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小时没有睡觉了。
 “孩子们也没睡着。这种疫病既然进了这座房子,谁也逃避不了啦,”印 第安女人仍用宿命论的口吻说。
  的确,全家的人都息了失眠症,乌苏娜曾从母亲那儿得到一些草药知 识,就用乌头熬成汤剂,给全家的人喝了,可是大家仍然不能成眠,而且白 天站着也做梦。处在这种半睡半醒的古怪状态中,他们不仅看到自己梦中的 形象,而且看到别人梦中的形象。仿佛整座房子都挤满了客人。雷贝卡坐在
厨房犄角里的摇椅上,梦见一个很象她的人,这人穿着白色亚麻布衣服,衬
衫领子上有一颗金色钮扣,献给她一柬玫瑰花。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双手细嫩 的女人,她拿出一朵玫瑰花来,佩戴在雷贝卡的头发上,乌苏娜明白,这男 人和女人是姑娘的父母,可是不管怎样竭力辨认,也不认识他们,终于相信 以前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同时,由于注意不够(这是霍·阿·布恩蒂亚
不能原谅自己的),家里制作的糖动物照旧拿到镇上去卖。大人和孩子都快
活地吮着有味的绿色公鸡、漂亮的粉红色小鱼、最甜的黄色马儿。这些糖动 物似乎也是患了失眠症的。星期一天亮以后,全城的人已经不睡觉了。起初, 谁也不担心。许多的人甚至高兴,--因为当时马孔多百业待兴,时间不够。 人们那么勤奋地工作,在短时间内就把一切都做完了,现在早晨三点就双臂
交叉地坐着,计算自鸣钟的华尔兹舞曲有多少段曲调。想睡的人--井非由于
疲乏,而是渴望做梦--采取各种办法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他们聚在一起, 不住地絮絮叨叨,一连几小时把同样的奇闻说了又说,大讲特讲白色阉鸡的 故事。一直把故事搞得复杂到了极点。这是一种没完没了的玩耍--讲故事的 人问其余的人,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如果他们回答他“是的”,
他就说他要求回答的不是“是的”,而是要求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
的故事;如果他们回答说“不”,他就说他要求回答的不是“不”,而是要求 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如果大家沉默不语,他就说他要求的 不是沉默不语,而是要求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阉鸡的故事,而且谁也不 能走开,因为他说他没有要求他们走开,而是要求回答:他们想不想听白色
阉鸡的故事。就这样,一圈一圈的人,整夜整夜说个没完。
  霍·阿·布恩蒂亚知道传染病遍及整个市镇,就把家长们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有关这种失眠症的常识,并且设法防止这种疾病向邻近的城乡蔓 延。于是,大家从一只只山羊身上取下了铃铛--用鹦鹉向阿拉伯人换来的铃 铛,把它们挂在马孔多人口的地方,供给那些不听岗哨劝阻、硬要进镇的人
使用。凡是这时经过马孔多街道的外来人都得摇摇铃铛,让失眠症患者知道
来人是健康的。他们在镇上停留的时候,不准吃喝,因为毫无疑问,病从口 人嘛,而马孔多的一切食物和饮料都染上了失眠症,采取这些办法,他们就 把这种传染病限制在市镇范围之内了。隔离是严格遵守的,大家逐渐习惯了 紧急状态。生活重新上了轨道,工作照常进行,谁也不再担心失去了无益的
睡眠习惯。
  在几个月中帮助大家跟隐忘症进行斗争的办法,是奥雷连诺发明的。 他发现这种办法也很偶然。奥雷连诺是个富有经验的病人--因为他是失眠症 的第一批患者之一--完全掌握了首饰技术。有一次,他需要一个平常用来捶 平金属的小铁砧,可是记不起它叫什么了。父亲提醒他:“铁砧。”奥雷连诺
就把这个名字记在小纸片上,贴在铁砧底儿上。现在,他相信再也不会忘记
这个名字了。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儿只是健忘症的第一个表现。过了几天

他已觉得,他费了大劲才记起试验室内几乎所有东西的名称。于是,他给每 样东西都贴上标签,现在只要一看签条上的字儿,就能确定这是什么东西了。 不安的父亲叫苦连天,说他忘了童年时代甚至印象最深的事儿,奥雷连诺就 把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于是霍·阿·布恩蒂亚首先在自己家里加以采用,然 府在全镇推广。他用小刷子蘸了墨水,给房里的每件东西都写上名称:“桌”、 “钟”、“们”、“墙”、“床”、“锅”。然后到畜栏和田地里去,也给牲畜、家 禽和植物标上名字:“牛”、“山羊”、“猪”、“鸡”、“木薯”、“香蕉”。人们研 究各种健忘的事物时逐渐明白,他们即使根据签条记起了东西的名称,有朝 一日也会想不起它的用途。随后,他们就把签条搞得很复杂了。一头乳牛脖 子上挂的牌子,清楚他说明马孔多居民是如何跟健忘症作斗争的:“这是一 头乳牛。每天早晨挤奶,就可得到牛奶,把牛奶煮沸,掺上咖啡,就可得牛 奶咖啡。”就这样,他们生活在经常滑过的现实中,借助字儿能把现实暂时 抓住,可是一旦忘了字儿的意义,现实也就难免忘诸脑后了。
  市镇入口的地方挂了一块脾子:“马孔多”,中心大街上挂了另一块较 大的牌子:““上帝存在”。所有的房屋都画上了各种符号,让人记起各种东 西。然而,这一套办法需要密切的注意力,还要耗费很在的精神,所以许多 人就陷入自己的幻想世界,--这对他们是不太实际的,却是更有安慰的。 推广这种自欺的办法,最起劲的是皮拉·苔列娜,她想出一种用纸牌测知过 去的把戏,就象她以前用纸牌预卜未来一样。由于她那些巧妙的谎言,失眠 的马孔多居民就处于纸牌推测的世界,这些推测含糊不清,互相矛盾,面在 这个世界中,只能模糊地想起你的父亲是个黑发男人,是四月初来到这儿的; 母亲是个黝黑的女人,左手戴着一枚金戒指,你出生的日期是某月的最后一 个星期二,那一天百灵鸟在月桂树上歌唱。
  霍·阿·布恩蒂亚被这种安慰的办法击败了,他为了对抗,决定造出 一种记忆机器,此种机器是他以前打算制造出来记住吉卜赛人的一切奇异发 明的,机器的作用原理就是每天重复在生活中获得的全部知识。霍·阿·布 恩蒂亚把这种机械设想成一本旋转的字典,人呆在旋转轴上,利用把手操纵 字典,--这样,生活所需的一切知识短时间内就在眼前经过,他已写好了几 乎一万四千张条目卡,这时,从沼泽地带伸来的路上,出现一个样子古怪的 老人儿,摇着悲哀的铃铛,拎着一只绳子系住的、胀鼓鼓的箱子,拉着一辆 用黑布遮住的小车子。他径直朝霍·阿·布恩蒂亚的房子走来。
  维希塔香给老头儿开了门,却不认得他,把他当成一个商人,老头儿 还没听说这个市镇绝望地陷进了健忘症的漩涡,不知道在这儿是卖不出什么 东西的。这是一个老朽的人。尽管他的嗓音犹豫地发颤,双乎摸摸索索的, 但他显然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里的人既能睡觉,又能记忆。霍·阿·布 恩蒂亚出来接见老头儿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客厅里,拿破旧的黑帽子扇着, 露出同情的样儿,注意地念了念贴在墙上的字条。霍·阿·布恩蒂亚非常恭 敬地接待他,担心自己从前认识这个人,现在却把他给忘了。然而客人识破 了他的佯装,感到自己被他忘却了,--他知道这不是心中暂时的忘却,而是 另一种更加冷酷的、彻底的忘却,也就是死的忘却。接着,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打开那只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的箱子,从中掏出一个放着许多小瓶子的小 盒子。他把一小瓶颜色可爱的药水递给房主人,房主人把它喝了,马上恍然 大悟。霍·阿·布恩蒂亚两眼噙满悲哀的泪水,然后才看出自己是在荒谬可 笑的房间里,这儿的一切东西都贴上了字条;他羞愧地看了看墙上一本正经
  
的蠢话,最后才兴高采烈地认出客人就是梅尔加德斯。 马孔多庆祝记忆复原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和梅尔加德斯恢复了
往日的友谊。吉卜赛人打算留居镇上。他的确经历过死亡,但是忍受不了孤
独,所以回到这儿来了。因为他忠于现实生活,失去了自己的神奇本领,被 他的部族抛弃,他就决定在死神还没发现的这个角落里得到一个宁静的栖身 之所,把自己献给银版照相术。霍·阿·布恩蒂亚根本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发 明。可是,当他看见自己和全家的人永远印在彩虹色的金属版上时,他惊得
说不出话了;霍·阿·布恩蒂亚有一张锈了的照相底版就是这时的--蓬乱的
灰色头发,铜妞扣扣上的浆领衬衫,一本正经的惊异表情。乌苏娜笑得要死, 认为他象“吓破了胆的将军。”说真的,在那晴朗的十二月的早晨,梅尔加 德斯拍照的时候,霍·阿·布恩蒂亚确实吓坏了:他生怕人像移到金属版上, 人就会逐渐消瘦。不管多么反常,乌苏娜这一次却为科学辩护,竭力打消丈
夫脑瓜里的荒谬想法。他忘了一切旧怨,决定让梅尔加德斯住在他们家里。
然而,乌苏娜自己从不让人给她拍照,因为(据她自己的说法)她不愿留下 像来成为子孙的笑柄。
  那天早晨,她给孩子们穿上好衣服,在他们脸上搽了粉,让每人喝了 一匙骨髓汤,使他们能在梅尔加德斯奇异的照相机前面凝然不动地站立几乎
两分钟。在这张“全家福”(这是过去留下的唯一的照片)上,奥雷连诺穿
着黑色丝绒衣服,站在阿玛兰塔和雷贝卡之间,他的神情倦怠,目光明澈, 多年以后,他就是这副神态站在行刑队面前的。可是,照片上的青年当时还 没听到命运的召唤,他只是一个能干的首饰匠,由于工作认真,在整个沼泽 地带都受到尊重。他的作坊同时是梅尔加德斯的试验室,这儿几乎听不到他
的声音。在瓶子的当嘟声和盘子的敲击声中,在接连不断的灾难中:酸溢出
来了,溴化银浪费掉了,当他的父亲和吉卜赛人大声争论纳斯特拉达马斯的 预言时,奥雷连诺似乎呆在另一个世界里。奥雷连诺忘我地工作,善于维护 自己的利益,因此在短时期内,他挣的钱就超过了乌苏娜出售糖动物的收益。 大家觉得奇怪的只有一点--他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人,为什么至今不结交女
人,的确,他还没有女人。
  过了几个月,那个弗兰西斯科人又来到了马孔多;他是个老流浪汉, 差不多两百岁了。
他常常路过马孔多,带来自编的歌曲。在这些歌曲中,弗兰西斯科人
非常详细地描绘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他途中经过的地方--从马诺 尔村到沼泽地另一边的城乡里,所以,谁想把信息传给熟人,或者想把什么 家事公诸于世,只消付两分钱,弗兰西斯科人就可把它列入自己的节目。有 一天傍晚,乌苏娜听唱时希望知道儿子的消息,却完全意外地听到了自己母
亲的死讯。“弗兰西斯科人”这个绰号的由来,是他在编歌比赛中战胜过魔 鬼,他的真名实姓是谁也不知道的;失眠症流行时,他就从马孔多消失了, 现在又突然来到了卡塔林诺游艺场。大家都去听他吟唱,了解世界上发生的 事儿。跟弗兰西斯科人一起来到马孔多的,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年轻的混血姑 娘;妇人挺胖,是四个印第安人用摇椅把她抬来的;她头上撑着一把小伞, 遮住阳光。混血姑娘却是一副可怜相。这一次,奥雷连诺也来到了卡塔林诺 游艺场。弗兰西斯科人端坐在一群听众中间,仿佛一条硕大的变色龙。他用 老年人颤抖的声调歌唱,拿华特·赖利在圭亚那给他的那个古老的手风琴伴 奏,用步行者的大脚掌打着拍子;他的脚掌已给海盐弄得裂开了。屋子深处

看得见另一个房间的门,一个个男人不时挨次进去,摇椅抬来的那个胖妇人 坐在门口,默不作声地扇着扇子,卡塔林诺耳后别着一朵假玫瑰,正在卖甘 蔗酒,并且利用一切借口走到男人跟前,把手伸到他们身上去摸不该摸的地 方。时到午夜,热得难受。奥雷连诺听完一切消息,可是没有发现任何跟自 己的家庭有关的事。他已经准备离开,这时那个妇人却用手招呼他。
“你也进去吧,”她说。“只花两角钱。” 奥雷连诺把钱扔到胖妇人膝上的一只匣子里,打开了房门,自己也不
知道去干什么。床上躺着那个年轻的混血姑娘,浑身赤裸,她的胸脯活象母
狗的乳头。在奥雷连诺之前,这儿已经来过六十三个男人,空气中充满了那 么多的碳酸气,充满了汗水和叹息的气味,已经变得十分污浊;姑娘取下湿 透了的床单,要求奥雷连诺抓住床唯的一头。床单挺重,好象湿帆布。他们 抓住床单的两头拧了又拧,它才恢复了正常的重量。然后,他们翻过垫子,
汗水却从另一面流了出来。奥雷连诺巴不得把这一切没完没了地干下去。爱
情的奥秘他从理论上是知道的,但是他的膝头却在战粟,他勉强才能姑稳脚 跟。姑娘拾掇好了床铺,要他脱掉衣服时,他却给她作了混乱的解释:“是 他们要我进来的。他们要我把两角钱扔在匣子里,叫我不要耽搁。”姑娘理 解他的混乱状态,低声说道:“你出去的时候,再扔两角钱,就可呆得久一
点儿。”奥雷连诺羞涩难堪地脱掉了衣服;他总是以为向己的裸体比不上哥
哥的裸体。 虽然姑娘尽心竭力,他却感到肉己越来越冷漠和孤独。“我再扔两角钱
吧,”他完全绝望地咕噜着说。姑娘默不作声地向他表示感谢。她皮包骨头,
脊背磨出了血。由于过度疲劳,呼吸沉重、断断续续。两年前,在离马孔多 很远的地方,有一天晚上她没熄灭蜡烛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火 焰,她和一个把她养大的老大娘一起居住的房子,烧得精光。从此以后,老 大娘就把她带到一个个城镇,让她跟男人睡一次觉捞取两角钱,用来弥补房
屋的损失。按照姑娘的计算,她还得再这样生活十年左右,一夜接待七十个 男人,因为除了偿债,还得支付她俩的路费和膳食费以及印第安人的抬送费。 老大娘第二次敲门的时候,奥雷连诺什么也没做就走出房间,好不容易忍住 了泪水,这天夜里,他睡不着觉,老是想着混血姑娘,同时感到怜悯和需要。 他渴望爱她和保护她。他被失眠和狂热弄得疲惫不堪,次日早晨就决定跟她 结婚,以便把她从老大娘的控制下解救出来,白个儿每夜都得到她给七十个 男人的快乐。可是早上十点他来到卡塔林诺游艺场的时候,姑娘已经离开了 马孔多。
  时间逐渐冷却了他那热情的、轻率的打算,但是加强了他那希望落空 的痛苦感觉。他在工作中寻求解脱。为了掩饰自己不中用的耻辱,他顺人了 一辈子打光棍的命运。这时,梅尔加德斯把马孔多一切值得拍照的都拍了照, 就将银版照相器材留给霍·阿·布恩蒂亚进行荒唐的试验:后者决定利用银 版照相术得到上帝存在的科学证明。他相信,拿屋内不同地方拍的照片进行 复杂的加工,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他迟早准会得到上帝的照片,否则就永远 结束有关上帝存在的一切臆想。梅尔加德斯却在深入研究纳斯特拉达马斯的 理论。他经常坐到很晚,穿着褪了色的丝绒坎肩直喘粗气,用他干瘦的鸟爪 在纸上潦草地写着什么;他手上的戒指已经失去往日的光彩。有一天夜晚, 他觉得他偶然得到了有关马孔多未来的启示。马孔多将会变成一座辉煌的城 市,有许多高大的玻璃房子,城内甚至不会留下布恩蒂亚家的痕迹。
  
 “胡说八道,”霍·阿·布恩蒂亚气恼他说。“不是玻璃房子,而是我梦 见的那种冰砖房子,并且这儿永远都会有布思蒂亚家的人, Peromniaseculasecul-orumo!”(拉丁语:永远永远)乌苏娜拼命想给这个 怪人的住所灌输健全的思想。她添了一个大炉灶,除了生产糖动物,开始烤 山整篮整篮的面包和大堆大堆各式各样的布丁、奶油蛋白松饼和饼干--这一 切在几小时内就在通往沼泽地的路上卖光了。尽管乌苏娜已经到了应当休息 的年岁,但她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勤劳了,全神贯注在兴旺的生意上,有一 天傍晚,印第安女人正帮她把糖掺在生面里,她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突然 看见院子里有两个似乎陌生的姑娘,都很年轻、漂亮,正在落日的余晖中绣 花。这是雷贝卡和阿玛兰塔。她们刚刚脱掉穿了三年的悼念外祖母的孝服.花 衣服完全改变了她们的外貌。出乎一切预料,雷贝卡在姿色上超过了阿玛兰 塔,她长着宁静的大眼睛、光洁的皮肤和具有魔力的手:她的手仿佛用看不 见的丝线在绣架的布底上刺绣。较小的阿玛兰塔不够雅致,但她从已故的外 祖母身上继承了天生的高贵和自尊心。呆在她们旁边的是阿卡蒂奥,他身上 虽已显露了父亲的体魄,但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他在奥雷连诺的指导下学习 首饰技术,奥雷连诺还教他读书写字。乌苏娜明白,她家里满是成年的人, 她的孩子们很快就要结婚,也要养孩子,全家就得分开,因为这座房子不够 大家住了。于是,她拿出长年累月艰苦劳动积攒的钱,跟工匠们商量好,开 始扩充住宅。她吩咐增建:一间正式客厅--用来接待客人:另一间更舒适、 凉爽的大厅--供全家之用,一个饭厅,拥有一张能坐十二人的桌子;九间卧 室,窗户都面向庭院;一道长廊,由玫瑰花圃和宽大的栏杆(栏杆上放着一 盆盆碳类植物和秋海棠)挡住晌午的阳光。而且,她还决定扩大厨房,安置 两个炉灶;拆掉原来的库房(皮拉·苔列娜曾在里面向霍·阿卡蒂奥预言过 他的未来),另盖一间大一倍的库房,以便家中经常都有充足的粮食储备。 在院子里,在大栗树的浓荫下面,乌苏娜嘱咐搭两个浴棚:一个女浴棚,一 个男浴棚,而星后却是宽敞的马厩、铁丝网围住的鸡窝和挤奶棚,此外有个 四面敞开的鸟笼,偶然飞来的鸟儿高兴栖息在那儿就栖息在那儿。乌苏娜带 领着几十名泥瓦匠和木匠,仿佛染上了大大的“幻想热”,决定光线和空气 进人屋子的方位,划分面帆完全不受限。马孔多建村时修盖的这座简陋房子, 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建筑材料,工人们累得汗流浃背,老是提醒旁人不要妨碍 他们干活,而他们总是碰到那只装着骸骨的袋子,它那沉闷的咔嚓声简直叫 人恼火。谁也不明白,在这一片混乱中,在生石灰和沥青的气味中,地下怎 会立起一座房子,这房子不仅是全镇最大的,而且是沼泽地区最凉爽宜人的。 最不理解这一点的是霍·阿·布恩蒂亚,甚至在大变动的高潮中,他也没有 放弃突然摄到上帝影像的尝试。新房子快要竣工的时候,乌苏娜把他拉出了 幻想的世界,告诉他说,她接到一道命令:房屋正面必须刷成蓝色,不能刷 成他们希望的白色。她把正式公文给他看。霍·阿·布恩蒂亚没有马上明白 他的妻子说些什么,首先看了看纸儿上的签字。
“这个人是谁?”他问。 “镇长,”乌苏娜怏怏不乐地回答。“听说他是政府派来的官儿。” 阿·摩斯柯特镇长先生是不声不响地来到马孔多的。第一批阿拉伯人
来到这儿,用小玩意儿交换鹦鹉的时候,有个阿拉伯人开了一家雅各旅店, 阿·摩斯柯特首先住在这个旅店里,第二天才租了一个门朝街的小房间,离
布恩蒂亚的房子有两个街区。他在室内摆上从雅各旅店买来的桌子和椅子,

把带来的共和国国徽钉在墙上,并且在门上刷了“镇长”二字。 他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要所有的房屋刷成蓝色,借以庆祝国家独立的周
年纪念。
  霍·阿·布恩蒂亚拿着复写的命令来找镇长,正碰见他在小办公室的 吊床上睡午觉。
 “这张纸儿是你写的吗?”霍·阿·布恩蒂亚问。阿·摩斯柯特是个上 了岁数的人,面色红润,显得胆怯,作了肯定的问答。“凭什么权力?”
霍·阿·布恩蒂亚又问。
  阿·摩斯柯特从办公桌抽屉内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兹派该员前 往上述市镇执行镇长职务。”霍·阿·布恩蒂亚对这委任状看都不看一眼。 “在这个市镇上,我们不靠纸儿发号施令,”他平静地回答。“请你永远
记住:我们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我们这儿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管。” 阿·摩斯柯特先生保持镇定,霍·阿·布恩蒂亚仍然没有提高声音,
向他详细他讲了讲:他们如何建村,如何划分土地、开辟道路,做了应做的 一切,从来没有麻烦过任何政府。谁也没有来麻烦过他们。“我们是爱好和 平的人,我们这儿甚至还没死过人咧。”霍·阿·布恩蒂亚说。“你能看出, 马孔多至今没有墓地。”他没有抱怨政府,恰恰相反,他高兴没有人来妨碍
他们安宁地发展,希望今后也是如此,因为他们建立马孔多村,不是为了让
别人来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的。阿,摩斯柯特先生穿上象裤子一样白的祖布 短上衣,一分钟也没忘记文雅的举止。
“所以,如果你想留在这个镇上做一个普通的居民,我们完全欢迎。”
霍·阿·布恩蒂亚最后说。“可是,如果你来制造混乱,强迫大伙儿把房子 刷成蓝色,那你就拿起自己的行李,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我的房子将会白得
象一只鸽子。” 阿·摩斯柯特先生脸色发白。他倒退一步,咬紧牙关,有点激动他说: “我得警告你,我有武器。” 霍·阿·布恩蒂亚甚至没有发觉,他的双手刹那问又有了年轻人的力
气,从前他靠这种力气曾把牲口按倒在地,他一把揪住阿·摩斯柯特的衣领,
把他举到自己眼前。
 “我这么做,”他说,“因为我认为我已到了余年,与其拖一个死人,不 如花几分钟拖一个活人。”
  就这样,他把悬在衣领上的阿·摩斯柯特先生沿着街道中间拎了过去, 在马孔多到沼泽地的路上他才让他双脚着地。过了一个星期,阿·摩斯柯特
又来了,带着六名褴褛、赤足、持枪的士兵,还有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他的 妻子和七个女儿。随后又来了两辆牛车,载着家具、箱子他和其他家庭用具。 镇长暂时把一家人安顿在雅各旅店里,随后找到了房子,才在门外安了两名 卫兵,开始办公,马孔多的老居民决定撵走这些不速之客,就带着自己年岁
较大的几子去找霍·阿·布恩蒂亚,希望他担任指挥。可是霍·阿·布恩蒂
亚反对他们的打算,因为据他解释,阿·摩斯柯特先生既然跟妻子和女儿一 起回来了,在他的一家人面前侮辱他,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事情应当和 平解决。
  奥雷连诺自愿陪伴父亲。这时,他已长了尖端翘起的黑胡髭,嗓音洪 亮,这种嗓音在战争中是会使他大显威风的。他们没带武器,也没理睬卫兵,
径直跨进了镇长办公室,阿·摩斯柯特先生毫不慌乱。他把他们介绍给他的

两个女儿;她们是偶然来到办公室的:一个是十六岁的安芭萝,象她母亲一 样满头乌发,一个是刚满九岁的雷麦黛丝,这小姑娘挺可爱,皮肤细嫩,两 眼发绿。姐妹俩都挺文雅,很讲礼貌。布恩蒂亚父子两人刚刚进来,她俩还 没听到介绍,就给客人端来椅子。可是他们不愿坐下。
 “好啦,朋友,”霍·阿·布恩蒂亚说,“我们让你住在这儿,但这并不 是因为门外站着几个带枪的强盗,而是由于尊敬你的夫人和女儿。”
阿·摩斯柯特张口结舌,可是霍·阿·布恩蒂亚没有让他反驳。
 “但是我们必须向你提出两个条件,”他补充说。“第一:每个人想把自 己的房子刷成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第二:大兵们立即离开马孔多,镇上 的秩序由我们负责。”
镇长起誓似的举起手来。
“这是真话?”
“敌人的话,”霍·阿·布恩蒂亚说。接着又苦楚地添了一句:“因为我
得告诉你一点:你和我还是敌人。” 就在这一天下午,士兵们离开了市镇。过了几天,霍·阿·布恩蒂亚
为镇长一家人找到了一座房子。除了奥雷连诺。大家都平静下来。镇长的小 女儿雷麦黛丝,就年龄来说,也适于做奥雷连诺的女儿,可是她的形象却留
在他的心里,使他经常感到痛苦。这是肉体上的感觉,几乎妨碍他走路,仿
佛一块石子掉进了他的鞋里。



第四章




  白得象鸽子的新宅落成之后,举行了一次庆祝舞会。扩建房屋的事是 乌苏娜那天下午想到的,因为她发现雷贝卡和阿玛兰塔都已成了大姑娘。其 实,大兴土木的主要原因就是希望有个合适的地方便于姑娘们接待客人。为 了出色地实现自己的愿望,乌苏娜活象个做苦工的女人,在修建过程中一直 艰苦地劳动,甚至在房屋竣工之前,她就靠出售糖果和面包赚了那么多伪钱, 以便能够定购许多稀罕和贵重的东西,用作房屋的装饰和设备,其中有一件 将会引起全镇惊讶和青年们狂欢的奇异发明一自动钢琴。钢琴是拆放在几口 箱子里运到的,一块儿运采的有维也纳家具、波希米亚水晶玻璃器皿、西印 度公司餐具、荷兰桌布,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灯具、烛台、花瓶、窗帷和地 毯。供应这些货色的商号自费派来了一名意大利技师皮埃特罗·克列斯比, 由他负责装配和调准钢琴,指导买主如何使用,并且教他们随着六卷录音带 上的流行歌曲跳舞。
  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是个头发淡黄的年轻小伙子,马孔多还不曾见过 这样漂亮、端庄的男人。他那么注重外表,即使在闷热的天气下工作,也不 脱掉锦缎坎肩和黑色厚呢上装。他在客厅里关了几个星期,经常大汗淋淋, 全神倾注地埋头工作,就象奥雷连诺干活那样。在房主人面前,他却保持着 恰如其分的距离。有一天早晨,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没有打开客厅的门,也
没叫任何人来观看奇迹,就把第一卷录音带插入钢琴,讨厌槌子敲击声和经
久不息的噪音都突然停止了,在静谧中奇异地响起了和谐和纯正的乐曲。大

家跑进客厅。 霍·阿·布恩蒂亚惊得发呆,但他觉得奇异的不是美妙的旋律,而是
琴键的自动起落。他甚至在房间里安好了梅尔加德斯的照相机,打算把看不
见的钢琴手拍摄下来。这天早晨,意大利人跟全家一起进餐。这个天使般的 人,双手白皙,没戴戒指,异常老练地使用着刀叉,照顾用膳的雷贝卡和阿 玛兰塔一见就有点惊异。在客厅隔壁的大厅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开始教 她们跳舞。他并不跟姑娘们接触,只用节拍器打着拍子,向她们表演各种舞
步;乌苏娜却在旁边彬彬有礼地监视;女儿们学习跳舞的时候,她一分钟也
没离开房间。在这些日子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穿上了舞鞋和紧绷绷的特 殊裤子。
 “你不必那么担心,”霍·阿·布恩蒂亚对妻子说,”因为这人象个娘儿 们。”可是,在舞蹈训练结束、意大利人离开马孔多之后,乌苏娜才离开了
自己的岗位,接着开始了庆祝的准备工作。乌苏娜拟了一份很有限的客人名
单,其中仅仅包括马孔多建村者的家庭成员,皮拉·苔列娜一家人却不在内, 因为这时她又跟不知什么男人生了两个儿子。实际上,客人是按门第挑选的, 虽然也是由友情决定的:因为被邀请的人都是远征和马孔多建村之前 霍·阿·布恩蒂亚家的老朋友和他们的后代;而这些后代从小就是奥雷连诺
和阿卡蒂奥的密友,或者是跟雷贝卡和阿玛兰塔一块儿绣花的姑娘。阿·摩
斯柯特先生是个温和的镇长,他的权力纯粹是有名无实的,他干的事情就是 靠自己的一点儿钱养着两名用木棒武装起来的警察。为了弥补家庭开销,他 的女儿们开设了一家缝纫店,同时制作假花和番石榴糖果,甚至根据特殊要 求代写情书。尽管这些姑娘朴实、勤劳,是镇上最漂亮的,新式舞比谁都跳
得得好,可是她们却没列入舞会客人的名单。
  乌苏娜、阿玛兰塔和雷贝卡拆出裹着的家具,把银器洗刷干净,而且 为了在泥瓦匠砌成的光秃秃的墙壁上增加生气,到处挂起了蔷薇船上的少女 图;这时,霍·阿·布恩蒂亚却不再继续追踪上帝的影象,相信上帝是不存 在的,而且拆开了自动钢琴,打算识破它那不可思议的秘密。在庆祝舞会之
前的两天,他埋在不知哪儿弄来的一大堆螺钉和小槌子里,在乱七八糟的弦
线中间瞎忙一气,这些弦线呀,刚从一端把它们伸直,它们立刻又从另一端 卷了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把乐器重新装配好。霍·阿·布恩蒂亚家里还从来 不曾这么忙乱过,但是新的煤油灯正好在规定的日子和规定的时刻亮了。房 子还有焦油味和灰浆味,就开了门。马孔多老居民的子孙参观了摆着欧洲碳
和秋海棠的长廊,观看了暂时还寂静无声的一间间卧室,欣赏了充满玫瑰芳
香的花园,然后簇拥在客厅里用白罩单遮住的一个神奇宝贝周围。自动钢琴 在沼泽地带的其他城镇是相当普及的,那些已经见过这种乐器的人就觉得有 点扫兴,然而最失望的是乌苏娜:她把第一卷录音带放进钢琴,想让雷贝卡 和阿玛兰塔婆娑起舞,钢琴却不动了。梅尔加德斯几乎已经双目失明,衰老
已极,却想用往日那种神奇的本事把钢琴修好。最后,霍·阿·布恩蒂亚完
全偶然地移动了一下卡住的零件,钢琴就发出了乐曲声,开头是咔嗒咔嗒的 声音,然后却涌出混乱不堪的曲调。在随便绷紧、胡乱调好的琴弦上,一个 个小槌子不住地瞎敲。可是,翻山越岭寻找过海洋的二十一个勇士顽固的后 代,没去理睬杂乱无章的乐曲。舞会一直继续到了黎明。
为了修理自动钢琴,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回到了马孔多。雷贝卡和阿
玛兰塔协助他拾掇琴弦;听到完全走了调的华尔兹舞曲,她们就跟他一块儿

嬉笑。意大利人显得那么和蔼、尊严,乌苏娜这一次放弃了监视。在他离开 之前,用修好的钢琴举行了一次欢送舞会,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和雷贝卡搭 配,表演了现代舞的高超艺术。阿卡蒂奥和阿玛兰塔在优雅和灵巧上可跟他 们媲美。然而舞蹈的示范表演不得不中止,因为和其他好奇者一块儿站在门 口的皮拉·苔列娜,跟一个女人揪打了起来,那女人竟敢说年轻的阿卡蒂奥 长着娘儿们的屁股。已经午夜。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发表了一次动人的告别 演说,答应很快回来。雷贝卡把他送到门边;房门关上、灯盏熄灭之后,她 回到自己的卧室,流山了热泪。这种无可安慰的痛哭延续了几天,谁都不知 原因何在,甚至阿玛兰塔也不明究竟。对于雷贝卡的秘密,家里人并不感到 奇怪。雷贝卡表面温和,容易接近,但她性情孤僻,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她 已经是个漂亮、强健、修长的姑娘,可是照旧喜欢坐在她带来的摇椅里,这 个摇椅已经修了不止一次,没有扶手。谁也猜想不到,雷贝卡即使到了这种 年岁,仍有咂吮手指的习惯。因此,她经常利用一切方便的机会躲在浴室里, 并且惯于面向墙壁睡觉。现在,每逢雨天的下午,她跟女伴们一起在摆着秋 海棠的长廊上绣花时,看见园中湿漉漉的小道和蚯蚓垒起的土堆,她会突然 中断谈话,怀念的苦泪就会梳到她的嘴角。她一开始痛哭,从前用橙子汁和 大黄克服的恶劣嗜好,又不可遏止地在她身上出现了。雷贝卡又开始吃土。 她第一次这么做多半出于好奇,以为讨厌的味道将是对付诱惑力的良药。实 际上,她立刻就把泥上吐了出来。但她烦恼不堪,就继续自己的尝试,逐渐 恢复了对原生矿物(注:未曾氧化的矿物)的癖好。她把土装在衣兜里,一 面教女伴们最难的针脚,一面跟她们议论各种各样的男人,说是值不得为他 们去大吃泥土和石灰,同时却怀着既愉快又痛苦的模糊感觉,悄悄地把一撮 撮泥土吃掉了。
  这一撮撮泥土似乎能使值得她屈辱牺牲的唯一的男人更加真切,更加 跟她接近,仿佛泥土的余味在她嘴里留下了温暖,在她心中留下了慰藉;这 泥土的余味跟他那漂亮的漆皮鞋在世界另一头所踩的土地息息相连,她从这 种余味中也感觉到了他的脉搏和体温。有一天下午,安芭萝·摩斯柯特无缘 无故地要求允许她看看新房子。阿玛兰塔和雷贝卡被这意外的访问弄得很 窘,就冷淡而客气地接待她。她们领她看了看改建的房子,让她听了听自动 钢琴的乐曲,拿柠檬水和饼干款待她。安芭萝教导她们如何保持自己的尊严、 魅力和良好的风度,这给了乌苏娜深刻的印象,尽管乌苏娜在房间里只呆了 几分钟。两小时以后,谈话就要结束时,安芭萝利用阿玛兰塔刹那间心神分 散的机会,交给雷贝卡一封信。雷贝卡晃眼一看信封上“亲爱的雷贝卡·布 恩蒂亚小姐”这个称呼,发现规整的字体、绿色的墨水、漂亮的笔迹,都跟 钢琴说明书一样,就用指尖把信摺好,藏到怀里,同时望着安芭萝·摩斯柯 特,她的眼神表露了无穷的感谢,仿佛默默地答应跟对方做一辈子的密友。 安芭萝·摩斯柯特和雷贝卡之间突然产生的友谊,在奥雷连诺心中激 起了希望。他仍在苦苦地想念小姑娘雷麦黛丝,可是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他 跟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马格尼菲柯·维期巴尔和格林列尔多·马克斯(都是马 孔多建村者的儿子,名字和父亲相同)一起在镇上溜达时,用渴望的目光在 缝纫店里找她,只是发现了她的几个姐姐。安芭萝·摩斯柯特出现在他的家 里,就是一个预兆。“她一定会跟安芭萝一块儿来的,”奥雷连诺低声自语, “一定。”他怀着那样的信心多次叨咕这几个字儿,以致有一天下午,他在 作坊里装配小金鱼首饰时,忽然相信雷麦黛丝已经响应他的召唤。的确,过
  
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他举眼一看,看见门口的一个姑娘, 他的心都惊得缩紧了;这姑娘穿着粉红色玻璃纱衣服和白鞋子。
“不能到里面去,雷麦黛丝,”安芭萝·摩斯柯特从廊子上叫道。“人家
正在干活。” 然而,奥雷连诺不让姑娘有时间回答,就把链条穿着嘴巴的小金鱼举
到空中,说道:
“进来。” 雷麦黛丝走了进去,问了问有关金鱼的什么,可是奥雷连诺突然喘不
过气,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想永远呆在这个皮肤细嫩的姑娘身边,经常看 见这对绿宝石似的眼睛,常常听到这种声音;对于每个问题,这声音都要尊 敬地添上“先生”二字,仿佛对待亲父亲一样。梅尔加德斯坐在角落里的桌 子旁边,正在潦草地画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奥雷连诺讨厌他。他刚要雷麦黛
丝把小金鱼拿去作纪念,小姑娘就吓得跑出了作坊。这天下午,奥雷连诺失
去了潜在的耐心,他是一直怀着这种耐心伺机跟她相见的。他放下了工作。 他多次专心致志地拼命努力,希望再把雷麦黛丝叫来,可她不听。他在她姐 姐的缝纫店里找她,在她家的窗帘后面找她,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找她,可 是只能在自己心中想到她的形象,这个形象倒也减轻了他那可怕的孤独之
感。奥雷连诺一连几小时呆在客厅里,跟雷贝卡一起倾听自动钢琴的华兹舞
曲。她听这些乐曲,因为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曾在这种音乐中教她跳舞。奥 雷连诺倾听这些乐曲,只是因为一切东西一-甚至音乐一-都使他想起雷麦 黛丝。
  家里的人都在谈情说爱。奥雷连诺用无头无尾的诗句倾诉爱情。他把 诗句写在梅尔加德斯给他的粗糙的羊皮纸上、浴室墙壁上、自个儿手上,这
些诗里都有改了观的雷麦黛丝:晌午闷热空气中的雷麦黛丝;玫瑰清香中的 雷麦黛丝;早餐面包腾腾热气中的雷麦黛丝--随时随地都有雷麦黛丝。每天 下午四点,雷贝卡一面坐在窗前绣花,一面等候自己的情书。她清楚地知道, 运送邮件的骡子前来马孔多每月只有两次,可她时时刻刻都在等它,以为它
可能弄错时间,任何一天都会到达。情形恰恰相反:有一次,骡子在规定的
日子却没有来。雷贝卡苦恼得发疯,半夜起来,急匆匆地到了花园里,自杀 一样贪婪地吞食一撮撮泥土,一面痛苦和愤怒地哭泣,一面嚼着软搭搭的蚯 蚓,牙床都给蜗牛壳碎片割伤了。到天亮时,她呕吐了。她陷入了某种狂热、 沮丧的状态,失去了知觉,在呓语中无耻地泄露了心中的秘密。恼怒的乌苏
娜撬开箱子的锁,在箱子底儿找到了十六封洒上香水的情书,是用粉红色绦
带扎上的;还有一些残余的树叶和花瓣,是夹在旧书的书页之间的;此外是 些蝴蝶标本,刚一碰就变成了灰。
  雷贝卡的悲观失望,只有奥雷连诺一个人能够理解。那天下午,乌苏 娜试图把雷贝卡从昏迷状态中救醒过来的时候,奥雷连诺跟马格尼菲柯·维
斯巴尔和格林列尔多·马克斯来到了卡塔林诺游艺场。现在,这个游艺场增
建了一排用木板隔开的小房间,住着一个个单身的女人,她们身上发出萎谢 的花卉气味。手风琴手和鼓手组成的乐队演奏着弗兰西斯科人的歌曲,这些 人已经几年没来马孔多了。三个朋友要了甘蔗酒,马格尼菲柯和格林列尔多 是跟奥雷连诺同岁的,但在生活上比他老练,他俩不慌不忙地跟坐在他们膝
上的女人喝酒。其中一个容颜枯槁、镶着金牙的女人试图抚摸奥雷连诺一下。
可他推开了她。他发现自己喝得越多,就越想念雷麦黛丝,不过愁闷也就减

少了。随后,奥雷连诺突然飘荡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飘然 的;他很快发现,他的朋友和女人也在朦胧的灯光里晃荡,成了混沌、飘忽 的形体,他们所说的话,仿佛不是从他们嘴里出来的;他们那种神秘的手势 跟他们面部的表情根本就不一致。卡塔林诺把一只手放在奥雷连诺肩上,说: “快十一点啦。”奥雷连诺扭过头去,看见一张模糊、宽大的面孔,还看见 这人耳朵后面的一朵假花,然后他就象健忘症流行时那样昏迷过去,直到第 二天拂晓才苏醒过来。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皮拉·苔列娜站在他面 前,穿着一件衬衫,光着脚丫,披头散发,拿灯照了照他,不相信地惊叫了 一声:
“原来是奥雷连诺!” 奥雷连诺站稳脚根,抬起了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但
是清楚记得自己的目的,因为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把这个目的密藏在心的深 处。
“我是来跟你睡觉的,”他说。 奥雷连诺的衣服沾满了污泥和呕吐出来的脏东西。这时,皮拉·苔列
娜只和自己的两个小儿子住在一起;她什么也没问他,就把他领到一个床铺, 用湿布擦净他的脸,脱掉他的衣服,然后自己也脱得精光,放下蚊帐,免得
两个儿子醒来看见。她等待留在原先那个村子的男人,等待离开这个村子的
男人,等待那些被她的纸牌占卜弄得蒙头转向的男人,已经等得厌倦了;等 呀盼呀,她的皮肤已经打皱了,乳房干瘪了,心里的欲火也熄灭了。皮拉·昔 列娜在黑暗中摸到了奥雷连诺,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母亲一般温情地 吻了吻他的脖子,低声说:“我可怜的孩子,”奥雷连诺战粟起来。他一点没
有迟延,平稳地离开了岩石累累的悲袁的河岸,恍惚觉得雷麦黛丝变成了无
边天际的沼泽,这片沼泽洋溢着原始动物的气息,散发出刚刚熨过的床单的 味儿,他到了沼泽表面,却哭了。开头,这是不由自主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然后,他就难以遏制地泪如泉涌。他心中感到极度的痛苦和难受。她用指尖 抚摸着他的头发,等他把似乎使他难以生活下去的隐衷吐露出来。接着,皮
拉·苔列娜问道:“她是谁呀?”于是,奥雷连诺告诉了她。她笑了起来;
这种笑声往日曾把鸽子吓得飞到空中,现在却没有惊醒她的两个孩子。“你 先得把她养大,”--皮拉·苔列娜打趣地说。
可是奥雷连诺在这笑语后面觉到了深刻的同情。他走出房间时,不仅
不再怀疑自己的男性特征,而且放下了几个月来心中痛苦的重负,因为皮 拉·苔列娜突然答应帮他的忙。
“我跟小姑娘说说,并且把她和盘端给你。瞧着吧。” 皮拉·苔列娜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但是时机并不合适,因为霍·阿·布
恩蒂亚家里失去了往日的宁静。雷贝卡热烈的爱情暴露以后(这种爱情是无 法掩藏的,因为雷贝卡在梦中大声地把它吐露了出来),阿玛兰塔忽然患了
热病。她也受到爱情的煎熬,但却是单相思。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写了一
封封炽热的信,倾诉空恋的痛苦,可她并没有寄出这些信,只把它们藏在箱 子底儿。乌苏娜几乎没有精力同时照顾两个病人。经过长时间巧妙的盘问, 她仍然没有弄清阿玛兰塔精神萎靡的原因。最后,她又灵机一动:撬开箱子 的锁,发现了一叠用粉红色绦带扎着的信函,其间夹了一些新鲜的百合花,
信上泪迹未干;这些信都是写给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但是没有寄出。乌
苏娜发狂地痛哭流涕,叱骂自己那天心血来潮买了一架自动钢琴,并且禁止

姑娘们绣花,宣布一个,没有死人的丧事,直到她的女儿们放弃自己的幻想 为止。霍·阿·布恩蒂亚现在改变了原先对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看法,赞 扬他操纵乐器的本领,可是他的干预毫无用处。因此,皮拉·苔列娜向奥雷 连诺说,雷麦黛丝同意嫁给他的时候,他虽明白这个消息只会加重父母的痛 苦,但他还是决定面对自己的命运。他把父母请到客厅进行正式谈判,他们 毫无表情地听了儿子的声明。但是,知道小姑娘的名字以后,霍·阿·布恩 蒂亚气得面红筋胀。“你是不是爱得发疯了?”他怒吼起来。“周围有那么多 漂亮、体面的姑娘,可你不找别人,偏要跟咱们冤家的女儿结婚?”乌苏娜 却赞成儿子的选择。她承认,摩斯柯特的七个女儿都叫她喜欢,因为她们美 丽、勤劳、朴实、文雅,而且她夸奖儿子眼力很好。妻子热情洋溢的赞美解 除了霍·阿·布恩蒂亚的武装,他只提出一个条件:雷贝卡和皮埃特罗·克 列斯比情投意合,她必须嫁给他。而且,乌苏娜能够抽空的时候,可以带着 阿玛兰塔到省城去观光观光,跟各种各样的人接触可能减轻她失恋的痛苦。 雷贝卡刚一知道父母同意,立刻就康复了,给未婚夫写了一封喜气洋 洋的信,请父母过了目,就亲自送去邮寄。阿玛兰塔假装服从父母的决定, 热病也渐渐好了,但她在心里赌咒发誓,雷贝卡只有跨过她的尸体才能结婚。 下一个星期六,霍·阿·布恩蒂亚象舞会那天崭新的打扮一样,穿上 黑呢衣服,戴上赛璐珞领子,蹬上鹿皮鞋,去雷麦黛丝·摩斯柯特家为儿子 求婚。对于这次突然的访问,镇长夫妇不仅觉得荣幸,而且感到不安,因为 不了解来访的原因;他们知道原因之后,又以为霍·阿·布因恩蒂亚把对象 的名字弄错了。为了消除误会,母亲从床上抱起雷麦黛丝,抱进了客厅--小 姑娘还没完全醒来。父母问她是不是真想嫁人,可她哭着说,她只要他们别 打搅她睡觉。霍·阿·布恩蒂亚明白了摩斯柯特夫妇怀疑的缘由,就去要奥 雷连诺澄清事实。当他回来的时候,夫妇俩已经改穿了合乎礼节的衣服,把 客厅里的家具重新布置了一下,在花瓶以插满了鲜花,跟几个大女儿一起正 在等候他。霍·阿·布恩蒂亚显得有点尴尬,而且被硬领弄得相当难受,肯
定他说明儿子选中的对象真是雷麦黛丝。“可这是不合情理的,”懊丧的阿·摩 斯柯特先生说。“除了她,我们还有六个女儿,她们全是待嫁的姑娘;象您 公子这样稳重、勤劳的先生,她们每一个都会高兴地同意成为他的妻子的, 可奥雷连诺选中的偏偏是还在尿床的一个。”他的妻子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女 人,神色不爽地责备丈夫说话粗鲁。
  在喝完果汁之后,夫妇俩被奥雷连诺坚贞不渝的精神感动了,终于表 示同意。不过摩斯柯特太太要求跟乌苏娜单独谈谈。乌苏娜埋怨人家不该把 她卷入男人的事情,其实很想知道个究竟,第二天就激动而畏怯地到了摩斯 柯特家里。半小时后她回来说,雷麦黛丝还没达到成熟的时期。奥雷连诺并 不认为这是重要障碍。他已经等了那么久,现在准备再等,要等多久都行, 一直等候未婚妻到达能够生育的年龄。
  梅尔加德斯之死破坏了刚刚恢复的平静生活。这件事本身是可以预料 到的,然而发生这件事的情况却很突然。梅尔加德斯回来之后过了几个月, 他身上就出现了衰老的现象;这种衰老现象发展极快,这吉卜赛人很快就成 了一个谁也不需要的老头儿了,这类老头儿总象幽灵似的,在房间里拖着腿 子荡来荡去,大声地叨念过去的美好时光;谁也不理睬他们,甚至把他们抛
到脑后,直到哪一天早上忽然发现他们死在床上。起初,霍·阿·布恩蒂亚
醉心于照相术,并且佩服纳斯特拉达马斯的预言,所以帮助梅尔加德斯干事。

可是后来霍·阿·布恩蒂亚就逐渐让他孤独地生活了,因为跟他接触越来越 难。梅尔加德斯变得又瞎又聋,糊里糊涂,似乎把跟他谈话的人当成他知道 的古人;回答问题时,他用的是稀奇古怪的混杂语言。他在屋子里行走的时 候,总是东摸西摸的,尽管他在家具之间移动异常敏捷,仿佛有一种辨别方 向的本能,这种本能的基础就是直觉。有一天夜里,他把假牙放在床边的一 只水杯里,忘了把它们戴上,以后就再也没戴了。乌苏娜打算扩充房屋时, 叫人给梅尔加德斯盖了一间单独的屋子,这间屋子靠近奥雷连诺的作坊,距 离拥挤、嘈杂的主宅稍远一些,安了一扇敞亮的大窗子,还有一个书架,乌 苏娜亲手把一些东西放在书架上,其中有:老头儿的一些布满尘土、虫子蛀 坏的书籍;写满了神秘符号的易碎的纸页;放着假牙的水杯,水杯里已经长 出了开着小黄花的水生植物。新的住所显然符合梅尔加德斯的心意,因为他 连饭厅都不去了。能够碰见他的地方只有奥雷连诺的作坊,他在那儿一待就 是几个小时,在以前带来的羊皮纸上潦草地写满了令人不解的符号;这类羊 皮纸仿佛是用一种结实、干燥的材料制成的,象奶油松饼似的分作几层。他 是在这作坊里吃饭的--维希塔香每天给他送两次饭--,然而最近以来他胃口 不好,只吃蔬菜,所以很快就象素食者那样形容憔悴了。他的皮肤布满了霉 斑,很象他从不脱下的那件破旧坎肩上的霉点。他象睡着的牲畜一样,呼出 的气有一股臭味。埋头写诗的奥雷连诺,终于不再留意这吉卜赛人在不在旁 边,可是有一次梅尔加德斯叽哩咕噜的时候,奥雷连诺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 他仔细倾听起来。在含混不清的话语中,他唯一能够听出的是象槌子敲击一 样不断重复的字儿:“二分点”和一个人名--亚历山大·冯·洪波尔特。阿 卡蒂奥帮助奥雷连诺千金银首饰活儿时,比较接近老头儿。阿卡蒂奥试图跟 梅尔加德斯聊聊,老头儿有时也用西班牙语说上几句,然而这些话语跟周围 的现实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有一天下午,吉卜赛人忽然激动起来。若干年以 后,阿卡蒂奥站在行刑队面前的时候将会想起,梅尔加德斯浑身战栗,给他 念了几页他无法理解的著作;阿卡蒂奥当然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他觉得 吉卜赛人拖长声音朗诵的,似乎是改成了音乐的罗马教皇通谕。梅尔加德斯 念完之后,长久以来第一次笑了笑,并且用西班牙语说:“等我死的时候, 让人家在我的房间里烧三天水银吧。”阿卡蒂奥把这句话转告了霍·阿·布 恩蒂亚,后者试图从老头儿那里得到进一步的解释,可是仅仅得到简短的回 答:“我是永生的。”梅尔加德斯呼出的气开始发臭时,阿卡蒂奥每个星期四 早上都带他到小河里去洗澡,情况有了好转,梅尔加德斯脱掉衣服,跟孩子 们一起走到水里,辨别方向的神秘感觉帮助他绕过了最深、最危险的地方。 “我们都是从水里出来的,”有一次他说。
  这样过了许久,老头儿似乎不在家里了;大家见过他的只是那天晚上, 他很热心地想把钢琴修好;还有就是那个星期四,他腋下夹着一个丝瓜瓤和 毛巾裹着的一块棕榈肥皂,跟阿卡蒂奥到河边去。在那个星期四,阿卡蒂奥 叫梅尔加德斯去洗澡之前,奥雷连诺听到老头儿叨咕说:“我在新加坡沙滩 上患热病死啦。”这一次,梅尔加德斯走到水里的时候,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次日早晨,在下游几公里的地方才找到了他;他躺在明晃晃的河湾浅滩上, 一只孤零零的秃鹫站在他的肚子上。乌苏娜哀悼这个吉卜赛人超过了自己的 亲父,霍·阿·布恩蒂亚却不顾她的愤然反对,禁止掩埋尸体。“梅尔加德 斯是不朽的,他自己就说过复活的奥秘。”说着,他点燃废弃了的熔铁炉, 把盛着水银的铁锅放在炉子上,让铁锅在尸体旁边沸腾起来,尸体就逐渐布
  
满了蓝色气泡。阿·摩斯柯特先生大胆地提醒霍·阿·布恩蒂亚说,淹死的 人不埋掉是危害公共卫生的。“绝对不会,因为他是活的,”霍·阿·布恩蒂 亚反驳,并且继续用水银热气熏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到这个时候,尸体已经 开始象蓝白色的蓓蕾一样裂开,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屋子里弥漫了腐臭的气 味。这时,霍·阿·布恩蒂亚才允许掩埋尸体,但是不能马马虎虎地埋掉, 而要用对待马孔多最大的恩人的礼仪下葬。这是全镇第一次人数最多的葬 礼,只有一百年后格兰德大娘的葬礼才勉强超过了它。在划作坟场的空地中 间挖了个坑,人们把吉卜赛人放入坑内,并且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人们 唯一知道的名字:梅尔加德斯。然后,人们连续几夜为他守灵。左邻右舍的 人聚在院子里喝咖啡、玩纸牌、说笑话,一直闹嘈嘈的,阿玛兰塔趁机向皮 埃特罗·克列斯比表白了爱情;在这以前几个星期,他已经跟雷贝卡订了婚; 在从前阿拉伯人用小玩意儿交换鹦鹉的地方,如今他开了一家乐器和自动玩 具店,这地方就是大家知道的“土耳其人街”,这意大利人满头油光闪亮的 容发,总要引起娘儿们难以遏止的赞叹,但他把阿玛兰塔看成一个淘气的小 姑娘,对她并不认真。
“我有个弟弟,”他向她说,“他就要来店里帮我的忙了。” 阿玛兰塔觉得自己受了屈辱,气虎虎地回答他说,她决定不管怎样都
要阻挠姐姐的婚姻,即使她自己的尸体不得不躺在房门跟前。皮埃特罗·克
列斯比被这威胁吓了一跳,忍不住把它告诉了雷贝卡。结果,由于乌苏娜太 忙而一直推迟的旅行,不到一个星期就准备好了。阿玛兰塔没有抗拒,可是 跟雷贝卡分手时,却在她耳边说:
 “你别做梦!哪怕他们把我发配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想方设法使你结不 了婚,即使我不得不杀死你。”
  由于乌苏娜不在,而无影无踪的梅尔加德斯仍在各个房间里神秘地游 荡,这座房子就显得又大又空了。雷贝卡负责料理家务,印第安女人经管面 包房。傍晚,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带着熏衣草的清香来到的时候,手里总要 拿着一件自动玩具当做礼物,未婚妻就在大客厅里接待他;为了避免流言蜚
语,她把门窗全都敞开。这种预防措施是多余的,因为意大利人举止谦恭,
虽然这个姑娘不过一年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可他连她的手都不碰一下。这座 房子逐渐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自动芭蕾舞女演员,八音盒,杂耍猴 子,跑马,铃鼓小丑--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带来的这些丰富多采的自动玩具, 驱除了霍·阿·布恩蒂亚自从梅尔加德斯去世以来的悲伤,使他回到了自己
研究炼金术的时代。这时,他又生活在一个乐园里了,这儿满是开了膛的动
物和拆散的机械;他想改进它们,让它们按照钟摆的原理不停地动。奥雷连 诺却把作坊抛在一边,开始教小姑娘雷麦黛丝读读写写。起初,小姑娘宁愿 要自己的小囡囡,而不愿要每天下午都来的这个陌生男人;他一来到,家里 的人就让她放下玩具,给她洗澡、穿上衣服,叫她坐在客厅里接待客人。可
是,奥雷连诺的耐心和诚挚终于博得了她的欢心,以致她一连几小时跟他呆
在一起,学习写字,用彩色铅笔在小本儿上描画房子和牛栏,画出金光四射 的落日。
  感到不幸的只有雷贝卡一个人,她忘不了妹妹的威吓。雷贝卡知道阿 玛兰塔的性格和傲慢脾气,害怕凶狠的报复。她一连几小时坐在浴室里咂吮
指头,拼命克制重新吃土的欲望。
为了摆脱忧虑,她把皮拉·苔列娜叫来,请皮拉·苔列娜用纸牌给她

占卜。皮拉·苔列娜照旧含糊不清地说了一通之后,预言说: “只要你的父母还没埋葬,你就不会幸福。” 雷贝卡浑身颤栗。她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场梦,看见自己是个小
姑娘,带着一只小箱子、一张木摇椅和一条口袋,走进布恩蒂亚的房子--口 袋里是什么东西,她始终都不知道。她想起一个穿着亚麻布衣服的秃顶先生, 他的衬衫领子被一个金色钮扣扣得紧紧的,但他一点不象纸牌上的红桃老 K。她也想起了一个十分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一双温暖、芬芳的手,但是 这双手跟纸牌上那个方块皇后好象患风湿的手毫不相同;这个年轻女人经常 把花朵戴在她的头发上,带她到镇上绿树成荫的傍晚的街头去闲逛。
“我不明白,”雷贝卡说。 皮拉·苔列娜感到困窘。 “我也不明白,可这是纸牌说的。”
雷贝卡对这模糊的预言感到不安,就把它告诉了霍·阿·布恩蒂亚。
他责骂她相信纸牌的占卜,可他自己却悄悄地翻箱倒柜,搬动家具,撬起地 板,掀开床铺,寻找那只装着骸骨的袋子。据他记得,自从房屋改建以来, 他就没有见过那只袋子。他暗中把一些泥瓦匠叫来,其中一个承认他把袋子 砌在一间卧室的墙壁里了,因为它妨碍他干活。接连几天,他们都把耳朵贴
在每一堵墙壁上仔细倾听,最后才听到深沉的“咔嚓咔嚓”声。他们打通墙
壁,骸骨袋子仍然完整无损地放在那儿。同一天,他们就把骸骨埋在一个没 有墓碑的坟坑里了,那坟坑距离梅尔加德斯的墓塚不远;霍·阿·布恩蒂亚 如释重负地回到家里,因为,对于这件事情,他有时就象想起普鲁登希奥·阿 吉廖尔那么沉痛。他经过厨房时,吻了吻雷贝卡的脑门。
“别再胡思乱想啦,”他向她说。“你会幸福的。”
  阿卡蒂奥出生之后,乌苏娜就不让皮拉·苔列娜来自己家里了;但是 皮拉·苔列娜跟雷贝卡交上了朋友,这家的大门又对她敞开了。她一个人就 象一群山羊,一天要来好多次,来了就干最重的家务,非常卖力。有时,她 也到作坊里去帮助阿卡蒂奥修照相底片,既勤快又温存,这个青年终于感到
不好意思。他的脑瓜都给这个女人搅昏了。她那温暖的皮肤,她身上发出的
烟味,以及她在暗室里的狂笑,都分散把他的注意力,使他不断地跟东西相 撞。
有一次,皮拉·苔列娜在作坊里看见正在干首饰活的奥雷连诺,她就
倚着他的桌子,赞赏地观察他耐心而精确地工作。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奥雷 连诺确信阿卡蒂奥是在另一个房间里,然后才朝皮拉·苔列娜扬起眼来,正 巧跟她的视线相遇,她眼里的意思就象晌午的太阳那么明朗。
“唔,”奥雷连诺问道。“什么事哇?” 皮拉·苔列娜咬紧嘴唇,苦笑了一下。 “你打仗真行,”她回答。“弹无虚发。” 奥雷连诺相信自己的预感已经应验,就感到松快了。他又在桌上埋头
干活,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的声音既平静又坚定。 “我承认他,”他说。“他就取我的名字吧。” 霍·阿·布恩蒂亚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把钟上的发条连接在一
个自动芭蕾舞女演员身上,这玩具在本身的音乐伴奏之下不停地舞蹈了三 天。这件发明比以往的任何荒唐把戏都叫他激动。他不再吃饭,也不再睡觉。
他失去了乌苏娜的照顾和监督,就幻想联翩,永远陷入了如痴似狂的状态,

再也不能复原了。他整夜整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喃喃自语,想方设法要把 钟摆的原理应用到牛车上,应用到犁铧上,应用到一动就对人有益的一切东 西上。
  失眠症把霍·阿·布恩蒂亚完全搞垮了,有一天早晨,一个头发雪白、 步履蹒跚的老头儿走进他的卧室,他也没有认出此人。原来这是普鲁登希 奥·阿吉廖尔。最后弄清楚了客人的身份,发现死人也会衰老,霍·阿·布 恩蒂亚非常惊讶,而且产生了怀旧之情。“普鲁登希奥,”他叫道,“你怎么 从老远的地方跑到这儿来了?”在死人国里呆了多年,普鲁登希奥强烈怀念 活人,急切需要有个伙伴,畏惧阴曹地府另一种死亡的迫近,他终于喜欢自 己最凶狠的冤家了。他花了许多时间寻找霍·阿·布恩蒂亚,他向列奥阿察 来的死人打听过,向乌帕尔山谷和沼泽地来的死人打听过,可是谁也无法帮 助他。因为,梅尔加德斯来到阴间,在死亡簿上用小黑点划了“到”之前, 其他的死人还不知道马孔多。霍·阿·布恩蒂亚跟普鲁登希奥·阿吉廖尔一 直谈到夭亮。几小时以后,他由于失眠变得疲惫不堪,走进奥雷连诺的作坊, 问道:“今天是星期呀?”奥雷连诺回答他是星期二。“我也那么想,” 霍·阿·布恩蒂亚说,“可我突然觉得,今天还是星期一,象昨天一样。你 瞧天空,瞧墙壁,瞧秋海棠。今天还是星期一。”奥雷连诺对他的怪里怪气 已经习以为常,没有理睬这些话。下一天,星期三,霍·阿·布恩蒂亚又来 到作坊。“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他说。“你瞧瞧空气,听听太阳的声音,一 切都跟昨天和前天一模一样。今天还是星期一。”晚上,皮埃特罗·克列斯 比遇见他在走廊上流泪:他不太雅观地、抽抽嗒嗒地哭诉普鲁登希奥·阿吉 廖尔,哭诉梅尔加德斯,哭诉雷贝卡的双亲,哭诉自己的爸爸妈妈--哭诉他 能想起的、还在阴间孤独生活的人。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给了他一只用后腿 走钢丝的“自动狗熊”,可也未能使他摆脱愁思。于是皮埃特罗·克列斯比 就问,霍·阿·布恩蒂亚不久以前向他谈到过的计划--使人飞到空中的钟摆 机器搞得如何了?霍·阿·布恩蒂亚回答说,制造这种机器是不可能的,因 为钟摆能使任何东西升到空中,它自己却不能上。星期四,霍·阿·布恩蒂 亚又来到作坊,他的面孔露出了完全的绝望。“时间机器坏啦,”他几乎号啕 地说,“乌苏娜和阿玛兰塔又去得那么远!”奥雷连诺骂他象个小孩儿,他就 顺从地一声不响了。在六个小时之内,他仔细地观察了各种东西,打算确定 它们的样子跟头一天有没有差别,并且坚持不渝地寻找变化,借以证明时间 的推移。整个晚上他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唤普鲁登希奥·阿古廖尔、梅 尔加德斯和一切死人来分担他的忧虑,可是谁也没来。星期五早晨,家里的 人还在睡觉,他又开始研究周围各种东西的形状,最后毫不怀疑这一天还是 星期一。接着,他抓住一根门闩,使出浑身非凡的力气,凶猛地砸烂了炼金 器具、照相机洗印室和金银首饰作坊,同时,他象着了魔似的,快嘴快舌地 尖声叫嚷,但是谁也不懂他叫些什么。他还想毁掉整座房子,可是奥雷连诺 马上叫了左邻右舍的人来帮忙。按倒霍·阿·布恩蒂亚,需要十个人;捆起 他来,需要十四个人,把他拖到院内大栗树下,需要二十个人;他们拿绳子 把他捆在树干上。他仍在用古里古怪的话乱骂,嘴里冒出绿色的唾沫。乌苏 娜和阿玛兰塔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脚仍然是捆着的,浑身被雨水淋得透湿, 但已完全平静、无害了。她们跟他讲话,但他不认得她们,他回答的话也叫 人莫名其妙。乌苏娜松开了他已经磨出血来的手腕和脚踝,只留下了捆在腰 间的绳子。随后,她们用棕榈枝叶给他搭了个棚子,免得他受到日晒雨淋。
  



第五章




  根据尼康诺·莱茵纳神父的指示,客厅里搭了个圣坛;三月里的一个 星期天,奥雷连诺和雷麦黛丝·摩斯柯特在圣坛前面举行了婚礼。在摩斯柯 特家中,这一天是整整一个月不安的结束,因为小雷麦黛丝到了成熟时期, 却还没有抛弃儿童的习惯。母亲及时把青春期的变化告诉了她,但在二月间 的一个下午,几个姐姐正在客厅里跟奥雷连诺谈话,雷麦黛丝却尖声怪叫地 冲进客厅,让大家瞧她的裤子,这裤子已给粘搭搭的褐色东西弄脏了。婚礼 定于一月之后举行。教她学会自己洗脸、穿衣、做些最简单的家务,是费了 不少时间的。为了治好她尿床的毛病,家里的人就要她在热砖上撒尿。而且, 让她保守合欢床上的秘密,也花了不少工夫,因为她一知道初夜的细节,就 那么惊异,同时又那么兴奋,甚至想把自己知道的这些细节告诉每一个人。 在她身上是伤了不少脑筋的。但是,到了举行婚礼的一天,这姑娘对日常生 活的了解就不亚于她的任何一个姐姐了。在噼哩啪啦的花炮声中,在几个乐 队的歌曲声中,阿·摩斯柯特先生牵着女儿,走过彩花烂漫的街头,左邻右 舍的人从自家的窗口向雷麦黛丝祝贺,她就挥手含笑地表示感谢。奥雷连诺 身穿黑呢服装,脚踩金属扣子的漆皮鞋(几年以后,他站在行刑队面前的时 候,穿的也是这双皮鞋),在房门前面迎接新娘,把她领到圣坛前去--他紧 张得脸色苍白,喉咙发哽。雷麦黛丝举止自然,大大方方;奥雷连诺给她戴 戒指时,即使不慎把它掉到地上,她仍镇定自若。宾客们却惊惶失措,周围 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可是雷麦黛丝把戴着花边手套的手微微举起,伸出无 名指,继续泰然自若地等着,直到未婚夫用脚踩住戒指,阻止它滚向房门, 然后满脸通红地回到圣坛跟前。雷麦黛丝的母亲和姐姐们生怕她在婚礼上违 反规矩,终于很不恰当地暗示她首先去吻未婚夫。正是从这一天起,在不利 的情况下,雷麦黛丝都表现了责任心、天生的温厚态度和自制能力。她自动 分出一大块结婚蛋糕,连同叉子一起放在盘子里,拿给霍·阿·布恩蒂亚。 这个身躯魁梧的老人,蜷缩在棕榈棚下,捆在栗树上,由于日晒雨淋,已经 变得十分萎靡,但却感激地微微一笑,双手抓起蛋糕就吃,鼻子里还哼着什 么莫名其妙的圣歌。热闹的婚礼一直延续到星期一早晨,婚礼上唯一不幸的 人是雷贝卡。她的婚事遭到了破坏。照乌苏娜的安排,雷贝卡是应当在这同 一天结婚的,可是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星期五收到一封信,信中说他母亲病 危。婚礼也就推延了。收信之后过了一小时,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就回省城 去了。她的母亲却在星期六晚上按时到达,路上没有跟他相遇;她甚至在奥 雷连诺的婚礼上唱了一支歌儿,这支歌儿本来是她为儿子的婚礼准备的。皮 埃特罗·克列斯比打算回来赶上自己的婚礼,路上把五匹马部累得精疲力尽, 可是星期天半夜到达时,别人的婚礼就要结束了。那封倒霉的信究竟是谁写 的,始终没弄清楚。阿玛兰塔受到乌苏娜的盘问,气得痛哭流涕,在木匠还 没拆除的圣坛前面发誓说她没有过错。
  为了举行婚礼,阿·摩斯柯特先生从邻近的城市请来了尼康诺·莱茵 纳神父;由于自己的职业得不到奉承,这老头儿总是阴阴沉沉。他的皮肤是
  
浅灰色的,几乎皮包骨,圆鼓鼓的肚子很突出,他那老朽的面孔所显露的与 其说是善良,不如说是憨厚。他准备婚礼之后就返回自己的教区,但他见到 马孔多居民一切无所顾忌的样子就感到惊愕,因为他们虽然安居乐业,却生 活在罪孽之中:他们仅仅服从自然规律,不给孩子们举行洗礼,不承认宗教 节日。
  神父认为这块土地急切需要上帝的种子,就决定在马孔多再留一个星 期,以便给行过割礼的人和异教徒举行一次洗礼,让非法的同居合法化,并 且给垂死的人一顿圣餐。可是谁也不愿听他的。大家回答他说,他们多年没 有教士也过得挺好,可以直接找上帝解决拯救灵魂的问题,而且不会犯不可 宽恕之罪。
  尼康诺神父讨厌在旷地上继续布道,决定竭尽全力建筑一座世界上最 大的教堂,有圣徒的等身雕像和彩绘玻璃窗,以便罗马来的人也能在无神论 者的中心地区向上帝祈祷。他拿着一个铜盘,四处募捐。人行慷慨布施,可 是未能满足他的要求,因为教堂要有一个大钟,此种钟声能使淹死的人浮到 水面。他向大家苦苦哀求,甚至嗓子都哑了,疲乏得骨头都酸痛了。
  一个星期六,他估量捐款甚至不够做教堂的门,就陷入了绝望状态。 星期天,他在市镇广场上搭了个圣坛,象失眠症流行时那样,拿着一个小铃 铛,跑遍了所有的街道,招呼人们去参加旷地弥撒。许多人是出于好奇而来 的,另一些人是由于无事可干,还有一些人唯恐上帝把他们藐视神父看做是 冒犯他自己。就这样,早上八点钟,全镇一半的人都聚在广场上,尼康诺神 父朗诵了福音书,声嘶力竭地恳求大家捐助。弥撒结束时,在场的人己经开 始四散,他就举起手来要大家注意。
“等一下,”他说。“你们马上可以得到上帝威力无穷的确凿证明。” 协助尼康诺神父做弥撒的一个孩子,端来一杯浓稠、冒气的巧克力茶。
神父一下子就把整杯饮料喝光了。然后,他从长袍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
干了嘴唇,往前伸出双手,闭上了眼睛。接着,尼康诺神父就在地上升高了 六英寸。证据是十分令人信服的。在几天中,神父都在镇上来来去去,利用 热腾腾的巧克力茶一再重复升空的把戏,小帮手把那么多的钱收到袋子里, 不过一个月工夫,教堂的建筑就已动工了。谁都不怀疑尼康诺神父表演的奇
迹是上帝在发挥威力。只有霍·阿·布恩蒂亚不以为然。有一天早上,一群 人聚在离栗树不远的地方,参观另一次升空表演,他一个人仍然完全无动于 衷,看见尼康诺神父连同坐椅一起升到地面上头以后,他只在自己的凳子上 微微挺直身子,耸了耸肩。
“Hoc\est\simplicissimum(注:拉丁语--这很简单。这个人发现了
物 质 的 第 四 种 状 态 。” ) 霍 · 阿 · 布 恩 蒂 亚 说 。 “Homoistestatum\guartum\materiaeinvenit.”
尼康诺神父一举手,椅子的四条小腿同时着地。
 “Nego , ” 神 父 反 驳 说 。 “Factum\hoc\existenltiam\DeiProbat\Sine\dubio.”(注:拉丁语--我 否认。这个事实无可辩驳地证明上帝的存在。)
  大家这才知道,霍·阿·布恩蒂亚的鬼活其实是拉丁语。尼康诺神父 终于发现了一个能够跟他交谈的人,决定利用这种幸运的情况,向这个精神
病人灌输宗教信仰。每天下午他都坐在栗树旁边,用拉丁语传道,可是
霍·阿·布恩蒂亚拒不接受他的花言巧语,也不相信他的升空表演,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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