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拿上帝的照片当作无可辩驳的唯一证明。于是,尼康诺神父给他拿来了一些 圣像和版画,甚至一块印有耶稣像的手帕,然而霍·阿·布恩蒂亚加以拒绝, 认为它们都是没有任何科学根据的手工艺品。他是那么顽固,尼康诺神父也 就放弃了向他传道的打算,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感情继续来看望他。这样, 霍·阿·布恩蒂亚取得了主动权,试图用理性主义的诡谲道理动摇神父的信 仰。有一次,尼康诺神父带来一盒跳棋和棋盘,要霍·阿·布恩蒂亚跟他下 棋,霍·阿·布恩蒂亚拒绝了,因为据他解释,敌对双方既然在重要问题上 彼此一致,他看不出他们之间的争斗有什么意义。尼康诺神父对于下棋从来 没有这种观点,但又无法把他说服。他对霍·阿·布恩蒂亚的智慧越来越惊 异,就问他怎么会捆在树上。
 “Hocest\Simplicicissimum,(注:拉丁语:我是疯子)他回答,“因为 我是个疯子。”
这次谈话之后,神父担心自己的信仰遭到动摇,就不再来看望他了,
全神贯注在教堂的建筑上。雷贝卡感到自己又有了希望。她的未来是跟教堂 的竣工有关系的,因为有一个星期天,尼康诺神父在她们家中吃午饭的时候, 曾在全家的人面前说,教堂建成以后,就能隆重而堂皇地举行宗教仪式了。 “最幸运的是雷贝卡,”阿玛兰塔说。因为雷贝卡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就天真 地微笑着说:
“因为你可以拿自己的婚礼为教堂揭幕啦。” 雷贝卡试图阻止这样的议论。她认为建筑进度很慢,教堂最快十年才
能竣工。尼康诺神父不同意她的看法:因为信徒们越慷慨,他就越能作出乐
观的估计。雷贝卡心中不快,饭也没有吃完,而乌苏娜却赞成阿玛兰塔的想 法,答应捐助一大笔款子。加快工程进度。尼康诺神父声称:再有这样一笔 捐款,教堂三年就能落成。从那一天起,雷贝卡就不跟阿玛兰塔说一句话了, 因为她确信,妹妹心里想的并不象嘴里说的那么单纯。“算啦,我没干更坏
的事,”那天晚上她俩之间发生激烈争论时,阿玛兰塔说。“起码最近三年我 不必杀死你。”雷贝卡接受了挑战。
知道又延期了,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陷入了绝望,但是未婚妻最后向
他证明了自己的坚贞。“你啥时候愿意,咱们可以离开这儿,”她说。然而皮 埃特罗·克列斯比并不是冒险家。他没有未婚妻那种冲动的性格,但是认为 妻子的话应当重视。接着,雷贝卡采取了更加放肆的办法。不知哪儿刮来的 风吹灭了客厅里的灯,乌苏娜惊异地发现未婚夫妇在黑暗中接吻。皮埃特
罗·克列斯比慌乱地向她抱怨新的煤油灯质量太差,甚至答应帮助在客厅里
安装更加可靠的照明设备。可是现在,这灯不是煤油完了,就是灯芯卡住了, 于是乌苏娜又发现雷贝卡在未婚夫膝上。最后,乌苏娜再也不听任何解释。 每逢这个未婚夫来访的时候,乌苏娜都把面包房交给印第安女人照顾,自己 坐在摇椅里,观察未婚夫妇的动静,打算探出她年轻时就已司空见惯的花招。
“可怜的妈妈,”看见乌苏娜在未婚夫来访时打呵欠,生气的雷贝卡就嘲笑
他说。“她准会死在这把摇椅里,得到报应。”过了三个月受到监视的爱情生 活,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每天都检查工程状况,对教堂建筑的缓慢感到苦恼, 决定捐给尼康诺神父短缺的钱,使他能把事情进行到底。这个消息丝毫没使 阿玛兰塔着急。每天下午,女友们聚在长廊上绣花的时候,她一面跟她们聊
天,一面琢磨新的诡计。可是她的估计错了,她认为最有效的一个阴谋也就
失败了;这个阴谋就是掏出卧室五斗橱里的樟脑球,因为雷贝卡是把结婚的

衣服保藏在橱里的。阿玛兰塔是在教堂竣工之前两个月干这件事的。然而婚 礼迫近,雷贝卡就急于想准备好自己的服装,时间比阿玛兰塔预料的早得多。 雷贝卡拉开衣橱的抽屉,首先揭开几张纸,然后揭起护布,发现缎子衣服、 花边头纱、甚至香橙花花冠,都给虫子蛀坏了,变成了粉末。尽管她清楚地 记得,她在衣服包卷下面撒了一把樟脑球,但是灾难显得那么偶然,她就不 敢责怪阿玛兰塔了。距离婚礼不到一个月,安芭萝·摩斯柯特却答应一星期 之内就把新衣服缝好。一个雨天的中午,镇长的女儿抱着一堆泡沫似的绣装 走进屋来,让雷贝卡最后试穿的时候,阿玛兰塔差点儿昏厥过去。她说不出 话,一股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流。几个月来,阿玛兰塔最怕这个时刻的来临, 因她坚信:如果她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最终阻挠这场婚礼,那么到了一切幻想 都已破灭的最后时刻,她就不得不鼓起勇气毒死雷贝卡了。安芭萝·摩斯柯 特非常耐心地千针万线缝成的缎子衣服,雷贝卡穿在身上热得直喘气,阿玛 兰塔却把毛线衣的针数数错了几次,并且拿织针扎破了自己的手指,但她异 常冷静地作出决定:日期--婚礼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办法--在一杯咖啡 里放进一些鸦片酊。
  然而,新的障碍是那么不可预料、难以克服,婚礼又无限期地推迟了。 在雷贝卡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婚期之前七天,年轻的雷麦黛丝半夜醒来, 浑身被内脏里排出的屎尿湿透,还发出一种打嗝似的声音,三天以后就血中 毒死了,--有一对双胞胎横梗在她肚子里。
  阿玛兰塔受到良心的谴责。她曾热烈祈求上帝降下什么灾难,免得她 向雷贝卡下毒,现在她对雷麦黛丝之死感到自己有罪了。她祈求的并不是这 样的灾难。雷麦黛丝给家里带来了快活的气氛。她跟丈夫住在作坊旁边的房 间里,给整个卧室装饰了不久之前童年时代的木偶和玩具,可是她的欢乐溢 出了卧室的四壁,象有益健康的和风拂过秋海棠长廊。太阳一出,她就唱歌。 家中只有她一个人敢于干预雷贝卡和阿玛兰塔之间的纷争。为了照拂 霍·阿·布恩蒂亚,她承担了不轻的劳动。她送吃的给他,拿肥皂和刷子给 他擦擦洗洗,注意他的头发和胡子里不止虱子和虱卵,保持棕榈棚的良好状 态,遇到雷雨天气,还给棕榈棚遮上一块不透水的帆布。在生前的最后几个 月里,她学会了用粗浅的拉丁语跟霍·阿·布恩蒂亚谈话。奥雷连诺和皮拉·苔 列娜的孩子出世以后,给领到了家里,在家庭仪式上命名为奥雷连诺·霍塞, 雷麦黛丝决定把他认做自己的大儿子。她做母亲的本能使得乌苏娜吃惊。奥 雷连诺在个活上更是需要雷麦黛丝的。他整天在作坊里干活,雷麦黛丝每天 早晨部给他送去一杯黑咖啡。每天晚上,他俩都去摩斯柯特家里。奥雷连诺 和岳父没完没了地玩多米诺骨牌,雷麦黛丝就跟姐姐们聊夭,或者跟母亲一 起议论大人的事。跟布恩蒂亚家的亲戚关系,巩固了阿·摩斯柯特在马孔多 的威望。他经常去省城,已经说服政府当局在马孔多开办一所学校,由继承 了祖父教育热情的阿卡蒂奥管理。为了庆祝国家独立节,阿·摩斯柯特先生 通过说服使得大部分房屋都刷成了蓝色。根据尼康诺神父的坚决要求,他命 令卡塔林诺游艺场迁到偏僻的街道,并且关闭小镇中心区另外几个花天酒地 的场所。有一次,阿·摩斯柯特先生从省城回来,带来了六名持枪的警察, 由他们维持社会秩序,甚至谁也没有想起马孔多不留武装人员的最初的协议 了。奥雷连诺欢喜岳父的活力。“你会变得象他那么肥胖,’--朋友们向他说。 可是,由于经常坐在作坊里,他只是颧骨比较凸出,眼神比较集中,体重却 没增加,拘谨的性格也没改变;恰恰相反,嘴边比较明显地出现了笔直的线
  
条--独立思考和坚强决心的征象。奥雷连诺和他的妻子都得到了两家的深 爱,所以,当雷麦黛丝说她将有孩子的时候,甚至阿玛兰塔和雷贝卡都暂时 停止了扯皮,为孩子加紧编织两种颜色的毛线衣:蓝色的--如果生下的是男 孩;粉红色的--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几年以后,奥雷连诺站在行刑队面前 的时候,想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雷麦黛丝。乌苏娜宣布了严格的丧事,关闭 了所有的门窗,如果没有极端的必要,决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屋子;在一年之 中,她禁止大家高声说话;殡丧日停放棺材的地方,墙上挂了雷麦黛丝的厢 片,照片周围加了黑色缎带,下面放了一盏长明灯。布恩蒂亚的后代一直是 让长明灯永不熄灭的,他们看见这个姑娘的照片就感到杌隍不安;这姑娘身 着百褶裙,头戴蝉翼纱花巾,脚上穿了一双白皮鞋,子孙们简直无法把照片 上的姑娘跟“曾祖母”本来的形象联系起来。阿玛兰塔自动收养了奥雷连诺·霍 塞。她希望拿他当儿子,分担她的孤独,减轻她的痛苦,因为她把疯狂弄来 的鸦片酊偶然放到雷麦黛丝的咖啡里了。每天晚上,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都 在帽上戴着黑色丝带,踮着脚走进屋来,打算悄悄地探望雷贝卡;她穿着黑 色衣服,袖子长到手腕,显得萎靡不振。现在要想确定新的婚期,简直就是 亵渎神灵了;他俩虽已订婚,却无法使关系往前推进,他俩的爱情令人讨厌、 得不到关心,仿佛这两个灭了灯、在黑暗中接吻的情人只能听凭死神的摆布。 雷贝卡失去了希望,精神萎顿,又开始吃土。
  丧事开始之后过了不少时间,刺绣的人又聚在长廊上的时候,在一个 死寂的炎热天,下午两点正,忽然有个人猛力推开了房屋的正门,使得整座 房子都晃动起来;坐在长廊上的阿玛兰塔和她的女友们,在房间里咂吮手指 的雷贝卡,厨房里的乌苏娜,作坊里的奥雷连诺,甚至栗树下的霍·阿·布 恩蒂亚--全部觉得地震已经开始,房子就要倒塌了。门槛边出现了一个样子 非凡的人。他那宽阔的肩膀勉强才挤过门洞,粗脖子上挂着一个“救命女神” 像,胳膊和胸脯都刺满了花纹,右腕紧紧地箍着一个护身的铜镯。他的皮肤 被海风吹成了棕褐包,头发又短又直,活象骡子的鬃毛,下巴显得坚毅,神 情却很悒郁。他的腰带比马肚带粗一倍,高统皮靴钉了马刺,后跟包了铁皮; 他一走动,一切都颤抖起来,犹如地震时一样。
  他千里拎着一个相当破烂的鞍囊,走过客厅和起居室,象雷霆一样出 现在秋海棠长廊上,使得阿玛兰塔和她的女伴们把针拿在空中都呆住了。“哈 罗!”--他用疲惫的声音打了个招呼,就把鞍囊扔在她们面前的桌上,继续 朝房子深处走去。“哈罗!”他向惶恐地探望室外的雷贝卡说。“哈罗!”--他 向全神贯注干活的奥雷连诺说。这人哪儿也没耽搁,一直走到厨房才停了下 来,结束了他从世界另一边开始的旅行。“哈罗!”--他说。刹那间,乌苏娜 张着嘴巴发楞,然后看了看来人的眼睛,才“噢唷”一声,抱住他的脖子, 高兴得又哭又叫。这是霍·阿卡蒂奥。他回家时也象离家时一样穷困,乌苏 娜甚至不得不给他两个比索,偿付租马的费用。他说的是两班牙语,其中夹 了许多水手行话。大家问他到过哪儿,他只同答:“那儿。”在指定给他的房 间里,他悬起吊床,一连睡了三天,醒来以后,他一口气吃了十六只生鸡蛋, 就径直去卡塔林诺游艺场,他那粗壮的身抠在好奇的娘儿们中间引起了惊 愕。他请在场的人听音乐、喝酒,全都记在他的账上,并且跟五个男人打赌, 说他们加在一起也无法把他的手扳到桌上。“不行,”他们相信自己动不了他 的手,就说。“因为他身上有魔镯。”卡塔林诺不相信他那神奇的力气,就拿 十二个比索跟他打赌,说他搬动不了柜台。可他把柜台从地里拔了起来,举
  
到头上,并且将它放在街上。为了搬回柜台,需要十一个男人。 在兴味正浓的时候,他让大家参观他那异乎寻常的男性器官,上面刺
了蓝色和红色的各种文字。他周围的娘儿们都兴致勃勃,他就问她们谁能多
给点钱,一个最有钱的女人给了他二十个比索。接着,他主张拿他抽彩,每 张彩票十个比索,看看谁能把他抽到。这个价格是大得惊人的,因为最红的 女人一夜才能挣到八个比索,然而大家都同意了。十四张彩票写好之后,都 放在一顶帽子里,大家开始抽--每个女人抽一张。最后只剩两张可能抽中的
了。
 “每人多给五个比索,”霍·阿卡蒂奥向两个幸运的女人说。“我就让自 己在你们之间平分。”
  他就是以此为生的。他充当一名水手,跟其他同样离乡背井的人一起 作过六十五次环球航行。那天夜晚在卡塔林诺游艺场里跟他睡觉的女人,把
他赤身露体地带到舞厅里给大家参观,他的身体--从面孔到脊背、从脖子到
脚后跟--每一平方英寸都刺了花纹。 霍·阿卡蒂奥几乎不跟家里的人来往,他白天睡觉,夜晚都在妓馆区
度过,在少有的情况下,母亲让他坐在家中的桌子旁边时,他才引起了大家 的注意,尤其是他谈起自己在遥远地区的那些冒险经历。他遇到过船舶失事,
乘着舢板在日本海上漂泊了两个星期,拿中暑死去的同伴的尸体充饥--人肉
好好地用盐腌透、晒干,比较粗硬,有点儿甜味。在一个晴朗的晌午,轮船 在孟加拉湾航行时,船员们杀死了一条海龙,在它的肚子里,他们发现了十 字军骑士的钢盔、钮扣和武器。在加勒比海,他瞧见了维克多·雨果(注: 维克多·雨果,法国议会的瓜德罗普岛代表,曾同英国人进行过海盗式的战
争。古巴作家阿列科·卡尔宾蒂耶的长篇小说《启蒙时代》就是描写他的。)
海盗船的怪影:船帆被致命的飓风撕成了碎片,横桁和桅杆都被海蟑螂咬坏 了,轮船仍然驶往瓜德罗普,但却永远迷失了航向。乌苏娜在桌边马上哭了 起来,仿佛读了望眼欲穿的信似的,在这些信里,霍·阿卡蒂奥谈到了自己 浪迹天涯的冒险遭遇。“咱们这儿有这么大的房子嘛,儿子,”她叹息地说。
“而且咱们还把那么多的东西扔给猪吃!”但她怎么也不明白,吉卜赛人带
走的这个孩子,已经成了一个野人,一次能吃半只猪崽,猛然呼出一口气就 能使花儿枯萎。家里其他的人是有这种感觉的。对于他吃东西时打响嗝的习 惯,阿玛兰塔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阿卡蒂奥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秘密, 对霍·阿卡蒂奥所提的问题只是勉强张张嘴巴,霍·阿卡蒂奥显然力图取得
这青年的好感。奥雷连诺打算让哥哥忆起他俩同住一室的那些时光,恢复童
年时代的亲密关系,可是霍·阿卡蒂奥把一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海洋生 活中的许多事情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
  只有雷贝卡一人第一个眼就被击中了。那天晚上,霍·阿卡蒂奥经过 她的卧室门前时,她觉得,皮埃特罗·克列斯比跟这个壮汉相比,不过是穿
着漂亮的文弱书生;这个壮汉火山爆发似的声音,整座宅子都能听到.她打
算利用各种借口跟他相见。有一次,霍·阿卡蒂奥不知羞耻地注意打量她的 身姿,说道:“你完全成了个娘儿啦,小妹妹。”雷贝卡失去了自制,又象往 日一样,开始贪馋地大吃泥土和墙上的石灰,而且拼命咂吮指头,以致指头 上出现了茧子。有一回,她呕吐出了绿色的液体和死了的水蛭。夜里,她不
睡觉,哆哆嗦嗦,仿佛患了热病,狂烈挣扎,一直等到天亮时房子震动,霍·阿
卡蒂奥来到。有一次午睡的时候,雷贝卡再也按捺不住,就走进了霍·阿卡

蒂奥的卧室。她发现他只穿着裤衩躺在一个吊床上,这吊床是用粗大的船索 悬在梁上的。他那粗壮、裸露的躯体把她吓了一跳,她想后退。“对不起,” 她抱歉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可她说得声音很低,不想吵醒别人。“到 这儿来吧,”他说。她听从地站在吊床跟前,浑身直冒冷汗,觉得自己五脏 六腑都缩紧了,而霍·阿卡蒂奥却用指尖抚摸她的脚踝,然后又抚摸她的小 腿,最后又抚摸她的大腿,低声说:“唉,小妹妹,唉,小妹妹。”接着,一 种异常准确的、飓风似的强大力量把她拦腰抱起,三两下脱掉了她的衣服, 就将她象小鸟儿一样压扁了;这时她作了非凡的努力,才没有一命呜呼。她 刚刚感谢上帝让她生在人世,就由于难以忍受的疼痛加上不可思议的快感而 失去知觉,同则在吊床上热气腾腾的泥淖里挣扎,这片泥淖犹如吸墨纸吸去 了她体内排出的精髓。
  三天之后,他们在晚祷时结婚了。前一天,霍·阿卡蒂奥前往皮埃特 罗·克列斯比的商店。这意大利人正在教齐特拉琴,霍·阿卡蒂奥甚至没有 把他叫到一边去,就向他说:“我要跟雷贝卡结婚了。”皮埃特罗·克列斯比 黯然失色,把齐特拉琴交给一个学生,就宣布下课。屋子里满是乐器和自动 玩具,他俩单独留下以后,皮埃特罗·克列斯比说:
“她是你的妹妹呀!”
“这不要紧,”霍·阿卡蒂奥说。
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拿洒了薰衣草香水的手绢擦了擦脑门。 “这是违反自然的,”他解释说。“此外,也是法律禁止的。” 让霍·阿卡蒂奥生气的,与其说是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所讲的理由,
不如说是他的苍白脸色。
 “我不在乎自然,”他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是让你别为自己操心, 也别向雷贝卡问些什么。”
但是,发现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眼里的泪水之后,他缓和了下来。
 “现在,”他用另一种口吻向他说,“如果你真喜欢这个家庭,那么阿玛 兰塔就留给你。”
尽管尼康诺神父在礼拜日布道时当众宣布,霍·阿卡蒂奥和雷贝卡并
不是兄妹,但是乌苏娜根本就不原谅他俩的婚姻。她认为这种对她不尊重的 婚姻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就在那一天,在新婚夫妇从教堂回来的时候,她就 禁止他俩跨进她家的门坎。在她看来,他俩等于死了。于是,新婚夫妇在墓 地对面租了间小房子,住在那儿,除了霍·阿卡蒂奥的吊床,没有其他任何
家具。在新婚之夜,藏在新娘鞋子里的蝎子把她的一只脚给螫了,雷贝卡说
不出话来,但这并没有妨碍夫妇俩丑恶地度蜜月。邻居们对他俩的叫声十分 惊愕,这种叫声一夜吵醒整个街区八次,午睡时吵醒邻居三次,大家都祈求 这种放荡的情欲不要破坏死人的安宁。
  只有奥雷连诺关心年轻的夫妇。他给他俩买了一点家具,给了他们一 点儿钱,直到霍·阿卡蒂奥恢复了现实感,开始耕耘同他的房子毗连的一块
荒地。至于阿玛兰塔,她始终克制不了对雷贝卡的仇恨,虽然生活给了她梦 想不到的快乐。乌苏娜不知如何洗刷家里的耻辱,可是按照她的愿望,皮埃 特罗·克列斯比每星期二继续在他们家里吃午饭,宽宏大量地忍受了自已的 不幸。为了表示对这个家庭的尊重,他仍在帽子上戴着黑带子,高兴地赠送
乌苏娜一些外国礼品,如葡萄牙沙丁鱼或者土耳其玫瑰果酱,借以表示自己
对她的忠诚;有一次,他甚至赠给她一张漂亮的马尼拉披巾。阿玛兰塔对他

既殷勤又温存。她猜到了他的意思,抢先剪掉了他的衬衫袖口上绽开的缝线; 为了庆祝他的生日,她在一打手帕上绣了他的简写姓名。每逢星期二,午饭 之后,当她正在长廊上刺绣的时候,他都陪着她,尽量使她快活。皮埃特罗·克 列斯比一贯把这姑娘看做一个小娃儿,但他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新的特点。 她不够雅致,然而却有不寻常的见识和潜在的温情。谁也不会怀疑,皮埃特 罗克列斯比会向阿玛兰塔求婚的。的确,在一个星期二,他就要求她嫁给他 了。她没中止自己的活儿,等耳朵发烧过了之后,才象成年人那样,给自己 的嗓音加上一种平静和稳定的调子。
 “当然罗,克列斯比,”她说。“但要等咱们彼此更加了解以后,过急不 好嘛。”
  乌苏娜给弄得糊里糊涂。她虽尊重皮埃特罗·克列斯比,但是怎么也 闹不明白,从道德观点来说,他的决定不知是好是坏,因为他跟雷贝卡早就
订过婚,而他俩的婚事是可耻地告终的。最后,她把他的求婚当成了既成事
实--未作任何评价,因为谁也不赞同她的疑虑。家中唯一的男人--奥雷连诺 表示神秘、断然的意见,只是加重了她的混乱。
“现在不是考虑结婚的时候。” 这句话的含义是乌苏娜几个月以后才理解的,不仅就结婚来说,而且
就其他任何事情来说(只有战争除外),它都是奥雷连诺那时能够表达的唯
一真实的见解。站在行刑队面前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一连串不可捉 摸的、难以避免的偶然事件如何使他到了这个地步。雷麦黛丝之死使他受到 的震动,比他担心的事情还小一些。她的死在他心中引起的狂乱感觉,逐渐 溶化成了孤独的、消极的失望感,就象他决定不再跟女人来往时的那种感觉,
他一头扎进工作,但是保持了跟岳父玩多米诺骨牌的习惯。在这座充满哀悼
气氛的房子里,夜间的交谈增强了两个男人的感情。“再结婚吧,奥雷连诺!” 岳父向他说。“我还有六个女儿,任你挑选一个。”有一次,在选举之前不久, 马孔多镇长公务旅行回来,对国内的政治局势非常忧虑。自由党人准备发动 战争。由于当时奥雷连诺时保守党人和自由党人的观念十分模糊,岳父就向
他简单地说明了两党之间的区别。他说,自由党人是共济会会员,是坏人,
他们主张绞死教土,实行自由的结婚和离婚,承认婚生子和非婚生子的平等 权利,并且打算推翻最高政权,把国家分割开来,实行联邦制。相反地,保 守党人直接从上帝那儿接受权力,维护稳定的社会秩序和家庭道德,保护基
督--政权的基础,不容许国家分崩离析。奥雷连诺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同情 自由党人有关非婚生子权利的主张,但他不明白的是,由于双手都摸不到的
东西,为什么需要走上极端、发动战争。他觉得岳父过于热心了,因为选举 期间,在这毫无政治热情的市镇上,他的岳父竟调来了一个军士率领的六名 带枪的士兵。士兵们到了这儿,就挨家挨户没收猎枪、砍刀、甚至菜刀,然 后向二十一岁以上的男人分发选票:写有保守党候选人姓名的蓝票和写有自
由党候选人姓名的红票。选举前一天--星期六,阿·摩斯柯特先生亲自宣读
了一项命令:从午夜起,在四十八小时内,禁止出售酒类,如果不是一家人, 还禁止三人以上聚在一起。选举之前没有发生事故。星期天上午八时,广场 上安了个木制的投票箱,由六名士兵守卫。投票是绝对自由的,奥雷连诺自 己就相信这一点,因为他几乎整天站在岳父身边,没有看见任何人多投一次
票。午后四时,咚咚的鼓声宣布投票结束,阿·摩斯柯特先生给投票箱贴上
了他署名的封条。晚上,跟奥雷连诺玩多米诺骨牌时,他命令军士撕去封条,

统计选票。红票跟蓝票几乎相等,可是军士只留下十张红票,加多了蓝票。 然后,他们给选票箱贴上新的封条,第二天拂晓,就把它送到省城去了。
“自由党人就要发动战争啦,”奥雷连诺说。阿·摩斯柯特先生甚至没从
自己的筹码上拍起眼来。“如果你以为原因是偷换选票,那就不会发生战 争,”他说。“因为选票箱里留下了一些红票,他们就无从抱怨了。”奥雷连 诺明白反对党的处境是不利的。“如果我是自由党人,”他说,“我就会由于 这种选票的把戏发动战争”岳父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
“哎,奥雷连诺,”他说,“如果你是自由党人,你就看不到掉换选票的
事了,即使你是我的女婿。” 引起全镇愤怒的不是选举结果,而是士兵们拒绝归还收走的刀子和猎
枪。妇女们请求奥雷连诺向岳父说说情,哪怕把菜刀还给她们也成。阿·摩 斯柯特先生十分机密地向他说,士兵们已经运走了没收的武器,拿去当作自
由党人准备打仗的物证。这种说法的可耻使奥雷连诺吃了一惊。他没吭声,
可是有一天晚上,格林列尔多·马克斯和马格尼菲柯·维斯巴尔跟其他几个 朋友谈论菜刀的事情时,问他是自由党人还是保守党人,他一分钟也没犹豫。 “如果非要是个什么人不可,那我宁愿做一个自由党人,因为保守党人
是骗子。” 第二天,根据朋友们的嘱咐,他去见阿里吕奥·诺格拉医生,借口是
治肝病。奥雷连诺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样撒谎。阿里吕奥·诺格拉医 生是几年前来到马孔多的,随身带着一箱无味的药丸;他有一句谁也不懂的 医学名言:“以毒攻毒。”
  其实,诺格拉只是个冒牌的医生。从平庸的外表看来,他是个不走运 的医生,实际上是个恐怖分子。他那高高的护腿套遮住了五年苦役中脚镣留
在脚踝上的伤疤。他在联邦主义者的第一次暴动之后被捕,但他穿上自己最 讨厌的衣服--教士的长袍--逃到了库拉索岛(注:在西印度群岛)。在他长 时间的流亡之后,加勒比海群岛的政治流亡者把一些愉快消息带到了库拉索 岛,使他受到很大的鼓舞,他就坐上一条走私纵帆船,带着一些药瓶到了列
奥阿察,瓶子里装的不过是用纯糖做成的药丸,而且他身上还有他亲手伪造
的莱比锡大学毕业证书。在列奥阿察,由于绝望,他甚至痛哭了。流亡者们 曾把联邦主义者描绘成就要爆炸的火药桶,但在选举之前模糊的幻想中,联 邦主义者的热情冷却了。这个伪装的医生由于失败而感到沮丧,现在只想找 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宁静地度过余年,所以就隐居马孔多了。在市镇广场旁边
的一座房子里,他租了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小药瓶;他已在这儿
住了几年,靠绝望的病人为生一-这些病人用尽了一切办法,只好在糖球里 寻求安慰了。阿·摩斯柯特是个有名无实的镇长时,医生的煽动本领还没表 现出来。他把一切时间用于回忆往事,并且跟气喘病进行斗争。对他来说, 临近的选举是引路的线索,可以帮助他重新找到颠覆活动的纽结。他跟镇上
缺乏政治经验的年轻人联系,并且展开了秘密的、不懈的挑唆活动。
  阿·摩斯柯特先生认为,选票箱里出现许多红色选票是出于年轻人特 有的轻率,但这些选票却是诺格拉按照计划让自己的学生们去投的,想让他 们自己看看选举不过是无耻的把戏。
 “有效的是暴力,”他向他们说。奥雷连诺的大多数朋友热衷于消灭保守 制度,但他们不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奥雷连诺,担心的不仅是他跟镇长的亲
戚关系,还有他那难以捉摸的孤僻性格。何况大家知道,奥雷连诺根据岳父

的嘱咐投了蓝票。所以,只是在一种偶然情况下,他表露了他的政治观点, 而且纯粹由于好奇,他才跨出了这疯狂的一步--去找医生治疗他没有的疾 病。在猪圈一样肮脏的小房间里,蛛网密布,洋溢着樟脑气味,他看见了一 个骸蜥似的衰朽老头儿,他的肺部呼吸时发出咝咝的声音。老医生什么也没 问,就把奥雷连诺领到窗口,检查他的下眼皮内部。“不是这儿,”奥雷连诺 依照别人给他的嘱咐说,然后用指尖按住肝脏,补充道:“我感到这儿痛, 痛得睡不着觉。”于是,诺格拉医生借口室内阳光太强,关上了窗子,言简 意赅地向他说明,爱国者的义务就是杀死保守党人。在几天之中,奥雷连诺 都在衬衣口袋里带着一只小药瓶。每两小时,他都拿出药瓶来,把三枚药丸 倾入手心,一下子将它们投到嘴里,然后在舌头上慢慢地溶化。阿·摩斯柯 特先生笑他相信“顺势疗法”,而参加密谋的人却承认他是自己人。马孔多 所有老居民的儿子几乎都卷入了阴谋,虽然其中没有一个人清楚地知道,他 们面临的究竟是什么行动。然而,医生刚向奥雷连诺吐露了这个秘密,他立 即退出了阴谋。尽管奥雷连诺当时相信消灭保守制度是必要的,但是医生的 阴谋却使他不寒而栗。阿里吕奥·诺格拉是个人恐怖的信徒。他的计划就是 在全国范围内协同一致地同时大肆谋杀,一下子消灭所有的政府官吏和他们 的家庭,尤其是他们的男孩子,从而彻底铲除保守主义的根苗。阿·摩斯柯 特先生、他的夫人和六个女儿当然都在名单之内。
 “你不是什么自由党人,”奥雷连诺甚至面不改色,向他说道,“你只是 一个屠夫。”
“那么,”医生同样平静地回答他,“把药瓶还我。你再也不需要它了。”
  奥雷连诺半年以后才知道,医生认为他是一个很不适于干事的人,温 情脉脉,性格消沉,喜欢孤独。朋友们担心他把阴谋泄露出去,试图吓他一
下。奥雷连诺叫他们放心,说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一句;可是那天夜里,朋 友们前去暗杀摩斯柯特一家人时,他却在门口把守。阴谋分子见他下了决心, 就不敢动手,只好不定期地推迟了计划的执行。正是那时,乌苏娜跟儿子商 量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和阿玛兰塔的婚事,儿子回答他说现在不是考虑这种
事情的时候。已经整整一个星期,奥雷连诺怀里藏着旧式手枪,监视着自己
的一伙朋友。现在,午饭以后,他都去霍·阿卡蒂奥和雷贝卡那儿喝咖啡, 他俩已把自己的家稍微整顿好了一些;下午六时以后,奥雷连诺都跟岳父玩 多米诺骨牌。每天早上,早餐的时候,他都跟已经成了高大青年的阿卡蒂奥 聊天,发现这小伙子对于战争显然不可避免而日益高兴。他在自己的学校里
也染上了自由主义的热病;在他的学校里,除了刚会说话的小孩儿,还有年
岁比老师还大的高个子。他高谈阔论地说:应当枪毙尼康诺神父,把教堂变 成学校;应当宣布恋爱自由。奥雷连诺竭力抑制他的激烈情绪,劝他谨慎小 心。可是阿卡蒂奥却对他冷静的规劝和健全的想法充耳不闻,当众指责他性 格脆弱。奥雷连诺只好等待。十二月上旬,乌苏娜终于惊惶不安地冲进作坊。
“战争爆发啦!”
  其实,战争已经进行了三个月。全国都处于战时状态。马孔多只有阿·摩 斯柯特先生一个人及时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甚至避免把它告诉自己的妻 子,直到奉命进入这个市镇的军队突然来临。士兵们是在拂晓之前悄悄地进 来的,带着骡子拉的两门轻炮,把指挥所设在学校里,宣布下午六时以后为
戒严时间。他们在每座房子里都进行了比前次更严厉的搜查--这一次连农具
都给拿走了。他们从房子里拖出诺格拉医生,把他绑在市镇广场的一棵树上,

未经审讯就将他枪决了。尼康诺神父试图用“升空”的奇迹影响这帮军人, 可是一个士兵却拿枪托敲他的脑袋。自由党人的激烈情绪消失了,变成了无 声的恐怖。奥雷连诺脸色苍白,神秘莫测.继续跟岳父玩多米诺骨牌。他明 白,阿·摩斯柯特先生虽然拥有市镇军政长官的头衔,但又成了有名无实的 镇长。一切都是指挥警备队的一个上尉决定的,他每天早上都想出一种新鲜 的特别税,以满足公共秩序保卫者的需要。他的四个士兵从一户人家拖出疯 狗咬伤的一个女人,就在街道中间用枪托把她打死了。市镇被占之后过了两 周的一个星期天,奥雷连诺走进格林列尔多·马克斯的住所,象往常一样温 和地要了一杯无糖的咖啡。他俩单独呆在厨房里的时候,奥雷连诺用他从来 没有过的威严口吻说,“叫朋友们准备吧,咱们要去打仗啦。”格林列尔多·马 克斯不相信他的话。
“用什么武器?”他问。
“用他们的武器,”奥雷连诺回答。
  星期二夜晚,在不顾一切的大胆行动中,二十一个三十岁以下的人, 在奥雷连诺的指挥下,拿着菜刀和利器,出其不意地袭击了警备队,夺取了 枪支,在广场上枪决了上尉和打死女人的那四个士兵。
  就在那天夜里,广场上还传来行刑队枪声的时候,阿卡蒂奥被任命为 马孔多的军政长官。那些已有家室的暴动者几乎没有时间跟妻子告别,就让
她们听天由命了。黎明时分,在摆脱了恐怖的居民们欢呼之下,奥雷连诺的 队伍离开马孔多,去同革命将军维克多里奥·麦丁纳的部队会合,据最近的 消息,他的部队正向马诺尔移动。在离开之前,奥雷连诺从一个衣橱里把阿·摩 斯柯特先生拉了出来。“别怕,岳父,”他说,“新政府说话算数,保证您和
全家的人身安全。”阿·摩斯柯特先生好不容易才闹明白,这个脚穿高统皮
靴、肩挎步枪的暴动分子,就是经常跟他玩多米诺骨牌玩到晚上九点的女婿。 “奥雷连诺,这是发疯,”他说。 “这不是发疯,”奥雷连诺说。“这是战争。别再叫我奥雷连诺;从现在
起,我是奥雷连诺上校了。”


第六章




  奥雷连诺上校发动了三十二次武装起义,三十二次都遭到了失败。他 跟十六个女人生了十七个儿子,这些儿子都在一个晚上接二连三被杀死了, 其中最大的还不满三十五岁。他自己遭到过十四次暗杀、七十二次埋伏和一 次枪决,但都幸免于难。他喝了一杯掺有士的宁(注:一种毒药)的咖啡, 剂量足以毒死一匹马,可他也活过来了。他拒绝了共和国总统授予他的荣誉 勋章。他曾升为革命军总司令,在全国广大地区拥有生杀予夺之权,成了政 府最畏惧的人物,但他从来没有让人给他拍过照。战争结束以后,他拒绝了 政府给他的终身养老金,直到年老都在马孔多作坊里制作小金鱼为生。尽管 他作战时经常身先士卒,但他唯一的伤却是他亲手造成的,那是结束二十年 内战的尼兰德投降书签订之后的事。他用手枪朝自己的胸膛开了一枪,子弹 穿过脊背,可是没有击中要害。这一切的结果不过是马扎多的一条街道拿他 命了名。
  
  然而,据他自己寿终之前不久承认,那天早晨,他率领二十一人的队 伍离开马孔多,去投奔维克多里奥·麦丁纳将军的部队时,他是没有想到这 些的。
 “我们把这个镇子交给你了,”他离开时向阿卡蒂奥说。“你瞧,我们是 把它好好儿交给你的,到我们回来的时候,它该更好了。”
  阿卡蒂奥对这个指示作了十分独特的解释。他看了梅尔加德斯书里的 彩色插图,受到启发,就给自己设计了一套制服,制服上面配了元帅的饰带
和肩章,并且在腰边挂了一把带有金色穗子的军刀;这把军刀本来是属于那
个已经被枪决的上尉的。然后,他在市镇人口处安了两门大炮,鼓动他以往 的学生,叫他们穿上军服,把他们武装起来,让他们耀武扬威地走过街头, 使人从旁看出这个镇子是坚不可摧的。其实,这个鬼把戏未必有用:的确, 几乎整整一年,政府不敢发出进攻马孔多的命令,可是最终决定大举猛攻这
个镇子时,半小时之内就把抵抗镇压下去了。阿卡蒂奥在执掌政权之初,对
发号施令表现了很大的爱好。有时,他一天发布四项命令,想干什么就干什 么。他规定年满十八岁的人都须服兵役,宣布晚上六时以后出现在街上的牲 畜为公共财产,强迫中年男人戴上红臂章。他把尼康诺神父关在家里,禁止 外出,否则枪毙:只有在庆祝自由党胜利时,才准做弥撒、敲钟。为了让大
家知道他并不想说着玩玩,他命令一队士兵在广场上向稻草人练习射击。起
初,谁也没有认真看待这些。归根到底,这些士兵不过是假装大人的小学生。 有一天晚上,阿卡蒂奥走进卡塔林诺游艺场的时候,乐队小号手故意用军号 声欢迎他,引起了哄堂大笑。阿卡蒂奥认为这个号手不尊重新的当局,下令 把他枪毙了。那些敢于反对的人,他下令给他们戴上脚镣,把他们关在学校
教室里,只让他们喝水、吃面包。“你是杀人犯!”乌苏娜每次听到他的横行
霸道,都向他叫嚷。“奥雷连诺知道的时候,他会枪毙你,我第一个高兴。” 然而一切都是枉然。阿卡蒂奥继续加强这种毫无必要的酷烈手段,终于成了 马孔多不曾有过的暴君。“现在,镇上的人感到不同啦,”阿·摩斯柯特有一 次说。“这就是自由党的天堂。”这些话传到了阿卡蒂奥耳里。他领着一队巡
逻兵,闯进阿.摩斯柯特的住所,砸毁家具,抽打他的几个女儿,而把过去
的镇长沿着街道朝兵营拖去。乌苏娜知道了这伴事情,非常惭愧,狂喊乱叫, 愤怒地挥着树脂浸透的鞭子,撒腿奔过市镇;当她冲进兵营院子的时候,士 兵们已经站好了枪毙阿·摩斯柯特先生的队列,阿卡蒂奥准备亲自发出“开 枪”的命令。
“你敢,杂种!”乌苏娜叫道。
  阿卡蒂奥还没清醒过来,她已拿粗大的牛筋鞭给了他一下子。“你敢, 杀人犯,”她喝道。“你也杀死我吧,你这婊子养的。那样,我起码用不着因 为喂大了你这个怪物而惭愧得流泪了。”她无情地追着阿卡蒂奥抽打,直到 他躲在院中最远的一个角落里,象蜗牛似的蜷缩在那儿。绑在柱子上的阿·摩
斯柯特先生已经失去知觉,在这之前,柱子上挂着一个被子弹打穿了许多窟
窿的稻草人。行刑的小伙子们四散奔逃,生怕乌苏娜也拿他们出气。可她看 都不看他们一眼。阿卡蒂奥的制服已经扯破,他又痛又恼,大声狂叫;乌苏 娜把他撇在一边,就去松开阿·摩斯柯特先生,领他回家。但在离开兵营之 前,她把戴着脚镣的犯人都给放了。
从这时起,乌苏娜开始掌管这个市镇。她恢复了星期日的弥撒,取消
了红色臂章,宣布阿卡蒂奥轻率的命令无效。乌苏娜虽然表现勇敢,心中却

悲叹自己的命运。她感到自己那么孤独,就去找被忘在栗树下的丈夫,向他 无用地诉苦。“你瞧,咱们到了什么地步啦,”她向他说;周围是六月里的雨 声,雨水很有冲毁棕榈棚的危险。“咱们的房子空啦,儿女们四分五散啦, 象最初那样,又是咱们两人了。”可是,霍·阿·布恩蒂亚精神错乱,对她 的抱怨听而不闻。最初丧失理智的时候,他还用半通不通的拉丁语说说日常 生活的需要。在短暂的神志清醒当中,阿玛兰塔给他送饮食来的时候,他还 向她诉说自己最大的痛苦,顺从地让她给他拨火罐、抹芥末膏。可是,乌苏 娜开始到栗树下来诉苦时,他已失去了跟现实生活的一切联系。他坐在板凳 上,乌苏娜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身,同时就谈家里的事。“奥雷连诺出去打仗, 已经四个多月啦,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她一面说,一面用抹了肥 皂的刷子给丈夫擦背。“霍·阿卡蒂奥回来了,长得比你还高,全身刺满了 花纹,可他只给我们家丢脸。”她觉得坏消息会使丈夫伤心,于是决定向他 撒谎。“你别相信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吧,”说着,她拿灰撒在他的粪便上,然 后用铲子把它铲了起来。“感谢上帝,霍·阿卡蒂奥和雷贝卡结婚啦,现在 他们挺幸福。”她学会了把假话说得十分逼真,自己也终于在捏造中寻得安 慰。“阿卡蒂奥已经是个正经的人,很勇敢,穿上制服挺神气,还配带了一 把军刀。”这等于跟死人说话,因为已经没有什么能使霍·阿·布恩蒂亚愉 快和悲哀了。可是,乌苏娜继续跟丈夫唠叨。他是那么驯顺,对一切都很冷 淡,她就决定给他松绑。松了绳子的霍·阿·布恩蒂亚,在板凳上动都不动 一下。他就那么日晒雨淋,仿佛绳子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有一种比眼睛能够 看见的绳索更强大的力量把他拴在粟树上。八月间,大家已经开始觉得战争 将要永远拖延下去的时候,乌苏娜终于把她认为真实的消息告诉了大夫。
 “好运气总是跟着咱们的,”她说。“阿玛兰塔和摆弄自动钢琴的意大利 人快要结婚啦!”
在乌苏娜的信任下,阿玛兰塔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友好关系确实
发展很快;现在,意大利人来访时,乌苏娜认为没有心要在场监视了。这是 一种黄昏的幽会。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总是傍晚才来,钮扣孔眼里插一朵栀 子花,把佩特拉克的十四行诗翻译给阿玛兰塔听。
  他俩坐在充满了玫瑰花和牛至花馨香的长廊上:他念诗,她就绣制花 边袖口,两人都把战争的惊扰和变化抛到脑后;她的敏感、审慎和掩藏的温 情,仿佛蛛网一样把未婚夫缠绕起来,每当晚上八时他起身离开的时候,他 都不得不用没戴戒指的苍白手指拨开这些看不见的蛛网,他跟阿玛兰塔·起 做了一个精美的明信画片册,这些明信画片都是他从意大利带来的。
  在每张明信片上,都有一对情人呆在公园绿树丛中的僻静角落里,还 有一些小花饰--箭穿的红心或者两只鸽子用嘴衔着的一条金色丝带。“我去 过佛罗伦萨的这个公园,”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翻阅着画片说。“只要伸出下 去,鸟儿就会飞来啄食。”有时,看到一幅威尼斯水彩画,他的怀乡之情会 把水沟里的淤泥气味和海中贝壳的腐臭昧儿变成鲜花的香气。阿玛兰塔一面 叹息一面笑,并且憧憬着那个国家,那里的男男女女都挺漂亮,说起话来象 孩子,那里有古老的城市,它们往日的宏伟建筑只剩下了在瓦砾堆里乱刨的 几只小猫。皮埃特罗·克列斯比漂洋过海追求爱情,并且把雷贝卡的感情冲 动跟爱情混为一谈,但他总算得到了爱情,慌忙热情地吻她。幸福的爱情带 来了生意的兴隆。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店铺已经占了几乎整整一条街道, 变成了幻想的温室--这里可以看到精确复制的佛罗伦萨钟楼上的自鸣钟,它
  
用乐曲报告时刻;索伦托的八音盒和中国的扑粉盒,此种扑粉盒一开盖子, 就会奏出五个音符的曲子;此外还有各种难以想象的乐器和自动玩具。他把 商店交给弟弟布兽诺·克列斯比经管,因为他需要有充分的时间照顾音乐学 校。由于他的经营,各种玩物令人目眩的上耳其人街变成了一个仙境,人们 一到这里就忘掉了阿卡蒂奥的专横暴戾,忘掉了战争的噩梦。根据乌苏娜的 嘱咐,星期日的弥撒恢复以后,皮埃特罗·克列斯比送给教堂一架德国风琴, 组织了一个儿童合唱队,并且教他们练会格里戈里的圣歌--这给尼康诺神父 简单的礼拜仪式增添了一些光彩。大家相信,阿玛兰塔跟这意大利人结婚是 会幸福的。他俩并不催促自己的感情,而让感情平稳、自然地发展,终于到 了只待确定婚期的地步。他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乌苏娜心中谴责自己的是, 一再拖延婚期曾把雷贝卡的生活搞得很不象样,所以她就不想再增加良心的 不安了。由于战争的灾难、奥雷连诺的出走、阿卡蒂奥的暴虐、霍·阿卡蒂 奥和雷贝卡的被逐,雷麦黛丝的丧事就给放到了次要地位。皮埃特罗·克列 斯比相信婚礼非举行不可,甚至暗示要把奥雷连诺·霍塞认做自己的大儿子, 因为他对这个孩子充满了父爱。一切都使人想到,阿玛兰塔已经游近了宁静 的海湾,就要过美满幸福的生活了。但她跟雷贝卡相反,没有表现一点急躁。 犹如绣制桌布的图案、缝制精美的金银花边、刺绣孔雀那样,她平静地等待 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再也无法忍受的内心煎熬。这种时刻跟十月的暴雨一块 儿来临了。皮埃特罗·克列斯比从阿玛兰塔膝上拿开刺绣篮于,双手握住她 的一只手。“我不能再等了,”他说。“咱们下个月结婚吧。”接触他那冰凉的 手,她甚至没有颤栗一下。她象一只不驯服的小野兽,缩回手来,重新干活。 “别天真了,克列斯比,”阿玛兰塔微笑着说。“我死也不会嫁给你。”
  皮埃特罗·克列斯比失去了自制。他毫不害臊地哭了起来,在绝望中 差点儿扭断了手指,可是无法动摇她的决心。“别白费时间了,”阿玛兰塔回 答他。“如果你真的那么爱我,你就不要再跨过这座房子的门坎。”乌苏娜羞 愧得无地自容。皮埃特罗·克列斯比说尽了哀求的话。他卑屈到了不可思议 的地步。整个下午,他都在乌苏娜怀里痛哭流涕,乌苏娜宁愿掏出心来安慰
他。雨天的晚上,他总撑着一把绸伞在房子周围徘徊,观望阿玛兰塔窗子里
有没有灯光。皮埃特罗·克列斯比从来不象这几天穿得那么讲究。他虽象个 落难的皇帝,但头饰还是挺有气派的。见到阿玛兰塔的女友--常在长廊上绣 花的那些女人,他就恳求她们设法让她回心转意。他抛弃了自己的一切事情, 整天整天地呆在商店后面的房间里,写出一封封发狂的信,夹进一些花瓣和
蝴蝶标本,寄给阿玛兰塔;她根本没有拆阅就把一封封信原壁退回。他把自
己关在屋子里弹齐特拉琴,一弹就是几个小时。有一天夜里,他唱起歌来, 马孔多的人闻声惊醒,被齐特拉琴神奇的乐曲声迷住了,因为这种乐曲声不 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他们也给充满爱情的歌声迷住了,因为比这更强烈的 爱情在人世间是不可能想象的。
然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看见了全镇各个窗户的灯光,只是没有看
兄阿玛兰塔窗子里的灯光。十一月二日,万灵节那一夭,他的弟弟打开店门, 发现所有的灯都是亮着的,所有的八音盒都奏着乐曲,所有的钟都在没完没 了地报告时刻;在这乱七八槽的交响乐中,他发现皮埃特罗·克列斯比伏在 爪屋的写字台上--他手腕上的静脉已给刀子割断,两只手都放在盛满安息香
树胶的盟洗盆中。
乌苏娜吩咐把灵枢放在她的家里,尼康诺神父既反对为自杀者举行宗

教仪式,也反对把人埋在圣地。乌苏娜跟神父争论起来。“这个人成了圣徒,” 她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我都不了解。不管你想咋办,我都要把他埋在 梅尔加德斯旁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之后,在全镇的人一致同意下,她就 那样做了。阿玛兰塔没有走出卧室。她从自己的床铺上,听到了乌苏娜的号 啕声、人们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谈话声,以及哭灵女人的数落声,然后是一片 深沉的寂静,寂静中充满了踩烂的花朵的气味。在颇长一段时间里。阿玛兰 塔每到晚上都还感到薰衣草的味儿,但她竭力不让自己精神错乱。乌苏娜不 理睬她了。那天傍晚,阿玛兰塔走进厨房,把一只手放在炉灶的炭火上,过 了一会儿,她感到的已经不只是疼痛,而是烧焦的肉发出的臭味了,这时, 乌苏娜连眼睛都不扬一扬,一点也不怜悯女儿。这是对付良心不安的人最激 烈的办法。一连几天,阿玛兰塔都在家中把手放在一只盛着蛋清的盆子里, 的伤就逐渐痊愈了,而且在蛋清的良好作用下,她心灵的创伤也好了。这场 悲剧留下的唯一痕迹,是缠在她那的伤的手上的黑色绷带,她至死都是把它 缠在手上的。
  阿卡蒂奥表现了意外的宽厚态度,发布了正式哀悼皮埃特罗·克列斯 比的命令。乌苏娜认为这是浪子回头的举动,但她想错了。她失去了他,根 本不是从他穿上军服时开始的,而是老早开始的,她认为,她把他当做自己 的孙子抚养成人,就象养育雷贝卡一样,既没优待他,也没亏待他。然而, 阿卡蒂奥却长成了个乖僻、胆怯的孩子,因为在他童年的时候,正好失眠症 广泛流行,乌苏娜大兴土木,霍·阿·布恩蒂亚精神错乱,奥雷连诺遁居家 门,阿玛兰塔和雷贝卡彼此仇视。奥雷连诺教他读书写字时,仿佛对待一个 陌生人似的,他心中所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他拿自己的衣服给阿卡蒂奥(让 维希塔香加以修改),因为这些衣服准备扔掉了。阿卡蒂奥感到苦恼的是一 双不合脚的大鞋、裤子上的补丁以及女人的屁股。他跟维希塔香和卡塔乌尔 谈话时,多半是用他们的语言。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是梅尔加德斯:这老头 儿把令人不解的笔记念给他听,教他照相术。谁也没有猜到,他在大家面前 如何掩饰自己的痛苦,如何哀悼老头儿的去世;他翻阅老头儿的笔记,拼命 寻找使这吉卜赛人复活的办法,但是毫无结果。在学校里,他受到大家的尊 敬;掌握市镇大权以后,他穿上神气的军服,发布严厉的命令,他那经常落 落寡欢的感觉才消失了。有天晚上在卡塔林诺游艺场里,有人大胆地向他说: “你配不上你现在的这个姓。”出乎大家的预料,阿卡蒂奥没有枪毙这个鲁 莽的人。
“我不是布恩蒂亚家的人,”他说,“那倒荣幸得很。” 了解他那出身秘密的人听了这个回答,以为他一切都明白了,其实他
永远都不知道谁是他的父母。象霍·阿卡蒂奥和奥雷连诺一样,他对自己的 母亲皮拉·苔列娜感到一种不可遏止的欲望:当她走进他正在修饰照相底版 的暗室时,他那血管里的热血竟然沸腾起来。尽管皮拉·苔列娜已经失去魅
力,已经没有朗朗的笑声,他还是寻烟的苦味找到她。战前不久,有一天中
午,比往常稍迟一些,她到学校里去找自己的小儿子。阿卡蒂奥在房间里等 候她--平常他都在这儿睡午觉,后来他命令把这儿变成把拘留室。孩子在院 子里玩耍,他却躺在吊床上急躁得发颤,因他知道皮拉·苔列娜准会经过这 个房间。她来了。阿卡蒂奥一把抓住她的手,试图把她拉上吊床。“我不能,
我不能,”皮拉·苔列娜惊恐地说。“你不知道,我多想让你快活,可是上帝
作证,我不能。”阿卡蒂奥用他祖传的膂力拦腰把她抱住,一接触她的身体,

他的两眼都开始模糊了,“别装圣女啦,”他说。“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婊子。” 皮拉·苔列娜竭力忍受悲惨的命运在她身上引起的厌恶。
“孩子们会看见的,”她低声说。“今儿晚上你最好不要闩上房门。”
  夜里,他在吊床上等她,火烧火燎地急得直颤。他没合眼,仔细倾听 蟋蟀不住地鸣叫,而且麻鹬象时刻表那样准时地叫了起来,他越来越相信自 己受骗了。他的渴望刚要变成愤怒的当儿,房门忽然打开。几个月以后,站 在行刑队面前的时候,阿卡蒂奥将会忆起这些时刻:他首先听到的是邻室黑
暗中摸摸索索的脚步声,有人撞到凳子的磕绊声,然后漆黑里出现了一个人
影,此人怦怦直跳的心脏把空气都给震动了。他伸出一只手去,碰到了另一 只手,这只手的一个指头上戴着两只戒指。他伸手抓住那一只手正是时候, 要不然,那一只手又会给黑暗吞没了。他感到了对方手上的筋脉和脉搏的猛 烈跳动,觉得这个手掌是湿漉漉的,在大拇指的根部,生命线被一条歪斜的
死亡线切断了。他这才明白,这并不是他等待的女人,因为她身上发出的不
是烟的苦昧,而是花儿的芳香,她有丰满的胸脯和男人一样扁扁的乳头。她 的温存有点儿手忙脚乱,她的兴奋显得缺乏经验。她是个处女,有一个完全 不可思议的名字--圣索菲娅·德拉佩德。皮拉·苔列娜拿自己的一半积蓄-- 五十比索给了她,让她来干现在所干的事儿。阿卡蒂奥不止一次看见这个姑
娘在食品店里帮助自己的父母,但是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因为她有一种罕见
的本领:除非碰上机会,否则你是找不到她的。可是从这一夜起,她就象只 小猫似的蜷缩在他那暖和的腋下了。她得到父母的同意,经常在午睡时到学 校里来,因为皮拉·苔列娜把自己的另一半积蓄给了她的父母。后来,政府 军把阿卡蒂奥和圣索菲娅·德拉佩德撵出学校,他俩就在店铺后屋的黄油罐
头和玉米袋子之间幽会了。到阿卡蒂奥担任市镇军政长官的时候,他俩有了
一个女儿。 知道这件事情的亲戚只有霍·阿卡蒂奥和雷贝卡,这时,阿卡蒂奥是
跟他俩保持着密切关系的,这种关系的基础与其说是亲人的感情,不如说是
共同的利益。霍·阿卡蒂奥被家庭的重担压得弯着脖子。雷贝卡的坚强性格, 她那不知满足的情欲,她那顽固的虚荣心,遏制了丈大桀骜不驯的脾气--他 从一个懒汉和色鬼变成了一头力气挺大的、干活的牲口。他俩家里一片整洁。 每天早晨,雷贝卡都把窗子完全敞开,风儿从墓地吹进房间,通过房门刮到
院里,在墙上和家具上都留下薄薄一层灰尘。吃土的欲望,父母骸骨的声响, 她的急不可耐和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消极等待,--所有这些都给抛到脑后 了。雷贝卡整天都在窗前绣花,毫不忧虑战争,直到食厨里的瓶瓶罐罐开始 震动的时候,她才站起身来做午饭;然后出现了满身污泥的几条猎狗,它们 后面是一个拿着双筒枪、穿着马靴的大汉;有时,他肩上是一只鹿,但他经 常拎回来的是一串野兔或野鸭。阿卡蒂奥开始掌权的时候,有一天下午突然 前来看望雷贝卡和她丈夫。自从他俩离家之后,阿卡蒂奥就没有跟他俩见过 面,但他显得那么友好、亲密,他们就请他尝尝烤肉。
  开始喝咖啡时,阿卡蒂奥才说出自己来访的真正目的:他接到了别人 对霍·阿卡蒂奥的控告。有人抱怨说,霍·阿卡蒂奥除了耕种自己的地段, 还向邻接的土地扩张;他用自己的牛撞倒了别人的篱笆,毁坏了别人的棚子, 强占了周围最好的耕地。那些没有遭到他掠夺的农民--他不需要他们的土地
--他就向他们收税。每逢星期六,他都肩挎双筒枪,带着一群狗去强征税款。
霍·阿卡蒂奥一点也不否认。他强词夺理地说,他侵占的土地是霍·阿·布

恩蒂亚在马孔多建村时分配的,他能证明:他的父亲当时已经疯了,把事实 上属于布恩蒂亚家的地段给了别人。这是没有必要的辩解,因为阿卡蒂奥根 本不是来裁决的。他主张成立一个登记处,让霍·阿卡蒂奥侵占的土地合法 化,条件是霍·阿卡蒂奥必须让地方当局代替他收税。事情就这样商定。过 了几年,奥雷连诺上校重新审查土地所有权时发现,从他哥哥家所在的山丘 直到目力所及之处,包括墓地在内的全部土地都是记在他哥哥名下的,而且 阿卡蒂奥在掌权的十一个月中,在自己的衣兜里不仅塞满了税款,还有他允 许人家在霍·阿卡蒂奥土地上埋葬死人所收的费用。
  过了几个月,乌苏娜才发现了大家都已知道的情况,因为人家不愿增 加她的痛苦,是把这种情况瞒着她的。起初,她产生了怀疑。“阿卡蒂奥在 给自己盖房子啦,”她试图拿一匙南瓜粥喂到丈夫嘴里,假装骄傲地告诉他。 但她忍不住叹气:“我不知道为啥,这些都不合我的意。”随后,她知道阿卡 蒂奥不仅盖成了房子。甚至给自己订购了维也纳家具,她就怀疑他动用了公 款。有个星期天做完弥撒回来,她看见他在新房子里跟自己的军官们玩纸牌。 “你是咱们家的耻辱,”她向他叫嚷。阿卡蒂奥没有理睬她。乌苏娜这时 才知道,他有一个刚满半岁的女儿,跟他非法同居的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又 怀了孕。乌苏娜决定写信给奥雷连诺上校,不管他在哪儿,把这些情况告诉 他,然而随后几天事态的发展,不但阻止了她实现自己的计划,甚至使她感 到后悔。对马孔多的居民来说,“战争”至今不过是一个词儿,表示一种模 糊的、遥远的事情,现在成了具体的、明显的现实了。二月底,一个老妇骑 着一头毛驴,驴背。上载着一些笤帚,来到马孔多镇口。她的模样是完全没 有恶意的,哨兵没问什么就让她通行了,他们以为她不过是从沼泽地来的一 个女商贩,老妇迳直走向兵营。阿卡蒂奥在以前的教室里接见她,这教室现 在变成了后方营地:到处都可看见卷着的或者悬在铁环上的吊铺,各个角落 都堆着草席,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步枪、卡宾枪、甚至猎枪。老妇采取“立
正”姿势,行了个军礼,然后自我介绍:
“我是格列戈里奥·史蒂文森上校。” 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据他说,自由党人进行抵抗的最后几个据点已
给消灭了。奥雷连诺上校正在一面战斗,一面撤离列奥阿察,派他带着使命 来见阿卡蒂奥,说明马孔多无需抵抗就得放弃,条件是自由党人的生命财产 必须得到保障。阿卡蒂奥轻蔑地打量古怪的信使,这人是不难被看成一个可 怜老妇的。
“你当然带有书面指示罗,”他说。
 “不,”使者回答,“我没带任何这类东西。每个人都明白,在目前情况 下,身边是不能有任何招惹麻烦的东西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小金鱼来放在桌上。“我认为这就够了,”他 说。阿卡蒂奥看出,这确实是奥雷连诺上校所做的小金鱼。不过,这个东西
也可能是谁在战前就买去或偷去的,因此不能作为证件。为了证明自己的身
份,使者甚至不惜泄露军事秘密。他说,他带着重要使命潜往库拉索岛,希 望在那儿招募加勒比海岛上的流亡者,弄到足够的武器和装备,打算年底登 陆。奥雷连诺上校对这个计划很有信心,所以认为目前不该作无益的牺牲。 可是阿卡蒂奥十分固执,命令把使者拘押起来,弄清了此人的身份再说:而
且,他誓死要保卫马孔多镇。
没等多久。自由党人失败的消息就越来越可信了。三月底的一天晚上,

不合节令的雨水提前泼到马孔多街上的时候,前几个星期紧张的宁静突然被 撕心裂肺的号声冲破了,接着,隆隆的炮击摧毁了教堂的钟楼。其实决定抵 抗纯粹是疯狂的打算。阿卡蒂奥指挥的总共是五十个人,装备很差,每人顶 多只有二十发子弹。诚然,在这些人当中有他学校里的学生,在他漂亮的号 召激励之下,他们准备为了毫无希望的事情牺牲自己的性命。炮声隆隆,震 天动地,只能听到零乱的射击声、靴子的践踏声、矛盾的命令声、毫无意义 的号声;这时,自称史蒂文森上校的人,终于跟阿卡蒂奥谈了一次话。“别 让我戴着镣铐、穿着女人的衣服可耻地死,”他说,“如果我非死不可,那就 让我在战斗中死吧,”他的话说服了阿卡蒂奥。阿卡蒂奥命令自己的人给了 他一支枪和二十发子弹,让他和五个人留下来保卫兵营,自己就带着参谋人 员去指挥战斗。阿卡蒂奥还没走到通往沼地的路上,马孔多镇口的防栅就被 摧毁了,保卫市镇的人已在街上作战,从一座房子跑到另一座房子;起初, 子弹没有打完时,他们拿步枪射击,然后就用手枪对付敌人的步枪了,最后 发生了白刃战。失败的危急情况迫使许多妇女都拿着棍捧和菜刀奔到街上。 在一片混乱中,阿卡蒂奥看见了阿玛兰塔,她正在找他:她穿着一个睡衣, 手里握着霍·阿·布恩蒂亚的两支旧式手枪,活象一个疯子。阿卡蒂奥把步 枪交给一个在战斗中失掉武器的军官,带着阿玛兰塔穿过近旁的一条小街, 想把她送回家去。乌苏娜不顾炮弹的呼啸,在门口等候,其中一发炮弹把邻 舍的正面打穿了一个窟窿。雨停了街道滑溜溜的,好似融化的肥皂,在夜的 黑暗里只能摸索前进。阿卡蒂奥把阿玛兰塔交给乌苏娜,转身就向两个敌兵 射击,因为那两个敌兵正从旁边的角落里向他开火。在橱里放了多年的手枪 没有打响。乌苏娜用身体挡住阿卡蒂奥,打算把他推到房子里去。“去吧, 看在上帝份上,”她向他叫道。“胡闹够啦!”
敌兵向他俩瞄准。
 “放开这个人,老大娘,”一个士兵吆喝,“要不,我们就不管三七二十 一了!”
  阿卡蒂奥推开乌苏娜,投降了。过了一阵,枪声停息,钟声响了起来。 总共半小时,抵抗就被镇压下去了。阿卡蒂奥的人没有一个幸存。但在牺牲
之前,他们勇敢地抗击了三百名敌兵。兵营成了他们的最后一个据点。政府 军已经准备猛攻。自称格列戈里奥·史蒂文森的人,释放了囚犯,命令自己 的人离开兵营,到街上去战斗。他从几个窗口射击,异常灵活,准确无误, 打完了自己的二十发子弹使人觉得这个兵营是有防御力量的,于是进攻者就
用大炮摧毁了它。指挥作战的上尉惊讶地发现,瓦砾堆里只有一个穿着衬裤
的死人。炮弹打断的一只手还握着一支步枪,弹夹已经空了;死人的头发又 密又长,好象女人的头发,用梳子别在脑后;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链条,链 条上有条小金鱼。上尉用靴尖翻过尸体,一看死者的面孔,就惊得发呆了。 “我的上帝!”他叫了一声。其他的军官走拢过来。
“你们瞧,他钻到哪儿来啦,”上尉说,“这是格列戈里奥·史蒂文森呀。”
  黎明时分,根据战地军事法庭的判决,阿卡蒂奥在墓地的墙壁前面被 枪决了。在一生的最后两小时里,他还没弄明白,他从童年时代起满怀的恐 惧为什么消失了。他倾听他的各项罪行时是十分平静的,完全不是因为打算 表现不久之前产生的勇气。他想起了乌苏娜--这时,她大概跟霍·阿·布恩
蒂亚一起,正在栗树下面喝咖啡。他想起了还没取名的八个月的女儿,想起
了八月间就要出生的孩子。他想起了圣索菲娅·德拉佩德,想起了昨天晚上

他出来打仗时,她为了第二天的午餐而把鹿肉腌起来的情景,他记起了她那 披到两肩的头发和又浓又长的睫毛,那样的睫毛仿佛是人造的。他怀念亲人 时并没有感伤情绪,只是严峻地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开始明白自己实际上多 么喜爱自己最憎恨的人。法庭庭长作出最后判决时,阿卡蒂奥还没发现两个 小时已经过去了。“即使列举的罪行没有充分的罪证,”庭长说,“但是根据 被告不负责任地把自己的部下推向毫无意义的死亡的鲁莽行为,已经足以判 决被告的死刑。”在炮火毁掉的学校里,他曾第一次有过掌权以后的安全感, 而在离这儿几米远的一个房间里,他也曾模糊地尝到过爱情的滋味,所以他 觉得这一套死亡的程序太可笑了。
  其实,对他来说,死亡是没有意义的,生命才是重要的。因此,听到 判决之后,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留恋。他一句话没说,直到庭长问他还 有什么最后的要求。
“请告诉我老婆,”他用响亮的声音回答。“让她把女儿取名叫乌苏娜,”
停了停又说:“象祖母一样叫做乌苏娜。也请告诉她,如果将要出生的是个 男孩,就管他叫霍·阿卡蒂奥,但这不是为了尊敬我的大伯,而是为了尊敬 我的祖父。”
  在阿卡蒂奥给带到墙边之前,尼康诺神父打算让他忏悔。“我没有什么 忏悔的,”阿卡蒂奥说,然后喝了一杯黑咖啡,就听凭行刑队处置了。行刑
队长是个“立即执行”的专家,他的名字并不偶然,叫做罗克·卡尼瑟洛上 尉,意思就是“屠夫”。毛毛丽不停地下了起来,阿卡蒂奥走向墓地的时候, 望见天际出现了星期二灿烂的晨光。他的留恋也随着夜雾消散了,留下的是 无限的好奇。行刑队命令他背向墙壁站立时,他才发现了雷贝卡--她满头湿
发,穿一件带有粉红色小花朵的衣服,正把窗子打开。他竭力引起她的注意。
的确,雷贝卡突然朝墙壁这边瞥了一眼,就惊恐得愣住了,然后勉强向他招 手告别。阿卡蒂奥也向她挥了挥手。在这片刻间,几支步枪黑乎乎的枪口瞄 准了他,接着,他听到了梅尔加德斯一字一句朗诵的教皇通谕,听到了小姑 娘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在教室里摸索的脚步声,感到自己的鼻子冰冷、发硬,
就象他曾觉得惊异的雷麦黛丝尸体的鼻子。“嗨,他妈的,”他还来得及想了
一下,“我忘了说,如果生下的是个女孩,就管她叫雷麦黛丝吧。”接着,他 平生的恐惧感又突然向他袭来,象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上尉发出了开枪的命 令。阿卡蒂奥几乎来不及挺起胸膛和抬起脑袋,就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热乎 乎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直流。
“杂种!”他叫喊起来。“自由党万岁!”


第七章




  五月里,战争结束了。政府在言过其实的公告中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 说要严惩叛乱的祸首;在这之前两个星期,奥雷连诺上校穿上印第安巫医的 衣服,几乎已经到达西部边境,但是遭到了逮捕。他出去作战的时候,带了 二十一个人,其中十四人阵亡,六人负伤,在最后一次战斗中跟他一起的只 有一个人——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奥雷连诺上校被捕的消息是特别在 马孔多宣布的。“他还活着,”乌苏娜向丈夫说。“但愿敌人对他发发慈悲。”
  
她为儿子痛哭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下午,她在厨房里制作奶油蜜饯时,清楚 地听到了儿子的声音。“这是奥雷连诺,”她一面叫,一面跑去把消息告诉丈 夫。“我不知道这个奇迹是咋个出现的,可他还活着,咱们很快就会见到他 啦。”乌苏娜相信这是肯定的。她吩咐擦洗了家里的地板,重新布置了家具。 过了一个星期,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这一次没有发表公告),可悲地证实 了她的预言。奥雷连诺已经判处死刑,将在马孔多执行,借以恐吓该镇居民。 星期一早上,约莫十点半钟,阿玛兰塔正在给奥雷连诺·霍塞穿衣服,乱七 八糟的喧哗声和号声忽然从远处传到她耳里,过了片刻,乌苏娜冲进屋来叫 道:“他们把他押来啦!”在蜂拥的人群中,士兵们用枪托开辟道路,乌苏娜 和阿玛兰塔挤过密集的人群,到了邻近的一条街上,便看见了奥雷连诺。奥 雷连诺象个叫花子,光着脚丫,衣服褴楼,满脸胡子,蓬头垢面。他行进的 时候,并没感到灼热的尘土烫脚。他的双手是用绳子捆绑在背后的,绳端攥 在一个骑马的军官手里。跟他一起押着前进的是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 也是衣衫破烂、肮里肮脏的样子。他们并不垂头丧气,甚至对群众的行为感 到激动,因为人们都在臭骂押解的士兵。
 “我的儿子!”在一片嘈杂中发出了乌苏娜的号陶声。她推开一个打算阻 挡她的士兵。
军官骑的马直立起来。奥雷连诺上校战栗一下,就停住脚步,避开母
亲的手,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 “回家去吧,妈妈,,他说。“请求当局允许,到牢里去看我吧。” 他把视线转向踌躇地站在乌苏娜背后的阿玛兰塔身上,向她微微一笑,
问道:“你的手怎么啦?”阿玛兰塔举起缠着黑色绷带的手。“烧伤,”她说, 然后把乌苏娜拖到一边,离马远些。士兵们朝天开了枪。骑兵队围着俘虏,
朝兵营小跑而去。 傍晚,乌苏娜前来探望奥雷连诺上校。她本想在阿·摩斯柯特先生帮
助下预先得到允许,可是现在全部仅力都集中在军人手里,他的话没有任何
分量。尼康诺神父肝病发作,已经躺在床上了。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没 有判处死刑,他的双亲算看望儿子,但是卫兵却用枪托把他俩赶走了。乌苏 娜看出无法找中间人帮忙,而且相信天一亮奥雷连诺就会处决,于是就把她 想给他的东西包上,独个儿前往兵营。
  卫兵拦住了她。“我非进去不可,”乌苏娜说。“所以,你们要是奉命开 枪,那就马上开枪吧,”她使劲推开其中一个士兵,跨进往日的教室,那儿 有几个半裸的士兵正在擦枪。
一个身穿行军服的军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脸色红润,彬彬有礼, 向跟随她奔进来的卫兵们打了个手势,他们就退出去了。 “我是奥雷连诺上校的母亲,”乌苏娜重说一遍。
 “您想说的是,大娘,”军官和蔼地一笑,纠正她的说法。“您是奥雷连 诺先生的母亲吧。”
在他文雅的话里,乌苏娜听出了山地人——卡恰柯人慢吞吞的调子。 “就算是‘先生’吧,”她说,“只要我能见到他。” 根据上面的命令,探望死刑犯人是禁止的,但是军官自愿承担责任,
允许乌苏娜十五分钟的会见。乌苏娜给他看了看她带来的一包东西:一套干 净衣服,儿子结婚时穿过的一双皮鞋,她感到他要回来的那一天为他准备的
奶油蜜饯。她在经常当作囚室的房间里发现了奥雷连诺上校。他伸开双手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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