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法国元帅,一六七三年率兵摧毁了海德堡公园的一部分。 母亲和女儿面面相觑,仿佛邦斯在跟她们讲中国话,谁也想象不出巴
黎人有多么无知和狭隘;他们就知道一点别人教的东西,而且只有他们想学
点什么的时候,才能记住。
“您凭什么辨得出弗兰肯塔尔瓷器呢?”
“凭标记!”邦斯兴奋地说,“所有那些迷人的杰作都有标记。弗兰肯塔 尔瓷器都标有一个 C 字和一个 T 字(是
Charles— Théodore 的缩写),两个字母交叉在一起,上面有一顶选侯
冠冕为记。老萨克斯瓷品以两柄剑为标记,编号是描金的。万塞纳陶瓷则标 有号角图案。维也纳瓷器标着 V 字样,中间一横,呈封闭型。柏林瓷器是两 道横红。美茵茨瓷器标着车轮。塞夫尔瓷器为两个 LL,为王后定烧的标着 A 字,代表安托瓦内特①,上面还有个王冠。在十八世纪,欧洲的各国君主在
瓷器制造方面相互竞争。谁都在挖对手的烧瓷行家。华托为德雷斯顿瓷窖绘
过餐具,他绘的那些瓷品现在价格惊人(可得会识货,如今德雷斯顿瓷窖可 在出仿制品,冒牌货)。那时造的东西可真妙极了,现在是再也做不出来 了??”
① 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之妻,死于断头台上。
“是么?”
“是的,外甥女!有的细木镶嵌家具,有的瓷器,现在是再也做不出来 了,就像再也画不出拉斐尔、提香、伦勃朗、冯·艾克、克拉纳赫的画!?? 呃,中国人都很灵活,很细巧,他们今天也在仿制所谓御窑的精美瓷品?? 可两只古御窑烧出来的大尺寸花瓶要值六千、八千、一万法郎,而一件现代
的复制品只值两百法郎!”
“您在开玩笑吧!”
“外甥女,这些价格让您听了吃惊,可根本算不了什么。一整套十二客 用的塞夫尔软质餐具,还不是瓷的,要价十万法郎,而且还是发票价格。这 样一套东西到一七五○年在塞夫尔卖到五万利佛尔。我见过原始发票。”
“还是说说这把扇子吧。”塞茜尔说,她觉得这件宝贝太旧了。
“您知道,自您亲爱的妈妈抬举我,同我要一把扇子以后,我便四处寻 找。我跑遍了巴黎所有的古董铺,也没有发现一把漂亮的;因为我想为亲爱 的庭长夫人弄一件珍品,我想把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扇子弄到给她,那可是 所有名扇中最美的。可昨天,看到这件神品,我简直被迷住了,那准是路易
十五定做的。拉普街那个奥弗涅人是卖铜器、铁器和描金家具的,可我怎么
到了他那儿去找扇子的呢?我呀,我相信艺术品通人性,它们认识艺术鉴赏 家,会召唤他们,朝他们打招呼:‘喂!喂!??’”
庭长夫人瞧了女儿一眼,耸耸肩,邦斯未能发觉这个快速的动作。
“我可了解他们,那些贪心的家伙!‘莫尼斯特洛尔老爹,有什么新东西 吗?有没有门头饰板什么的?’我开口便问那古董商,每次收集到什么东西, 他总是在卖给大商人之前让我先瞧瞧。经我这一问,莫尼斯特洛尔便跟我聊 开了,说起利埃纳尔如何在德勒的小教堂替国家雕刻了一些很精美的东西, 又如何在奥尔纳城堡拍卖时,从那些只盯着瓷器和镶嵌家具的巴黎商人手中 抢救了一些木雕。‘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对我说,‘可凭这件东西, 我的旅费就可以挣回来了。’说着,他让我看那张迭橱式写字台,真是绝了! 那分明是布歇的画,给嵌木细工表现得妙不可言!??让人拜倒在它们面前!
‘噢,先生,’他对我说,‘我刚刚从一只小抽屉里找到了这把扇子,抽屉是 锁着的,没有钥匙,是我硬撬开的!
您一定会问我这把扇子我能卖给谁呢??’说着,他拿出了这只圣卢
西亚木雕的小盒子。
‘瞧!这扇子是蓬巴杜式的,与华丽的哥特体相仿。’‘啊!’我对他说,
‘这盒子真漂亮,我看这挺合适!至于扇子,莫尼斯特洛尔老爹,我可没有 邦斯太太,可以送她这件老古董;再说,现在都在做新的,也都很漂亮。如
今画这种扇面的,手法高妙,价格也便宜。您知道现在巴黎有两千个画家呢!’
说罢,我不经意地打开扇子,抑制住内心的赞叹,表情冷淡地看了看扇面上 的两幅画,画得是那么洒脱,真妙不可言。我拿的是蓬巴杜夫人的扇子!
华托为画这把扇子肯定费尽了心血!‘写字台您要多少钱?’‘噢!一 千法郎,已经有人给我出过这个价!’我于是给扇子报了个价钱,相当于他
旅行需要的费用。我们俩瞪着眼睛相互看着,我发现我已经拿住这个人了。
我遂把扇子放进盒子,不让奥弗涅人再去细瞧;对盒子的做工,我一副看得 入神的样子,那可真是一件珍宝。‘我买这把扇子,’我对莫尼斯特洛尔说,
‘那是因为这盒子,您知道,是它让我动了心。至于这张迭橱式写字台,远 不止一千法郎,您瞧瞧这铜镶嵌得多细!简直是样品??可以好好利用一
下??这可不是复制的,独一无二,是专为蓬巴杜夫人做的??’我那个家
伙只顾得为他那张写字台兴奋,忘了扇子,再加上我又给他点出了那件里兹 内尔家具的妙处,作为报答,他几乎把扇子白送给了我。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不过,要做成这种买卖,得要有经验才行!那简直是在斗眼力,犹太人或奥 弗涅人的眼力可厉害啦!”
老艺术家谈起他如何以自己的计谋战胜了古董商的无知,那种精彩的
神态,那股兴奋的劲头,完全可成为荷兰画家笔下的模特儿,可对庭长夫人 和她的女儿来说,那全都白搭,她们俩交流着冷漠而又傲慢的眼神,像是在 说:
“真是个怪物!??”
“您就觉得这事这么有趣?”庭长夫人问。
这一问,邦斯的心全凉了,他真恨不得揍庭长夫人一顿。
“我亲爱的外甥媳妇,”他继续说,“寻宝物,这可是像打猎!要跟对手 面对面地斗,可他们护着猎物不放!那就得斗智了!一件宝物到了诺曼底人, 犹太人或奥弗涅人手中,那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被妖魔给守住了!”
“那您怎么知道那就是华??您说华什么来着?”
“华托!我的外甥媳妇,他是十八世纪法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瞧,您 没看见这手迹?”他指着扇面的一幅田园画面说,那画的是一群伪装的农女 和贵人装扮的牧羊人跳圆舞的场面。“多么欢快!多么热烈!多棒的色彩! 真是一气呵成!像是书法大师的签名,感觉不到丝毫雕凿的痕迹!再看另一
面:是在沙龙里跳舞的场面!是冬春结合!多妙的装饰!保存得多好啊!您
瞧,扇环是金的,两头还各饰一颗小红宝石,我把上面的积垢剔干净了。”
“要是这样,舅舅,我就不能接受您如此贵重的礼品了。您还是拿去赚 钱吧。”庭长夫人说道,可她巴不得留下这把华美的扇子。
“邪恶手中物早该回到德善之手了!”老人恢复了镇静,说道,“要经历 百年才能实现这个奇迹。请相信,即使在宫里,也没有哪个公主会有跟这件
宝物相媲美的东西;因为很不幸,人类就惯于为蓬巴杜夫人之流卖力,而不
愿为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后效劳!”
“那我就收下了。”庭长夫人笑着说,“塞茜尔,我的小天使,快去看看, 让玛德莱娜备好饭,别亏待了舅公??”
庭长夫人想把这笔帐一笔勾销。她如此大声地吩咐,实在有别于正常 的礼节礼貌,听去仿佛是结账之后再赐给几个小钱,邦斯脸霍地红了,像个 做了错事当场被人逮住的小姑娘。
这颗沙砾未免太大了些,在邦斯心里翻滚了一阵。棕红头发的塞茜尔, 虽然年轻,但一举一动都好卖弄,既摆出庭长的那种法官式的威严,又透出
母亲的那种冷酷,她一走了之,抛下可怜的邦斯去对付可怕的庭长夫人。
第五章 一个食客免不了遭受的千种侮辱之一
“她真可爱,我的小莉莉。”庭长夫人说,她总是用以前的小名称呼塞茜 尔。
“真迷人!”老音乐家转动着大拇指说。
“我简直一点也不明白我们这个世道。”庭长夫人继续说,“父亲在巴黎 高等法院当庭长,又获得过三级荣誉勋位,祖父又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区议员, 未来的贵族院议员,丝绸批发商中的首富,这又有什么用呢?”
庭长对新王朝忠心耿耿,最近给他赢得了三级荣誉勋位,有人嫉妒, 说这是靠他跟博比诺之间的私人关系捞到的。我们在上文已经看到,这位部
长虽然谦逊,但还是让人给封了伯爵。“那是因为我儿子的缘故。”他对许多 朋友都这么说。
“如今的人只要钱。”邦斯舅舅回答道,“只看得起有钱人,而且??”
“要是老天给我留下了我那个可怜的小夏尔,那该又怎么办呢!??” 庭长夫人大声哀叹道。
“噢!带两个孩子,您就苦了!”舅舅继续说道,“那就等于一份家财两 人分;不过,您放心,我可爱的外甥媳妇,塞茜尔总会找到婆家的。我哪儿 都没见过这么完美的姑娘。”
在那些给他一点吃喝的主子府上,邦斯的才智便枯竭到这个地步:他 只会附和他们的想法,无聊地评价一番,那一唱一合,就像是古时的合唱队。
他没有胆量表现出艺术家独特的个性,年轻时,他可是妙语连珠,可谦让的 习惯,把他的个性几乎全给磨光了,即使偶露峥嵘,也会像刚才那样被封死。
“可我出嫁时只有两万法郎的陪嫁??”
“是在一八一九年吧,我的外甥媳妇?”邦斯插话说,“您那时可不一样, 您有头脑,又年轻,还受到路易十八的保护!”
“可说到底,我女儿人聪明,心肠又好,真十全十美,像个天使,她有 十万法郎的陪嫁,还不算将来可以得到的大笔遗产,可她还是呆在我们身 边??”
德·玛维尔太太谈到女儿,又谈起自己,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就像 那些有好几个女儿待嫁的母亲,抱怨个不停。老音乐家在他独一无二的外甥
卡缪佐家里当食客,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可这个可怜人从来没听到过有
人问起他的情况,问起他的生活,他的身体。不管在哪里,邦斯都像是条阴 沟,别人家里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往里面倒。他最让人放心,大家都知道,他 嘴巴严,他也不得不严,因为要是说漏了一句话,那就要吃人家的闭门羹; 他除了担任听人诉说的角色,还要不断地附和人家;别人说什么他都挂着笑, 不说谁的坏话,也不说谁的好话;对他来说,谁都有道理。因此,他不再算 什么人,只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庭长夫人一个劲地唠叨,有所保留地跟舅舅 透了个底,说要是有人来提亲,她准备就把女儿嫁出去,不再多考虑了。她 甚至觉得只要男方有两万法郎的年金,哪怕年纪上了四十八,也算是门好亲
事。
“塞茜尔都二十三岁了,万一不幸耽搁到二十五六,那就很难把她嫁出 去了。到了那时,人们就会纳闷,一个姑娘怎么总呆在家里不出嫁。对这种 情形,我们这个圈子里议论得已经够多了。所有常人可接受的原因,我们都 说尽了;诸如‘她还很年轻’;‘她太依恋父母了,离不开他们’;‘她在家里 很幸福’,‘她很挑剔,她想嫁个好人家’等等。我们都让人笑话了,我感觉 得到。再说,塞茜尔都等腻了,她感到痛苦,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痛苦?”邦斯傻乎乎地问道。
“哎,眼看着她的那些女朋友都在她前面结婚了,她感到很丢面子。”做 母亲的说道,那口气就像是受雇给小姐作陪的老太婆。
“我的外甥媳妇,自我上次有幸在这儿吃饭之后,到底出了什么事,竟 会让您想到那些年纪上了四十八岁的男人?”可怜的音乐家谦恭地问。
“事情是这样的,”庭长夫人回答说,“我们本来要到法院的一位推事府
上商量亲事,他的儿子三十岁,家产很可观,德·玛维尔先生可以花点钱为 他在审计院谋个审计官职位。
那个年轻人原来就是在那儿临时当差的。可不久前有人来告诉我们, 说那个青年人忽然心血来潮,跟着玛比尔舞场认识的一个公妃跑到意大利去 了??这明明是借口,是回绝。他们是不愿意让那个青年人跟我们家结亲, 他母亲已经过世,他现在每年就有三万法郎的进项,以后还有他父亲的遗产。
亲爱的舅舅,我们情绪不好,您应该原谅我们;刚才您来时,正碰到我们不
高兴。”
每当邦斯在他害怕的主人家里时,脑子里的恭维话总是久久出不来, 正当他在费劲找句好听的话准备附和庭长夫人时,玛德莱娜走进屋来,给庭 长夫人送上一个小纸条,等着回话。字条里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妈妈,就把这封短信当作是爸爸从法院给我们送来的,叫您
带我一起到他的朋友家去吃饭,再商谈我的婚事,这样舅公就会走了,我们 也就可以按照我们原来的计划,上博比诺家去。
“先生是派谁给我送这封信的?”庭长夫人急忙问道。
“法院的听差。”冷冰冰的玛德莱娜脸也不变一下,回答道。 就这句话,老侍女便已向女主人说明,是她和塞茜尔一起出的这个鬼
点子,塞茜尔实在已经不耐烦了。
“去回话,就说我和女儿五点半钟一定到。” 玛德莱娜一走,庭长夫人便装出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感觉就像一个对
吃喝特别讲究的人的舌头突然碰到了拌了酸醋的牛奶。
“我亲爱的舅舅,已经吩咐备饭了,您就自个儿吃吧,我们失陪了,因 为我丈夫从法院送信来,告诉我又要跟推事商量亲事,我们要去那儿吃饭??
您知道,我们在一起从来都不客气。您在这儿就当作自己家吧。您也明白, 我跟您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对您没有任何秘密??您不愿意让小天使的婚事 错过机会吧?”
“我呀,外甥媳妇,我很想给她找个丈夫,可在我生活的这个圈子里??”
“对,不太可能。”庭长夫人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说,“那您留下?我 去穿衣服,塞茜尔会来陪您的。”
“噢!我的外甥媳妇,我可以上别处去吃饭。”老人说。 尽管庭长夫人嫌他穷,对他这副态度,让他十分痛心,可一想到要独
自跟仆人呆在一起,心里更是害怕。 “可为什么呀?饭菜都准备了,要不佣人们会吃了的。” 听到这句让人下不了台的话,邦斯仿佛受了直流电疗法似的猛地站起
身子,冷冷地对外甥媳妇行了礼,去穿他的斯宾塞。塞茜尔的卧室朝着小客 厅,房门微开着,邦斯瞧了瞧他前面的一面镜子,瞥见姑娘正疯似的在笑,
对着母亲又是晃脑袋,又是扮鬼脸,让老艺术家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这是一 场卑鄙的愚弄。邦斯强忍住泪水,慢慢地走下楼梯:他眼看着自己被遂出这 座房子,可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现在是太老了,”他心里想,“世人就讨厌老和穷,这是两件丑东西。 以后别人不邀请,我哪儿都不愿意再去了。”
这话何等悲壮!?? 厨房在屋子的底层,正对着门房,门常开着,凡房主自家住的房子,
一般都像这样,但大门总是关着的:因此,邦斯可以听见厨娘和男仆的笑声,
玛德莱娜正在跟他们讲捉弄邦斯的事呢,她实在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快就走 了。男仆非常赞赏对这个常客的这番耍弄,他说这家伙过年时从来只给一枚 小埃居!
“是的,可要是他一气之下再也不登门,”厨娘说道,“那我们每年过年 也就少了三个法郎??”
“嗨!他怎么会知道?”男仆对厨娘说。
“哼!”玛德莱娜接过话说,“迟早一个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到哪
家吃饭,都让主人烦,到处被人撵。” 就在这时,老音乐家朝女门房喊了一声:“请开门!”听到这声痛苦的
喊叫,厨房里顿时没有一点声响。
“他在听着呢。”男仆说。 “那他活该,再好也不过了。”玛德莱娜回答道,“这个吝啬鬼算是完了。” 厨房里刚才的每句话都没逃过这个可怜虫的耳朵,这最后一句话他又
听到了。他顺着大街往家里走,那模样就像是个老太婆刚刚跟一群杀人犯拼 了一阵。他边走边自言自语,两只脚痉挛似的直朝前迈,那在滴血的自尊心 推着他向前,就像一根麦秸,被狂风席卷而去。最后,他终于在五点钟的时 候来到了坦普尔大街,简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可奇怪的是,他觉得一点儿 胃口也没有。
现在,为了理解邦斯此时回来将给家中造成何等的混乱,这里有必要 信守诺言,对茜博太太作一介绍。
第六章 门房的典型男性和女性
诺曼底街是一条一走进去就仿佛到了外省的街道:那儿杂草丛生,来
个过路人就是件轰动的大事,街坊都互相认识。房屋全都建于亨利四世时代, 那时建的居民区,每条街都按外省的名字命名,居民区中心总有一座漂亮的 广场,题献给法兰西。修建欧洲居民区的打算便是这个计划的翻版。世界上 的一切总是在不断翻版,包括人的思想在内。两位音乐家住的房子是一座旧
宅,前有院子,后有花园;可临街的前屋是在上世纪玛莱区最时髦的时候修
的。
两个朋友占了它的整个三层。这座分前后屋的房子属于佩勒洛特先生, 这是位八旬老人,他把房子让给了二十六年来一直替他看门的茜博夫妇看 管。不过,在玛莱区,人们给门房的钱不多,门房很难靠看大门过日子,所 以茜博先生除了拿百分之五的房租回扣以及从每车木柴上抽点柴火烧烧之
外,还靠自己的手艺挣点钱:他跟许多门房一样,也是个裁缝。时间一长, 茜博不再为衣铺老板干活,因为居民区的那些小市民慢慢地都很相信他,他 便有了个谁也夺不走的差事,专门为附近三条街上的居民缝缝补补,翻衲旧 衣裳。门房很宽畅,也整洁,他在里面隔了一个房间。因此,茜博夫妇被当 作玛莱区干门房这一行中最幸福的一对。
茜博个子矮小,由于整天盘膝坐在跟临街装了铁栅的窗台一般高的工 作台上,皮肤成了橄榄色,他每天差不多挣四十个苏;不过,五十八岁可是 干门房这一行的黄金时代;他们在门房里呆惯了,守在里面,就像是牡蛎缩 在壳子里一样,所以在居民区,谁都认识他们。
茜博太太原是牡蛎美人①,经历了一个牡蛎美人不用找便会送上门的
各种风流艳事之后,在二十八岁那年,爱上了茜博,辞掉了在蓝钟饭馆的那 份工作。平凡百姓家的女子的姿色是不长久的,那些在饭馆门前沿墙坐着干 活的女人,更是如此。厨房间的热气射到她们脸上,脸上的线条全被烤硬了; 陪跑堂们一块喝的剩酒渗进她们的皮肤,哪种花都没有牡蛎美人败得这么
快。万幸的是,合法的婚姻和门房的生活来得很及时,给茜博太太保住了容
貌。
她保持着一种男性美,就像是鲁本斯的模特儿,诺曼底街的那些冤家 对头说得很难听,管她叫“肥嫂”。她的肤色简直可以跟大块的伊西尼牛油 相媲美,像透明似的,很是诱人。虽然她长得胖,可干起活来,谁也不如她 麻利。现在,她已经到了那类女人不得不剃胡子的年纪。这不是说她年纪已
到四十八吗?一个长胡子的女门房,那对房主来说是秩序和安全最强大的保 证之一。如果德拉克洛瓦能够看见茜博太太手执扫帚的那个得意劲头,那他 准会让她入画,画成一个贝娄娜②!
①指专在小饭馆剖牡蛎的漂亮女工。
② 古罗马宗教所崇奉的女战神。 茜博夫妇——按公诉状的用语——的地位竟有一天会影响到那两位朋
友的位置,这真是怪事!因此,为了做到忠实,一个书写历史的人有必要就 门房的详情再作一番探究。整座房子每年约进八千法郎的租金,前屋共有三 个完整的套间,房子的深度是旧宅的一倍,而且临街,院子和花园之间的旧
宅也是三间房。此外,一个叫雷莫南克的占了一间门面房,做废铁生意。这
个雷莫南克近几个月来又改行做起了古董交易,他深知邦斯收藏的那些老古
董的价值,看见音乐家进进出出,他总是在铺子里对他问候一声。按房租的 百分之五的回扣算,茜博两口子每年差不多得四百法郎,而且住房和柴火都 不用花钱。另外,茜博每年做活平均还差不多有七八百法郎的收入,再加上 年赏,这对夫妇总共有一千六百法郎的进项,但一个子不剩地全被他们吃光 了,他们两口子的生活确实比平民百姓家要好。“人生就这么一次!”茜博太 太经常这么说。她是在大革命时期出生的,可见根本就不知道基督教义。
这个枯黄眼睛,目光傲慢的看门女人,过去在蓝钟饭馆干过,所以做 菜做饭还真有两下子,那些同行为此很眼红她的丈夫。如今,茜博两口子已 过中年,就要步入老年的门槛,可手中百来法郎的积蓄都没有。他们俩穿得 好,吃得也好,再加上二十六年来为人绝对正直,在居民区很受敬重。他们 没有一点儿家产,拿他们的话说,从没有图过呀别人呀一个子儿呀,茜博太 太说起话来满口都是“呀”字。她对丈夫也是这么说:“你呀,是个宝贝呀!” 什么原因呢?这就跟她不把宗教放在眼里一样,说不出什么原因。
他们两口子对这种光明正大的生活,附近六七条街上人的敬意,以及 房主交给他们的房子管理大权,非常得意,可私下里也为手中没有钱而哀叹。 茜博先生经常抱怨手脚酸痛,茜博太太也总嘀咕她可怜的茜博到这个岁数还 得干活。总会有那么一天,一个门房一辈子看了三十年大门之后,会起来谴 责政府不公,要求给他授荣誉团勋章!只要居民区有人信口开河,跟他们提 起某某女佣人只干了八年十年的差事,东家的遗嘱便立有她的名字,给她三 四百法郎的终身年金,那马上就会在一个个门房传开,议论纷纷,从这儿, 巴黎那些干卑贱差使的人如何遭受妒忌心的折磨,人们就可以有个了解了。 “这种事呀!上东家的遗嘱,这事永远也落不到咱们这种人头上!我们 没有这运气!可我们比那些仆人要有用。我们都是些信得过的,替他们管着
财,守着家,可我们被当作狗看待,不折不扣,就这下场!” “就看走运不走运了。”茜博每次从外面拿了件衣服回来,总这么说。 “当初要是我让茜博守他的门房,我去当厨娘,那我们呀,也有三万法 郎的积蓄了。”茜博太太跟女邻居聊天的时候,总是把双手往那粗大的腰上 一插,高声嚷嚷道,“我这辈子算是走错了,只为有个安身之地,暖暖和和
地守着一间舒适的门房,图个不缺穿,不缺吃。” 当一八三六年,两个朋友搬到旧宅的三楼住下后,便在茜博两口子家
里引起了某种混乱。事情是这样的。施穆克跟他的朋友邦斯一样,也有个习
惯,无论住在哪儿,都让楼里的看门人,不管是男是女,给他做家务。两位 音乐家搬到诺曼底街来住时,一致认为要跟茜博太太处好关系。茜博太太就 这样成了他们俩的女佣,每月二十五法郎工钱,他们俩各出十二法郎五十生 丁。干了一年之后,出类拔萃的女门房便给两个老单身汉当起家来了,就像
她掌有博比诺伯爵夫人的舅公佩勒洛特的房子的大权一样。他们俩的事就是 她的事,她张口就是“我的两位先生”。最后,她发现这对榛子钳软得像绵 羊,容易相处,从不疑心别人,简直像是孩子,出于平民女子的善心,她开 始保护他们,疼爱他们,侍候他们,绝对是一片真心实意,有时甚至责备他 俩几句,让他们不要给别人骗了,在巴黎,有些家庭就是因为受人哄骗,增 加了开销。就这样。两个单身汉每月花二十五法郎,无意中竟得到了一个母 亲,这实在是原来没有想到的。
两个音乐家看到了茜博太太的种种好处,便天真地称道她,感谢她, 给她赏几个小钱,这更巩固了这个联合的家庭。茜博太太更喜欢的是受人欣
赏,而不太看重给多少钱。众所周知,情义往往能使工钱的价值倍增,茜博 给他妻子的两位先生服务时,不管是跑腿,还是缝补衣服,一律只收半价。 第二年,在三楼和门房的相互交情中,又添了一个因素。施穆克跟茜 博太太做成一笔交易,满足了他的情性和生活中凡事都不用他操心的愿望。 茜博太太每天得三十苏,一个月也就是四十五法郎,包了施穆克的中饭和晚
饭。邦斯觉得他朋友的中饭很中意,出价十八个法郎,包他的一顿午餐。 这种供应伙食的方法,每月给门房的钱袋里投了近九十法郎,所以这
两位房客便成了不可侵犯的人物,成了天使,大天使,成了神。真怀疑法国
人的君王能受到这一对榛子钳一样的侍候,尽管国王对侍候这一套很懂行。 给他们俩喝的是从牛奶盒里倒出来的纯牛奶,他们看的是二楼和四楼的报 纸,不用花钱,这两层楼的房客都起得很迟,需要时可以向他们解释报纸没 有到。再说,茜博太太把房间、衣物和楼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佛来米人
的家。施穆克从来没想过能这么享福:茜博太太把他的生活料理得很方便;
他每个月给六个法郎,由她包洗衣服,缝缝补补的事情也都由她管。每个月 抽烟,他花十五法郎。这三种开销每月总计六十六法郎,乘以十二,为七百 九十二法郎。再加上二百二十法郎的房租和税款,总共为一千二百法郎。茜 博负责施穆克的衣着,每年这一项的费用平均为一百五十法郎。
这位深沉的哲学家每年的生活开销就这么一千二百法朗。在欧洲,多
少人唯一的梦想就是来巴黎住,要是他们知道在玛莱区诺曼底街,有茜博太 太的关照,一年靠一千二百法郎的收入就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那他们准会 惊喜一场!
茜博太太看见邦斯老人傍晚五点钟回家,简直惊呆了。这事不仅从未 发生过,而且她的先生眼里根本没有她,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哎哟!茜博,”她对丈夫说,“邦斯先生准是成了百万富翁,要不就是 疯了!”
“我看也像。”茜博回答道,他松开手中正在做的衣袖子,拿裁缝的行话
说,他正在给那只衣袖钩边。
第七章 《双鸽》寓言的活样本
当邦斯先生木头人似的回到家时,茜博太太正做好了施穆克的晚饭。 晚饭做的是一道荤杂烩,整个院子里都散发着香味。那是从一个多少有点克 扣斤两的熟肉店买来的一些卖剩的清煮牛肉碎片,配上切成薄片的葱头,用 黄油一起焖,一直到牛肉和葱头吸干了黄油,使门房的这道菜看去像油炸的 一般。为茜博和施穆克精心制作的这道菜——茜博太太也跟他们一起吃—— 再加上一瓶啤酒和一块奶酪,就足以让德国老音乐家满意了。请你们相信, 即使在鼎盛时代的所罗门吃得也不比施穆克更好。忽而是葱头焖牛肉,忽而 是嫩煎子鸡块,忽而又是冷牛肉片和鱼,调味的沙司是茜博太太自个儿发明 的,做母亲的也会不知不觉地将这沙司给孩子吃,要不就是野味,当然要视 大街上的饭馆转卖给布舍拉街那家熟肉店的东西的质量和数量而定,这就是 施穆克的日常菜单,他对好茜博太太给他吃的东西全都很满意,从来不说什
么。可日子一长,好茜博太太把这份菜单压缩到只需二十个苏就可以对付的 地步。
“我呀,去看看他呀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呀可怜又可爱的家伙。”茜博
太太对她丈夫说,“施穆克先生的晚饭都准备好了。” 茜博太太用一只普通的瓷碟盖在深底的陶质菜盘上;尽管上了年纪,
她还是快步赶到了两位朋友的公寓,施穆克正给邦斯打开门。
“你怎么了,我的好朋友?”德国人见邦斯一脸烦恼的神色,不安地问 道。
“等会再细谈,我现在跟你一起吃晚饭??”
“吃晚饭!吃晚饭!”施穆克喜出望外,大声地叫了起来,“可这不成吧!” 他想到朋友的饮食习惯,遂又说道。
这时,德国老人发现茜博太太正在以合法的女佣身份听着他们说话。 他顿时起意,掠过一个只有在真正的朋友脑中才会闪现的念头,径直向女门
房走去,把她拉到楼梯平台,说:
“茜博太太,邦斯这个老实人喜欢吃好的;您去蓝钟饭店叫份精美的晚 餐来,来点鳀鱼,空心粉!反正来顿吕基吕斯吃的那样的晚饭!”
“什么?”茜博太太问道。
“噢,”施穆克回答道,“来份实惠的小牛肉,要个好的鱼,再来一瓶波
尔多,还要最可口的点心,比如甜米团,熏肥肉! 您先付账!不要说什么了,我明天早上把钱还给您。” 施穆克搓着双手,乐滋滋地回到屋里。可听着朋友谈起刚才突然降临
在他身上的一桩桩伤心事,他脸上渐渐地又恢复不安的神色。施穆克想方设 法安慰邦斯,以自己的观点跟他细细分析上流社会。巴黎就像一场永不休止
的暴风雨,男男女女像跳疯狂的华尔兹舞似地被卷了进去,不要对上流社会 有什么要求,它只是看人外表,“从不看人内心的”。他又谈起了不知讲了多 少遍的往事,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三个女学生,为了她们他会不惜献出自己的 生命,她们心里也有他;每人还平均出三百法郎,每年给他一份近九百法郎
的养老金,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她们渐渐地全忘了再来看望他,全被巴黎生
活的疯狂潮流给冲走了。三年来,当他上门去看她们时,甚至都没有人接待 他。(确实,施穆克经常在上午十点钟到这几位贵夫人的府上去。)他的养老 金由公证人分季度交给他。
“可她们的心啊,都像金子似的。”他继续说,“说到底,她们一个个都 是我可爱的圣塞西利亚①;德·博当图埃尔太太,德·冯特纳太太,德·迪
莱太太,都是很迷人的女人。 我总在香榭丽舍大街见到她们,可她们看不到我??她们很喜欢我,
我可以到她们府上去吃饭,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我也可以到她们的乡间别墅 去;可我更乐意跟我朋友邦斯在一起,因为我想见他,就可以见他,每天都
可以见面。”
① 圣塞西利亚,罗马人,活动时期为二世纪末,三世纪初,为基督 教女殉教士,音乐的主保圣人。
邦斯拿起施穆克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里,紧紧地一握,这动作中 包含着整个心灵的交流,他们俩就这样呆了数分钟,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
恋人。
“就在家吃晚饭,每天都在家吃!??”施穆克继续说道,可心里为庭
长夫人的冷酷而感到庆幸。“噢!我们俩一起玩古董,这样,魔鬼永远不会 到我们家来惹麻烦。”
“我们俩一起玩古董!”要理解这句悲壮之语的意思,必须首先承认施穆
克对古董是一窍不通。他的友情必须拥有无比的力量,才能使他做到不砸坏 让给邦斯作收藏室用的客厅和书房里的任何东西。施穆克全心地投入到音乐 之中,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作曲家,他看着朋友的所有那些不值钱的玩艺儿, 就像是一条鱼收到请柬去卢森堡公园观看花展。他看重这些神妙的作品,是
因为邦斯在为他的这些珍宝掸去灰尘时表现出了敬意。当朋友发出赞美之声
时,他便附和:“啊!多漂亮啊!”犹如一位母亲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回答一 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比划的手势。自从两个朋友在一起生活以来,施穆克亲 眼看见邦斯换了七次时钟,每次都能以次一点的换到更好的。他最后得到了 最精美的布尔①钟,钟座为乌木,嵌着黄铜,饰有雕刻,为布尔的初期风格。
① 布尔(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国著名家具工匠,木镶嵌技艺高
超,被人们称为布尔工艺。 布尔有两种风格,就像拉斐尔有三种风格一样。他的初期风格是将黄
铜和乌木融为一体,后期则一改原来的主张,致力于螺钿镶嵌。他为了战胜 发明了贝壳镶嵌工艺的竞争对手,在这一行创造了种种奇迹。
尽管邦斯的介绍很有学问,施穆克还是丝毫也看不出布尔初期风格的
那只精美的时钟与另六只钟的差别。但是,为了让邦斯高兴,施穆克比他朋 友还更细致地爱护所有这些古董。
因此,这句悲壮之言具有消除邦斯绝望之感的力量,就没有什么大惊
小怪的了,因为德国人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吃晚饭,我 就出钱玩古董。”
“先生们请用餐。”茜博太太异常稳重地进来说道。 人们不难想象得出,当邦斯看到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多亏施穆克的友
情才得以享用的这顿晚餐时,该是怎样的惊喜。生活中,这种感觉实在难得,
如果两个朋友始终忠心耿耿,彼此间总是说着“我身上有你,你身上有我”
(因为人们已经习以为常),那就不会产生此种感觉;只有当朋友相处的幸 福表示与尘世生活的残酷有了比较,才会有这种感觉。当两颗伟大的心灵被 爱情或友谊结合在一起后,使两位朋友或情人的关系得以不断增强的,便是 外部世界了。因此,邦斯拭去了两滴眼泪,施穆克也不得不拭着他那潮湿的 眼睛。他们默默无语,但相互的情谊越来越深了,他们点头示意,这安神止
痛的表情治愈了庭长夫人投在邦斯心间的那颗沙砾造成的痛苦。施穆克搓着
双手,几乎把皮都搓破了,因为他出了一个令一般德国人感到诧异的主意, 德国人习惯了遵从君王诸侯,脑子都僵化了,能如此突发奇想,岂不惊人。
“我的好邦斯??”施穆克说道。
“我猜到了你的意思,你是要我们俩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饭。”
“我恨不得有钱,能让你每天都过这种日子??”善良的德国人忧伤地
说。
茜博太太常从邦斯手中得到戏票,因此,在她心里,她对邦斯和她的 房客施穆克是同等看待的。这时,她出了个主意:
“喂,不给酒,只要三法郎,我可以每天供你们俩晚饭,那晚饭呀,包 你们呀,把盘子舔得光光的,就像被洗过一样。”
“确实如此,”施穆克附和道,“我吃茜博太太给我做的菜,比那些吃王
家佳肴的人还开心??” 向来恭敬的施穆克想留下邦斯,竟也模仿小报的放肆,诽谤起王家膳
食的价目来。
“真的?”邦斯说,“那我明天试一试!” 一听到这声许诺,施穆克从桌子的这头奔向另一头,把桌布、盘子、
水瓶都带动了,他紧紧地搂着邦斯,那架势就像两种有亲和势的气体溶和在 一起。
“多么幸福啊!”他高声道。
“先生每天都在家里用晚餐!”茜博太太深受感动,自豪地说。 善良的茜博太太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可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个
梦,她下楼来到门房,进门时像《威廉·退尔》一剧中的约瑟法登场时的模 样。她扔下盘碟,大声叫道:
“茜博,快去‘土耳其咖啡店’要两小杯咖啡,跟管咖啡炉的伙计说是
我要的!” 说罢,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巨大的膝盖上,透过窗户望着屋子对面
的墙,说道:
“今天晚上我去问问封丹娜太太!??” 封丹娜太太是给玛莱区的所有厨娘、女仆、男仆、门房等等卜卦算命
的。
“自从这两位先生住到我们这儿以后,我们都在蓄储所存了两千法郎啦, 前后就八年时间,真有福气!是不是该不赚邦斯晚饭的钱,把他留在家里呢? 封丹娜太太肯定会卜卦告诉我的。”
茜博太太见邦斯和施穆克都没有继承人,三年来,她暗自庆幸,想必
自己在她这两位先生的遗嘱上肯定占有一行位置。在这种贪心的驱动下,她 热情倍增。在这之前,她向来是个诚实人,上了这长胡子的岁数,才起了这 种贪心,真是为时己晚。女门房一心想彻底捆住她的这两位先生,可邦斯每 天都到外面去吃晚饭,自然就逃脱了她的束缚。这位老收藏家兼行咏诗人过
着游牧人似的生活,茜博太太脑中经常闪现出一些勾引他的念头,很为他的
这种生活感到不快,打从这顿值得纪念的晚饭之后,她的那些隐隐约约的念 头便变成了一个惊人的计划。一刻钟之后,茜博太太重又出现在饭厅,手里 端着两杯上等的咖啡,旁边还有两小杯樱桃酒。
“茜博太太万岁!”施穆克欢呼起来,“她真猜透了我的心思。” 施穆克像家鸽变着法子哄信鸽似地施以温情,终于让吃白食的邦斯停
止了抱怨,于是,两个朋友一起出了门。邦斯受了卡缪佐家主仆的一阵气, 施穆克见他处在这种心境,是不愿丢开他这个朋友的。他了解邦斯,知道他 一登上乐队的指挥台,有可能会被一些极其悲伤的情绪所左右,毁了那浪子 归家的良好效果。到了半夜时分,施穆克又挽着邦斯的胳膊,陪他回家;他
就像一个情郎对待可爱的情妇似的,告诉邦斯哪儿是台阶,哪儿是人行道;
见到水沟,便提醒他;施穆克恨不得街面是棉花铺的,天空一片蔚蓝,众天 使为邦斯演奏音乐,让他欣赏。邦斯心头那最后一个还不属于施穆克的王国, 如今终于被他征服了!
前后差不多有三个月,邦斯每天都跟施穆克一起吃晚饭。这样一来, 他首先不得不每月从收藏古董的费用中砍下八十法郎,因为他需要付出三十
五法郎的酒钱和四十五法郎的饭钱。其次,尽管施穆克处处体贴他,用德国
人拿手的笑话逗他,可这位老艺术家还是念念不忘过去上别人家吃饭时享用 的精美的菜肴,小杯的好酒,上等的咖啡,还有那没完的闲聊,虚伪的客套, 以及那一个个食客和说长道短的胡言乱语。人到暮年,要打破三十六年来的 老习惯,是不可能的。再说,一百三十法郎一桶的酒,总舍不得给一个贪杯 的人满斟;因此,每当邦斯举杯往嘴边送时,他总万分痛心地回想起昔日那 些主人招待的美酒。就这样熬了三个月,几乎把邦斯那颗敏感的心撕裂的巨 大痛苦渐渐缓和了,他心里只想着社交场上的那些惬意的往事;就像一个老 风流痛惜一位因一再不忠而被舍弃的情妇!尽管老艺术家想方设法掩饰内心 那份深深折磨着他的苦恼,可谁都看得出,他落了一种说不清的疾病,病根 出在脑子里。为了说明由于习惯被打破而造成的这份苦闷,只要提一件小事 就行,这类小事数不胜数,就像护胸甲上密密麻麻的铁丝,把一个人的心灵 禁锢起来。在邦斯以前的生活中,最强烈的快感,这也是一个吃白食的最幸 福的享乐,莫过于惊喜:在有钱人的府上,女主人为了给晚饭增加一种盛筵 的气氛,往往得意洋洋地添一道精美的菜肴和可口的点心,这便是胃的惊喜! 可如今,邦斯缺的就是这种胃的快感。茜博太太常常自豪地把菜单报给他听。 邦斯生活中那种周期性的刺激便彻底消失了。他的晚饭缺乏让人喜出望外的 东西,见不到我们祖父母时代那种所谓“不上桌不掀盖的菜”!而这正是施 穆克所不能理解的。邦斯很要面子,不想多抱怨,如果说世上有比怀才不遇 更伤心的事,那就是空有一只不被别人理解的胃。失恋这个悲剧,人们总是 肆意夸大,但心灵对爱的渴望是建立在一种虚假的需要之上的;因为如果人 抛弃我们,我们可以爱造物主,他有的是可以赐给我们的财富。可胃呢!?? 任何一切都无法与胃的痛苦相比:因为人首先得活着!邦斯多么惋惜,有的 乳油,简直是真正的诗歌!有的白色沙司,纯粹是杰作!有的块菰烩肉,那 是心肝宝贝!尤其是只有在巴黎才见得到的有名的莱茵鲤鱼,用的是怎样的 佐料啊!有的日子里,邦斯想起博比诺伯爵的厨娘,不禁叫起:“啊,索菲!” 若哪位路人听到这一哀叹,准会以为这家伙想起了情妇,可实际上是想到了 更稀罕的东西,想到了肥美的鲤鱼!鱼配有沙司,那沙司盛在缸里亮晶晶的, 舔到舌头上浓浓的,完全有资格获得蒙迪翁奖!由于老是回味过去的晚餐, 乐队指挥患了胃的相思病,人瘦了很多。
第四个月初,即一八四五年一月底的时候,戏院里的同事对乐队指挥 的状况感到不安,那个年轻的笛师——跟几乎所有的德国人一样,名叫威廉, 姓施瓦布,以区别于所有叫威廉的,可这还不能跟所有姓施瓦布的区分开来
——觉得有必要指点一下施穆克,让他注意到邦斯的情况。那天,正好有一
出戏首场演出,用上了由德国老乐师演奏的乐器。 威廉·施瓦布指了指神情忧郁,正往指挥台上走去的邦斯,说: “这老人情况越来越差,怕有不妙吧,瞧他目光惨兮兮的,那胳膊的动
作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人到了六十岁,都是这样的。”施穆克回答道。 施穆克就像《坎农盖特轶闻》一书中的那位母亲,为了多留儿子二十
四小时,结果害了他的命,而他,为了能有跟邦斯每天一起吃晚饭的乐趣, 会不惜让邦斯作出牺牲。
“戏院所有的人都感到担忧,像我们的头牌舞女爱洛伊斯·布利兹图所 说的,他擤鼻涕都几乎不出声了。”
老音乐家邦斯的鼻子很长,鼻孔也大,捂在手巾里,擤起鼻涕来就像
吹小号。这声音常常招致庭长夫人的数落。 “只要他高兴,让我做什么都行,”施穆克说,“他心里闷得慌。” “说实话,”威廉·施瓦布说道,“我觉得邦斯先生这人比我们这些穷鬼
强百倍,我都不敢请他参加我的婚礼。我要结婚??” “怎么结婚法?”施穆克问。 “噢!堂堂正正地结婚。”威廉答道,他觉得施穆克这个问题提得怪,含
有嘲讽的意味,可这位十足的基督徒是不可能嘲笑别人的。
“喂,先生们,都坐好了!”邦斯听到戏院经理的铃声,朝乐池里的那一 小队人马扫了一眼,说道。
乐队奏起《魔鬼的未婚妻》的序曲,这是一出幻梦剧,已经上演了二 百场。第一次幕间休息时,乐池里的人都走了,空空的只有威廉和施穆克两 个人。剧场里的温度高达列氏三十二度。
“把您的故事讲给我听听。”施穆克对威廉说。
“噢,包厢里的那个年轻人,看见了吗???您认出他是谁吗?” “一点不认识??” “啊!那是因为他戴上了黄手套,富得浑身闪金光的缘故;可他就是我
的朋友弗里茨·布鲁讷,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人??”
“就是常来乐池,坐在你旁边看戏的那位?” “就是他。变成这个样,都不敢相信吧!” 这个答应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是这样一种德国人,那脸上既有歌德笔
下的梅非斯特的阴冷尖刻,又有奥古斯德·拉封代纳小说人物的纯朴善良;
既奸诈,又天真,既有掌柜的贪婪,又有赛马俱乐部会员的洒脱;但最主要 的是那种逼得少年维特持枪自杀的厌世情绪,但他讨厌的不是夏洛蒂,而是 德国诸侯。这是一张真正典型的德国人的脸,狡猾、纯朴、愚昧和勇敢兼而 有之;他掌握的知识只能造成烦恼,拥有的经验只要一闹孩子气便毫无价值;
他贪酒,也贪烟;不过,那双疲倦的漂亮的大眼睛闪现出狠毒的光芒,使他 身上所有那些互为映衬的特点显得格外突出。
弗里茨·布鲁讷穿得像个银行家那般雅致,露出一个夺目的秃脑袋,
那肤色就像提香的画中人,秃脑袋的两侧,一边长着几根金黄色的头发,煞 是耀眼,这是放浪与困苦给他留下的印记,使他等到恢复银行宏业之日,还 有权利给理发匠付工钱。想当初,他的脸蛋既漂亮,又滋润,宛如画家笔下 的耶稣基督,可如今脸色不堪入目,在那红唇髭褐胡子的衬托下,几乎显得
阴森可怕。他两只眼睛那纯净的蓝色也因与忧愁的搏斗而搅得浑沌一片。最
后,在巴黎遭受的千般羞辱使他的眼睛和眼眶全都变了形;可从前,母亲常 常出神地望着这双眼睛,那是母亲的眼睛的神奇翻版。这位早熟的哲人,这 个未老先衰的年轻人,原来是后娘虐待的结果。
这时开始讲述的是一个出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浪子的有趣故事, 在那座虽然处在中心位置,但却开明的都市里,这可是一桩前所未闻的最离
奇的怪事。
第八章 只要出生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 浪子也终会变为 银行家、百万富翁
弗里茨的父亲格代翁·布鲁讷是美因河畔法兰克福那些出了名的旅馆
老板中的一位,这些旅馆老板总和银行家沆瀣一气,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搜 刮游客的钱袋。不过,他是个真正的加尔文教徒,娶了一位皈依改宗的犹太 女人,多亏她的嫁妆,他才有了发财的资本。这位犹太女人在儿子弗里茨十 二岁那年离开了人世,于是,弗里茨便由父亲和舅舅共同监护。舅舅是莱比
锡的皮货商,维尔拉兹公司的老板。
这个舅舅的脾气可不像他的皮货那么柔和,在他的要求下,老布鲁讷 不得不把小弗里茨得的遗产按银行时价折成马克,存入阿尔—萨切尔德银 行,不得动用。为了报复这种犹太式的苛刻做法,老布鲁讷借口没有女人监 管和帮衬,这么大一个旅店实在无法维持,于是又结了婚。他娶的是另一个
旅店老板的千金,在他眼里,她简直就是颗珍珠;可是,他没有尝过一个被
父母宠惯了的独生女的滋味。 第二个布鲁讷太太的为人,跟那些恶毒轻佻的德国姑娘如出一辙。她
很快把自己的钱财挥霍一空,为第一位布鲁讷太太报了仇,使丈夫在家里成 了美因河畔法兰克福自由城内最不幸的人,据说,城里的百万富翁准备让市
政府立法,强制做妻子的只能疼爱自己的丈夫。这个德国女人喜欢各种各样
的酸水,所谓酸水,就是德国人统称的莱茵葡萄酒;她喜欢巴黎货,喜欢骑 马,喜欢首饰,她唯一不喜欢的最费钱的东西,就是女人。
她嫌恶小弗里茨,若这个加尔文教义和摩西法典造就出来的年轻人不
是出生在法兰克福,没有莱比锡的维尔拉兹公司当他的监护人,她早就把他 逼疯了;不过,维尔拉兹舅舅心里只有他的皮货,监管的只是存在银行里的 马克,任孩子受他后娘虐待。
这个狠毒的女人虽然费了火车头那么大的劲,就是生不出一个孩子来, 所以就更加痛恨美丽的布鲁讷太太生的这个小天使。在一个邪恶的念头的驱 使下,这个罪恶的德国女人在弗里茨二十一岁的时候拼命鼓动他当德国人的 逆子,大肆挥霍钱财。她希望英国人的马,莱茵的酸水和歌德的玛格丽特① 彻底毁掉那个犹太女人的儿子和他的财产。维尔拉兹舅舅在小弗里茨成年时 曾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不过,尽管赌场上的轮盘赌和包括威廉·施瓦布在 内的酒肉朋友花光了维尔拉兹给的钱,但年轻的浪子还是遵从上帝的愿意, 成了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城那些小兄弟们的样板,城里的人家都用他来吓唬孩 子,让他们一个个变得乖乖的,担惊受怕地守着装满马克的铁皮柜。弗里茨 不仅没有在青春年华夭折,反而有幸看到后娘被葬到了公墓,那墓地很美, 因为德国人借口敬奉死者,毫无顾忌地在公墓里栽草种花,过足了瘾。就这 样,第二位布鲁讷太太死在了她父母之前,老布鲁讷白白损失了她从他钱柜 里搜刮去的那些钱财,吃尽了苦头,本来是赫拉克勒斯一般健壮的身体,可 这个旅店老板到了六十七岁上便被磨得像中了那出了名的博尔吉亚毒药一 样。他受了妻子整整十年的罪,但却没有得到她留下的财产,使得他掌管的 旅馆成了另一座海德堡废墟,幸亏不时有旅客的账单补贴一下,就像人们不 断修缮海德堡废墟,以保证蜂拥而至的游客能兴致勃勃地参观保存完好的美 丽的海德堡废墟。在法兰克福,人们谈起这件事,仿佛觉得他破产似的,在 背后对他指指戳戳,议论说:
“瞧瞧,取了一个得不到她遗产的坏女人,再加上一个用法国方式教育
的儿子,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
① 歌德《浮土德》中的人物,经不起浮土德的诱惑而堕落。 在意大利和德国,法国人是万恶之源,众矢之的,但是上帝,在继续
履行自己的天职??(余言如勒弗朗·德·蓬皮尼昂赞美诗中所说) 荷兰大饭店老板不仅仅把自己的火撒在旅客的身上,他们的账单也留
下了他悲愤的阴影。后来,他儿子败光了家财,格代翁·布鲁讷觉得他是个 间接的祸根,便什么也不给他,包括面包、水、盐、火、住房和烟!在德国,
对一个开旅店的父亲来说,实在是诅咒败家子的极端做法了。地方当局不了
解做父亲的开始也有错,只认为他是美因河畔法兰克福最不幸的人,便来帮 他的忙;以德国人的方式找弗里茨的碴儿,把他逐出了自由城的土地。在法 兰克福,司法并不比别的地方更有人情味,更合理。很少有哪个法官会追溯 罪恶与灾祸之源,探清最先泼出水来的水瓮是谁捧着的。既然布鲁讷忘了他
儿子,那他儿子的朋友也就不再把旅店老板放在心上。
啊!要是这个故事能在提词厢前向全体观众演出,那它准会比幻梦剧
《魔鬼的未婚妻》精彩得多,尽管公元三千年前在美达不索米亚上演的那个 寓意崇高的故事已经演出了几十万次。那天看戏的有记者,花花公子和一些 巴黎女郎,他们纳闷在时髦的巴黎人中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张惨兮兮的德国人 的脸,孤独一人在包厢里观看这出首次上演的新戏。
弗里茨徒步来到斯特拉斯堡,在那儿遇到了“圣经浪子”在《圣经》 中未能觅到的东西。这便是阿尔萨斯表现出的优越之处,在这里,跳动着千 千万万颗宽宏大度的心,向德国显示了法兰西精神与日耳曼凝聚力结合在一 起的美。几天前,威廉刚刚从父母新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拥有了十万法郎。 他向弗里茨张开了双臂,向他敞开了心扉,敞开了家门,敞开了钱袋。
不幸的弗里茨浑身尘土,仿佛害了麻风病,在莱茵河彼岸的一位真正 的朋友手中接过一枚真正的二十法郎的硬币,若要描写当时的情景,那无异 于想要创作一曲颂歌,但唯有品达才能用他的希腊语向普天下的人广加宣 扬,唤起行将泯灭的友情。请把弗里茨与威廉这两个名字与达蒙与毕底亚斯, 卡斯托尔与波吕克斯,奥莱斯特与毕拉德,杜布勒伊与皮梅雅,施穆克与邦 斯,或摩诺摩塔巴的那两位朋友的名字列在一起,我们可以随意给摩诺摩塔 巴的那两个朋友起个名字,因为尽管拉封登是位天才,但他塑造的不过是两 个没有躯体,并不实在的影子。人们确实有理由将弗里茨和威廉两个陌生的 名字与所有那些名人并列,因为如同弗里茨当初与威廉一起将自己的钱财喝 光一样,如今威廉又在弗里茨的陪伴下,吃光了自家的遗产,当然还抽烟, 抽各种各样的名牌烟草。
奇怪的是,两位朋友是在斯特拉斯堡的小酒店里跟斯特拉斯堡戏院那 帮跑龙套的女戏子和再也愚蠢不过的阿尔萨斯姑娘稀里糊涂地把家产吃光 的,而且方式粗俗不堪。每天早上,他们俩都互相提醒说: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拿个主意,用剩下的那点钱做点事。”
“哎!今天再玩玩,”弗里茨常常这么说,“到明天??噢! 明天开始??”
在败家子的生活中,今天是一个最自命不凡的家伙,而明天则是个胆 小鬼,总是恐惧前者的胆大妄为。今天是古代喜剧中的卡皮塔诺①,而明天
则是现代哑剧中的皮埃罗。等两个朋友用到只剩下最后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时,他们双双登上了王家驿车,来到了巴黎,住进了梅伊街莱茵饭店的小阁
楼,店家叫格拉夫,曾在格代翁·布鲁讷手下干过领班。他把弗里茨介绍给 了银行家凯勒兄弟当银行职员,每年六百法郎的薪水。莱茵饭店的老板格拉 夫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傅格拉夫的兄弟。于是格拉夫裁缝又收留了威廉,替 他记帐。就这样,格拉夫为这两个浪子找到了两个微不足道的差事,表示没 有忘记当初在荷兰大饭店当学徒的日子。
① 意大利即兴喜剧的定型角色,色厉内荏,源于古罗马喜剧。 一个有钱的朋友没有对一个败光家财的朋友翻脸,一个德国旅店老板
又对两个身无分文的同胞表示关心,这两件事也许会让某些人觉得这个故事
是瞎编的,但是真正的事实往往像是传奇,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为了模仿 事实,传奇作出了惊人的努力。
每年六百法郎薪水的银行职员弗里茨和拿同样数目工钱的记账师傅威 廉发现要在巴黎这样一座到处阿谀逢迎的都市里过日子,实在困难。因此,
到巴黎的第二年,亦即一八三七年,很有吹笛天分的威廉进了邦斯指挥的乐
队,好挣几个钱买点黄油抹抹面包。至于弗里茨,只能靠发挥维尔拉兹家族 后代的理财本事,多挣点工资。但不管他多么拼命,也许是天分有限,这个 法兰克福人直到一八四三年才挣到了二千法郎的薪水。
贫穷,这位神圣的后母为这两位年轻人做到了他们的母亲未能做到的 事情:它使他们学会了节俭、处世和生活。它给他们补上了这伟大、严厉的
一课,凡是伟人,都是穷苦出身,全是受到过这种惩戒的。可惜弗里茨和威 廉是相当庸碌的小人,听不进贫穷的全部教训,总是躲避它的打击。他们觉 得它的胸脯坚硬,双臂瘦骨嶙峋,但这位善良的乌尔盖勒仙女,只会在天才 人物的抚摸下松手,他们俩是死活也得不到的。不过,他们还是明白了金钱
的价值所在,他们暗暗发誓,如果有朝一日财神上门,一定要割掉他的翅膀。
“哎,施穆克老爹,再说几句,就可以给您全讲清楚了。”威廉细细地用 德语把这个故事讲给钢琴家听,接着说道。“老布鲁讷死了。可无论他儿子, 还是我们的那位房东格拉夫都不知道,他是巴登铁路的创办人之一,从中得 了很大的利,留下了四百万!我今晚是最后一次吹笛子了。要不是因为是首 场演出,我几天前就走了,可我不想让乐队缺了我演奏的那一部分。”
“这很好,年轻人。”施穆克说,“可您娶的是哪位?”
“是我们的房东,莱茵饭店老板格拉夫先生的女儿。我爱埃米丽小姐已 经七年了,她读过许多不道德的小说,竟推掉了所有亲事,只等着我,不管 将来会有什么结果。这个姑娘会很有钱的,她是黎希留街格拉夫裁缝家的唯
一继承人。弗里茨给了我一笔钱,是我们俩在斯特拉斯堡吃掉的五倍,整整
五十万法郎!??他在一家银行投了一百万法郎,裁缝格拉夫先生在那儿也 投了五十万;我未婚妻的父亲同意我把二十五万的陪嫁也用上,他自己再给 我们投同样一笔数目的钱。这样,布鲁讷—施瓦布公司就将有二百五十万的 资本。弗里茨不久前买了十五万法郎的法兰西银行股票,作为我们开户的保
证金。这还不是弗里茨的全部家产,他还有父亲在法兰克福的老宅,估价一
百万,他已经把荷兰大饭店租给了格拉夫家的一位堂兄弟。”
“您看您朋友时,一副伤心的样子。”施穆克细细地听着威廉的故事,问 道,“您是不是嫉妒他?”
“我是嫉妒,可我是担心弗里茨失去幸福。”威廉说,“看他的样子,是 个知足的人吗?这巴黎,我真替他害怕;我多么希望他能像我这样痛下决心。
以前的恶魔是有可能再在他身上苏醒的。我们这两颗脑袋,最冷静的不是他
的那一颗。他的穿着打扮,他用的小望远镜,全都让我感到不安。他在这戏 院里只盯着那些轻佻的美人儿。啊!您要知道让弗里茨结婚有多难!他最讨 厌法国所谓的献殷勤;得逼他成家,就像在英国,要硬逼一个人去见上帝。” 在所有首场演出结束时都会出现的欢闹的声中,笛师向乐队指挥发出 了邀请。邦斯愉快地接受了。施穆克在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发现朋友的脸上浮 出了笑容。他陪着邦斯回到诺曼底街,一路上缄默无语,因为他从那闪现的
一丝欢乐中看到了折磨着邦斯内心的深深的痛苦。 一个真正高尚的人,为人如此公正,情感如此伟大,却有着这样的弱
点!??正是这让禁欲主义者施穆克感到吃惊,他伤心极了,因为他感觉到 将不得不放弃每天跟好友邦斯面对面地共进晚餐!而这是为了邦斯的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出这种牺牲:想到这,他简直快疯了。
邦斯呆在诺曼底街的阿文坦山,始终凛然地保持沉默,这自然使庭长 夫人受到了震动。
本来她摆脱了这个食客,心里并不难过,她和她那个可爱的女儿都认 为舅公已经领会到了小外孙女开的玩笑的含义;可庭长就不一样了。卡缪 佐·德·玛维尔庭长长得又矮又胖,自从在法院得到高升之后,便变得一本 正经起来,他欣赏西塞罗,喜欢巴黎的歌剧院,而看轻意大利剧院,常常把
这个演员跟那个演员作比较,亦步亦趋地跟着潮流走:说起话来,他照搬的
是内阁公报的各种条文,发表起见解来,他便是发挥在他之前说话的推事的 意思。对这个法官的性格的主要特征,人们已经相当了解,处在他的位置, 他不得不对什么都很认真,尤其看重亲眷关系。
庭长与大部分完全受妻子控制的丈夫一样,在小事情上总是显示出独 立性,而且这种独立性也受到妻子的尊重。可邦斯总不露面,庭长夫人随便
给丈夫编造一些理由,如果说一个月来,庭长还是满足于这些解释的话,那 么,最终他还是觉得事情很蹊跷:老音乐家是他家四十年的朋友,送上一把 蓬巴杜夫人扇子这样贵重的礼物之后,竟然不再上门。
那把扇子,博比诺伯爵一看就知道是件珍品,在杜伊勒利宫,人们纷 纷传着欣赏,这为庭长夫人赢得了许多恭维,极度地满足了她的自尊心;人
们把十根象牙扇骨的美之所在细细指点给她看,那每一根扇骨雕刻之精细, 令人叫绝。一位俄罗斯太太(俄国人以为是在俄罗斯的土地上)在博比诺家 向庭长出价六千法郎,要买这把奇扇,一边讥笑它竟落在这种人的手中,因 为必须承认,这是一把公爵夫人用的扇子。
“可爱的舅公对这类小玩艺儿是很有眼力的,这不能否认。”有人出价买
这把扇子的第二天,塞茜尔对她父亲说。
“小玩艺儿!”庭长嚷叫起来,“可国家准备出三十万法郎买已故杜索梅 拉尔参议员先生的收藏品,还准备跟巴黎市各出资百分之五十,花上近百万 法郎买下克吕尼公馆,修缮后用干存放那些小玩艺儿??我可爱的孩子,这 些小玩艺儿往往是消失的古代文明的唯一残存的见证。一只伊特鲁立亚古钵 或一串项链,有时标价四万或五法郎,正是这些小玩艺儿向我们揭示了特洛 亚城被围困期间艺术是多么完美,同时也告诉我们伊特鲁立亚人是逃难到意 大利的特洛亚人!”
矮胖子庭长开的往往就是这类玩笑:他总是以笨拙的挖苦来对付妻子 和女儿。
“塞茜尔,”他继续说道,“将了解这些小玩艺儿需要的知识汇总起来,
就是一门科学,它的名字叫考古学。考古学包括建筑,雕塑,绘画,金银细 工,陶器,乌木细工,这是近代的艺术;还包括花边,地毯,以及所有手工 创作品。”
“那邦斯舅公是个大学者喽?”塞茜尔说。
“对了!怎么再也见不到他的面了?”庭长问道,那神气就像一个人突 然受到震动,那是早已淡忘的千百次观察刹那间造成的震动,拿猎人的话说, 看清了猛地就是一枪。
“他恐怕是为点小事生气了。”庭长夫人回答说,“也许是他送这把扇子
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感激之情。您知道,我这个人很不懂行??” “您!您可是塞尔凡的高足之一。”庭长叫了起来,“你不知道华托?” “我知道大卫,热拉尔,格洛斯与吉罗代,盖兰,德·弗尔邦先生,还
有图尔邦·德·克利赛先生??”
“您应该??”
“我应该什么,先生?”庭长夫人俨然一副萨巴女王的神态瞪着丈夫问 道。
“应该了解华托是谁,我亲爱的,现在他很时髦。”庭长答道,那卑躬屈 节的样子说明他什么都是靠他太太。
这场谈话就发生在《魔鬼的未婚妻》首场演出的前几天,那些日子,
全乐队的人都为邦斯一脸病态感到担忧。原先那些看惯了邦斯上门吃饭,习 惯了拿他当信差用的人家也一个个感到纳闷,于是在这位老好人来往的圈子 里出现了不安的情绪,更何况不少人分明看见他在戏院当他的乐队指挥。邦 斯出门散步,都想方设法避免碰到老熟人,但有一次,他在莫尼斯特洛尔的
店里跟前部长博比诺伯爵迎面相遇。莫尼斯特洛尔是新博马舍大街最有名最
有魄力的古董商之一,邦斯以前跟庭长夫人谈起的就是他,那些商人很狡猾, 使劲地天天抬价,说古董已经很稀罕了,几乎都找不到了。
“我亲爱的邦斯,怎么再也见不到您了?我们都很想您,我太太还真不
明白您为什么不露面。”
“伯爵先生,”老人回答道,“在一位亲戚家里,他们让我明白了像我这 把年龄的人在社会上是多余的。以前,他们接待我时虽然并不是很敬重,但 至少还没有侮辱过我。我从未有求于什么人。”他带着艺术家的自豪感继续 说,“我倒是常给那些欢迎我的人家做些有益的小事,算是对他们的回报; 可看来我错了,为了能有幸到朋友家,亲戚家去吃饭,我就得受人摆布,任
人欺压??得了,我不干吃白食这行当了。在我家里,我每天都有任何一家
饭桌上都未曾给过我的乐趣,我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老艺术家还算有点本事,以他的手势和音调使他的这番话显得满含辛
酸,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博比诺听了大为感动,把可敬的音乐家拉到一边:
“哎呀!我的老朋友,您到底怎么了?您就不能告诉我什么事让您这么 伤心?请允许我提醒您一句,在我家,您该是受到敬重的吧??”
“您是唯一的例外。”老人说,“再说,您是大爵爷,是国务活动家,您 要操心的事很多,即使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也绝对没有可说的。”
博比诺在接人待物方面炼就了娴熟的外交手腕,邦斯最后还是乖乖地 说出了他在庭长夫人家遭受的不幸。博比诺对庭长夫人也极为不满,一回到
家就告诉了太太;博比诺夫人是个善良正直的女人,一见到庭长夫人,便把
她数落了一顿。
前部长还就这件事跟庭长吹了一点风,于是在卡缪佐·德·玛维尔家 便有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尽管卡缪佐在家里作不了什么主,但他的指责既是 事实,又完全合法,有根有据的,他妻子和女儿不得不承认事实;两个女人 丢了面子,把过错全推到仆人的头上。下人们马上被召来,受到了一顿痛骂, 直到他们招认了全部事实,才被饶恕,庭长终于明白了邦斯舅舅闭门不出, 实在是有其道理的。
跟家庭大权操在妻子手中的那些主人一样,庭长拿出了丈夫和法官的 全部威严,向仆人宣布,从此以后,如果邦斯舅舅和所有光临他家的客人得 不到对他那样的接待,就把他们全都赶出家门,他们多年在他府上当差应得 的各种好处也就一笔勾销。听到这话,玛德莱娜微微一笑。
“你们只有一条出路,”庭长说,“那就是向舅老爷赔罪,让他息怒。你 们就告诉他,你们能不能在这里呆下去,全看他了,要是他不饶恕你们,我 就把你们全都辞了。”
第九章 邦斯给庭长夫人送了一件比扇子还贵重几分的艺术 品
第二天,庭长早早出了门,以便去法院之前看望一下他舅舅。茜博太 太通报德·玛维尔庭长先生驾到,他的出现简直是一件大事。邦斯平生来第 一次得到这种荣誉,预感到他是赔礼来了。
“亲爱的舅舅,”庭长照例寒暄了几句之后,说道:“我终于了解到了您 不出门的原因。您的行为可以说增加了我对您的敬重。关于那件事,我只跟 您说一句话。我的那些仆人全给辞了。我妻子和女儿感到非常痛心;她们想 来看您,跟您作个解释。舅舅,在这件事上,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就是我这 个老法官。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想上博比诺府上吃饭,做了离谱的事儿,请 不要因此而惩罚我,更何况我亲自上门求和,承认所有过错都在我们这一 方??三十六年的交情了,即使觉得受到了伤害,情总该还在吧。算了吧! 今晚请上我们家吃饭,讲和吧??”
邦斯语无伦次地支吾了一阵,最后告诉外甥说他乐队里有一位乐手要 摔掉笛子去当银行家,他今晚要去参加这位乐手的订婚礼。
“那就明天来吧。”
“我的外甥,博比诺公爵夫人很看得起我,给我来了封信,很客气,请 我去吃饭??”
“那么后天吧??”庭长又说道。
“后天,我那位笛师的合伙人,一个叫布鲁讷先生的德国人要回请那对
未婚夫妇,对他们俩今日邀请他表示答谢??”
“您人缘真够好的,大家都这么争着请您赏光。”庭长说道,“那就下个 星期天吧!八天之内??就像法院里说的那样。”
“可那天我们要在笛师的丈人格拉夫先生家吃饭??”
“那就在星期六!这期间,您抽时间去安慰一下那个小姑娘吧,她已经
洒过不少眼泪,对自己的过错表示忏悔了。上帝也只要求人们忏悔。您对那
个可怜的小塞茜尔莫非比上帝还更严厉?” 邦斯被触到了弱处,很快说了一番远远不仅是客套的话,把庭长送到
了楼梯平台。一个小时之后,庭长家的那些下人来到了邦斯家;他们一个个
露出了仆役的本性,显得卑怯而又虚伪,居然哭哭啼啼的!玛德莱娜把邦斯 先生拉到一旁,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脚下,死活就不起来。
“先生,全都是我做的,先生,您知道我是爱您的,”她痛哭流涕,说道, “先生,那件倒霉的事情,只怪我报复心重,一时昏了头脑,现在我们把年
金都要丢了!??先生,我当时是气疯了,可我不愿意让我的同伴因为我一
时糊涂受到连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生来没有这个好命,配不上先 生。我现在脑子清醒了,我真是痴心妄想,可我永远都是爱您的,先生。整 整十年来,我一直梦想有幸让您幸福!??啊!要是先生知道我是多么爱您! 也许先生透过我做的那些缺德事,早就已经看到了我的心。要是我明天死了,
人家会找到什么东西呢???一份全为了您的遗嘱,先生??是的,先生,
那遗嘱就放在我箱子里的首饰底下。” 一旦拨动了这根情弦,玛德莱娜便勾起了老单身汉的自尊心,触得他
心花怒放,一个有心的女人总能达到这个目的,哪怕她并不讨喜。邦斯大度 地宽恕了玛德莱娜,也原谅了所有人,说他会去和他的外甥媳妇庭长夫人说
情,让所有的人都留下来。见自己能不失体面,重享昔日的快乐,邦斯真有
难以言表的欢喜。这次别人是上门求情,他的尊严自然是得到了维护;可是, 当他把自己得意的事情细细地跟好友施穆克说时,发现他神情悲伤,充满疑 惑,但却憋在心里不说,让邦斯觉得很难过。
不过,见邦斯突然间眉开眼笑,变了一个模样,善良的德国人不是感 到欣慰,尽管牺牲了近四个月来独占好友而饱尝的幸福。心病较之身病有个
巨大的长处,那就是欲望一旦得到满足,它就会立刻痊愈,就像欲望得不到 满足,它说发就发一样。这天上午,邦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个愁容满面, 一副病态的老头复又变成了志满意得的邦斯,如当初给庭长夫人送去蓬巴杜 侯爵夫人的扇子时一模一样。可是,对这一现象,施穆克感到莫名其妙,陷
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因为真正的禁欲主义是永远也无法领悟法国阿谀逢迎
那一套的。 邦斯是个名符其实的帝政时代的法国人,集上世纪的风流雅致与为女
人的牺牲精神为一身,这种精神曾在《启程去叙利亚》等浪漫歌曲中广受称
道。施穆克把悲哀埋在心底,用德国哲学之花遮盖起来;可一个星期里,他 便变得脸色蜡黄,茜博太太耍了点手腕,把居民区的医生请到施穆克的住处。 医生担心他患上了黄疸,说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医学名词“ictère(黄疸), 把茜博太太给吓呆了!
两个朋友一道去外边吃饭,这也许是平生第一次;对施穆克来说,这 无异于回德国观光了一次。确实,莱茵饭店的老板约翰·格拉夫和他女儿埃 米莉,裁缝沃尔冈格·格拉夫和妻子,弗里茨·布鲁讷和威廉·施瓦布都是 德国人。邦斯和公证人是喜筵上唯一的两个法国人。裁缝在新小田街和维埃 多街之间的黎希留街上有一座华丽的宅第,他们的侄女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因为来旅店的人太杂,做父亲的担心她跟他们接触多了。可敬的裁缝夫妇非 常爱这个孩子,待她就像是亲生女儿一样,他们把房子的底层让给了小两口。 布鲁讷—施瓦布银行也将设在这里。这些事情的安排都是在近一个月前决定 的,对喜事临门的布鲁讷来说,要接受遗产,也得需要这段时间。赫赫有名
的裁缝师傅把未来的小两口的住房修缮一新,还配置了家具。银行的办公室 设在侧面的屋子里,一边是一座漂亮的临街出租的房子,另一边就是旧宅, 宅子的前后有院子和花园。
从诺曼底街去黎希留街的路上,邦斯从心神不定的施穆克那儿详细地 打听到了有关那位浪子的新故事,知道了是死神替浪子灭掉了肥得流油的旅 馆老板。邦斯刚刚才跟亲戚言归于好,便又燃起了欲望,想把弗里茨·布鲁 讷和塞茜尔·德·玛维尔结成一对。说来也巧,格拉夫兄弟的公证人正好是 卡尔多的女婿和继承人,以前,此人曾在卡尔多事务所任首席书记助手,邦 斯常在他府上吃饭。
“啊!是您呀,贝尔迪埃先生。”老乐师朝从前常招待他吃饭的公证人伸 出手去,说道。
“您怎么不再让我们高兴,到我们家吃饭了?”公证人问道,“我妻子一 直挂念着您。
我们在《魔鬼的未婚妻》的首场演出见过您,之后我们便不仅仅是挂 念,而且感到奇怪了。”
“老人们都很敏感。”老人回答道,“他们错就错在落后了一个世纪;可 又有什么法子呢???作为一个世纪的代表就足够了,是不可能再跟得上眼
看着他们死去的新世纪的。”
“对!”公证人一副精明的神态,说道,“谁也不能同时追赶两个世纪。”
“是的!”老人把年轻的公证人拉到一边问道,“您为什么不替我小外孙 女塞茜尔做媒呢???”
“啊!为什么???”公证人反问道,“在我们这个世纪,奢华之风都刮 进了门房,巴黎王家法院庭长的千金只有十万法郎的陪嫁,年轻人都不敢冒
然把自己的命运与这样一位小姐的命运结合在一起。谁要成了德·玛维尔小 姐的丈夫,在他所处的那个阶层里,根本就找不到一年只花丈夫三千法郎的 妻子。十来万陪嫁的利息勉强只能支付一位新娘梳妆打扮的开销。一个单身 汉,如有一万五千或两万法郎的年金,住一个精致的中二楼的小寓所,谁也
不会上门向他借钱,他也只消雇一个下人,把所有的收入都拿去享受,除了
裁缝师傅要他穿着体面之外,用不着再守任何别的规矩。任何有先见之明的 母亲都会对他抱有好感,他在巴黎交际场中简直像是个王子。可要是结了婚, 妻子就会要求有座像样的房子,要一辆她独自享用的马车;若她去看戏,就 得有个包厢,而单身汉只消花钱买个单人座位就够了;总而言之,从前是单
身汉自己掌管自己的钱,现在所有的钱得由妻子管。假定夫妻俩年金三万,
在现在这个社会里,有钱的单身汉会变成穷鬼,连上尚蒂伊去也得看看车钱 多少了。要是再有孩子??手头就拮据了。玛维尔先生和玛维尔太太都才五 十来岁年纪,得等十五或二十年才可望得到他们的遗产;没有任何单身汉会 有耐心把遗产搁在钱包里放这么长时间;那些在玛比尔舞厅跟妓女们跳波尔
卡舞的楞小伙子们要是计算一下,心就会凉半截,所有未婚的年轻人都会研
究这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用不着我们向他们多作解释。咱们之间说句实话, 德·玛维尔小姐不能让求婚的男子动心,无法让人内心冲动,他们见了她只 会打定不结婚的主意。
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头脑清醒,又有两万法郎的年金,心底里想结一 门能满足他勃勃雄心的亲事,那德·玛维尔小姐就很难让他称心??”
“为什么?”音乐家惊诧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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