 次甚至准备点燃自己的房子。霍·阿·布恩蒂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总是一连 几个小时,计算新式武器的战略威力,甚至编写了一份使用这种武器的《指 南》,阐述异常清楚,论据确凿有力。他把这份《指南》连同许多试验说明 和几幅图解,请一个信使送给政府;这个信使翻过山岭,涉过茫茫苍苍的沼 地,游过汹涌澎湃的河流,冒着死于野兽和疫病的危阶,终于到了一条驿道。 当时前往首都尽管是不大可能的,霍·阿·布恩蒂亚还是答应,只要政府一 声令下,他就去向军事长官们实际表演他的发明,甚至亲自训练他们掌握太 阳战的复杂技术。他等待答复等了几年。最后等得厌烦了,他就为这新的失 败埋怨梅尔加德斯,于是吉卜赛人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自己的诚实:他归还了 金币,换回了放大镜,并且给了霍·阿·布恩蒂亚几幅葡萄牙航海图和各种 航海仪器。梅尔加德斯亲手记下了修道士赫尔曼著作的简要说明,把记录留 给霍·阿·布恩蒂亚,让他知道如何使用观象仪、罗盘和六分仪。在雨季的 漫长月份里,霍·阿·布恩蒂亚部把自己关在宅子深处的小房间里,不让别 人打扰他的试验。他完全抛弃了家务,整夜整夜呆在院子里观察星星的运行; 为了找到子午线的确定方法,他差点儿中了暑。他完全掌握了自己的仪器以 后,就设想出了空间的概念,今后,他不走出自己的房间,就能在陌生的海
  
洋上航行,考察荒无人烟的土地,并且跟珍禽异兽打上交道了。正是从这个 时候起,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对谁也不答理,而 乌苏娜和孩子们却在菜园里忙得喘不过气来,照料香蕉和海芋、木薯和山药、 南瓜和茄子。可是不久,霍·阿·布恩蒂亚紧张的工作突然停辍,他陷入一 种种魄颠倒的状态。好几天,他仿佛中了魔,总是低声地嘟嚷什么,并为自 己反复斟酌的各种假设感到吃惊,自己都不相信。最后,在十二月里的一个 星期、吃午饭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摆脱了恼人的疑虑。孩子们至死部记得, 由于长期熬夜和冥思苦想而变得精疲力竭的父亲,如何洋洋得意地向他们宣 布自己的发现:
“地球是圆的,象橙子。” 乌苏娜失去了耐心,“如果你想发癫,你就自个几发吧!”她嚷叫起来,
“别给孩子们的脑瓜里灌输古卜赛人的胡思乱想。”霍·阿·布恩蒂亚一动 不动,妻子气得把观象仪摔到地上,也没有吓倒他。他另做了一个观象仪,
并且把村里的一些男人召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根据在场的人椎也不明白的理 论,向他们证明说,如果一直往东航行,就能回到出发的地点。马孔多的人 以为霍·阿·布恩蒂亚疯了,可兄梅尔加德斯回来之后,马上消除了大家的 疑虑。他大声地赞扬霍·阿·布恩蒂亚的智慧:光靠现象仪的探测就证实了
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虽是马孔多的居民宜今还不知道的,但实际上早就证实
了;梅尔加德斯为了表示钦佩,赠给霍·阿·布恩蒂亚一套东西--炼金试 验室设备,这对全村的未来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这时,梅尔加德斯很快就衰老了。这个吉卜赛人第一次来到村里的时
候,仿佛跟霍·阿·布思蒂亚同样年岁。可他当时仍有非凡的力气,揪庄马 耳朵就能把马拉倒,现在他却好象被一些顽固的疾病折磨坏了。确实,他衰 老的原因是他在世界各地不断流浪时得过各种罕见的疾病,帮助霍·阿·布 恩蒂亚装备试验室的时候,他说死神到处都紧紧地跟着他,可是死神仍然没
有最终决定要他的命。从人类遇到的各种瘟疫和灾难中,他幸存下来了。他 在波斯患过癞病,在马来亚群岛患过坏血病,在亚历山大患过麻疯病,在日 本患过脚气病,在马达加斯加患过淋巴腺鼠疫,在西西里碰到过地震,在麦 哲伦海峡遇到过牺牲惨重的轮船失事。这个不寻常的人说他知道纳斯特拉马 斯的秘诀。此人面貌阴沉,落落寡欢,戴着一顶大帽子,宽宽的黑色帽沿宛 如乌鸦张开的翅膀,而他身上的丝绒坎肩却布满了多年的绿霉。
  然而,尽管他无比聪明和神秘莫测,他终归是有血打肉的人,摆脱不 了人世间日常生活的烦恼和忧虑。他抱怨年老多病,苦于微不足道的经济困 难,早就没有笑容,因为坏血病已使他的牙齿掉光了。霍·阿·布恩蒂亚认 为,正是那个闷热的晌午,梅尔加德斯把白己的秘密告诉他的时候,他们的 伟大友谊才开了头。吉卜赛人的神奇故事使得孩子们感到惊讶。当时不过五 岁的奥雷连诺一辈子都记得,梅尔加德斯坐在明晃晃的窗子跟前,身体的轮 廓十分清晰;他那风琴一般低沉的声音透进了最暗的幻想的角落,而他的两 鬓却流着汗水,仿佛暑热熔化了的脂肪。奥雷连诺的哥哥霍·阿卡蒂奥,将 把这个惊人的形象当作留下的回忆传给他所有的后代。至于乌苏娜,恰恰相 反,吉卜赛人的来访给她留下了最不愉快的印象,因为她跨进房间的时候, 正巧梅尔加德斯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升汞。
“这是魔鬼的气味,”她说。
“根本不是,”梅尔加德斯纠正她。“别人证明魔鬼只有硫磺味,这儿不

过是一点点升汞。” 接着,他用同样教诲的口吻大谈特谈朱砂的特性。乌苏娜对他的话没
有任何兴趣,就带着孩子析祷去了。后来,这种刺鼻的气味经常使她想起梅
尔加德斯。 除了许多铁锅、漏斗、曲颈瓶、筛子和过滤器,简陋的试验室里还有
普通熔铁炉、长颈玻璃烧瓶、点金石仿制品以及三臂蒸馏器;此种蒸馏器是 犹太女人马利姬曾经用过的,现由吉卜赛人自己按照最新说明制成。此外,
梅尔加德斯还留下了七种与六个星球有关的金属样品、摩西和索西莫斯的倍
金方案、炼金术笔记和图解,谁能识别这些笔记和图解,谁就能够制作点金 石。霍·阿·布恩蒂亚认为倍金方案比较简单,就入迷了。他一连几个星期 缠住乌苏娜,央求她从密藏的小盒子里掏出旧金币来,让金子成倍地增加, 水银能够分成多少份,金子就能增加多少倍。象往常一样,鸟苏娜没有拗过
大夫的固执要求。于是,霍·阿·布恩蒂亚把三十枚金币丢到铁锅里,拿它
们跟雌黄、铜屑、水银和铅一起熔化。然后又把这一切倒在蓖麻油锅里,在 烈火上熬了一阵。直到最后熬成一锅恶臭的浓浆,不象加倍的金子,倒象普 通的焦糖。经过多次拼命的、冒阶的试验:蒸馏啦,跟七种天体金属一起熔 炼啦,加进黑梅斯水银和塞浦路斯硫酸盐啦,在猪油里重新熬煮啦(因为没
有萝卜油),乌苏娜的宝贵遗产变成了一大块焦糊的渣滓,粘在锅底了。
  吉卜赛人回来的时候,乌苏娜唆使全村的人反对他们,可是好奇战胜 了恐惧,因为吉卜赛人奏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闹嚷嚷地经过街头,他们的宣 传员说是要展出纳希安兹人最奇的发明。大家都到吉卜赛人的帐篷去,花一 分钱,就可看到返老还童的梅尔加德斯--身体康健,没有皱纹,满口漂亮
的新牙。有些人还记得他坏血病毁掉的牙床、凹陷的面颊、皱巴巴的嘴唇,
一见吉卜赛人神通广大的最新证明,都惊得发抖。接着,梅尔加从嘴里取出 一副完好的牙齿,刹那间又变成往日那个老朽的人,并且拿这副牙齿给观众 看了一看,然后又把它装上牙床,微微一笑,似乎重新恢复了青春,这时大 家的惊愕却变成了狂欢。甚至霍·阿·布恩蒂亚本人也认为,梅尔加德的知
识到了不大可能达到的极限,可是当吉卜赛人单独向他说明假牙的构造时,
他的心也就轻快了,高兴得放声大笑。霍·阿·布恩蒂亚觉得这一切既简单 又奇妙,第二天他就完全失去了对炼金术的兴趣,陷入了沮丧状态,不再按 时进餐,从早到晚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世界上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他 向乌苏娜唠叨。
“咱们旁边,就在河流对岸,已有许多各式各样神奇的机器,可咱们仍
在这儿象蠢驴一样过日子。”马孔多建立时就了解他的人都感到惊讶,在梅 尔加德斯的影响下,他的变化多大啊!
  从前,霍·阿·布恩蒂亚好象一个年轻的族长,经常告诉大家如何播 种,如何教养孩子,如何饲养家畜;他跟大伙儿一起劳动,为全村造福。布
恩蒂亚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好的,其他的人都力求象他一样建筑自己的住所。
他的房子有一个敞亮的小客厅、摆了一盆盆鲜花的阳台餐室和两间卧室,院 子里栽了一棵挺大的栗树,房后是一座细心照料的菜园,还有一个畜栏,猪、 鸡和山羊在栏里和睦相处。他家里禁养斗鸡,全村也都禁养斗鸡。
  乌苏娜象丈夫一样勤劳。她是一个严肃、活跃和矮小的女人,意志坚 强,大概一辈子都没唱过歌,每天从黎明到深夜,四处都有她的踪影,到处
都能听到她那浆过的荷兰亚麻布裙子轻微的沙沙声。多亏她勤于照料,夯实

的泥土地面、未曾粉刷的上墙、粗糙的自制木器,经常都是千干净净的,而 保存衣服的旧箱子还散发出紫苏轻淡的芳香。
霍·阿·布恩蒂亚是村里最有事业心的人,他指挥建筑的房屋,每家
的主人到河边去取水都同样方便;他合理设计的街道,每座住房白天最热的 时刻都能得到同样的阳光。建村之后过了几年,马孔多已经成了一个最整洁 的村子,这是跟全村三百个居民过去住过的其他一切村庄都不同的。这是一 个真正幸福的村子;在这村子里,谁也没有超过三十岁,也还没有死过一个
人。
  建村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开始制作套索和鸟笼。很快,他自己 和村中其他的人家都养了金驾、金丝雀、蜂虎和知更鸟。许多各式各样的鸟 儿不断地嘁嘁喳喳,乌苏娜生怕自己震得发聋,只好用蜂蜡把耳朵塞上。梅 尔加德斯一伙人第一次来到马孔多出售玻璃球头痛药时,村民们根本就不明
白这些吉卜赛人如何能够找到这个小小的村子,因为这个村子是隐没在辽阔
的沼泽地带的;吉卜赛人说,他们来到这儿是由于听到了鸟的叫声。 可是,霍·阿·布恩蒂亚为社会造福的精神很快消失,他迷上了磁铁
和天文探索,幻想采到金子和发现世界的奇迹。精力充沛、衣着整洁的 霍·阿·布恩蒂业逐渐变成一个外表疏懒、衣冠不整的人,甚至满脸胡髭,
乌苏娜费了大劲才用一把锋利的菜刀把他的胡髭剃掉。
  村里的许多人都认为,霍·阿·布恩蒂亚中了邪。不过,他把一个袋 子搭在肩上,带着铁锹和锄头,要求别人去帮助他开辟一条道路,以便把马 孔多和那些伟大发明连接起来的时候,甚至坚信他发了疯的人也扔下自己的 家庭与活计,跟随他去冒险。
霍·阿·布恩蒂亚压根儿不了解周围地区的地理状况。他只知道,东
边耸立着难以攀登的山岭,山岭后面是古城列奥阿察,据他的祖父--奥雷连 诺·布恩蒂亚第一说,从前有个弗兰西斯·德拉克爵士,曾在那儿开炮轰击 鳄鱼消遣;他叫人在轰死的鳄鱼肚里填进干草,补缀好了就送去献给伊丽莎 白女王。年轻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和其他的人一起,带着妻子、孩子、
家畜和各种生活用具,翻过这个山岭,希望到海边去,可是游荡了两年又两
个月,就放弃了自己的打算;为了不走回头路,才建立了马孔乡村。因此, 往东的路是他不感兴趣的--那只能重复往日的遭遇,南边是一个个永远杂草 丛生的泥潭和一大片沼泽地带--据吉卜赛人证明,那是一个无边无涯的世 界。西边呢,沼泽变成了辽阔的水域,那儿栖息着鲸鱼状的生物:这类生物,
皮肤细嫩,头和躯干都象女了,宽大、迷人的胸脯常常毁掉航海的人。据吉
卜赛人说,他们到达驿道经过的陆地之前,航行了几乎半年。霍·阿·布恩 蒂亚认为,跟文明世界接触,只能往北前进。于是,他让那些跟他一起建立 马孔多村的人带上铁锹、锄头和狩猎武器,把自己的定向仪具和地图放进背 囊,就去从事鲁莽的冒险了。
最初几天,他们没有遇到特殊的困难。他们顺着遍布石头的河岸下去,
到了几年前发现古代铠甲的地方,并且沿着野橙子树之间的小径进入一片树 林。到第一个周未,他们侥幸打死了一只牡鹿,拿它烤熟,可是决定只吃一 半,把剩下的储备起来。他们采取这个预防措施,是想延缓以金刚鹦鹉充饥 的时间;这种鹦鹉的肉是蓝色的,有强烈的麝香味儿。在随后的十几天中,
他们根本没有见到阳光。脚下的土地变得潮湿、松软起来,好象火山灰似的,
杂草越来越密,飞禽的啼鸣和猴子的尖叫越来越远--四周仿佛变得惨谈凄凉

了。这个潮湿和寂寥的境地犹如“原罪”以前的蛮荒世界;在这儿,他们的 鞋子陷进了油气腾腾的深坑,他们的大砍刀乱劈着血红色的百合花和金黄色 的蝾螈,远古的回忆使他们受到压抑。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有说话, 象梦游人一样在昏暗、悲凉的境地里行进,照明的只有萤火虫闪烁的微光, 难闻的血腥气味使他们的肺部感到很不舒服。回头的路是没有的,因为他们 开辟的小径一下了就不见了,几乎就在他们眼前长出了新的野草。“不要 紧,”霍·阿·布恩蒂亚说。“主要是不迷失方向。”他不断地盯住罗盘的指 针,继续领着大伙儿往看不见的北方前进,终于走出了魔区。他们周围是没 有星光的黑夜,但是黑暗里充满了新鲜空气,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已经疲惫 不堪,于是悬起吊床,两星期中第一次安静地睡了个大觉。醒来的时候,太 阳已经升得很高,他们因此惊得发呆。在宁静的晨光里,就在他们前面,矗 立着一艘西班牙大帆船,船体是白色、腐朽的,周围长满了羊齿植物和棕搁。 帆船微微往右倾斜,在兰花装饰的索具之间,桅杆还很完整,垂着肮脏的船 帆碎片,船身有一层石化贝壳和青苔形成的光滑的外壳,牢牢地陷入了坚实 的土壤。看样子,整个船身处于孤寂的地方,被人忘却了,没有遭到时光的 侵蚀,也没有受到飞禽的骚扰,探险队员们小心地察看了帆船内部,里面除 了一大簇花卉,没有任何东西。
  帆船的发现证明大海就在近旁,破坏了霍·阿·布恩蒂亚的战斗精神。 他认为这是狡诈的命运在捉弄他:他千幸万苦寻找大海的时候,没有找到它; 他不想找它的时候,现在却发现了它--它象一个不可克服的障碍横在他的 路上。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也来到这个地区的时候(那时这儿已经开辟 了驿道),他在帆船失事的地方只能看见一片罂粟花中间烧糊的船骨。那时
他者相信,这整个故事并不是他父亲虚构的,于是向自己提出个问题:帆船
怎会深入陆地这么远呢?可是,再经过四天的路程,在离帆船十二公里的地 方,霍·阿·布恩蒂亚看见大海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类问题。在大海面前, 他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大海翻着泡沫,混浊不堪,灰茫茫一片,值不得他 和伙伴们去冒险和牺牲。
“真他妈的!”霍·阿·布思蒂亚叫道。“马孔多四面八方都给海水围住
啦!”
  探险回来以后,霍·阿·布恩蒂亚绘了一幅地图:由于这张主观想出 的地图,人们长时期里都以为马孔多是在一个半岛上面,他是恼怒地画出这 张地图的,故意夸大跟外界往来的困难,仿佛想惩罚自己轻率地选择了这个 建村的地点,“咱们再也去下了任何地方啦,”他向乌苏娜叫苦,“咱们会在
这儿活活地烂掉,享受不到科学的好处了。”在自己的小试验室里,他把这 种想法反刍似的咀嚼了几个月,决定把马孔多迁到更合适的地方去,可是妻 子立即警告他,破坏了他那荒唐的计划。村里的男人已经开始准备搬家,乌 苏娜却象蚂蚁一样悄悄地活动,一鼓作气唆使村中的妇女反对男人的轻举妄 动。霍·阿·布恩蒂亚说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由于什么对立的力量,他 的计划遭到一大堆借口和托词的阻挠,终于变成没有结果的幻想。有一夭早 晨乌苏娜发现,他一面低声叨咕搬家的计划,一面把白己的试验用具装进箱 子,她只在旁边装傻地观察他,甚至有点儿怜悯他。她让他把事儿子完,在 他钉上箱子,拿蘸了墨水的刷子在箱子上写好自己的缩写姓名时,她一句也 没责备他,尽管她已明白(凭他含糊的咕噜),他知道村里的男人并不支持 他的想法。只当霍·阿·布恩蒂亚开始卸下房门时,乌苏娜才大胆地向他要

干什么,他有点难过地回答说:“既然谁也不想走,咱们就单独走吧。”乌苏 娜没有发慌。
“不,咱们不走,”他说。“咱们要留在这儿.因为咱们在这儿生了个儿
子。”
 “可是,咱们还没有一个人死在这儿,”霍·阿·布恩蒂亚反驳说,“一 个人如果没有亲属埋在这儿,他就不足这个地方的人。”
乌苏娜温和而坚决他说:
“为了咱们留在这儿,如果要我死,我就死。” 霍·阿·布恩蒂亚并不相信妻子那么坚定,他试图字自己的幻想迷住
她,答应带她去看一个美妙的世界;那儿,只要在地里喷上神奇的药水,植 物就会按照人的愿望长出果实;那儿,可以贱价买到各种治病的药物。可是 他的幻想并没有打动她。
“不要成天想入非非,最好关心关心孩子吧,”她回答。“你瞧,他们象
小狗儿似的被扔在一边,没有人管。” 霍·阿·布恩蒂亚一字一句体会妻子的话,他望了望窗外,看见两个
赤足的孩子正在烈日炎炎的莱园里;他觉得,他们仅在这一瞬间才开始存在, 仿佛是乌苏娜的咒语呼唤出来的。这时,一种神秘而重要的东西在他心中兀
然出现,使他完全脱离了现实,浮游在住事的回忆里。当鸟苏娜打扫屋子、
决心一辈子也不离开这儿时,霍·阿·布恩蒂亚继续全神贯注地望着两个孩 子,终于望得两眼湿润,他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深沉 的叹息。
“好啦,”他说,“叫他们来帮我搬出箱子里的东西吧。” 大儿子霍·网卡蒂奥满了十四岁,长着方方的脑袋和蓬松的头发,性
情象他父亲一样执拗。他虽有父亲那样的体力,可能长得象父亲一般魁伟, 但他显然缺乏父亲那样的想象力。
他是在马孔多建村之前翻山越岭的艰难途程中诞生的。父母确信孩子
没有任何牲畜的特征,都感谢上帝。奥雷连诺是在马孔多出生的第一个人, 三月间该满六岁了。这孩子性情孤僻、沉默寡言。他在母亲肚子里就哭哭啼 啼,是睁着眼睛出世的。人家给他割掉脐带的时候,他把脑袋扭来扭去,仿 佛探察屋里的东西,并且好奇地瞅着周围的人,一点儿山不害怕。随后,对
于走到跟前来瞧他的人,他就不感兴趣了,而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棕搁叶 铺盖的房顶上;在倾盆大雨下,房顶每分钟都有塌下的危险。乌苏娜记得后 来还看见过孩子的这种紧张的神情。有一天,三岁的小孩儿奥雷连诺走进厨 房,她正巧把一锅煮沸的汤从炉灶拿到桌上。孩子犹豫不决地站在门槛边, 惊惶地说:“马上就要摔下啦。”汤锅是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的,可是孩子刚 说出这句话,它仿佛受到内力推动似的,开始制止不住地移到桌边,然后掉 到地上摔得粉碎。不安的乌苏娜把这桩事情告诉丈夫,可他把这种事情说成 是自然现象。经常都是这样:霍·阿·布恩蒂亚不关心孩子的生活,一方面 是因为他认为童年是智力不成熟的时期,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一头扎进了荒唐 的研究。
  但是,从他招呼孩丁们帮他取出箱子里的试验仪器的那夭下午起,他 就把他最好的时间用在他们身上了。在僻静的小室墙壁上,难子置信的地图 和稀奇古怪的图表越来越多;在这间小宝里,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和计算: 同时,不仅依靠自己掌握的知识,而已广泛利用自己无限的想象力,向孩子
  
们介绍世界上的奇迹。孩子们由此知道,非洲南端有一种聪明、温和的人, 他们的消遣就是坐着静思,而爱琴海是可以步行过去的,从一个岛屿跳上另 一个岛屿,一直可以到达萨洛尼卡港。这些荒诞不经的夜谈深深地印在孩子 们的脑海里,多年以后,政府军的军官命令行刑队开枪之前的片刻间,奥雷 连诺上校重新忆起了那个暖和的三月的下午,当时他的父亲听到远处吉卜赛 人的笛鼓声,就中断了物理课,两眼一动不动,举着手愣住了;这些吉卜赛 人再一次来到村里,将向村民介绍孟菲斯学者们惊人的最新发明。
  这是另一批吉卜赛人。男男女女部都挺年青,只说本族话,是一群皮 肤油亮、双手灵巧的漂亮人物。他们载歌载舞,兴高采烈,闹嚷嚷地经过街 头,带来了各样东西:会唱意大利抒情歌曲的彩色鹦鹅;随着鼓声一次至少 能下一百只金蛋的母鸡;能够猜出人意的猴子;既能缝钮扣、又能退烧的多 用机器;能够使人忘却辛酸往事的器械,能够帮助消磨时间的膏药,此外还
有其他许多巧妙非凡的发明,以致霍·阿·布恩蒂亚打算发明一种记忆机器,
好把这一切全都记住。瞬息间,村子里的面貌就完全改观人人群熙攘,闹闹 喧喧,马孔多的居民在自己的街道上也迷失了方向。
  霍·何·布恩蒂亚象疯子一样东窜西窜,到处寻找梅尔加德斯,希望 从他那儿了解这种神奇梦景的许多秘密。他手里牵着两个孩了,生怕他们在
拥挤的人群中丢失,不时碰见镶着金牙的江湖艺人或者六条胳膊的魔术师。
人群中发出屎尿和檀香混合的味儿,叫他喘不上气。他向吉卜赛人打听梅尔 加德斯,可是他们不懂他的语言。最后,他到了梅尔加德斯往常搭帐篷的地 方。此刻,那儿坐着一个脸色阴郁的亚美尼亚吉卜赛人,正在用西班牙语叫 卖一种隐身糖浆,当这吉卜赛人刚刚一下子喝完一杯琥珀色的无名饮料时,
霍·阿·布恩蒂亚挤过一群看得出神的观众,向吉卜赛人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吉卜赛人用奇异的眼光瞅了瞅他,立刻变成一滩恶臭的、冒烟的沥青,他的 答话还在沥青上发出回声:“梅尔加德斯死啦。”霍·阿·布恩蒂亚听到这个 消息,不胜惊愕,呆若木鸡,试图控制自己的悲伤,直到观众被其他的把戏 吸引过去,亚美尼亚吉卜赛人变成的一滩沥青挥发殆尽。然后,另一个吉卜
赛人证实,梅尔加德斯在新加坡海滩上患疟疾死了,尸体抛入了爪哇附近的
大海。孩子们对这个消息并无兴趣,就拉着父亲去看写在一个帐这招牌上的 孟菲斯学者的新发明,如果相信它所写的,这个脓篷从前属于所罗门王。孩 子们纠缠不休,霍·阿·布恩蒂亚只得付了三十里亚尔,带着他们走进帐篷, 那儿有个剃光了脑袋的巨人,浑身是毛,鼻孔里穿了个铜环,脚跺上拴了条
沉重的铁链,守着一只海盗用的箱子,巨人揭开盖子,箱子里就冒出一股刺
骨的寒气。箱子坠只有一大块透明的东西,这玩意儿中间有无数白色的细针, 傍晚的霞光照到这些细针,细针上面就现出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星星。
  霍·阿·布恩蒂亚感到大惑不解,但他知道孩子们等着他立即解释, 便大胆地嘟嚷说: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
“不,”吉卜赛巨人纠正他。“这是冰块。” 莫名其妙的霍·阿·布恩蒂亚向这块东西伸过手去,可是巨人推开了
他的手。“再交五个里亚尔才能摸,”巨人说。霍·阿·布恩蒂亚付了五个里 亚尔,把手掌放在冰块上呆了几分钟;接触这个神秘的东西,他的心里充满
了恐惧和喜悦,他不知道如何向孩子们解释这种不太寻常的感觉,又付了十
个里亚尔,想让他们自个儿试一试,大儿子霍·阿卡蒂奥拒绝去摸。相反地,

奥雷连诺却大胆地弯下腰去,将手放在冰上,可是立即缩回手来。“这东西 热得烫手!”他吓得叫了一声。父亲没去理会他。这时,他对这个显然的奇 迹欣喜若狂,竞忘了自己那些幻想的失败,也忘了葬身鱼腹的梅尔加德斯。 霍·阿·布恩蒂亚又付了五个里亚尔,就象出庭作证的人把手放在《圣经》 上一样,庄严地将手放在冰块上,说道: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第二章




  十六世纪,海盗弗兰西斯·德拉克围攻列奥阿察的时候,乌苏娜。伊 古阿兰的曾祖母被当当的警钟声和隆隆的炮击声吓坏了,由于神经紧张,竞 一屁股坐在生了火的炉子上。因此,曾祖母受了严重的的伤,再也无法过夫 妻生活。她只能用半个屁股坐着,而且只能坐在软垫子上,步态显然也是不 雅观的;所以,她就不愿在旁人面前走路了。她认为自己身上有一股焦糊味 儿,也就拒绝跟任何人交往。她经常在院子里过夜,一直呆到天亮,不敢走 进卧室去睡觉:因为她老是梦见英国人带着恶狗爬进窗子,用烧红的铁器无 耻地刑讯她。她给丈夫生了两个儿子;她的丈夫是亚拉冈的商人,把自己的 一半钱财都用来医治妻子,希望尽量减轻她的痛苦。最后,他盘掉自己的店 铺,带者一家人远远地离开海滨,到了印第安人的一个村庄,村庄是在山脚 下,他在那儿为妻子盖了一座没有窗子的住房,免得她梦中的海盗钻进屋子。
  在这荒僻的村子里,早就有个两班牙人的后裔,叫做霍塞·阿卡蒂奥·布 恩蒂亚,他是栽种烟草的;乌苏娜的曾祖父和他一起经营这桩有利可图的事 业,短时期内两人都建立了很好的家业。多少年过去了,西班牙后裔的曾孙 儿和亚拉冈人的曾孙女结了婚。每当大夫的荒唐行为使乌苏娜生气的时候, 她就一下子跳过世事纷繁的三百年,咒骂弗兰西斯·德拉克围攻列奥阿察的
那个日子。不过,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减轻心中的痛苦;实际上,把她跟他
终生连接在一起的,是比爱情更牢固的关系:共同的良心谴责。乌苏娜和丈 夫是表兄妹,他俩是在古老的村子里一块儿长大的,由于沮祖辈辈的垦殖, 这个村庄已经成了今省最好的一个。尽管他俩之间的婚姻是他俩刚刚出世就 能预见到的,然而两个年轻人表示结婚愿望的时候,双方的家长都反对。几
百年来,两族的人是杂配的,他们生怕这两个健全的后代可能丢脸地生出一
只蜥蜴。这样可怕的事已经发牛过一次。乌苏娜的婶婶嫁给霍·阿·布恩蒂 亚的叔叔,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一辈子部穿着肥大的灯笼裤,活到四 十二岁还没结婚就流血而死,因为他生下来就长着一条尾巴——尖端有一撮 毛的螺旋形软骨。这种名副其实的猪尾巴是他不愿让任何一个女人看见的,
最终要了他的命,因为一个熟识的屠夫按照他的要求,用切肉刀把它割掉了。
十九岁的霍·阿·布恩蒂亚无忧无虑地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我可不在乎 生出猪崽子,只要它们会说话就行。”于是他俩在花炮声中举行了婚礼铜管 乐队,一连闹腾了三个昼夜。在这以后,年轻夫妇本来可以幸福地生活,可 是乌苏娜的母亲却对未来的后代作出不大吉利的预言,借以吓唬自己的女
儿,甚至怂恿女儿拒绝按照章法跟他结合。她知道大夫是个力大、刚强的人,
担心他在她睡着时强迫她,所以,她在上床之前,都穿上母亲拿厚帆布给她

缝成的一条衬裤;衬裤是用交叉的皮带系住的,前面用一个大铁扣扣紧。夫 妇俩就这样过了若干月。白天,他照料自己的斗鸡,她就和母亲一块儿在刺 染上绣花。夜晚,年轻夫妇却陷入了烦恼而激烈的斗争,这种斗争逐渐代替 了爱情的安慰。可是,机灵的邻人立即觉得情况不妙,而且村中传说,乌苏 娜出嫁一年以后依然是个处女,因为丈大有点儿毛病。霍·阿·布恩蒂亚是 最后听到这个谣言的。
“乌苏娜,你听人家在说什么啦,”他向妻子平静他说。 “让他们去嚼舌头吧,”她回答。“咱们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们的生活又这样过了半年,直到那个倒霉的星期天,霍·阿·布恩
蒂亚的公鸡战胜了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的公鸡。输了的普鲁登希奥·阿吉 廖尔,一见鸡血就气得发疯,故意离开霍·阿·布恩蒂亚远一点儿,想让斗 鸡棚里的人都能听到他的话。
“恭喜你呀!”他叫道。“也许你的这只公鸡能够帮你老婆的忙。咱们瞧
吧!”
  霍·阿·布恩蒂亚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拎起自己的公鸡。“我马上就来,” 他对大家说,然后转向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
“你回去拿武器吧,我准备杀死你。” 过了十分钟,他就拿着一枝粗大的标枪回来了,这标枪还是他祖父的。
斗鸡棚门口拥聚了几乎半个村子的人,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正在那儿等候。 他还来不及自卫,霍·阿·布恩蒂亚的标枪就击中了他的咽喉,标枪是猛力 掷出的,非常准确;由于这种无可指摘的准确,霍塞·奥雷连诺·布恩蒂亚
(注:布恩蒂亚的祖父)从前曾消灭了全区所有的豹子。夜晚在斗鸡棚里, 亲友们守在死者棺材旁边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业走进自己的卧室,看见
妻子正在穿她的“贞节裤”。他拿标枪对准她,命令道:“脱掉!”乌苏娜并 不怀疑丈夫的决心。“出了事,你负责,”她警告说。霍·阿·布恩蒂亚把标 枪插入泥地。
 “你生下蜥蜴,咱们就抚养蜥蜴,”他说。“可是村里再也不会有人由于 你的过错而被杀死了。”
  这是一个美妙的六月的夜晚,月光皎洁,凉爽宜人。他俩通古未睡, 在床上折腾,根本没去理会穿过卧室的轻风,风儿带来了普鲁登希奥·阿吉 廖尔亲人的哭声。
  人们把这桩事情说成是光荣的决斗,可是两夫妇却感到了良心的谴责。 有一天夜里,乌苏娜还没睡觉,出去喝水,在院子里的大土罐旁边看见了普
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他脸色死白、十分悲伤,试图用一块麻屑堵住喉部正 在流血的伤口。看见死人,乌苏娜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怜悯。她回到卧室 里,把这件怪事告诉了丈夫,可是丈夫并不重视她的话。“死人是不会走出 坟墓的,”他说。“这不过是咱们受到良心的责备。”过了两夜,乌苏娜在浴
室里遇见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他正在用麻屑擦洗脖子上的凝血。另一个
夜晚,她发现他在雨下徘徊。霍·阿·布恩蒂亚讨厌妻子的幻象,就带着标 枪到院子里去。死人照旧悲伤地立在那儿。
 “滚开!”霍·阿·布恩蒂亚向他吆喝。“你回来多少次,我就要打死你 多少次。”
普鲁登希奥没有离开,而霍·阿·布恩蒂亚却不敢拿标枪向他掷去。
从那时起,他就无法安稳地睡觉了。他老是痛苦地想起死人穿过雨丝望着他

的无限凄凉的眼神,想起死人眼里流露的对活人的深切怀念,想起普鲁登希 奥·阿吉廖尔四处张望。寻找水来浸湿一块麻屑的不安神情。“大概,他很 痛苦,”霍·阿·布恩蒂亚向妻子说。“看来,他很孤独。”乌苏娜那么怜悯 死人,下一次遇见时,她发现他盯着炉灶上的铁锅,以为他在寻找什么,于 是就在整个房子里到处都给他摆了一罐罐水。那一夜,霍·阿·布恩蒂亚看 见死人在他自己的卧室里洗伤口,于是就屈服了。
 “好吧,普鲁登希奥,”他说。“我们尽量离开这个村子远一些,决不再 回这儿来了。
现在,你就安心走吧。” 就这样,他们打算翻过山岭到海边去。霍·阿·布恩蒂亚的几个朋友,
象他一样年轻,也想去冒险,离开自己的家,带着妻室儿女去寻找土地?? 渺茫的土地。在离开村子之前,霍.阿·布恩蒂亚把标枪埋在院子里,接二
连三砍掉了自己所有斗鸡的脑袋,希望以这样的牺牲给普鲁登希奥·阿吉廖
尔一些安慰。乌苏娜带走的只是一口放着嫁妆的箱子、一点儿家庭用具、以 及藏放父亲遗产--金币--的一只盒子。谁也没有预先想好一定的路线。他们 决定朝着与列奥阿察相反的方向前进,以免遇见任何熟人,从而无影无踪地 消失。这是一次荒唐可笑的旅行。过了一年零两个月,乌苏娜虽然用猴内和
蛇汤毁坏了自己的肚子,却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婴儿身体各部完全没有牲
畜的征状。因她脚肿,脚上的静脉胀得象囊似的,整整一半的路程,她都不 得不躺在两个男人抬着的担架上面。孩子们比父母更容易忍受艰难困苦,他 们大部分时间都鲜蹦活跳,尽管样儿可怜--两眼深陷,肚子瘪瘪的。有一天 早晨,在几乎两年的流浪以后,他们成了第一批看见山岭西坡的人。从云雾
遮蔽的山岭上,他们望见了一片河流纵横的辽阔地带---直伸到天边的巨大
沼泽。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到达海边。在沼泽地里流浪了几个月,路上没有遇 见一个人,有一天夜晚,他们就在一条多石的河岸上扎营,这里的河水很象 凝固的液体玻璃。多年以后,在第二次国内战争时期,奥雷连诺打算循着这 条路线突然占领列奥阿察,可是六天以后他才明白,他的打算纯粹是发疯。
然而那夭晚上,在河边扎营以后,他父亲的旅伴们虽然很象遇到船舶失事的
人,但是旅途上他们的人数增多了,大伙儿都准备活到老(这一点他们做到 了)。夜里,霍·阿·布恩蒂亚做了个梦,营地上仿佛矗立起一座热闹的城 市,房屋的墙壁都用晶莹夺目的透明材料砌成。他打听这是什么城市,听到 的回答是一个陌生的、毫无意义的名字,可是这个名字在梦里却异常响亮动
听:马孔多。翌日,他就告诉自己的人,他们绝对找不到海了。他叫大伙儿
砍倒树木,在河边最凉爽的地方开辟一块空地,在空地上建起了一座村庄。 在看见冰块之前,霍·阿·布恩蒂亚始终猜不破自己梦见的玻璃房子。 后来,他以为自己理解了这个梦境的深刻意义。他认为,不久的将来,他们 就能用水这样的普通材料大规模地制作冰砖,来给全村建筑新的房子。当时,
马孔多好象一个赤热的火炉,门闩和窗子的铰链都热得变了形;用冰砖修盖
房子,马孔多就会变成一座永远凉爽的市镇了。如果霍·阿·布恩蒂亚没有 坚持建立冰厂的打算,只是因为他当时全神贯注地教育两个儿子,特别是奥 雷连诺,这孩子一开始就对炼金术表现了罕见的才能。试验室里的工作又紧 张起来。
现在,父子俩已经没有被新奇事物引起的那种激动心情,只是平平静
静地反复阅读梅尔加德斯的笔记,持久而耐心地努力,试图从粘在锅底的一

大块东西里面把乌苏娜的金子分离出来。大儿子霍·阿卡蒂奥几乎不参加这 个工作。当父亲身心都沉湎于熔铁炉旁的工作时,这个身材过早超过年岁的 任性的头生子,已经成了一个魁梧的青年。他的嗓音变粗了·脸颊和下巴都 长出了茸毛。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卧室里脱衣睡觉,乌苏娜走了进来,竟然 产生了羞涩和怜恤的混合感觉,因为除了丈夫,她看见赤身露体的第一个男 人就是儿子,而且儿子生理上显得反常,甚至使她吓了一跳。已经怀着第三 个孩子的乌苏娜,重新感到了以前作新娘时的那种恐惧。
  那时,有个女人常来布恩蒂亚家里,帮助乌苏娜做些家务。这个女人 愉快、热情、嘴尖,会用纸牌占卜。乌苏娜跟这女人谈了谈自己的忧虑。她 觉得孩子的发育是不匀称的,就象她的亲戚长了条猪尾巴。女人止不住地放 声大笑,笑声响彻了整座屋子,仿佛水晶玻璃铃铛。“恰恰相反,”她说。“他 会有福气的。”
“过了几天,为了证明自己的预言准确,她带来一副纸牌,把自己和霍·阿
卡蒂奥锁在厨房旁边的库房里。她不慌不忙地在一张旧的木工台上摆开纸 牌,口中念念有词;这时,年轻人伫立一旁,与其说对这套把戏感到兴趣, 不如说觉得厌倦。忽然,占卜的女人伸手摸了他一下。“我的天!”她真正吃 惊地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霍·阿卡蒂奥感到,他的骨头变得象海绵一样酥软,感到困乏和恐惧,
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水。女人一点也没有激励他。可他整夜都在找她,整夜都 觉到她腋下发出的气味:这种气味仿佛渗进了他的躯体。他希望时时刻刻跟 她在一起,希望她成为他的母亲,希望他和她永远也不走出库房,希望她向 他说:“我的天!”重新摸他,重新说:“我的天!”有一日,他再也忍受不了
这种烦恼了,就到她的家里去。这次访问是礼节性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在
整个访问中,霍·阿卡蒂奥一次也没开口。此刻他不需要她了。他觉得,她 完全不象她的气味在他心中幻化的形象,仿佛这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他喝完咖啡,就十分沮丧地回家。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感到极度 的难受,可他此刻渴望的不是跟他一起在库房里的那个女人,而是下午坐在
他面前的那个女人了。
  过了几天,女人忽然把霍·阿卡蒂奥带到了她的家中,并且借口教他 一种纸牌戏法,从她跟母亲坐在一起的房间里,把他领进一间卧窄。在这儿, 她那么放肆地摸他,使得他浑身不住地战栗,但他感到的是恐惧,而不是快 乐。随后,她叫他夜间再未。霍·阿卡蒂奥口头答应,心里却希望尽快摆脱
她,--他知道自己天不能来的。然而夜间,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他觉得自
己应当去她那儿,即使自己不能这么干。他在黑暗中摸着穿上衣服,听到弟 弟平静的呼吸声、隔壁房间里父亲的产咳声、院子里母鸡的咯咯声、蚊子的 嗡嗡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世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以前是不曾引起他 的注意的,然后,他走到沉入梦乡的街上。他满心希望房门是门上的,而下
只是掩上的(她曾这样告诉过他)。担它井没有闩上。他用指尖一推房门,
铰链就清晰地发出悲鸣,这种悲鸣在他心中引起的是冰凉的回响。 他尽量不弄出响声,侧着身子走进房里,马上感觉到了那种气味,霍·阿
卡蒂奥还在第一个房间里,女人的三个弟弟通常是悬起吊床过夜的;这些吊 床在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在黑暗中也辨别不清,因此,他只得摸索着走
到卧室门前,把门推开,找准方向,免得弄错床铺。他往前摸过去,立即撞
上了一张吊床的床头,这个吊床低得出乎他的预料。一个正在乎静地打鼾的

人,梦中翻了个身,声音有点悲观他说了句梦话:“那是星期三。”当霍·阿 卡蒂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无法制止房门擦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他处在一 团漆黑中,既苦恼又慌乱,明白自己终于迷失了方向。睡在这个狭窄房间里 的,是母亲、她的第二个女儿和丈夫、两个孩子和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显 然不是等他的。他可以凭气味找到,然而到处都是气味,那么细微又那么明 显的气味,就象现在经常留在他身上的那种气味。霍·阿卡蒂奥呆然不动地 站了好久,惊骇地问了问自己,怎会陷入这个束手无策的境地,忽然有一只 伸开指头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他的面孔,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下 意识地正在等着别人摸他。他把自己交给了这只手,他在精疲力尽的状态中 让它把他拉到看不见的床铺跟前;在这儿,有人脱掉了他的衣服,把他象一 袋土豆似的举了起来,在一片漆黑里把他翻来覆去;在黑暗中,他的双手无 用了,这儿不再闻女人的气味,只有阿莫尼亚的气味,他力图回忆她的面孔, 他的眼前却恍惚浮现出乌苏娜的而孔;他模糊地觉得,他正在做他早就想做 的事儿,尽倚他决不认为他能做这种事儿,他自己并不知道这该怎么做,并 不知道双手放在哪儿,双脚放在哪儿,并不知道这是谁的脑袋、谁的腿;他 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渴望逃走,又渴望永远留在这种极度的寂 静中,留在这种可怕的孤独中。
  这个女人叫做皮拉·苔列娜。按照父母的意愿,她参加过最终建立马 孔多村的长征。父母想让自己的女儿跟一个男人分开,她十四岁时,那人就 使她失去了贞操,她满二十二岁时,他还继续跟她生在一起,可是怎么也拿 不定使婚姻合法化的主意,因为他不是她本村的人。他发誓说,他要跟随她 到夭涯海角,但要等他把自己的事情搞好以后;从那时起,她就一直等着他,
已经失去了相见的希望,尽管纸牌经常向她预示,将有各式各样的男人来找
她,高的和矮的、金发和黑发的;有的从陆上来,有的从海上来,有的过三 天来,有的过三月来,有的过三年来。等呀盼呀,她的大腿已经失去了劲头, 胸脯已经失去了弹性,她已疏远了男人的爱抚,可是心里还很狂热。现在, 霍·阿卡蒂奥对新颖而奇异的玩耍入了迷,每天夜里都到迷宫式的房间里来
找她。有一回,他发现房门是闩上的,就笃笃地敲门;他以为,他既有勇气
敲第一次,那就应当敲到底??等了许久,她才把门打开。白天,他因睡眠 不足躺下了,还在暗暗回味昨夜的事。可是,皮拉·苔列娜来到布恩蒂亚家 里的时候,显得高高兴兴、满不在乎、笑语联珠,霍·阿卡蒂奥不必费劲地 掩饰自己的紧张,因为这个女人响亮的笑声能够吓跑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的鸽
子,她跟那个具有无形力量的女人毫无共同之处,那个女人曾经教他如何屏
住呼吸和控制心跳,帮助他了解男人为什么怕死。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体会, 甚至不了解周围的人在高兴什么,这时,他的父亲和弟弟说,他们终于透过 金属渣滓取出了乌苏娜的金子,这个消息简直震动了整座房子。
  事实上,他们是经过多日坚持不懈的努力取得成功的。乌苏娜挺高兴, 甚至感谢上帝发明了炼金术,村里的居民挤进试验室,主人就拿抹上番石榴
酱的烤饼招待他们,庆祝这个奇迹的出现,而霍·阿·布恩蒂亚却让他们参 观一个坩埚,里面放着复原的金子,他的神情仿佛表示这金子是他刚刚发明 的,他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跟前,最后来到大儿子身边。大儿子最近几乎 不来试验室了。布恩蒂亚把一块微黄的干硬东西拿到他的眼前,问道,“你
看这象什么?”
霍·阿卡蒂奥直耿耿地回答:

“象狗屎。” 父亲用手背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得很重,霍·阿卡蒂奥嘴里竟然
流出血来,眼里流出泪来。夜里,皮拉·苔列娜在黑暗中摸到一小瓶药和棉
花,拿浸了亚尔尼加碘酒的压布贴在肿处,为霍·阿卡蒂奥尽心地做了一切, 而没有使他产生仟何不舒服之感,竭力爱护他,而不碰痛他。他俩达到了那 样亲密的程度,过了一会儿,他俩就不知不觉地在夜间幽会中第一次低声交 谈起来: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他说。“最近几天内,我就要把一切告诉人家,
别再这么捉迷藏了。” 皮拉·苔列娜不想劝阻他。
 “那很好嘛,”她说。“如果咱俩单独在一块儿,咱们就把灯点上,彼此 都能看见,我想叫喊就能叫喊,跟别人不相干;而你想说什么蠢话,就可在
我耳边说什么蠢话。”
  霍·阿卡蒂奥经过这场谈话,加上他对父亲的怨气,而且他认为作法 的爱情在一切情况下都是可以的,他就心安理得、勇气倍增了。没有任何准 备,他自动把一闭告诉了弟弟。
  起初,年幼的奥雷连诺只把霍·阿卡蒂奥的艳遇看做是哥哥面临的可 怕危险,不明白什么力量吸引了哥哥。可是,霍·阿卡蒂奥的烦躁不安逐渐
传染了他。他要哥哥谈谈那些细微情节,跟哥哥共苦同乐,他感到自己既害 怕又快活,现在,他却等首霍·阿卡蒂奥回来,直到天亮都没合眼,在孤单 的床上辗转反侧,仿佛躺在一堆烧红的炭上;随后,兄弟俩一直谈到早该起 床的时候,很快陷入半昏迷状态;两人都同样厌恶炼金术和父亲的聪明才智,
变得孤僻了。“孩子们的样儿没有一点精神,”乌苏娜说。“也许肠里有虫
子。”她用捣碎的美洲土荆芥知心话来。哥哥不象以前那么诚恳了。他从态 度和蔼的、容易接近的人变成了怀着戒心的、孤僻的人。他痛恨整个世界, 渴望孤身独处。有一天夜里,他又离开了,但是没有去皮拉·苔列娜那儿, 而跟拥在吉卜赛帐篷周围看热闹的人混在一起。他踱来踱去地看了看各种精
彩节目,对任何一个节目都不感兴趣,却注意到了一个非展览品---个年轻
的吉卜赛女人;这女人几乎是个小姑娘,脖子上戴着一串挺重的玻璃珠子, 因此弯着身子。霍·阿卡蒂奥有生以来还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姑娘站在人 群当中看一幕惨剧:一个人由于不听父母的话,变成了一条蛇。
  霍·阿卡蒂奥根本没看这个不幸的人。当观众向“蛇人”询问他那悲 惨的故事细节时,年轻的霍·阿卡蒂奥就挤到第一排吉卜赛姑娘那儿去,站
在她的背后,然后紧贴着她。她想挪开一些,可他把她贴得更紧。于是,她 感觉到了他。她愣着没动,惊恐得发颤,不相信自己的感觉,终于回头胆怯 地一笑,瞄了霍·阿卡蒂奥一眼,这时,两个吉卜赛人把“蛇人”装进了笼 子,搬进帐篷。指挥表演的吉卜赛人宣布:
“现在,女士们和先生们,我们将给你们表演一个可怕的节目--每夜这
个时候都要砍掉一个女人的脑袋,连砍一百五十年,以示惩罚,因为她看了 她不该看的东西。”
  霍·阿卡蒂奥和吉卜赛姑娘没有参观砍头。他俩走进了她的帐篷,由 于冲动就接起吻来,并且脱掉了衣服;吉卜赛姑娘从身上脱掉了浆过的花边
紧身兜,就变得一丝不挂了。这是一只千瘪的小青蛙,胸部还没发育,两腿
挺瘦,比霍·阿卡蒂奥的胳膊还细;可是她的果断和热情却弥补了她的赢弱。

然而,霍·阿卡蒂奥不能以同样的热劲儿回答她,因为他们是在一个公用帐 篷里,吉卜赛人不时拿着各种杂耍器具进来,在这儿干事,甚至就在床铺旁 边的地上掷骰子·帐篷中间的木竿上挂着一盏灯,照亮了每个角落。在爱抚 之间的短暂停歇中,霍·阿卡蒂奥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而 姑娘却一再想刺激他。过了一会,一个身姿优美的吉卜赛女人和一个男人一 起走进帐篷,这个男人不属于杂技团,也不是本村的人。两人就在床边脱衣 解带。女人偶然看了霍·阿卡蒂奥一眼。
“孩子,”她叫道,“上帝保佑你,走开吧!” 霍·阿卡蒂奥的女伴要求对方不要打扰他俩,于是新来的一对只好躺
在紧靠床铺的地上。 这是星期四。星期六晚上,霍·阿卡蒂奥在头上扎了块红布,就跟吉
卜赛人一起离开了马孔多。 发现儿子失踪之后,乌苏娜就在整个村子里到处找他,在吉卜赛人先
前搭篷的地方,她只看见一堆堆垃圾和还在冒烟的篝火灰烬。有些村民在刨 垃圾堆,希望找到玻璃串珠,其中一个村民向乌苏娜说,昨夜他曾看见她的 儿子跟杂技演员们在一起--霍·阿卡蒂奥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有一只装着“蛇 人”的笼子。“他变成吉卜赛人啦!”她向丈夫吵嚷,可是丈夫对于儿子的失
踪丝毫没有表示惊慌。
 “这倒不坏,”霍·阿·布恩蒂亚一面说,一面在研钵里捣什么东西;这 东西已经反复捣过多次,加热多次,现在还在研钵里。“他可以成为一个男 子汉了。”
  乌苏娜打听了吉卜赛人所去的方向,就沿着那条路走去,碰见每一个 人都要问一问,希望追上大群吉卜赛人,因此离开村子越来越远;终于看出
自己走得过远,她就认为用不着回头了,到了晚上八点,霍·阿·布恩蒂亚 才发现妻子失踪,当时他把东西放在一堆肥料上,决定去看看小女儿阿玛兰 塔是怎么回事,因为她到这时哭得嗓子都哑了。在几小时内,他毫不犹豫地 集合了一队装备很好的村民,把阿玛兰塔交给一个自愿充当奶妈的女人,就
踏上荒无人迹的小道,去寻找乌苏娜了。他是把奥雷连诺带在身边的。拂晓
时分,几个印第安渔人用手势向他们表明:谁也不曾走过这儿。经过三天毫 无效果的寻找,他们回到了村里。
霍·阿·布恩蒂亚苦恼了好久。他象母亲一样照拂小女儿阿玛兰塔。
他给她洗澡、换襁褓,一天四次抱她去奶妈那儿,晚上甚至给她唱歌(乌苏 娜是从来不会唱歌的)。有一次,皮拉·苔列娜自愿来这儿照料家务,直到 乌苏娜回来。在不幸之中,奥雷连诺神秘的洞察力更加敏锐了,他一见皮拉·苔 列娜走进屋来,就好象恍然大悟。他明白:根据某种无法说明的原因,他哥
哥的逃亡和母亲的失踪都是这个女人的过错,所以他用那么一声不吭和嫉恶 如仇的态度对待她,她就再也不来了。
时间一过,一切照旧。霍·阿·布恩蒂亚和他的儿子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试验室里的,他们打扫了尘上,点燃了炉火,又专 心地忙于摆弄那在一堆肥料上放了几个月的东西了。阿玛兰塔躺在一只柳条 篮子里,房间中的空气充满了汞气;她好奇地望着爸爸和哥哥聚精会神地工 作。乌苏娜失踪之后过了几个月,试验室里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早就扔在厨
房里的空瓶子忽然重得无法挪动。工作台上锅里的水无火自沸起来,咕嘟了
整整半个小时,直到完全蒸发。霍·阿·布恩蒂亚和他的儿子对这些怪事都

很惊讶、激动,不知如何解释,但把它们看成是新事物的预兆。有一天,阿 玛兰塔的篮子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在房间里绕圈子,奥雷连诺看了非常吃惊, 赶忙去把它拦住。可是霍·阿·布恩蒂亚一点也不惊异。他把篮子放在原处, 拴在桌腿上面。篮子的移动终于使他相信,他们的希望快要实现了。就在这 时,奥雷连诺听见他说:
“即使你不害怕上帝,你也会害怕金属。” 失踪之后几乎过了五个月,乌苏娜回来了。她显得异常兴奋;有点返
老还童,穿着村里人谁也没有穿过的新式衣服。霍·阿·布恩蒂亚高兴得差
点儿发了疯,“原来如此!正象我预料的!”他叫了起来。这是真的,因为待 在试验室里进行物质试验的长时间中,他曾在内心深处祈求上帝,他所期待 的奇迹不是发现点金石,也不是哈口气让金属具有生命,更不是发明一种办 法,以便把金子变成房锁和窗子的铰链,而是刚刚发生的事--乌苏娜的归来。
但她并没有跟他一起发狂地高兴。她照旧给了丈夫一个乐吻,仿佛他俩不过
一小时以前才见过面似的。说道:
“到门外去看看吧!” 霍·阿·布恩蒂亚走到街上,看见自己房子前面的一群人,他好半天
才从混乱状态中清醒过来。这不是吉卜赛人,而是跟马孔多村民一样的男人 和女人,平直的头发,黝黑的皮肤,说的是同样的语言,抱怨的是相同的痛
苦。站在他们旁边的是驮着各种食物的骡子,套上阉牛的大车,车上载着家 具和家庭用具--一尘世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简单用具,这些用具是商人每天 都在出售的。
  这些人是从沼泽地另一边来的,总共两天就能到达那儿,可是那儿建 立了城镇,那里的人一年当中每个月都能收到邮件,而且使用能够改善生活
的机器。乌苏娜没有追上吉卜赛人,但却发现了她丈夫枉然寻找伟大发明时 未能发现的那条道路。



第三章




  皮拉·苔列娜的儿子出世以后两个星期,祖父和祖母把他接到了家里。 乌苏娜是勉强收留这小孩儿的,因为她又没拗过丈大的固执脾气;想让布恩 蒂亚家的后代听天由命,是他不能容忍的。但她提出了个条件:决不让孩子 知道自己的真正出身。孩子也取名霍·阿卡蒂奥,可是为了避免混淆不清, 大家渐渐地只管他叫阿卡蒂奥了。这时,马孔多事业兴旺,布恩蒂亚家中一 片忙碌,孩子们的照顾就降到了次要地位,负责照拂他们的是古阿吉洛部族 的一个印第安女人,她是和弟弟一块儿来到马孔多的,借以逃避他们家乡已 经猖獗几年的致命传染病——失眠症。姐弟俩都是驯良、勤劳的人,乌苏娜 雇用他们帮她做些家务。所以,阿卡蒂奥和阿玛兰塔首先说的是古阿吉洛语, 然后才说西班牙语,而且学会喝晰蜴汤、吃蜘蛛蛋,可是乌苏娜根本没有发 现这一点,因她制作获利不小的糖鸟糖兽太忙了。马孔多完全改变了面貌。 乌苏娜带到这儿来的那些人,到处宣扬马孔多地理位置很好、周围土地肥沃, 以致这个小小的村庄很快变戍了一个热闹的市镇,开设了商店和手工业作
  
坊,修筑了永久的商道,第一批阿拉伯人沿着这条道路来到了这儿,他们穿 着宽大的裤子,戴着耳环,用玻璃珠项链交换鹦鹉。霍·阿·布恩蒂亚没有 一分钟的休息。他对周围的现实生活入了迷,觉得这种生活比他想象的大于 世界奇妙得多,于是失去了对炼金试验的任何兴趣,把月复一月变来变去的 东西搁在一边,重新成了一个有事业心的、精力充沛的人了,从前,在哪儿 铺设街道,在哪儿建筑新的房舍,都是由他决定的,他不让任何人享有别人 没有的特权。新来的居民也十分尊敬他,甚至请他划分土地。没有征得他的 同意,就不放下一块基石,也不砌上一道墙垣。玩杂技的吉卜赛人回来的时 候,他们的活动游艺场现在变成了一个大赌场,受到热烈的欢迎。因为大家 都希望霍·阿卡蒂奥也跟他们一块儿回来。但是霍·阿卡蒂奥并没有回来, 那个“蛇人”也没有跟他们在一起,照乌苏娜看来,那个“蛇人是唯”一知 道能在哪儿找到她的儿子的;因此,他们不让吉卜赛人在马孔多停留,甚至 不准他们以后再来这儿:现在他们已经认为吉卜赛人是贪婪佚的化身了。然 而霍·阿·布恩蒂亚却认为,古老的梅尔加德斯部族用它多年的知识和奇异 的发明大大促进了马孔多的发展,这里的人永远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可 是,照流浪汉们的说法,梅尔加德斯部族已从地面上消失了,因为他们竟敢 超越人类知识的限度。
  霍·阿·布恩蒂亚至少暂时摆脱了幻想的折磨以后,在短时期内就有 条不紊地整顿好了全镇的劳动生活;平静的空气是霍·阿·布恩蒂亚有一次 自己破坏的,当时他放走了马孔多建立之初用响亮的叫声报告时刻的鸟儿, 而给每一座房子安了一个音乐钟。这些雕木作成的漂亮的钟,是用鹦鹉向阿 拉伯人换来的,霍·阿·布恩蒂亚把它们拨得挺准,每过半小时,它们就奏
出同一支华尔兹舞曲的几节曲于让全镇高兴一次,——每一次都是几节新的
曲于,到了晌午时分,所有的钟一齐奏出整支华尔兹舞曲,一点几也不走调。 在街上栽种杏树,代替槐树,也是霍·阿·布恩蒂亚的主意,而且他还发明 了一种使这些杏树永远活着的办法(这个办法他至死没有透露)。过了多年, 马孔多建筑了一座座锌顶木房的时候,在它最老的街道上仍然挺立着一棵棵
杏树,树枝折断,布满尘埃,但谁也记不得这些树是什么人栽的了。
  父亲大力整顿这个市镇,母亲却在振兴家业,制作美妙的糖公鸡和糖 鱼,把它们插在巴里萨木棍儿上,每天两次拿到街上去卖,这时,奥雷连诺 却在荒弃的试验室里度过漫长的时刻,孜孜不倦地掌握首饰技术。他已经长 得挺高,哥哥留下的衣服很快不合他的身材了,他就改穿父亲的衣服,诚然,
维希塔香不得不替他把衬衫和裤子改窄一些,因为奥雷连诺比父亲和哥哥都
瘦。
  进入少年时期,他的嗓音粗了,他也变得沉默寡言、异常孤僻,但是 他的眼睛又经常露出紧张的神色,这种神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是使他母亲吃 了一惊的。奥雷连诺聚精会神地从事首饰工作,除了吃饭,几乎不到试验室 外面去。霍·阿·布恩蒂亚对他的孤僻感到不安,就把房门的钥匙和一点儿
钱给了他,以为儿子可能需要出去找找女人。奥雷连诺却拿钱买了盐酸,制 成了王水,给钥匙镀了金。可是,奥雷连诺的古怪比不上阿卡蒂奥和阿玛兰 塔的古怪。--这两个小家伙的乳齿开始脱落,仍然成天跟在印第安人脚边, 揪住他们的衣服下摆,硬要说古阿吉洛语,不说西班牙语。”你怨不了别人,” 乌苏娜向大夫说。“孩子的狂劲儿是父母遗传的,”他认为后代的怪诞习惯一 点也不比猪尾巴好,就开始抱怨自己倒霉的命运,可是有一次奥色连诺突然

拿眼睛盯着她,把她弄得手足无措起来。
“有人就要来咱们这儿啦,”他说。 象往常一样,儿子预言什么事情,她就用家庭主妇的逻辑破除他的预
言。有人到这儿来,那没有什么特别嘛。每天都有几十个外地人经过马孔多, 可这并没有叫人操心,他们来到这儿,并不需要预言。然而,奥雷连诺不顾 一切逻辑,相信自己的预言。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坚持说,“可这个人已在路上啦。” 的确,星期天来了个雷贝卡。她顶多只有十一岁,是跟一些皮货商从
马诺尔村来的,经历了艰苦的旅程,这些皮货商受托将这个姑娘连同一封信 送到霍·阿·布恩蒂亚家里,但要求他们帮忙的人究竟是推,他们就说不清 楚了。这姑娘的全部行李是一只小衣箱、一把画着鲜艳花朵的木制小摇椅以 及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老是发出“咔嚓、咔嚓、咔嚓”的响声--那儿装的是
她父母的骸骨。捎绘霍·间·布恩蒂亚的信是某人用特别亲切的口吻写成的,
这人说,尽管时间过久,距离颇远,他还是热爱霍·阿·布恩蒂亚的,觉得 自己应当根据基本的人道精神做这件善事--把孤苦伶何的小姑娘送到 霍·阿·布恩蒂亚这儿来;这小姑娘是乌苏娜的表侄女,也就是霍·阿·布 恩蒂亚的亲戚,虽是远房的亲戚;因为她是他难忘的朋友尼康诺尔·乌洛阿
和他可敬的妻子雷贝卡·蒙蒂埃尔的亲女儿,他们已去天国,现由这小姑娘
把他们的骸骨带去,希望能照基督教的礼仪把它们埋掉。以上两个名字和信 未的签名都写得十分清楚,可是霍·阿·布恩蒂亚和乌苏娜都记不得这样的 亲戚,也记不起人遥远的马诺尔村捎信来的这个熟人了。从小姑娘身上了解 更多的情况是完全不可能的。她一走进屋子,马上坐在自己的摇椅里,开始
咂吮指头,两只惊骇的大眼睛望着大家,根本不明白人家问她什么。她穿着
染成黑色的斜纹布旧衣服和裂开的漆皮鞋。扎在耳朵后面的两络头发,是用 黑蝴蝶系住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香袋,香袋上有一个汗水弄污的圣像,而右 腕上是个铜链条,链条上有一个猛兽的獠牙--防止毒眼的小玩意。她那有点 发绿的皮肤和胀鼓鼓、紧绷绷的肚子,证明她健康不佳和经常挨饿,但别人
给她拿来吃的,她却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甚至没有摸一摸放在膝上的盘子。
大家已经认为她是个聋哑姑娘,可是印第安人用自己的语言问她想不想喝 水,她马上转动眼珠,仿佛认出了他们,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收留了她,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决定按照信上对她母亲的称
呼,也管她叫雷贝卡,因为奥雷连诺虽然不厌其烦地在她面前提到一切圣徒 的名字,但她对任何一个名字都无反应。当时马孔多没有墓地,因为还没死 过一个人,装着骸骨的袋于就藏了起来,等到有了合适的地方再埋葬,所以 长时间里,这袋子总是东藏西放,塞在难以发现的地方,可是经常发出“咔
嚓、咔嚓、咔嚓”的响声,就象下蛋的母鸡咯咯直叫。过了很久雷贝卡才跟 这家人的生活协调起来。起初她有个习惯:在僻静的屋角里,坐在摇椅上咂 吮指头。任何东西都没引起她的注意,不过,每过半小时响起钟声的时候, 她都惊骇地四面张望,仿佛想在空中发现这种声音似的。好多天都无法叫她 吃饭。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饿死,直到熟悉一切的印第安人发现(因为 他们在屋子里用无声的脚步不断地来回走动)雷贝卡喜欢吃的只是院子里的 泥土和她用指甲从墙上刨下的一块块石灰。显然,由于这个恶劣的习惯,父 母或者养育她的人惩罚过她,泥上和石灰她都是偷吃的,她知道不对,而且 尽量留存一些,无人在旁时可以自由自在地饱餐一顿。从此,他们对雷贝卡

进行了严密的监视,给院子里的泥土浇上牛胆,给房屋的墙壁抹上辛辣的印 第安胡椒,恕用这种办法革除姑娘的恶习,但她为了弄到这类吃的,表现了 那样的机智和发明才干,使得乌苏娜不得不采取最有效的措施。她把盛着橙 子汁和大黄的锅子整夜放在露天里,次日早饭之前拿这种草药给雷贝卡喝。 虽然谁也不会建议乌苏娜拿这种混合药剂来治疗不良的泥土嗜好,她还是认 为任何苦涩的液体进了空肚子,都会在肝脏里引起反应。雷贝卡尽管样子瘦 弱,却十分倔强:要她吃药,就得把她象小牛一样缚住,因为她拼命挣扎, 乱抓、乱咬、乱哗,大声叫嚷,今人莫名其妙,据印第安人说,她在骂人, 这是古阿吉洛语中最粗鲁的骂人活。乌苏娜知道了这一点,就用鞭挞加强治 疗。
  所以从来无法断定,究竟什么取得了成效--大黄呢,鞭子呢,或者二 者一起;大家知道的只有一点,过了几个星期,雷贝卡开始出现康复的征象。 现在,她跟阿卡蒂奥和阿玛兰塔一块儿玩耍了,她们拿她当做姐姐;她吃饭 有味了,会用刀叉了。随后发现,她说西班牙语象印第安语一样流利,她很 能做针线活,还会用自编的可爱歌词照自鸣钟的华尔兹舞曲歌唱。很快,她 就似乎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她比亲生子女对乌苏娜还亲热;她把阿玛兰 塔叫做妹妹,把阿卡蒂奥叫做弟弟,把奥雷连诺称做叔叔,把霍·阿,布恩 蒂亚称做伯伯。这么一来,她和其他的人一样就有权叫做雷贝卡·布恩蒂亚
了,--这是她唯一的名字,至死都体面地叫这个名字。 雷贝卡摆脱了恶劣的泥土嗜好,移居阿玛兰塔和阿卡蒂奥的房间之后,
有一天夜里,跟孩子们在一起的印第安女人偶然醒来,听到犄角里断续地发
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她吃惊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担心什么牲畜钻进了屋子, 接着便看见雷贝卡坐在摇椅里,把一个指头塞在嘴里;在黑暗中,她的两只 眼睛象猫的眼睛一样闪亮。维希塔香吓得发呆,在姑娘的眼睛里,她发现了 某种疾病的征状,这种疾病的威胁曾使她和弟弟永远离开了那个古老的王
国,他俩还是那儿的王位继承人咧。这儿也出现了失眠症。 还没等到天亮,印第安人卡塔乌尔就离开了马孔多。他的姐姐却留了
下来,因为宿命论的想法暗示她,致命的疾病反正会跟着她的,不管她逃到
多远的地方。然而,谁也不了解维希塔香的不安。“咱们永远不可睡觉吗? 那就更好啦,”霍·阿·布恩蒂亚满意他说。“咱们可从生活中得到更多的东 西。”可是印第安女人说明:患了这种失眠症,最可怕的不是睡不着觉,因 为身体不会感到疲乏;最糟糕的是失眠症必然演变成健忘症。她的意思是说,
病人经常处于失眠状态,开头会忘掉童年时代的事儿,然后会忘记东西的名
称和用途,最后再也认不得别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失去了跟往日 的一切联系,陷入一种白痴似的状态。霍·阿·布恩蒂亚哈哈大笑,差点儿 没有笑死,他得出结论说,迷信的印第安人捏造了无数的疾病,这就是其中 的一种。可是为了预防万一,谨慎的乌苏娜就让雷贝卡跟其他的孩子隔离了。
过了几个星期,维希塔香的恐惧过去之后,霍·阿·布恩蒂亚夜间突
然发现自己在床上翻来复去合不上眼。乌苏娜也没睡着,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回答说:“我又在想普鲁登希奥啦。”他俩一分钟也没睡着,可是早上起来 却是精神饱满的,立即忘了恶劣的夜晚。吃早饭时,奥雷连诺惊异地说,他 虽在试验室星呆了整整一夜,可是感到自己精神挺好,--他是在试验室里给
一枚胸针镀金,打算把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乌苏娜。然而,谁也没有重视这
些怪事,直到两天以后,大家仍在床上合不了眼,才知道自己已经五十多个
百年孤独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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