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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简写版)



造就通灵者的神奇天赋通常只出现在所谓的愚鲁之人身上。 他们就像是上帝选民的圣器,存放着令人类惊诧的灵丹妙药。正是这
些愚鲁之人产生了预言家,产生了一个个圣彼得,一个个隐士。只要人的思
想保持完整,形成一体,不耗在高谈阔论,要弄阴谋上,不为文学创作,学 术研究,行政管理,发明创造,建立战功等方面的努力所分散,那它就能迸 发出惊人的强烈火焰,因为这火焰一直被抑压着,就像一块未经琢磨的钻石 保存着各个刻面的光彩。只要机会降临,这一灵性就会爆发,拥有飞越空间
的双翼,洞察一切的神眼:昨日,还是一块煤,今天被一道无名的液体渗透
之后,便是一块光芒四射的钻石,除非上帝偶然显示奇迹,不然永远都不可 能表现出这种非凡的力量。正因为如此,占卜者几乎总是一些头脑处于浑沌 状态的乞丐,一些外表粗鲁的人,就像是卷入苦难的急流,在人生之辙遭碾 压的石子,经历的只是肉体的磨难。所谓预言家,通灵者,就是农夫马丁,
他曾经向路易十八道出了唯有国王知道的秘密,令王上不寒而栗;就是勒诺
尔曼小姐,或是跟封丹娜太太一样当厨娘的,或是一位几乎一点没有开窍的 黑女人,一个跟牛羊为伴的牧人,或是一个印度的行乞行者,坐在浮屠旁苦 修其身,把自己的精神修炼得胜于梦游者,神通广大。
  自古以来,神秘学的大家往往都出在亚洲。这些人在平常的情况下往 往保持着普通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发挥着导电体的化学和物理功能,时而
是惰性金属,时而又成为充满神秘电流的通道;可一旦他们恢复自我,便会 进行占卜活动,顿起歹念,结果被送进轻罪法庭,投进监狱。纸牌占卜术对 平民百姓具有巨大影响力的最后一个证明,便是可怜的音乐家邦斯的生死, 完全取决于封丹娜太太给茜博太太占卜的结果。
尽管在十九世纪法国社会全史这样一部篇幅浩繁,叙述详尽的史书中,
不可避免地会有某些重复,但封丹娜太太的破屋在《莫名其妙的喜剧家》中 已有描写,这里恕不赘述。不过,我们仍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茜博太太走 进老坦普尔街的封丹娜太太家时,就像是英国咖啡馆的常客去这家店中吃饭 一样,熟门熟路。茜博太太问卜的历史已有多年,她常把一些好奇心十足的
年轻姑娘或长舌妇领到封丹娜太太家里来。
  替用纸牌算命的女巫当执达员的的老佣人没有向女主人通报,便开了 圣殿之门。
“是茜博太太!??进来。”她接着说,“里面没有人。”
“哦,小妹子,你这么早赶来到底有什么事啊?”女巫师问道。 封丹娜太太当时已有七十八岁,看她的相貌,像个十足的帕尔卡女神
①,所以完全无愧于女巫师这一称号。
① 掌生、死、命运的三女神之一。 “我心里乱糟糟的。给我算个大卦!”茜博太太大声道,“事关我的财运。” 于是,她把自己目前的情况解释了一遍,要求给个预言,看看她那卑
鄙的希望能否实现。
“你不知道什么叫大卦吗?”封丹娜太太煞有其事地问。
 “不知道,我没有那么多钱去见识这玩艺儿!??一百法郎!请原谅就 这点钱!从哪儿去弄这一百法郎呢?可我今天无论如何要来一大卦!”
 “我不常算大卦的,小妹子。”封丹娜太太回答道,“我只在重要的场合 给有钱人算大卦,他们付给我二十五个金路易①呢;你知道,算大卦,可伤
神了,简直要我的命!那神灵在翻江倒海,就在这,就在我肚子里。就像过

去所说的,在赶巫魔夜会!”
① 一个金路易值二十法郎。 “可我告诉你,大慈大悲的封丹娜太太,这关系到我的前程??” “好吧,凭你给我介绍了许多主顾,我就为你去通一通神灵!”封丹娜太
太回答道,干瘪的脸上顿时显示出并非伪装的恐怖神情。 她离开了壁炉房那张脏乎乎的旧安乐椅,往一张桌子走去,桌子铺着
绿毯,毯子已经磨得可以数出线条,左侧睡着一只大得吓人的癞蛤蟆,紧挨 着一只笼子,笼子门开着,里边有一只羽毛蓬乱的黑母鸡。
 “阿斯塔洛!来,我的儿子!”她说道,用一根长长的织衣针在蛤蟆的背 上轻轻地扎了一下,蛤蟆仿佛心领神会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你,克娄奥巴 特小姐!??留神了!”她又在老母鸡的嘴巴上轻轻触了一下,说道。
  封丹娜太太凝神冥思,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像是死人一般,两只眼睛 乱转,翻着白眼;然后身子一挺,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声:
“我来了!”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给克娄奥巴特撒了点小米,拿起大卦,抽风似的洗
了洗牌,深深地叹了口气,让茜博太太切牌。当活脱脱的死神戴着油腻的头 巾,披着吓人的短褂,瞧着黑母鸡啄着小米,并使唤名叫阿斯塔洛的蛤蟆爬
到分开的纸牌上去时,茜博太太不由得脊背发凉,浑身哆嗦。只有伟大的信
仰才会产生伟大的激情。有还是没有年金,这才是问题,恰如莎士比亚所说。



第十四章 霍夫曼故事中的一个人物




  女巫打开一本巫书,用阴沉的声音念了一阵,接着又细细察看着剩下 的小米和蛤蟆往后爬的路线,就这样过了七八分钟之后,她那两只白眼睛才 投向纸牌,卜算纸牌的意义。
 “你会成功的!尽管这事并不会像你认为的那样发展。”她说道,“你有 很多事得做。
不过,你不会白费气力,一定会采摘到果实的,你以后要做不少坏事,
可对你来说,就像所有在病人身边的人一样,总是要图谋他们的遗产的。在 做这桩邪恶的事时,你会得到一些重要人物的帮助??以后,你会在临终受 难时感到后悔,因为你将死在两个越狱犯的刀下,一个是红头发的小伙子, 一个是秃头的老头子,原因嘛,就是你以后跟第二个丈夫一起搬到乡下住以
后,那村子里的人猜想你很有钱??噢,小妹子,干这件事,还是平平安安 过日子,全由你自己作主。”
骷髅似的老巫婆表面冷冰冰的,可心里激奋不已,两只窟窿眼里燃起
烈焰。预言一出,封丹娜太太仿佛感到一阵昏眩,那神态酷似被人惊醒的梦 游者。她神色诧异地望着一切,接着认出了茜博太太,看她满脸恐惧的样子, 似乎很奇怪。“哦,小妹子,”她一改刚才预言时的声调,说道,“你高兴 吗???
茜博太太神情呆滞地望着女巫,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啊!你刚才要来大卦!我把你当作老相识看待。就收你一百法郎吧??”

“茜博,要死???”女门房嚷叫道。 “我跟你说过很可怕的事吗???”封丹娜太太异常天真地问。 “是的!??”茜博太太从衣兜里掏出一百法郎,放在桌旁,说道,“要
死在刀下!??”
 “啊!瞧,是你自己要算大卦!可你放心吧,纸牌算出来要死在刀下的 人并不都会死。”
“这可能吗,封丹娜太太?”
“啊!我的小美人,我可不知道!你自己想敲未来的门,我一拉门铃,
他便来了!”
“他是谁?”茜博太太问。 “噢,是神灵呀,会是谁呢!”女巫不耐烦地答道。 “再见,封丹娜太太!”女门房大声道,“我以前没见识过大卦,你真把
我给吓坏了,噢,别提了!??”
 “太太一个月也不会这样算两次!”女佣人把看门的女人一直送到楼梯平 台,说道,“这太伤身子了,会把她累死的。
她现在马上得吃三块猪排,睡上三个小时。” 走在街上,茜博太太的所作所为,完全像那些找人请教事情之后,对
各种指点所采取的做法。她相信预言中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而对所说的灾
难却表示怀疑。第二天,她拿定了主意,考虑要把一切都策划好,想办法让 邦斯的收藏馆让给她一部分,发一笔大财。因此,在一段时间里,她一心想 着把各种方法协调好,以达到目的。上面我们解释过,所有粗野之人不像上 等人那样耗费自己的聪明才智,完全集中自己的精神力量,所以当他们拿定
主意,动用这可怕的武器时,他们的力量异常强大而猛烈,这一现象在茜博
太太身上有了无以复加的表现。人一旦拿定主意,就会产生类似越狱的奇迹, 或情感的奇迹,这位女门房亦然,在贪心怂恿之下,变得像陷入困境的纽沁 根一样强悍,表面看似愚蠢,内心却如专门勾引别人的拉巴尔弗利纳一样精 明。
几天之后,在一天早晨七点钟左右,茜博太太见雷莫南克正在开铺门,
便假装亲热地凑了上去。
 “怎么才能了解到堆在那两位先生家里的那些玩艺儿到底值多少钱?” 她问雷莫南克。
 “啊!那太容易了。”古董商回答道,他一口可怕的土话,为了行文清晰, 实在没有必要再把它表现出来了,“如果您跟我老老实实的,我可以介绍给
您一个鉴赏家,那个人很诚实,知道那些画值多少钱,差不了一两个苏??”
“谁呀?” “马古斯先生,是个犹太人,如今他做买卖不过是为了消遣而已。” 埃里·马古斯这个名字在《人间喜剧》中已经再也熟悉不过,用不着
再多作介绍,如今他已经隐退,不再做古画古玩的生意,而是以商人的身份
效仿收藏家邦斯的做法。大名鼎鼎的鉴赏家们,如已故的亨利,在世的皮诺 和莫莱先生,戴雷,乔治和洛埃恩先生,以及博物馆的鉴赏家们,比起埃里·马 古斯来,全都是些小孩子,埃里·马古斯可以透过百年积尘,辨认出一部杰 作,各种画派和各个画家的笔迹,他没有认不出的。
这个犹太人是从波尔多来巴黎的,他于一八三五年离开商界,但犹太
民族恪守传统,按照大多数犹太人的习惯,他依旧一身寒酸的打扮。在中世

纪,对犹太人的迫害迫使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以避免别人的怀疑,而且老是 抱怨,哭哭啼啼,叫苦不迭。在过去,那是不得已的做法,可习惯成自然, 变成了一个民族的本能和陋习。埃里·马古斯什么买卖都做,诸如钻石、古 画、花边、高级的古董、珐琅、精美的雕刻、古代的金银器等,进进出出, 生意越做越大,发了大财,可到底有多大家产,谁也不知道。确实,世界上 的所有古玩珍宝全都汇集到巴黎,二十年来,城里古董商的人数多了十倍。 至于画,只有罗马、伦敦和巴黎这三座城市才有交易。
  埃里·马古斯住在米尼姆路,这是一条小街,但路面挺宽,直通罗亚 尔广场。他在街上有一座古宅,如人们所说,那是在一八三一年用买一小块 面包的钱置下的。这座华丽的建筑拥有路易十五时代装饰得最为豪华的一套 房间,因为这原是莫朗古尔府邸。房子是由这位大名鼎鼎的审计院长盖的, 由于他的地位关系,这座建筑在大革命中没有受损,既然老犹太人一反犹太
人的清规戒律,打定主意要做这幢房子的主人,那请相信,他自然是有道理
的。老人跟我们大家一样,最终都免不了会染上一种近乎疯狂的嗜好。尽管 他跟已故的好友高布赛克一样吝啬,还是抵挡不住宝物的诱惑,做起了古董 买卖;可是他的口味越来越精,变得十分挑剔,像这种嗜好,只有国王才有, 而且这些国王还得有钱,还得喜欢艺术。他跟普鲁士的第二个国王如出一辙,
普鲁士国王挑选掷弹手,对象得身高六尺才能让他动心,一旦遇到,他便会
疯一般地不惜重金,想方设法招进他的掷弹手博物馆;而这位退休的古董商, 感兴趣的只是那些完美无瑕的画,得是画家的真迹,而且还必须是画家第一 流的精品。因此,每逢大拍卖,埃里·马古斯从不缺席,他察看过所有的市 场,跑遍了整个欧洲。这颗被利欲左右的心冷若冰霜,但一见到珍品,便会
热起来,绝对像一个玩腻了女人的色鬼,见到完美的姑娘,便激动不已,一
心追逐无可挑剔的美女。这位爱画的唐·璜,这位理想的崇拜者,他在艺术 欣赏中得到了比吝啬鬼瞧着黄金更高级的享受。他生活在一个名画构成的后 宫里!
  存放他那些宝物的地方,就像君主儿女的住所,占据了房子的整个二 楼,房子经埃里·马古斯精心装修,显得富丽堂皇!窗子上挂着最漂亮的威
尼斯绣金窗帘。镶木地板上铺着最华丽的萨伏纳里地毯。近百幅名画都配有 光彩夺目的画框,每个框子都重新描过金,那是由塞尔维亲笔描的,别有情 趣。埃里认为塞尔维是巴黎城唯一认真的描金匠,老犹太人亲自教他使用英 国金,这种英国金比法国金箔工制作的不知要好多少。在描金这一行中,塞
尔维的地位就像是装订业的图弗南,是一位热爱自己作品的艺术家。全套房
间的窗户全都装有钉有铁皮的护窗板。埃里·马古斯住在三层顶楼的两个房 间里,里面的家具都很寒酸,装满了破衣烂衫,散发出犹太人特有的气味, 虽然人已到暮年,但他始终没有改变过去的生活方式。
  底层摆满了犹太人做交易的画和从国外运来的一箱箱东西,还有一个 很大的画室,莫莱差不多专门在这儿为他卖力,可莫莱是现代最巧妙的古画
修复大师,本应由美术馆聘用的。 底楼还有他女儿的一套房间。女儿是犹太人晚年的结晶,自然也是犹
太人种,她跟所有的犹太姑娘一样,长得十分漂亮,体现了亚洲人种的那份 纯粹与高贵。诺埃弥由两位狂热的犹太女仆负责照料,还有一位叫做阿布朗
戈的波兰犹太人给她当前哨把门。阿布朗戈曾阴差阳错地卷入了波兰事件,
埃里·马古斯出于种种盘算,救了他一命。平常,阿布朗戈守着这座死气沉

沉,荒凉而又阴暗的房子,呆在门房里,带着三条凶狠无比的狗,一条是纽 芬兰狗,一条是比利牛斯山种,还有一条英国种的獒狗。
下面可以看到,犹太人的安全是以何等谨慎的防范措施为基础的,他
可以毫无忧虑地旅行,安安心心地睡觉,用不着担心别人来暗害他最宝贝的 女儿,或来偷窃他的画和他的黄金。阿布朗戈的工钱每年增加两百法郎,恐 怕等马古斯离世之后再也不会有什么收入了,不过,马古斯教会了他在居民 区放高利贷。不管来什么人,阿布朗戈都非得透过门房那装着粗粗的铁栏杆
的小窗户看一眼,才开门放行。这个门房跟赫拉克勒斯一般,力大无比,他
十分爱戴马古斯,就像桑丘·潘沙待堂吉诃德一样。而那几条狗白天都给关 着,吃不到一点东西;到了晚上,阿布朗戈才把它们放出来,按照老犹太人 奸猾的办法,让一条狗守在花园的一根柱子下,柱子上挂着一块肉;另一条 狗守在院子里的一根同样的柱子下;还有一条守在底层的大厅里。你们自可
明白,这些狗本能就是守家的,如今又被饥饿给困得死死的,所以,即使见
到一条漂亮的母狗,它们也不会离开那夺彩竿下的宝地;它们不会离开一步, 去嗅什么东西。要是来了什么陌生人,这三条狗准都以为那家伙是来抢吃的, 因为那杆子上的肉的到第二天清晨阿布朗戈醒来后才拿下来给它们吃。这一 套恶毒的方法有着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这几条狗从来不叫,马古斯凭自
己的才能已经让它们恢复了野性,像莫希于人一样野蛮而又狡猾。后来有一
天,几个坏家伙见房子静静的,贼胆也大了,便不多考虑,以为这下准能把 犹太人的钱箱洗个精光。其中一个受命充当先锋,爬上花园的围墙,要往下 边跳:獒狗明明听到了动静,可让那人往下跳。等到那家伙的脚走近了,它 猛地一口咬下,吃进了肚子。那贼居然还鼓足勇气又翻过墙头,拖着那条只
剩下骨头的腿一直往前走,最后昏倒在同伙的怀里,给抬走了。《司法报》
自然没有放过这条奇妙的巴黎夜新闻,刊登出来之后,被当成了捧场的笑话。 马古斯已经七十五岁,可他可能一直活到一百岁。他过着跟雷莫南克 兄妹差不多的日子。所有的费用不超过三千法郎,其中还包括给女儿开销的 钱,世上任何人的生活都不如这个老人的有规律。他每天天一亮起来,吃一
点抹有蒜泥的面包,算是午餐,然后一直挨到吃晚饭的时间。晚餐也同样简
单得像修道院里的一般,全家在一起吃。从他起床到中午这段时间,怪老头 在那间摆着耀眼的宝物的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走动,先把家具和画上的灰全都 掸净,然后开始欣赏,从来没有厌倦的时候。接着,他再下楼到他女儿房间 去,陶醉在做父亲的幸福之中;最后,他出门到巴黎四处奔跑,观察拍卖的
情况,参加各种展览等等。见到一件跟他的条件相符的宝物,他便会精神焕
发,又有了事要策划,要动手,又有了马伦戈战役,可以一显身手了。他耍 尽手腕,非要用便宜的价钱把新相中的贵妃弄到手不可。马古斯有一张欧洲 地图,有宝物的地方,图上标得一清二楚。他委托各地的同伙为他刺探行情, 当然也给一笔奖赏。不过,花了如此的心血,自有非凡的回报!??
拉斐尔的两幅画不知下落,拉斐尔迷们坚持不懈地四处寻访,可它们
就在马古斯手中,他手上还有那幅名叫《乔尔乔涅情人》的真迹,画家当年 就是为这位女性而死的,眼下所谓的那些真迹不过是马古斯手中掌握的这幅 名画的临本,据马古斯估计,此画价值五十万法郎。犹太人还藏有提香的名 作《基督葬礼》,这是提香专为查理五世画的,大画家派人给天皇送画时还
附了一封亲笔信,如今此信就贴在画的下角。马古斯还有提香的另一幅真迹,
腓力二世的所有肖像都是依据此作画成的。犹太人收藏的另九十七幅画都具

有同样的气派和声名。因此,马古斯嘲笑我们的美术馆,因为阳光从玻璃窗 射进馆里,那玻璃的作用就像凹凸镜,把最美的作品都损坏了。画廊只能从 顶上取光。马古斯每次总是亲自启闭收藏馆的护窗,对他的画,就像对他的 另一个宝贝——女儿一样,简直无微不至。啊!老画迷深谙名画之道!在他 看来,任何名作都拥有自己独特的生命,而且每天都有变化,它们的美取决 于光线,是光线赋予它们不同的色彩;他谈起画来,就像从前荷兰人提起自 己的郁金香;而且他总是在一定的时间,当天气晴朗,某幅名画光辉灿烂, 色彩纷呈的时候,前来欣赏。
  这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儿,上穿一件不值钱的大褂,内衬一件已经穿了 十个年头的丝绸背心,下着一条脏乎乎的裤子,光秃秃的脑袋,深陷的面孔, 微微抖动的胡子,标枪似的白须,咄咄逼人的尖下巴,牙齿一个不剩的瘪嘴 巴,一双眼睛像狗眼一样发亮,两只手瘦骨嶙峋,没有一点肉,鼻子像座方 尖碑,皮肤粗糙冰冷,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些天才的奇妙创作,在这一幅幅静 止不动的画当中,他简直就是一幅活图画!一个犹太人,置身于三百万的家 财之中,这永远都是人类可以提供的最美妙的景观之一。我们的伟大演员罗 伯尔·梅达尔,不管他具有多么卓越的演技,都无法达到这种诗情画意。世 界上,这类心中有着某种信仰的怪物就巴黎这座城市最多。伦敦的怪物最终 总会厌倦自己的癖好,就像他们厌倦自己的生活一样;而在巴黎,狂人们跟 他们的癖好能心心相印,幸福相处。你可以常常碰到邦斯、埃里·马古斯之 类的人物,身穿十分寒酸的衣服,那鼻子像法兰西学院的常任秘书一样,总 是往两边翘!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没感觉的样子,既不注意女人, 也不注意橱窗,仿佛漫无目的地走去,口袋里空空的,连脑子里也好像是空 空的,见到这种人,你准会纳闷他们有可能属于巴黎哪个部落。噢,这些人 可都是百万富翁,收藏家,地球上最狂热的人,他们为弄到一只杯,一幅画, 一件稀奇的东西,会不惜上轻罪法庭,弄个声败名裂,埃里·马古斯在德国 就做过这等事情。
  这便是雷莫南克神秘地领茜博太太去求见的专家。每次在大街遇到埃 里·马古斯,雷莫南克都要向他求教。犹太人也多次通过阿布朗戈借钱给这 个老伙伴,因为他知道此人还是可靠的。米尼姆距离诺曼底街只有两步路, 所以不到十分钟,两个想亮一手的同谋便到了。
 “您去见的是巴黎最富有的老古董商,最内行的专家??”雷莫南克说。 茜博太太简直惊呆了,眼前的小老头穿着连茜博也不屑缝补的上装, 正监视着他的那位古画修复师在底层冷嗖嗖的大厅里聚精会神地修补古画; 当茜博太太遇到那两只像猫一样冰冷、狡猾的眼睛射来的目光时,她不由得
浑身直打哆嗦。
“您有什么事,雷莫南克?”他问。
 “有一批画需要估价;巴黎只有您才能告诉我这样一个可怜的锅商那些 画可以出什么价,我又不像您,没有成千上万的家财!”
“画在哪儿呢?”埃里·马古斯问。
 “这位就是替那位先生住的房子看门的,还替那先生家里做杂务,我跟 她都讲妥了??”
“货主叫什么名字?”
“邦斯先生。”茜博太太回答道。
“我不认识他。”马古斯说道,一副坦率的样子,一边轻轻地踩了一下那

位修补古画的画家的脚。 画家莫莱知道邦斯收藏馆的价值,他猛地抬起脑袋。这种手段只能在
雷莫南克和茜博太太头上耍一耍。犹太人的那两只眼睛就像是称黄金的天
平,一瞥便称出了女门房有多少份量。这两人肯定不知道邦斯老人和马古斯 之间常在暗中较量。事实上,这两位冷酷的收藏家一直相互嫉妒。所以,犹 太人方才是心中一亮,他从来也不敢希望有朝一日能踏进那个戒备如此森严 的后宫。巴黎唯有邦斯收藏馆能与马古斯收藏馆抗衡。犹太人比邦斯晚了整
整二十年才想到当收藏家;可因为他既是收藏家又是商人,邦斯的收藏馆对
他是关闭的,对杜索姆拉尔,亦是如此。邦斯和马古斯两人心里都一样嫉妒。 可那些拥有画廊的人们所追求的名声,他俩却都不喜欢。对埃里·马古斯来 说,能够细细瞧一瞧老音乐家那些绝伦的藏品,实在太幸福了,无异于一个 追逐女人的家伙,虽然朋友对他一再隐瞒,但他还是潜入了朋友那位漂亮的
情妇房中。雷莫南克对这个怪人十分敬重,凡是真正的力量,哪怕是神秘的,
也都具有诱惑性,这使得女门房变得伏伏贴贴,格外温顺。她失去了平日在 门房里对待房客以及那两位先生的横蛮口气,接受了马古斯的条件,答应一 定在当天把他领进邦斯的收藏馆。这等于将敌人引入阵地的心脏,在邦斯的 心窝扎上一刀。十年来,邦斯从来不许茜博太太让任何人进入他的家门,家
里的钥匙都由他自己保管,由于她对古董的看法跟施穆克完全一致,所以也
就答应了。事实上,善良的施穆克把邦斯的这些宝贝当作小玩艺儿,为邦斯 的癖好感到遗憾,无形中影响了女门房,也瞧不起这些古董,从而保证了邦 斯的收藏馆在很长时间内未受任何外人侵入。
  自从邦斯病倒在床上之后,施穆克接替了他在戏院和寄宿学校的位置。 可怜的德国人忙得只能在早上和吃晚饭的时间见他朋友一面,尽自己的努力
勉强把一切事情做好,保住他们俩原来的主顾;可他内心痛苦不已,加上这 么多事,弄得他精疲力竭。寄宿学校的女学生和戏院的人从施穆克那儿了解 到了邦斯得病的情况,见可怜人总是这么伤心,于是常常向他打听消息;钢 琴家实在太悲痛了,连那些无动于衷的人也被打动,表示出同情的样子,那
神态,就像巴黎人听到出现了最大的不幸。善良的德国人和邦斯一样,生命
之源受到了打击。 他既经受着自己的痛苦,同时也为朋友的病而悲痛。为此,每次授课
时,他有一半时间都在讲邦斯;他经常傻呵呵地中途停止讲解,想起朋友的
病来,连年轻的女学生也静静地听着他解释邦斯的病情。课间休息时,他往 往抽空跑回诺曼底街,看看邦斯。半个月来,茜博太太尽可能地不断增加病 费的开支,托管的钱用光了,她连连告急,钢琴教师惊恐不安,但他却出乎 意外地感到自己竟有勇气强压住了内心的恐慌。他生平第一次想到要挣钱,
而这只是为了家里不缺钱,当一位女学生真的为两位朋友的处境所感动,问 施穆克怎么能忍心把邦斯一个人丢在家里时,他像个蒙在鼓里的老实人,带 着纯洁的微笑回答道:
 “小姐,我们有茜博太太!那可是个宝贝!是颗珍珠!把邦斯侍候得像 个王子!”
  可是,施穆克一出门,这家,这病人也就随茜博太太怎么摆布了。半 个月来,邦斯没有吃什么东西,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力气,茜博太太要铺床,
只得扶着他起来,让他到安乐椅上去坐一坐。这样的身体,邦斯怎么可能监
视住茜博太太这个所谓的天使呢?不用说,茜博太太是趁施穆克吃饭的时候

去埃里·马古斯家的。 茜博太太回来的时候,德国人正在跟他生病的朋友说再见。打从她知
道邦斯可能有一笔财产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手下的这位单身汉,就
像孵小鸡似的总守在他身边!她坐在床前的一张舒适的安乐椅上,用她这一 类女人的拿手好戏,东家长西家短地不停地唠叨,替邦斯解闷。下面我们可 以看到,这个女人摇身一变,变得讨人喜欢,很温柔,心也细,总替人着想, 以马基雅维里式的手腕,在老人邦斯的心中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第十五章 看门老太婆的闲聊与手腕




  茜博太太被封丹娜太太那一大卦的预言吓坏了,她在心底暗暗发誓, 一定要来软的,用纯粹为道义性的卑鄙手段,最终达到目的,让先生的遗嘱 列上自己的名字。十年里,她一直不知道邦斯收藏馆的价值,如今在她看来, 这不是整整十个春秋的忠诚、老实和无私的表现吗,她只希望这笔雄厚的资 本能得到兑现。打从那一天,雷莫南克一句金言,唤醒了这女人心中那条在 躯壳中伏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毒蛇,激起了她发财的欲望之后,她便用潜藏在 心底的所有邪念喂它,下面,我们可以看到,这条蛇给她出的主意,她是如 何付诸实施的。
 “唉,他喝点什么了吗,咱们那个小天使?他是不是好些了?”她问施 穆克。
“不好!我亲爱的茜博太太!不好!”德国人抹着眼泪回答说。
 “噢!您也不要太紧张了,我亲爱的先生,有事要拿得起放得下??即 使茜博死了,我也不会像您这样愁眉苦脸的。算了!我们的小天使身体结实 着呢。再说,他以前据说很规矩的!您不知道规矩人寿命有多长!他现在病
得是很重,这不假,可有我这样照顾他,他会好的。放心吧,去做您的事,
我来陪着他,设法让他把大麦水给喝了。”
 “没有您,我真要愁死了??”施穆克说,一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这位 好主妇的手,表示信任。
茜博太太抹着眼睛走进邦斯的房间。
“您怎么了,茜博太太?”邦斯问。
 “是施穆克先生把我心里弄得七上八下的。他在为您哭呢,好像您死了 似的!”她回答道,“尽管您身体不好,但还不至于糟到为您哭的地步;可这 给我影响太大了!我的天哪,我真傻到这个份上,对别人就这么喜欢,心里 就牵挂着您,比对茜博还关心!因为说到底,您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除了
同是夏娃的后代,又不沾亲带故的;哎,说实话只要提到您,我心里就乱糟
糟的。只要能看到您像平常那样走动,吃饭,从古董商手里弄得到东西,我 砍掉一只手也心甘,当然是左手,就当您的面砍??要是我有孩子,我想我 一定会像爱您一样爱他,真的!喝吧,我的宝贝,来!满满一杯!您喝呀, 先生!布朗先生说过:‘要是邦斯先生不想去拉雪兹神父公墓,那他就该多
喝水,一个奥弗涅人白天能拉多少水卖,他就该喝多少。’所以,您就喝吧!
喝呀!”

 “可我在喝,我的好茜博太太??喝这么多,连我的胃都给淹了??” “好,这就好!”女门房接过空杯子说,“您这样就有救了!布朗先生有 个跟您一样的病人,他的孩子一点也不管他,得不到别人照料,没有水喝, 结果就因为这个病死了!??您瞧,得喝水,我的小宝贝??那人两个月前 才埋了??您知道,我亲爱的先生,要是您死了,那个好人施穆克也就跟着 您完了??他像个孩子,说实话。啊!他多爱您,那人羊羔似的!连女人也 没有像这样爱一个男人的!??喝也喝不下,吃也吃不下,半个月来像您一 样瘦多了,瘦得皮包骨头??这都让我看了嫉妒,因为我也很喜欢您;可我 还没有到这个程度,还没有失去胃口,甚至相反!由于不停地上楼下楼,我 两条腿酸得厉害,到了晚上,像块铅似的一倒。不是吗,为了您,我都顾不 上可怜的茜博了,吃喝让雷莫南克小姐来管,他对我嘀嘀咕咕的,因为吃得 糟透了!我跟他说,人嘛,也得知道为别人受苦,还解释说,您病得实在太 重了,不能丢开您??您又没有什么钱,雇不起人照顾您!我在这儿替您做 事,给您照顾家,都十个年头了,要是来个女看护照顾您,我还受不了呢?? 那些女人呀,全都靠她们那张嘴!她们吃起饭来顶十个,要喝酒,要吃糖, 要用脚炉,样样图舒服??要是病人不在自己的遗嘱上列上她们的名字,她 们还偷东西??您今天要是雇了个女看护到这儿来,明天就会发现少了一幅
画,少了一件什么东西??”
 “噢!茜博太太!”邦斯控制不住自己,嚷叫道,“不要离开我!??不 许别人动我的东西!??”
“有我在呢!”茜博太太说,“只要我还有力气,我就会在这儿??放心
吧!布朗先生也许对您的宝贝东西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是就想给您雇一个女 看护照顾您吗??我把他给顶回去了!我对他说:‘先生只要我,他了解我
的习惯,我也知道他的习惯。’他被我一说,不吭声了,雇来照看病人的女 看护,全都是贼!我就恨这种女人!??您才不知道她们多么有心计呢。有 个老先生??——要知道,还是布朗先生跟我说的呢??——对啦,有个叫 萨巴迪埃太太的,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从前在王宫市场做拖鞋生意的——
您知道在王宫那边有个市场,后来给拆了??”
邦斯点点头。
 “好??那女人呀,没有运气,她男人什么酒都喝,中风死了;可她人 长得很漂亮,得说实话,这长相没有给她什么好处,尽管据别人说,她有些 好朋友,是当律师的??就这样,因为命不好,她专门做侍候产妇的活计, 家住巴尔杜贝克街。后来,她还照顾过一个老先生,请不要见怪,那人害了 尿道的毛病,像阿图瓦人打井似的给他导尿,得好好照料,那女人只得搭一 张帆布床,睡在老先生的房子里。这些事,说出来都没有人相信!您也许会 对我说:‘男人呀,做什么事都不守规矩!他们太自私!’总之,您可以理解, 那女人就呆在那儿,跟那先生聊天,给他解闷,跟他讲故事,逗他说话,就 像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两个人一起瞎聊??她最后知道这病人也有几个 侄子,他们都是些魔鬼,让他吃了很多苦,说到底,我亲爱的先生,那位女 人救了那位先生的命,做了他的老婆,他们生了个孩子,漂亮极了,住在夏 尔洛街开肉铺的布尔德旺太太是那女人的亲戚,做了孩子的教母??这回真
是运气来了!??我呀,也结了婚;可我就是没有孩子,我可以说,全是茜 博的错,他太爱我了;因为,要是我想??算了。拖家带口的,我们怎么办, 茜博和我三十年来老老实实做人,口袋里没有一个钱,我亲爱的先生!可让

我觉得安慰的,是我从来没有拿过别人一里亚①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做过 对不起谁的事??就算假设吧,这没关系的,因为再过六个星期,您肯定能 恢复健康,到街上去溜达。哦,就是您把我写到您的遗嘱上去,我也会不安 心的,非得找到您的继承人,把钱还给他们才行??凡是不靠自己汗水挣来 的钱,我都很害怕??您会对我说:‘可是,茜博太太,您不要这样折磨自 己;这钱是您自己挣来的,您照顾这些先生,就像待自己孩子一样,您每年 要给他们节省一千法郎??’处在我的位置上,您知道,先生,存个万把法 郎的厨娘有的是。就算假设吧,有人也会对我说:‘那个让人尊敬的先生给 您留一小笔养老金,也是应该的!??’噢,不!我呀,从不图什么??我 真不明白怎么有的女人做好事是为了贪图小利??这就不是做好事了,是不 是,先生???我这个人,从不去教堂!我没有时间;可是我的良心会告诉 我什么是好事??——不要这么乱动,我的小猫!??您不要在身上乱抓! 我的天哪,您脸色多黄啊!您黄得都变成棕色了??真奇怪,短短二十天, 人就会黄得像个柠檬!——老老实实,这就是穷苦人的财富,人总得有点东 西!就算假设吧,要是您活到了头,我第一个会跟您说,您应该把属于您的 一切东西都给施穆克先生。这是您应该做的,因为您整个家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这个人呀,这么爱您,就像狗爱主人一样。”
① 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 “对!对!”邦斯说,“我这一辈子只有他爱我??” “啊!先生,法国古铜币名“我没有这么说,我亲爱的茜博太太??” “算了!您是把我当女佣人,普通的厨娘,好像我没心肝似的!啊!我
的天哪!十一年来给两个单身老头操碎了心!一心一意照顾他们,为了给他 们找到一块好的布里奶酪,一跑就是十来家小店,让人家说闲话,为了让你
们吃到新鲜黄油,甚至跑到中央菜市场去;什么事情都得留神,十年来我没 有砸坏您一件东西,连只角都没有碰坏过??就像母亲待孩子一样!可到头 来却落得一个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先生的心里明明就对你没感情,可你却把 先生侍候得像王子一样,就是小罗马王也没有侍候得像你这么周到!??我
敢打赌他肯定没有得到像您这样的照顾!他年纪轻轻就死了,这就是个证
明??唉,先生,您真不公平??您忘恩负义!还不是因为我只是个看门穷 老太!啊!我的天哪,您难道也认为我们都是些狗???”
“天哪,我亲爱的茜博太太??”
 “说到底,您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您给我讲讲,我们这些看门的为什么 就被别人这么看待,谁都觉得我们没有感情,讥笑我们,可这世道不是在讲
公平吗!??我呀!难道就不值别人的女人!我以前可是巴黎最漂亮的一个 姑娘,人家叫我牡蛎美人,天天都有人向我表白爱情,一天有七八回??要 是我乐意!噢,先生,您认识对门那个卖废铜烂铁的矮个子男人吧,就算假 设吧,要我做了寡妇,他会闭着眼睛娶我,他呀,一见到我,就把两只眼睛
睁得大大的,整天对我说:‘啊!您的胳膊真漂亮,茜博太太!??昨天夜
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您的胳膊是面包,我是黄油,我躺在了上面!??’ 瞧,先生,看看这两只胳膊!??”
  她说着卷起衣袖,露出世界上最漂亮的胳膊,要说她的手有多红有多 干巴,她的胳膊就有多白多滋润;这胳膊很丰满,圆滚滚的,还有小窝窝,
就像利剑出鞘,从那普普通通的美利奴粗呢衣袖中往外一亮,让邦斯一阵眼
花,不敢细看。

 “我的刀劈开过多少壮蛎,”她继续说道,“我这两只胳膊就打开过多少 个心!瞧,这是茜博的,这可怜的宝贝,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为我往悬崖 下跳,可我为了您,抛下他不管,我是错了。什么办不成的事,我都为您做, 可您却来一声我亲爱的茜博太太??”
“请听我说,”病人说,“我又不能管您叫我的母亲,我的妻子??” “不,我这一辈子,我这一生,再也不把谁放在心上了!??” “可让我说!”邦斯继续说,“噢,我刚才是讲施穆克。” “施穆克先生!对,这是个有良心的。”她说道,“是的,他是爱我,因
为他穷!有了钱,人就没有心肠了,您是有钱!您去雇个女人侍候您吧,瞧 她会让您过什么日子!她会把您折磨得像只鳃角金龟??医生说得让您多喝 水,她肯定什么都不给您吃!把您往死里送,好夺您的东西!您不配茜博太 太的服侍!??算了!等布朗先生来,您让他给您找个女看护侍候您吧!”
“唉,见鬼!请听我说呀!”病人生气地嚷叫道,“我讲我朋友施穆克,
又没有讲什么女看护!??我心里很清楚,真心真意爱我的,只有您和施穆 克!??”
 “您不要这么生气好不好!”茜博太太也叫了起来,向邦斯扑去,按他睡 下。
“可我不爱您吗???”可怜的邦斯说。
 “您爱我,这,是真的吗???算了,算了,对不起,先生!”她一边哭 一边说,抹着眼泪。“唉,是的,您是爱我的,就像主人爱仆人,事实就是 这样??给仆人扔个六百法郎的养老金,就像往狗窝里扔块面包!??” “啊!茜博太太!”邦斯叫了起来,“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您不了解我!”
“对!您对我是比较爱!”她见邦斯瞧了她一眼,继续说,“您把您好心
的胖茜博太太当作您母亲那样爱,是不是?唉,是这样,我是您母亲,是你 们俩的母亲!??我的孩子,啊!我要是知道谁让您受这个气,我一定把他 们的眼珠子给挖出来,哪怕上法庭,上重罪法庭!??那些家伙该死,砍头 还便宜了他们呢!??您心这么善良,这么软,您有一颗金子一样的心,上
帝创造了您,让您到世上来是为了使一个女人幸福的??是的,您一定会使
她幸福的??这看得出来,您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我呀,打一见到您待施 穆克先生那么好,我心里就想:‘不,邦斯先生这一辈子算是白过了!他生 来就是个好丈夫??’是的,您是爱女人的!”
“唉!是的,”邦斯说,“可我从来没有过女人??”
“真的?”茜博太太大声道,带着挑逗的神态靠近邦斯,拿起他的手,“您
不知道有个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妻子是什么滋味?这可能嘛!我呀,要是您, 要是不尝尝人世间这最大的幸福,我就不离开这个世界!??可怜的小宝贝! 要是我还像当年那个模样,说实话,我一定会抛下茜博跟您过!可是您长着 这么一个鼻子,多神气,您是怎么搞的,我可怜的小天使???您会对我说: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了解男人的!??’她们随随便便地结婚,真是不幸,
叫人可怜。我呀,我觉得您一定有成打的情妇,什么舞女啦,女戏子啦,公 爵夫人啦,您不是常常不在家嘛!??见您一出门,我就对茜博说:‘瞧, 邦斯先生又到那些不要脸的地方去逛了!’我说的是真话!我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认定有很多女人爱着您!老天爷创造了您,就是让您得到爱的??噢,
我亲爱的好先生,您第一次在这里吃晚饭那一天我就看出来了,嗬!您让施
穆克先生多开心啊,您自己也感动了吧!他第二天还高兴得落泪呢,对我说:

‘茜博太太,他在这里吃的晚饭!’弄得我也跟着落泪,傻乎乎的。后来, 当您又到城里到处去逛,上人家家里吃饭,他多么伤心!啊!您做得对,是 应该让他做您的继承人!对,这个好人,这个可爱的男人,对您来说是一个 家!??不要把他忘了!不然,上帝不会让您进他的天堂的,只有那些对得 起自己的朋友,给他们留下年金的人,上帝才让进天堂。”
  邦斯一再想回答,可没法插嘴,茜博太太像刮风似的不停地说着。如 果说人们已经有了办法,可以叫蒸汽机停止转动的话,那要让一个看门的女 人的舌头停止活动,恐怕得让天才的发明家绞尽脑汁。
 “我知道您要跟我说什么!”她接着说,“我亲爱的先生,人生病时立张 遗嘱不会要命的;要我是您,就得预防万一,我就不愿丢下这只羊羔,他可 是善良的上帝的好绵羊啊;他什么都不懂;我可不愿意让他落到那些强盗一 般的生意人和全是混蛋的亲戚手中!瞧,这二十年来,有过什么人来看望过 您吗???您要把您的财产留给他们?有人说这里的东西哪一样都值钱,您 知道吗?”
“我知道。”邦斯说。
 “雷莫南克知道您是个收藏家,他自己是做旧货生意的,他说只要您走 后把您那些画给他,他愿意给您三万法郎的年金??这可是桩好买卖!我要
是您,这笔买卖做定了!可我觉得他跟我说这话是在笑话我??您应该提醒
施穆克先生,让他知道所有这些玩艺儿的价值,因为他这个人,很容易会被 人骗的,像个孩子,您这些美丽的东西值多少钱,他可一点都没有个数!他 根本就不在意,要是他不是为了对您的爱,一辈子都把这些东西留着,要是 他在您走后还活着,他会把它们当作一块面包送人的。您一死,他也活不长
的!可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他的,会对付别人的!??有我和茜博在。”
 “亲爱的茜博太太,”邦斯被这番可怕的表白说动了心,凡是平民百姓说 的话,那感情好像都是很天真的,“要是没有您和施穆克,我该怎么办呢?” “啊!我们确实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这的确不错!可两颗善良的 心抵得过所有的亲属。不要跟我讲什么亲属了!就像以前那个演员说的,亲 属就好比舌头,是世界上最好的,也是最坏的东西??您的亲戚,都在哪儿
呢?您有吗,有亲戚吗???我从来没有见过??” “就是他们把我气倒在病床上的!??”邦斯不胜悲痛地嚷道。 “啊!您有亲戚!??茜博太太猛地站了起来,仿佛那椅子像是突然烧
红了的铁。“哎哟,他们真客气,您的亲戚!怎么回事!到今天早上,整整 二十天了,您病得都快死了,可他们还没有来问过一声!这一切,做得太过
分了!??要我是您,我宁愿把财产送给育婴堂,也不留给他们一个子儿!” “哦,我亲爱的茜博太太,我想把我拥有的一切留给我的小外孙女,她 是我嫡堂外甥卡缪佐庭长的女儿,您知道,就是两个月前有个早上来过的那
个法官。”
 “啊!就是那个小矮胖子,叫他那帮下人来替他老婆赔罪的??那个?? 那个贴身女仆还没完没了地向我打听您的,那个老妖精,我恨不得用扫帚柄 给她的丝绒短斗篷打打灰!哪里见过女佣人披丝绒短斗篷的!没见过,我发 誓,这世道都反了!为什么要闹革命呢?有钱的叫花子,要是有法子,就去 吃两顿夜饭吧!可我说法律是没有用的,要是连路易·菲利普都保不住自己
的地位,还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呢;因为说到底,要是我们都平等的话,不是
吗,先生,一个女仆人就不该披丝绒短斗篷的,我茜博太太,老老实实做了

三十年的人,我就没有??这事可真绝了!是什么人,都看得出的,女佣人 就是女佣人,像我,就是个看门的!为什么当兵的肩上都有肩章,披着菠菜 籽形状的流苏?各有各的等级!喂,您想要我明说吗?告诉您吧,法国完 了!??皇帝在的时候,不是吗,先生,情况就不一样。我就对茜博说:‘瞧, 你看见了吧,家里的女佣人披丝绒短斗篷,这家人准是没有心肝??’”
“没心肝!是的。”邦斯回答道。 于是,邦斯跟茜博太太吐出了他的委曲与辛酸,茜博太太不停地咒骂
那些亲戚,对这个悲惨的故事的每一句话都表示出极端的同情。最后,她哭
了!
  要理解老音乐家和茜博太太之间突然产生的亲情,只需设想一下这个 单身汉的处境:生平第一次病得这么重,倒在床上受罪,孤单单一人,独自 打发日子,加上害了肝病,痛苦难言,那日子就更难熬了,因为这病把最美 满的生活都给断送了,而且他无事可做,不像过去那样忙忙碌碌,陷入了巴
黎人那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心里老惦记着巴黎城不花钱就能看到的一切。这 种极度昏暗的孤独,这种痛苦,它对精神的打击要比对肉体的打击更大,生 活的空虚逼着单身汉去依赖照顾他的人,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紧抓着木板不 放,更何况这人生性软弱,心又软,又容易轻信别人。所以,邦斯乐滋滋地 听着茜博太太闲聊。施穆克和茜博太太,还有布朗大夫,就是整个人类,而 他的房间就是整个宇宙。既然人得了病,就会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目光可 及的范围,而且往往表现出自私的心理,依恋房间里的人和东西,那么一个 老单身汉,没有人关心,一辈子都没有过爱,他会依恋到何种程度,大家自 可判断。
  病了二十天,邦斯有时竟然会为没娶玛德莱娜·威维为妻感到后悔! 同样,二十天来,茜博太太在病人的心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他觉得要是没 有她,那就完了;因为施穆克对可怜的病人来说是另一个邦斯。茜博太太的 手段妙就妙在无意中表达了邦斯自己的心思。
“噢!大夫来了。”她听到了门铃声,说道。 她说着丢下了邦斯,知道犹太人和雷莫南克到了。
 “不要弄出声来,先生??”她说,“别让他发觉什么!动了他的宝贝, 那他可不得了。”
“只要随便走一圈就够了。”犹太人拿着一个放大镜,一副小型望远镜,
说道。



第十六章 日渐堕落




  存放着邦斯收藏馆大部分作品的客厅是一间法国贵族雇用的设计师们 通常设计的那种老式客厅,宽二十五尺,长三十尺,高十三尺。邦斯拥有的 六十七幅画全挂在客厅的四面墙上,墙壁装有白色描金的护壁板;但因年代 已久,壁板已经发黄,描金也已泛红,这倒造成了和谐的色调,丝毫没有损 坏画的效果。雕柱上放着十四尊雕像,有的在墙角,有的在画的中间,雕像 的底座全都出自布尔之手。沿墙摆着几个齐肘高的乌木雕花橱,富丽堂皇,
  
橱里放着古玩。客厅中央,一排雕花的餐具柜把世上最为珍奇的手工艺品展 现在人们眼前:象牙,铜器,木雕,珐琅,金银器,瓷器等等。
犹太人一踏进这间至圣所,便径直朝四件珍品走去,他认出这是整个
收藏品中最精美的四件,这些画家的作品正是他所缺少的。这对他来说,就 像是博物学家们没有采集到的标本,为了这些标本,他们会不惜从西到东, 跑遍全世界,足迹布满热带,沙漠,大草原,沼泽地,原始森林。第一幅画 是塞巴斯蒂亚诺·德·比翁博的,第二幅是弗拉·巴尔托洛梅奥·德拉·博
尔塔的,第三幅是霍贝玛的一幅风景画,最后一幅是阿尔布雷希·丢勒画的
一幅女人肖像,真是四件宝物!塞巴斯蒂亚诺·德·比翁博是绘画艺术中一 个辉煌的里程牌,集三大画派的精华于一身。他原是威尼斯的画家,后来到 罗马在米开朗琪罗指导下学习拉斐尔的画风,米开朗琪罗有心拿他跟拉斐尔 对阵,通过手下的这员干将,跟那位艺术之王一争高低。因此,这位懒惰的
天才将威尼斯画派的色彩,佛罗伦萨画派的布局和拉斐尔的风格溶于他创作
的为数极少的几幅画中,据说,这些画的底图是米开朗琪罗绘的。只要细细 观看一下巴黎美术馆的那幅《巴乔·班迪内利肖像》,就可看到集三大画派 之气势为一身的塞巴斯蒂亚诺在艺术已达到何等完美的境界,他的这幅画可 与提香的《戴着手套的人》,拉斐尔的那幅兼有柯勒乔之妙的《老人肖像》
和莱奥纳尔多·达·芬奇的《查理八世》相媲美,丝毫也不逊色。这四颗珍
珠是一样的水色,一样的光泽,它们一样圆,一样亮,具有一样的价值。人 类的艺术已经到了极致,再也不能超越。它胜过了自然,因为自然界的原物 只具有短暂的生命。塞巴斯蒂亚诺这位伟大的天才虽然懒得不可救药,但他 的作品是不朽的,邦斯收藏的,是他的那幅画在板岩上的《在祈祷的马尔特
骑士》,此作之清新、完美和深刻,甚至为《巴乔·班迪内利肖像》所不及。
弗拉·巴尔托洛梅奥画的是《神圣家族》,这幅画被许多鉴赏家当作了拉斐 尔的作品。霍贝玛的画若拍卖可值六万法郎。至于阿尔布雷希·丢勒,他的 这幅女人肖像酷似纽伦堡的那幅著名的《霍尔兹舒尔肖像》,巴伐利亚,荷 兰和普鲁士国王曾出价二十万法郎想买这幅作品,但几次都未成功。霍尔兹
舒尔骑士是阿尔布雷希·丢勒的朋友,丢勒画的莫非是骑士的妻子或女
儿???这种假设是可能的,因为邦斯这幅画上的女人姿态与另一幅的显然 是对称的,纹章的置法,在两幅肖像画上是一致的。最后,画旁所标的“四 十一岁”与纽伦堡的那幅画所提示的年龄也正吻合,纽伦堡的霍尔兹舒尔家 族一直奉若神明地收藏着《霍尔兹舒尔肖像》,最近才完成了此画的雕版。
埃里·马古斯依次看着这四幅杰作,不禁热泪盈眶。
 “若您保证我出四万法郎就可得到这几幅画,我每幅画给您两千法郎的 酬金!??”他凑到茜博太太耳边说道。听到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一笔钱,茜 博太太都惊呆了。
  犹太人赞叹不已,或更确切地说,他欣喜若狂,精明的脑袋和贪婪的 习性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他整个儿陶醉了。
“那我呢???”雷莫南克问,他对画还不在行。
 “这里的一切全都一样棒!”犹太人狡猾地咬着奥弗涅人的耳朵说,“随 便挑上十幅,跟我一样条件,就发财了!”
  这三个贼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贪欲受到了满足,每人都在品尝着这 人世间最大的快乐,可就在这时,响起了病人的声音,像钟声似的回荡??
“是谁呀???”病人嚷叫道。

 “先生,快躺下!”茜博太太向邦斯扑去,硬是又让他躺在床上,说道: “哎呀!您是要找死吗???噢,不是布朗先生,是那个好人雷莫南克,他 对您放心不下,来打听您的消息!??大家对您多好啊,全楼的人都在为您 着急呢。您还担心什么呢?”
“可我觉得你们有好几个人在。”病人说。
 “好几个人在!噢!??是嘛,您是在做梦吧???您最后非发疯不成, 我发誓!??好,您瞧吧。”
茜博太太猛地打开门,示意马古斯赶紧走开,让雷莫南克上前来。
 “喂,我亲爱的先生,”奥弗涅人顺着茜博太太刚才的话说道,“我来打 听一下您的消息,整个楼房的人都在为您担心呢??谁也不喜欢死神进门 的!??噢,莫尼斯特洛尔老爹,您跟他很熟的,他让我跟您说一声,要是 您需要钱,他愿意为您效劳??”
“他是派您来瞧一瞧我的古玩的??”老收藏家带刺地说,话中充分地
表现出不信任。 人得了肝病,几乎都有一种特别的反感心理,而且这毛病说犯就犯,
他们会把窝在自己心里的火全都往一件东西或一个人身上撒,而邦斯以为别 人是要打他宝物的主意,所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死死看住
自己的宝物,为此,他平常总是让施穆克时不时瞧瞧有没有人溜进这个至圣
所。
 “您这套收藏,挺棒的,”雷莫南克诡谲地说,“做旧货生意的人都会动 心的;我对古玩不在行,可先生在众人眼里是个大鉴赏家,尽管我不太懂行, 可先生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会收??要是先生需要钱用,这种病,花钱可 多了??我家妹子上次经血不畅,十天花了三十苏的药钱,实际上,那病不 看也会好的??医生啊,全都是些骗子,趁我们身体不好捞钱??”
“再见了,谢谢,先生。”邦斯很不放心地瞧了废铁商几眼,对他说道。 “我去送他走。”茜博太太低声地对病人说,“免得他碰了什么东西。” 茜博太太带上了房门,这引起了邦斯的疑心。茜博太太见马古斯还一
动不动地呆在那四幅画前。艺术的完美可以激起人们难以言述的激情,只有
对理想之美,对这种激情敞开心扉的人,才可以理解马古斯此时一动不动, 赞叹不已的神态,因为他们也一样,往往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站着观赏艺术 之最,观赏莱奥纳尔多·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柯勒乔的代表作《安 提俄珀》,安德利亚·德尔·萨尔多的《神圣之家》、《提香的情人》,多米尼
冈的《鲜花拥簇的孩子》,拉斐尔的小单彩画和他的那幅老人肖像画。
“你们快走吧,别作声!”她说。 犹太人慢慢地往后退去,两只眼睛望着画,就像一个情郎望着离别的
情人。等犹太人走到楼梯平台,刚才见他看得出神,心里早已有数的茜博太 太拍了拍马古斯干瘪的胳膊,说道:
“您每幅画给我四千法郎,不然就算??”
 “我可没有钱啊!??”马古斯说,“我想得到这些画,那是因为喜欢, 仅仅因为对艺术的爱,我漂亮的太太!”
 “你太狠了,小子!”女门房说,“我看不出你有这种爱。要是你今天不 当着雷莫南克的面答应给我一万六千法郎,明天可就是两万了。”
“一万六千,我答应了。”犹太人连忙回答,被这看门女人的贪婪给吓坏
了。

“一个犹太人,他能凭什么发誓呢???”茜博太太问雷莫南兄。 “您可以相信他,”废铁商回答道,“他这人跟我一样诚实。” “那您呢?”女门房问道,“要是我卖给您,您给我多少?
…… “赢利对半分。”雷莫南克连忙说。
“我还是愿意马上给个数,我不是做买卖的。”茜博太太说。
 “您对生意很懂行!”埃里·马古斯微笑着说,“要做买卖,您可是一个 了不得的生意人。”
 “我请她跟我合伙,连财产带人。”奥弗涅人拿起茜博太太圆滚滚的胳膊, 像锤子似的用力拍了几下,说道,“我不要求她别的投资,只要她的美貌就 行了。您不该死守着您那个土耳其人一般的茜博和他的缝衣针!像您这么漂 亮的女人,一个小小的看门人能让您过上富日子吗?啊!要是在大街上开个
店,摆满古董,跟收藏家们一个劲地聊天,把他们的心给说动了,那您该有
多风光!等您捞了这笔钱,给我把门房丢到一边去,咱们俩在一起过,您到 时瞧吧,那是什么日子。”
 “捞钱!”茜博太太说,“这里一根针的东西,我都不会拿的!您听清没 有,雷莫南克!”女门房嚷叫道,“在这个地方,谁都知道我是个清白的女人。”
茜博太太的两只眼睛在冒火。
 “噢,放心吧!”埃里·马古斯说,“这个奥弗涅人看样子太爱您了,不 会故意冒犯您的。”
“她一定会给您招来很多生意!。”奥弗涅人高声道。
 “你们也要公道点,好小子们,”茜博太太口气软了下来,继续说道,“你 们想想我在这儿的处境??整整十年来,我累死累活,侍候这两个老单身汉,
可除了空话,他们什么也没给过我??雷莫南克会告诉您,我给这两个老人 吃包伙,每天我都要搭上二三十个苏,一点儿积蓄全都花光了,我拿我母亲 在天之灵发誓!??我来到这个世上,只知道我娘;全是真话,就像我活在 这个世上一样,就像头顶照着我们的太阳一样,要是我说的有半句谎话,那
咖啡就会变成毒药把我毒死!??哎,现在有一个就要死了,不是吗?他们
两个人,就他有钱,可我把他们俩都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您会相信吗, 我亲爱的先生,二十天来,我三番五次对他说,他就要死了(因为布朗先生 已经判了他死刑!??)可这个老吝啬鬼,闭口不提要把我列到他遗嘱上的 事,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似的!说实话,咱们该得的,得自己去拿才会有,
我这个老实女人也算看透了。您去靠继承人吧!??不行!哎,说句不中听
的话,世界上的人全是混蛋!”
 “真是这样。”埃里·马古斯阴险地说,“还是我们这些人最老实??” 他看了看雷莫南克,又补了一句。
 “别打岔,”茜博太太继续说,“我才不是为你们说话??以前那位戏子 说过,人要是再三恳求,总会被接受的!我向你们发誓,那两位先生欠我差
不多三千法郎,我的一点儿积蓄全都给他们买药,买东西花光了,要是他们 不认我这一笔账就走了,那就倒霉了!??我这个人真傻,老老实实的,都 不敢跟他们提这事。唉,您是生意人,我亲爱的先生,您是不是劝我去找个 律师???”
“找个律师!”雷莫南克嚷叫道,“可您比哪一个律师都懂行!??”
一件东西重重地落到了饭厅的方瓷砖上,声音一直传到空荡荡的楼梯

口。
 “啊!我的天哪!”茜博太太叫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好像是先生摔倒 了!??”
  她推了一把两个同谋,他俩脚步利索地下了楼梯;然后她转过身,朝 饭厅奔去,发现邦斯身上穿着件衬衣,躺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她急忙抱 起老单身汉,像举着根羽毛似的,把他抱到床上。等她把病人在床上安顿好, 马上拿了些烧焦的羽毛给他闻,又拿科隆香水擦他的太阳穴,终于让他苏醒
了过来。见邦斯睁开双眼,活过来之后,她把两个拳头往腰里一插,说道:
 “拖鞋也不穿!身上只有一件衬衣!您是在找死!您为什么就信不过 我!??要是这样的话,再见了,先生。十年来,我天天侍候您,把自己的 钱花在你们身上,一点儿积蓄全搭上了,为的是不让那个可怜的施穆克伤心, 他像个孩子,总躲在楼梯口抹眼泪??您就这样来报答我!您是在监视我?? 上帝给了您惩罚??活该!我拼命把您抱起来,顾不得这后半辈子落下个什 么毛病??啊!我的天哪!门我还没关呢??
“您刚才跟谁说话?”
 “又疑心了不是!”茜博太太嚷叫道,“哼!我是您奴隶?我用得着跟您 说吗?您要清楚,您要再这样烦我,我马上什么都不管!您去雇个女看护来
侍候您好了!”
  邦斯被这么一威胁,吓呆了,无意中让茜博太太看到了这柄达摩克勒 斯利剑可以帮她大忙。
“我就犯这个毛病!”邦斯可怜地说。
“算了!”茜博太太口气生硬地说。 说着,她便走了,丢下邦斯去后悔,去反省,这女人照顾他,虽然嘴
巴厉害,却忠心耿耿,真叫他欣赏,他不由得暗暗责备自己,再也感觉不到 方才跌倒在饭厅地砖上,致使病情加重的巨大痛苦。茜博太太看见施穆克正 从楼梯往楼上走。
 “来,先生??情况不好,快来!邦斯先生疯了!??您想一想,他光 着身子从床上起来,跟着我??不,他刚才就躺在这儿,直挺挺的??问他
为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上来??他不行了。我又没有惹他,他竟然做这种过 火的事情,要不就是因为跟他谈起他过去的风流事,激起了他的邪念??男 人啊,谁看得透呢?都是些老风流??我不该让他看我的胳膊,他的眼睛啊, 像红宝石似的,真亮??”
施穆克在听着茜博太太,好像在听她讲希伯莱语一样。
 “我使了好大的劲,恐怕这后半辈子都落下了毛病!??”茜博太太继 续说,装出全身疼得厉害的样子;她只不过肌肉有那么一点酸,可她觉得自 己灵机一动,随便想到的这个念头,完全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我太傻了! 我见他躺在地上,马上使劲把他抱起来,一直抱到床上,只当抱个孩子!可 现在,我感到用过劲了!哎唷!真疼啊!??我下楼回家去。看好我们的病 人。我去叫茜博把布朗先生喊来给我看病!
我宁愿死也不愿落个残疾??” 茜博太太抓着楼梯扶手,装着疼痛难忍的样子,一步步往楼下爬,嘴
里哼哼直叫,惊得所有的房客都跑出门,来到楼梯口。施穆克泪水汪汪地扶 着她,向大家解释这个看门的女人如何舍己救人。楼里的房客和四邻八舍很
快全都知道了茜博太太的英勇壮举,说她为了抱那个榛子钳老人,用力过猛,

落下了致命的病根。施穆克来到邦斯身边,把他们女管家的伤情告诉了他,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道:“没有她,我们可怎么办呀???”施穆 克见邦斯瞎跑弄成这副样子,也就没敢责怪他。
 “该死的古董!我宁肯把它们全烧了,也不愿失去我朋友!??”等他 了解到事故的原委,施穆克嚷叫了起来,“茜博太太把她的积蓄都借给了我 们,还对她起疑心!这真不该;可这是你的毛病??”
 “哎!讨厌的毛病!我真变了,我感觉得出。”邦斯说,“我真不愿让你 难过,我的好施穆克。”
“你有气朝我出吧!”施穆克说,“别再为难茜博太太??” 茜博太太本来有落下残疾的危险,可布朗大夫几天就给消除了,他的
名声在玛莱居民区里大振,因为这病能治好,真是奇迹。医生在邦斯家里说, 这次能治好茜博太太的病,全仗着她有个好身体。到了第七天,茜博太太便
又回到两个朋友身边,继续侍候他们,让他们俩好不高兴。这件大事百分之
百地提高了女门房对这对榛子钳的影响和说一不二的权利。这个星期里他们 俩又添了债,全由她给还了。茜博太太趁机让施穆克(多么轻而易举!)给 她立了一张两千法郎的借据,这钱她说是以前借给两个朋友的。
 “啊!布朗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茜博太太对邦斯说,“他一定会 把您的病治好的,我亲爱的先生,他都把我从棺材里救过来了!我可怜的茜
博以为我是死定了!??噢,布朗先生恐怕已经跟您说了,我躺在床上时, 心里只惦记着您,我说:‘我的上帝,把我带走,让我亲爱的邦斯先生活 着??”
“可怜的好茜博太太,您为了我差点落了个残疾!??”
“啊!要没有布朗先生,我早就进棺材了,那是谁也躲不掉的!哎,就
像从前那个戏子说的,人总免不了要倒霉的!得想开点。我不在的时候,你 们是怎么对付的???”
“全靠施穆克照顾我。”病人回答道,“可怜我们的钱柜,还有我们的学
生,肯定都受了影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对付的。”
 “你放心,邦斯!”施穆克高声道,“我们有茜博老爹这个银行老板 呢??”
“别这么说,我可爱的小羊羔!你们俩都是我们的孩子!”茜博太太大声
说,“我们的积蓄全存在你们这儿了!你们比银行还可靠。只要我们有一块 面包,你们就有一半;??这根本不值得一提??”
“可怜的茜博太太!”施穆克说着走开了。邦斯缄口不语。
 “您相信吗,我的小天使,”茜博太太见病人惶惶不安的样子对他说道, “我人快不行那阵子,我看见死神,挺近的!??那时,最让我痛苦的,是 丢下你们,让你们孤零零的,还丢下我可怜的茜博,他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的积蓄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因为谈到我的死,谈到茜博,我才顺便跟你们
提一提,茜博可是个天使!不,他把我当皇后侍候,为我哭得死去活来!??
可我这个老实人是相信你们的,真的。我对他说:‘放心,茜博,那两位先 生决不会丢下你不管,让你没饭吃’??”
  对这场有关遗嘱的攻势,邦斯没有答一声,女门房沉默不语,等着他 开口。
“我一定会把您托付给施穆克的。”病人终于说道。
“啊!”女门房大声说,“不管您做什么,都是好的!我相信您,相信您

那颗心??我们千万不要说这些,您让我挺难为情的,我亲爱的小天使,还 是留心快把病治好吧!您的寿命一定比我都长??”
茜博太太的心里突然出现了深深的忧虑;她拿定主意,一定要设法让
她先生把话挑明,准备给什么遗产;自朋友病倒后,施穆克一直都在邦斯床 前吃饭。茜博太太一不做,二不休,晚上等施穆克吃完晚饭,便出门上布朗 大夫家去了。



第十七章 巴黎所有初出道的人的历史




  布朗大夫家住奥尔良街。他占着底层一套不大的房子,有一个前厅, 一个客厅和两间卧室。一间紧挨着前厅并与一间卧室相通的小屋被改成了诊 室,另外还有一间厨房,一个仆人住的房间和一个小小的地窖。这套租用的 房子处在正屋的侧面部分,正屋是座很大的建筑,建于第一帝国时期,原是 一家老邸宅,花园至今还保留着,底屋的三套公寓各占一部分。
大夫的这套房子四十年来一直没有变过样。里面的油漆、墙纸和装饰
全都是第一帝国时代的风格。四十年的积尘烟炱给镜子、画框、墙纸图案, 天花板以及油漆蒙上了一层灰色。
这套房子处在玛莱区的深处,虽然面积很小,但每年租金高达一千法
郎。大夫的母亲布朗太太已经六十七岁,占着另一间卧室,打发已经不多的 日子。她帮专做裤子的裁缝师傅干些针线活,缝缝长统鞋套、皮短裤、背带 和腰带什么的,总之都是些与裤子有关的,如今已经相当不景气的活计儿。 她既要照顾家务,还要看着他儿子雇用的唯一的一个下人,所以从不出门,
只是常从客厅的一扇落地窗走出来,到小花园里去换换空气。她已经守了二 十年的寡,当初丈夫死时,她把专做裤子的小铺子盘给了手下的大伙计,这 个伙计给她不少针线活,保证她每天能挣三十来个苏。她为培养自己的那根 独苗苗牺牲了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儿子有个比他老子高的地位。 她对自己造就的这个埃斯库拉普神①十分自豪,相信他一定能够出人头地, 于是继续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为能照顾他,为他积攒几个钱感到幸福,一 心只希望他日子过得好,精心地爱着他,这可不是所有做母亲的都能办得到 的。布朗太太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女工出身,她不想让儿子丢脸,叫人笑话, 因为这个好女人说起话来 s、sh 不分,就像茜博太太那样,张口总是呀字; 就这样,偶尔有什么高贵的病人来求诊,或儿子以前的同学、医院的同行上 门时,她总躲到自己房间去。大夫也就从来不用为自己的母亲脸红了。大夫 对母亲倒是挺敬重的,因为她在教育方面的缺陷被她这种高尚的情爱给弥补 了。小裁缝铺总共卖了两万法郎左右,寡妇把钱全都买了一八二○年的公债, 她的全部家财就是买公债得的一千一百法郎的年息。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 里,邻居发现大夫和他母亲总是把洗过的衣服凉在花园的绳子上。为了省钱, 家里的东西全都是女佣人和布朗太太自己洗。这件日常的小事对大夫很不 利,因为见他人这么穷,谁也不承认他有多高的医术。一千一百法郎年息用 在了房租上。开头那些年,矮胖的好老太婆干活挣些钱,勉强能维持这个贫 苦人家的开销。经历了十二年的不懈努力和坎坎坷坷之后,大夫终于每年有

一千埃居的收入,这样一来,布朗太太手头差不多可以支配五千法郎。熟悉 巴黎的人都知道,要过日子,这点钱是最起码的了。
① 罗马宗教中主医道的神。
  病人候诊的客厅布置得很俗气,有一张普通的长沙发,是桃花心木的, 面子是黄颜色的乌得勒支花丝绒,还有四张安乐椅,六把椅子,一张小圆桌 和一张茶桌,都是裁缝师傅在世时亲手挑选,后来留下来的。座钟总是盖着 玻璃罩,像把竖琴的形状,座钟两侧,摆着两个埃及式烛台。窗帘是黄底子
红玫瑰花案的平布做的,人们都感到纳闷,这帘子是用什么方法挂到窗户上
去的,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换过,因为那布料可是当年儒伊厂出的货。一八
○九年棉制品工业出的这些产品再也糟糕不过,可奥布冈普夫竟然得到皇上 的夸奖。大夫的诊室也按这种趣味布置,里面的家具都是从父亲卧房里搬来 的。一切都是那么呆板,寒酸,没有一点生气。如今,广告万能,协和广场 的华柱全都描了金,让穷苦人真以为自己是个阔公民而感到安慰,在这个年
头,一个医生既没有名气,家里又没有多少装饰,那还会有什么病人相信他 的医术呢?
  前厅也当作饭厅用。要是不在厨房干活,或不陪大夫的母亲,女佣人 就在前厅做事。一进门,看到这间朝向院子的小屋子窗上挂着发黄的小布帘
子,谁都会感觉得到,这套死气沉沉,半天不见人影的屋子已经惨得不能再
惨了。壁橱里准是藏着发霉的剩肉糜,缺角的盘子,老掉牙的瓶塞,整个星 期不换的餐巾,总而言之,都是些巴黎小老百姓迫于生计,舍不得扔的破烂, 其实早该扔进垃圾篓里去了。眼下这个年代,就连一枚一百苏的硬币,都让 人心里老惦念着,总挂在嘴边,那一个已经三十五岁的医生,又有一个什么
门路都没有的老母亲,自然还是光棍一条。十年来在他上门看病的那些人家,
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能浪漫一下的机会,再小的机会也没碰上,因为在他行医 的那个圈子里,那些人的处境跟他都是一个样;他遇到的人家不是小伙计, 就是开小作坊的,跟他的家境差不多。最有钱的主顾是开肉铺,开面包铺的, 还有居民区里的那些零售店的大老板,可这些人病一好,十有八九总是说这
病本来就该好的,而且见大夫是走路上门看病,竟然能拿四十个苏来打发他。
干医这一行,不能没有医术,但更不能少了马车。 生活总是那么平常,从来没有机遇,就是对一个最喜欢冒险的人来说,
最终也会有影响的。人总是会顺从命运的安排,接受生活的平庸。就这样,
布朗大夫干了十年的医,还是继续像西绪福斯那样做他那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的行当,而且再也不感到绝望,不像当初那么让他苦闷。不过,他还是有一 个梦想,巴黎人哪一个都有自己的梦。雷莫南克有,茜博太太也有。布朗大 夫梦想有一天被叫到一个有钱有势的病人跟前,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然后
凭这个人的信誉,谋取一个差事,当个医院的主治大夫,监狱医生,大街戏 院的医生,或部里的医生。再说他就是靠这一手当上了区政府的医生的。茜 博太太曾给他带来一个病人,那就是茜博夫妇的房东佩勒洛特,大夫精心照 顾,把他的病治好了。佩勒洛特先生是部长太太、博比诺伯爵夫人的舅公, 愈后上门答谢,发现大夫家确实贫穷,便照顾这个年轻人,要求那个身为部 长但很敬重他的外甥女婿给了他这个区政府医生的位置。大夫在这个位置上 已经干了五年,薪水虽然微薄,但来得倒也及时,使他放弃了过火的计划—
—流亡到国外去。对一个法国人来说,离开法国,实在是走投无路的事。布 朗大夫自然去对博比诺伯爵表示感谢;可这位政治家的医生是大名鼎鼎的皮

昂松,本想求个差事做的布朗大夫马上明白他是决不可能到这个人家做事 的。博比诺伯爵是最有影响的部长之一,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在内阁会议桌的 绿毯上摆弄了十六年的十四五张主牌之一,可怜的大夫为得到了这位人物的 保护着实炫耀了一阵子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玛莱区,在穷人和小布尔乔亚家 混碗饭吃,另外还担了个检验死亡的差事,每年一千两百法郎的报酬。
  布朗大夫当年在医院做实习医生时相当出色,后来自己开业,也很谨 慎,有不少经验。
再说,他手下死了人,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他尽可以在无足
轻重的生命身上①研究各种疾病。不难想象,他内心里有多少积怨。他本来 就长着一副长长的脸孔,很是忧郁,有时的表情更是吓人,就像是一张黄色 的羊皮纸上画着一双达尔杜弗模样的发红的眼睛,那神气跟阿尔西斯特一样 乖戾。论医术,他觉得自己跟大名鼎鼎的皮昂松一样棒,可感到被一只铁手
禁锢在一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圈子里,据此,大家便可想象得出他该会是怎样
的举止、神态和目光!布朗大夫不可能不跟皮昂松进行比较,最幸运的日子, 他每天也只有十法郎的收入。可皮昂松可以得五六百法郎!对民主的各种仇 恨,这不就尽可以理解了吗?再说,这个遭受压迫的野心家没有任何可以指 责自己的地方。他也曾想过发财,发明了一种与莫里松丸差不多的通便丸。
他把这项发明交给了原来在医院一起做实习医生,后当了药剂师的同学去开
发,可药剂师迷上了滑稽喜剧院的一个并不走红的女戏子,最后弄得倾家荡 产,而通便丸的发明专利证写的是这个药剂师的名字,于是这一伟大的发明 肥了他继承人的腰包。老同学远走高飞,去了黄金之国墨西哥,走时又卷走 了可怜虫布朗一千法郎。为了得到一些补偿,布朗大夫到女戏子那儿去讨钱,
可被她当作了放高利贷的。自从治好了老佩勒洛特的病有了那么点好运气之
后,有钱的主顾再也没有上过他的家门。布朗靠他那两条腿,在玛莱区到处 奔跑,就像一只瘦猫,跑上二十次,才得到两个苏到四十个苏不等的诊费。 对他来说,给大钱的主顾,那简直就是神鸟,就像尘世间所说的“白乌鸦”。
①原文为拉丁语 inanimavili. 没有案子的年轻律师,没有病人的年轻医生,在巴黎城,最绝望的莫
过于这两种人,他们苦不堪言,一切都憋在心里,身穿线缝都已经发白的黑 衣黑裤,叫人想起盖在顶楼上的镀锌铁皮,身上的缎子背心磨得发亮,头上 的帽子珍贵得像宝贝,戴的是旧手套,穿的是平布衬衣。这是一首悲惨的诗 歌,就像巴黎裁判所的监狱一样阴森可怖。其他人也有穷的,如诗人,艺术
家,演员,音乐家,可他们有着艺术家天生的乐观,有着天才人物那种放荡
不羁,无忧无虑,乃至我行我素的天性,所以穷归穷,倒也开心!可是对那 两种穿着黑衣黑裤,靠两条腿走路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疮伤,人生给他们展 示的,只是丑恶的一面,经受了初出道时的种种屈辱之后,他们脸上现出了 阴沉、挑衅的表情,目光里迸射出郁结已久的仇恨与野心,就像是一场潜伏
的大火,突然窜起的火苗。当两个老同学二十年后不期而遇,有钱的会避开
穷困潦倒的同学,会不认识他,会为命运之神在他们之间挖掘的鸿沟感到吃 惊。一个人是驾着财运亨通的骏马或踩着步步高升的彩云畅游人生;另一个 人则是在巴黎城下的污水沟里爬行,遍体鳞伤。见了布朗大夫那身外套和背 心而避开的老同学,真不知有多少!
在茜博太太那出生命垂危的喜剧里,布朗大夫为何配合那么出色,现
在就很容易明白了。形形色色的贪欲和野心,都是可以感觉到的。见女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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