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成人小说 /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



在纸上。虽然通过这项工作我能钻进森的父亲的内心世界,洞察他的秘密, 能够暂时掌握他的一切;但是反过来,如果被森的父亲占据了我的世界可受 不了。
  我在什么情况之下才模仿麦克贝斯夫人的语气呀?譬如我看到花边儿 外电报道时,就是那样。报纸上登着浅灰色的网眼照片,照片上照着仿佛把 圆形塑料玩具放大了的机器,当中坐着我的老友马尔卡姆·莫利阿。我记得 他消瘦时好像只剩下狭窄的额头,而现在,他戴着黑色宽框架眼镜,蓄着髭 须,难道不是为了掩盖造成他肥胖的忧郁么?报道上这样写道:
  照片中手握自行设计研制的飞碟操纵杆的是前加州大学航空机械工程 教授马尔卡姆·莫利阿(三十八岁)。
  是吧,是吧!我说过呀。无疑他就是那位原教授,我和他在加州研究 所里同事,那时我就知道他要成为原教授了。直径二点七米,乘坐两个人的
飞碟,安装八部二十四马力涡轮引擎,飞行时速可达二百七十公里。据说要
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试飞,明年夏季通过美国联邦航空局测试,每架售价一万 美元。
  虽然通讯社的人或者是修改报道的人对马尔卡姆计划的前景采用有保 留的文体来嘲弄,但是,我所知道的马尔卡姆·莫利亚的信条却与商业性的
制造和贩卖飞碟毫无关系。也许马尔卡姆·莫利亚根本没把这个物件当做什
么飞碟。时速二百七十公里,那不是说笑话么,如此缓慢的速度怎能冲进仙 女座星云?那么,他想用这家伙做什么呢?他只不过当做一种标志才制造了 这个假飞碟呀。
  我在加州大学核能研究所工作时,有一天午饭时我端着自助餐的铝盘 寻找座位时,和马尔卡姆打了个照面,那里有两张空椅。于是,马尔卡姆使
劲儿抓住我的上臂,叫我坐在那儿,他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学生群中了。一 会儿,他端来两大杯牛奶,莫利亚博士便打开了话匣子,像那牛奶的泡沫一 般兴高采烈地谈起来。
 “你边吃边听吧。听说你们国家高原上的土著居民在采伐了树木的山顶 上放置了木制的大型飞机?这种保存了作为标志的飞行器的态度和文明圈里
的人类被疏远在 PANAM 和 AIRFRACE①之外,形成了解明的对比啊。那不是 把从诸神那里学来的真正的飞行术以部族整体的想象力来表现出来的么?”
①泛美航空公司和法国航空公司。 我被他弄胡涂了,这故事我确
实听说过,不过,那不是新几内亚高原部族的事么须订正啊。
 “不过,我听太平洋战争时参战的飞行员叔叔讲过这样的经历,日军失 去了能战斗的飞机以后,在飞机场上摆了一些木制的飞机。那也许和你们的 高原部族的树木飞机发源于同一种想象力吧。”
 “我还听说过后来情况呢。那倒是日军的真事,不过,刚才你讲的新几 内亚高原部族的事毕竟是另外一回事,也不像你说的没有了作战飞机以后,
为了施障眼法才做出木材和帆布的飞机。那是一种象征,因为‘我们的军国
主义者们的基本思想就爱拨弄一些‘神风’什么的。”
 “那样的话,你就该理解我在加州飞机场上放置作为象征的飞行物体是 为了要和来自宇宙的飞行物上的“神”交感的了。那是濒临绝境的全人类; 通过制做代表全世界的象征来牢牢掌握在宇宙中生死的自己的举动。
至于那位马尔卡姆·莫利亚,他确实把好多张飞行物体设计图拿给我
看了。而且,还给我许授了前面说过的那个荣格的话:“我们经常把飞碟当

做我们的投影,然而,现在,我们变成它们的投影了。我被魔法的幻灯投影
成 C、G 荣格了,可是,由谁来操纵那架机器呀?”作为马尔卡姆,他回答 荣格的问题是容易的,他可以说是前来观看即将覆灭的地球的神操纵那魔法 的幻灯的啊。哈哈。我找出 M·M(马尔卡姆·莫利亚)自制的铜版画旧圣诞 卡,按那个地址给他发去勉励的电报:
These deeds must be thought
After these ways;so,it will make us mad. 马尔卡姆·莫利亚为了实现他多年的梦想,抛弃了加州大学教授之职,
决心开始他曾经创造并保持过的世界水平的航空机械学的产物(虽然以今天 的发展来看未免太原始)24马力×8台涡轮引擎的飞行机械的制造与销售 工作。一想这些,我也觉得单单停留在预感里等待正式探险,那是不可能的 了。可是,我对那场探险的预感却越来越强了。
首先是做梦。我和森在梦中的探险是帮助一位被称为“老板”的老人,
使他获得了称霸整个日本的政权。后来,我和森参加了他获得政权后的庆典。 那是模仿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庆祝希特勒会见兴登堡总统、纳粹突击队员 火炬游行的庆典啊,哈哈。望着火光的河流、听着军靴整齐的步伐声,“老 板”站在京王饭店第二十层贵宾室的窗边,连蹦带跳,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噙
着泪水,一会儿又放声大笑。
  当然,“老板”的形象是受到庆典所依照的传记事实影响而未免有些滑 稽。但是,梦中的我和森,并没有把“老板”狭隘地限定为君临这个国家官 方领袖,他不仅是我国全民的象征,而且也是全人类的象征。《古兰经》上 有这样一段:
“我们向他喊道:‘阿布拉罕啊,你相信了你的梦!那就是确凿的证据
呀!’”梦里的老板向梦中的全人类号召,‘人类啊,你们都来相信你们的梦 吧!因为那里有确凿的证据呀!而且,你们的梦将包容全球,我的身影像布 莱克①的画像悬在太空!’就这样,我和森想把老板打扮成人类主宰自己和 主宰世界的象征啊。这是多么宏伟的梦啊,哈哈。
①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 一七五七——一八二七)英国诗人
画象。 我做这个梦的那天,花了很长时间给森森聊天的习惯,所以我想 身为我们的孩子的父母的,大概都是如此吧。那么不仅是因为森能理解,而 且也是因为他绝对不能理解啊。其原因是他当时不能理解的事,如果密封在 地窖里经年累月落落灰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自燃啊!起码,森绝不会拒
绝我对他讲的话呀。我的语言在他那幽暗的头脑的地窑里,通过他那特异的
耳朵内部结构,不是已经像砂漏计时器的砂粒一样堆积起来了吗? 我由此联想到,后来,所谓的生命体就像森的耳底上堆积的语言的沙
堆一样,是宇宙向太古洪荒的地球的呼唤呀!信息像宇宙尘一样降下来,堆 积起来,而那尚未被理解其意义的,不断堆积的极为细微的尘埃,终因追求
生命的意义而自燃发火,那生命体,也就是我们远祖变形虫诞生了,不是吗?
而且,那作为信息的宇宙尘不是决定了我们的 DNA①分子,而且包容了演变 到今天的核时代的所有的文明的种籽吗?哈哈。
  ①脱氧核糖核酸。 虽然这样做就逾越了代笔作家的藩篱,可是, 我仍想把带问号的注脚写在这里。如果说今天的核文明是像宇宙尘那样堆起
来的宇宙的深远的意念预先示意给叫做地球的行星和智能人类的进化的结
果,而且这种到达今日的道路是无法自由选择的话,那么,在成为原原子物

理学家之前首先就是人类的一份子的森的父亲,不是放弃了他的独立自主的 职责了么?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导致森的父亲只知和他的儿子向梦中逃避, 而造成了根本性的怯懦么?
  哎呀,你可不要那样急于给我下断语呀。哈哈。因为显然我马上就会 遭到反驳,而且我只要讲到有关梦的话就得冒相当大的危险啦。
  其实,不用说说梦,就连做梦本身不也是危险的么?不是还有很多硬 说把做梦的人投进荒野的陷阱里,让猛兽把他吃掉时约瑟夫的同类么?我一
边给森讲那个梦,一边为我和森在那梦中参加庆典的那个梦中梦圆梦。我让
森默默地坐在我身旁,他并不想听我的全部讲述,也就是并不想从中领会我 的意思,而他只是听我的声音,淡漠地侧着耳朵,不时他还试着重复我的只 言片语,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因为他想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一边随着梦中 的活动起伏跌宕,一边咀嚼梦中的滋味儿啊。虽然我需要能够把我永远挽留
在正确的道路上的伴侣,但是,对于我来说,他是个实际存在呀。
  且问,我在梦中那样轻率地模仿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夜晚希特勒夺 得政权的火炬游行庆祝老板获得政权,又有什么梦中的理由呢?
 “我呀,森,本想和你在梦中把老板扮成在探索中找到了巨大力量的人 啊。只不过由于梦中的逻辑混乱,我才把希特勒和老板给联在一起的呀。如
果在现实当中对老板说这些,他大概会笑吧。本来我对老板并没有特别的敌
意,可是,对希特勒却不能不疾恶如仇了。 不过,梦毕竟是梦啊。梦的逻辑是另当别论的呀。我在梦的河流之中
是怎样克服那些矛盾的呀。森,你怎么样?你不是在梦中也和我在一起的么?
哈哈。告诉我吧。我现在在梦外想到希特勒的问题,就觉得他在最后阶段没 能成为反基督的了。反基督?在《战争与和平》的开头,安娜·帕夫罗夫娜。 舍列尔就说拿破伦才是真正反基督的了。其实,反基督的是在真正的基督来 临之前就宣扬主日已经到来的那家伙呀。他宣扬在那天以前有叛教之事,不
法之徒,也就是灭亡之子一定要出现。他还说,他追随撒旦,目睹了许许多 多虚伪的力量和预兆以及不可思议的事,干了许许多多不义之事,走何灭亡。 那么,拿破仑是真正反基督的人么?众所周知,由于他最后的失败也未能成 为反基督的人。所以也就未能出现真正的基督,消灭拿破化和他的追随者而 建成神国。这都是因为基督延迟了降临时间的缘故啊。
  希特勒不也打算反基督而最后失败了么?森?虽然希特勒在这个世界 上播下了大量灾祸的种籽,而且使之发芽;但是,消灭希特勒的可不是降临 人间的基督啊。不是神,而是人啊。所以,从逻辑上也能证明希特勒没能成 为反基督的了。哈哈,然而,把那个反基督的希特勒扼杀在襁褓之中的,才 是延缓了基督降临的真正的原因啊。所以,从基督降临的观点来看,人仅仅 依靠人的力量来消灭有可能成为反基督的家伙,其价值,不是相对的了么? 基督不是也因不能降临而焦急了么?哈哈。也就是说,在反基督尚未实现之 前就摧毁它的人类的战争就是并未得到神的援助的实际存在的斗争啊,但 是,那也是不得不干的事呀,森。
  且说,如果回到梦的河流之中,虽不知应该怎样把它和现实的逻辑相 比;但是老板就是希特勒,而且,实际上也把他和有可能成为反基督的希特 勒同样看待了。他听着灯火的河流与成群的军鞋发出的整齐的步伐声,以及 对峙在副都心①广场上的三座大楼发出的回响,他站在京王广场大饭店第二 十层的窗边欢跳、微笑、噙泪,终于大笑起来了。可是,森儿,当我讲到这
  
里时,想起了梦中的下一段故事,就像梦里的新闻摄影机伸出了变焦镜头, 渐渐向那里接近,原来连蹦带跳又哭又笑的不是老板而是咱们爷儿俩啊。也 就是说一直拥戴老板夺取政权,而且还参加他的庆典的我们,在最后的紧要 关头叛变了。而且,我和森儿在那变焦镜头里看上去已是一对举止得体、身 材也差不多一般匀称的搭档了。即使对老板的反基督与否的说法姑且不论, 这个梦也太荒唐了,森儿。
  ①指东京的新宿。——译注 代笔作家在记述时,他是这样想的, 即便他当做梦来讲述的内容,并非真的做了那梦而是称之为梦的假话,它和 人们做的真梦也是脉脉相通的。所以,我对森的父亲称之为梦的故事,都毫 不怀疑地当做梦记录下来了,至于那个被称为老板的在梦中出场的人物,或 者说他是在现实当中可能存在的人物,我可没得到过任何有关他的资料。但 是,我怀疑森的父亲在如此讲述的过程当中,已经把许多难以出口的、不论 是关于现实生活还是有关梦中的故事,也许都给美化了。语言对于代笔作者 来说究竟是什么呀?不论是森的父亲的真梦、还是他称之为梦而我又无法核 查的所谓的梦、或者是他狡狯地为了埋下伏线而进行的外行杜撰的梦,在我 们所记述的过程中,语言穿透了我的理智和肉体,它们完全是等价的了。如 果说语言对于真实和虚伪并非没有意义的话,那又根据什么原理呢?那原理 又怎样和我的理智与肉体相重合的呢?
               2 我天天都意识到这不是真正的生活却生活着,而且为自己辩护说已经
意识到那些了所以我的本质不会受到侵蚀,但是,这样生活得久了,人还是 陷入悬空状态了。我是把它当做体会来说的,当然,我并不能夸口在这方面 经验有多丰富。
说实在的,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为我如此装腔作势、咬文嚼字,
也是为了面对作家而谈啊。是下意识的呀。哈哈。不过,却因此让我坦率地 说出了关于我和妻子的关系,关于我和核电站的原同事们之间的关系。再说, 悬空就是悬空,在逻辑上没有上下之分,后院的铁棍的悬空和在宇宙空间悬 空本质上又有啥区别?我现在说到后院时,头脑里出现的就是我工作过的核
电站的后院啊,听说那地下贮藏库里泄漏出来的钚、锶和铯,已经渗到地下 水位了。不过,还是别提这些吧。因为我停职以后已在核电站领过十多年的 钱了,是有保密义务的身份啊。一说起这些就生气。
  你说,这应该说是怪事呢,还是自然的事呢?十年前,我在核电厂遇 上核泄漏事故时,我可只想自己而根本没想到别人呀。可是,我却期待着我 妻子只担心我,不过,我连她会不会惦记我都没去想,我一点也没把心思放 在她身上。因为我只顾怜惜自己了呀。不过,我并没有以为我会由于那场泄 漏事故而死亡。因为放射能的烧伤应该是眼看着就会好的。可是,也的确有 过生命危险呢。虽然我对放射线医学一无所知,但我毕竟曾经是以原子物理 为专业的人呀。当然就不能说对放射能的危险完全无知了。只不过我相信如 果放射能不具有小刀或钢管那样的力量的话,要杀死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 的。
  我在冥冥之中相信有一种顽强的对待死亡的力量,就像好多刚刚意识 到自己的生命就这样想的孩子们一样。不过,我长大成人之后,还一直那样
  
想。从我终于醒悟到自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人的那一天起,我就毫无原由地 坚信我的取绝不会由于简单的事故,而是由于类似宿命一类的、有了某种魔 力的介入我的生命才会结束。
  在我受到核辐射这一简单的事故之外,还有更不吉利的,那是什么呀? 其实,我对它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地球上无与伦比的、最恶性的致癌物钚所 引起的在几年以后、或者几十年以后才显露出来的最坏的癌。宇宙之间也许 还有更恶性的,但是,那只有等在月球表面上做袋鼠式跳跃的宇宙航行员来 证明了。哈哈。我一想到这癌症才是具有魔力的病症,而且一想到会因它而 死,我就吓得丢了魂儿似地在床上一个劲儿冒冷汗。
  我的妻子把旧式海绵拿进病房,她好像要从那奇怪的物体上得到家传 的咒术的力量。哈哈。反正她用那东西不时地捅捅我的额头、鼻子和肋部。 我想说你别这样讨厌,可是,连这点儿力气也提不起来了。我已经恐惧和绝 望到那种地步了。
  如果有人叫我不要给未来的人类传播放射污染而去世,我在那时也会 百依百顺的了。虽然妻子因无法安慰我的恐惧和绝望而露出痛苦的眼神。但 是,我更无法表达我的感受,只能想像着由钚造成的未来的癌症,任其践踏 妻子的感情了。当然,如此发展下去的事态不久就恶化了。
过两年之后,森生下时,我终于陷入望着妻子终日忧郁而对一切都打
不起精神的窘境了。我那位已经变成那样的妻子,或是用痛苦的红眼、或者 是用忽然带出怜恤的黯淡的目光、归根结蒂是用冷淡的目光??这也要视妻 子对我的目光的接受程度而定呀。反正我在一旁守着她。但是,不久我就感 到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介入了妻子已经封闭了的内心。那也是很奇
妙的,是从两年前的泄漏事件为杠杆的。因为婴儿森在医大的婴儿特护室里,
即使妻子萌生了母性的本能,也无法去发挥。我感到要击碎那种封闭的壳体, 就必须回到被封闭在自己的壳体之内而不想出来的时代里去呀。
作为代笔作家,我一边重新阅读我的记述,一边感觉到这一段记述缺
乏说服力了。大概是因为森的父亲没有对森出生时的异常做出具体的描述 吧。但是,不论是根据森的父亲所写的没有发信地址的信件、还是听他自个 儿侃侃而谈的电话,他都对那事绝口不提,那么代笔作家也就无计可施了。 也许森的父亲不肯具体地谈及森下生时的异常是因为我的儿子也呈现相同的
症状,所以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向我讲述那些了吧。 其实我自己在我的儿子伴随着异常降生时,我也并没有很好地理解我
的妻子的内心平衡被破坏到了什么样的极限。仰卧着看不见自己的大腿之间
的妻子生出自己的孩子的一瞬间,她听见女护士“啊”地叫了一声。 从那里发出来的电路,朝向我内心封闭着的电路,流过来她的微弱的
静电,直至五年以后,我才感到了一点点。那就是又生了第二个孩子时,而 且是正常生产时,我在一旁听到妻子对女护士说:自那以后,我又怀孕,忍
耐了十个月,再次临产,这是需要勇气的呀。虽然我射精时并没有想到会再
造成下次生育的异常,但是,本应分享同样快感的妻子却在遗憾和恐惧的电 路里,低低地呻吟着。
  我采取什么策略来打碎封闭妻子的壳体呢?我简直像欺骗核电站的原 同事,或者像欺骗广岛和长崎的被炸者一样,用谎言欺骗了妻子。我说森的
头部异常是由于泄漏事故之后,干了那个,所以才落得如此结果。我甚至不
得不说那是因为我所恐惧的钚造成的癌细胞转移到森的头部,而且,妻子居

然相信了。那么,短路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啊?她下了决心,在森之后不再 生孩子了。因此,她放弃了通过下一次正常的生产而消出胎里晦气的机会。 自从我对妻子说那些话以后,我当然知道那是谎言了。所以,本来由 于化作森的脑瘤而从我身上的全部细胞里彻底清除了的钚的癌的萌芽,却又 使我产生了被它侵袭的不安,纠缠着我、纠缠着我,直至今日。可是,我和 妻子的每天的生活又依靠那谎言来支撑、来更新,所以,我当然要陷入悬空
状态了。 妻子的秉性就爱犟个死理,她有一种在逻辑上就立而在现实中难以实
现的使命感。我觉得让别的女人生养头部异常 的孩子,比妻子生养更不利于人类健康,所以,世界范围的正义感防
碍起我的轻浮了。 哈哈。
我所以和麻生野樱麻陷入阳萎状态,说不定就是我本身受到了我的谎
言以及建立在这谎言上的对妻子的信任的影响也未可知。明知那谎言就是谎 言,却依靠它生存,于是就悬空了。这是公理啊。而且,这并非是单纯地出 于嫉妒,要在未来世界的人类当中排除恶劣的遗传而监视我的妻子是大义的 呀,毕竟她不同于那些爱嫉妒的女人的卑贱,她是具有某种性格的人啊!哈
哈。
  作为代笔作家,我在等候我们的孩子们的体育场的角落里,在新的意 义的光辉之中回想起森的母亲的言谈举止。的确,她像谈论遍及世界的粮食 危机似地堂而皇之地指责了麻生野樱麻的淫乱。而且,那并非是因为嫉妒而 痛苦的卑贱的水平,而是令人感到她如同一个被伟大的理想所驱使的人那样
蕴藏着异样而又强烈的热情。森的父亲首先清清楚楚发现并且感受到了这一
点。不论现在他俩的夫妻关系如何,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我们的孩子的诞 生,使他们夫妇之间有了根本性的、很深的理解。
那么,我的悬空的日常生活又是怎样度过的呢,让我来具体的说明吧。
这也是核电站工会和麻生野集团共同斗争的结果啊。我照拿原来在核电站任 职时的工资,却可以不必上班工作,因为我是原职员啊。因为核电站是新企 业,对受到放射性感染的员工的追踪调查也是企业值得花钱来作的课题呀。 所以,不但工会很热心,就连企业方面也积极地为我创造好条件。不过,这
个好条件可是附带保密义务的,以后我想讲泄漏事故时,也就不太好开口了。 且说,因为如此这般只拿工资而不干任何工作,当然我也不必因此而 长夜不寐了。但是,我长时间在外边打工,所以,还是要把眼睛睁到深更半 夜的。到了凌晨一点,我就喝点掺威士忌的啤酒,在困意袭来之前用酒精来
提提精神。我就趁着这瞬间的精气神,到森那里去。 “森,森,起来吧,撒尿!”我这样哄他。 就在我们他弄醒的当儿,由于森的身体状况和晚饭的种类,尿布已经
湿了。在那时,带领半睡半醒的森去洗手间,让他没撒完的尿排出去,而且
要在这以前先换尿布,擦干罩尿布的塑料布,你也是这样的吧。而且,到了 森和你儿子这般年龄时,配合他们身子的尿布就很大,那尿布湿了时,要用 尿布上还是干的那部分来擦塑料布,那是得用点儿体力的。所以,我的体力 就需要掺威士忌的啤酒来补充啊。
代笔作家不得不把塑料布也当做问题来考虑了。如果发生塑料布暂时
脱销的情况,那么,覆盖八岁儿童的胖屁股的塑料布首先就在厨窗里消失了。

假使到处去寻找而终于发现,并且因为担心以后脱销而大量抢购,就会招来 整个商店里的人们的谴责的目光,把你当做不懂情理出于投机的塑料布特大 抢购者。大概森的父亲是遭到过别人对他的冷眼的。对于我们的孩子们的父 亲来说,那种屈辱和尴尬的经历是层出不穷的。
  然而,更劳神的是森尚未尿出的时候,也就是他处于憋尿的极限的时 候。森的阴茎像真的龟头一样,那嘴一张一合地像要咬什么。我并不是说要 按住那龟头需要多大体力,哈哈。
我是说当你一眼瞥见那个小小毛孩勃起得吓人的那东西时,要能顶住
对你的胸口的冲击,是需要力量的。 你说的是那个冲着现在处于半阳萎状态的人的眼馋的胸口?不,那可
不是。虽然我没有必要再向你解释,但是,不就是那回事么?我在十七、八 岁时,为了用手捂住成天价勃起的阴茎而不得不在裤兜里子上开一个洞啊。
哈哈。当他撒尿回来还那么坚挺时,为了给他裹尿布,就不得不把它按下去,
不让它露出来。不过,即使在撒完尿之后勃起力度已经减弱,那东西的反弹 力也足以令我退缩了。当然,森是天真无邪的。他最近成了时间迷,对生活 中的一切都要求准时,他一边被裹进毛毯,还一边看表。
1点12分啦!” 他说着就入梦乡了。
  于是,我重新回到厨房,恢复一下受到冲击的精神,然后,为了使自 己能够入睡而连饮掺威士忌的啤酒。不过如此冷却内脏之后,就得准备慢性 泻肚了。
  那么,妻子又从森的勃起的阴茎那里接收了什么信号呢?那是最近发 生的事,我醒来一看,床边晨雾弥漫,这可不是在高原上野营啊,哈哈。我
的床和森的床中间的间壁总是打开来睡觉的,平时妻子怕吵醒我,就把森带 到外间去穿衣服;可是,这天早晨,她却把森的床边的窗户大开,好像在干 什么。
  寒冷和愤怒弄得我浑身哆嗦,我走过去,本想大发脾气的,却不能了。 森的阴茎被早晨的尿憋得硬梆梆的,直打大腿,可是他依然紧闭眼睛,在散
开了的尿布上蜷着身子。他好像一只想躲过危险的聪明的小动物,看不出是 睡是醒。妻子蹲在那床边上,从低处仰视森的小肚子。她穿了一件我从未见 过的旧式女内衣,那内衣卷到大腿以上,妻一动不动,死盯盯地望着那儿。 我再仔细一看,原来蹲在尿布旁的妻子的左手(因为她是左撇子)握着我父
亲在德国留学时买的剃刀,就是那把刀刃上有个大弯儿的佐林根剃刀,那是
父亲的遗物。
               3 有关“山女鱼军团”的传闻,你不是也听说了么?我可是“山女鱼①
军团”诞生时亲临那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现场人啊。“山女鱼军团”的轨迹和 我的人生轨迹至少有过一次交错,这件事令我感到自豪。“山女鱼军团”刚 用枪支武装起来就开始了决心不让官宪追踪的远征了。说来也真凑巧,他们 远征的起点就是群马县吾妻郡的溪流熊川,而在那年的禁钓山女鱼声中我却
正在那里垂钓。
①山女鱼简称山女,日本东部溪流中的鱼,长可四十公分,有黑斑,

美味,为嗜钓者的宠物。山女鱼的语发音与鳏、寡同音。 我并不怀疑“山 女鱼军团”至今还保持着它的集体,只要它没在孤立的山区远征中被内讧搞 垮。现在,在那持续下来的“山女鱼军团”内部,也许还在传颂着我乍一听 到就为之热血沸腾的那年秋天的事件吧。也许把它当做对“山女鱼军团”草 创时期的回忆、也许把这段佳话当做新加入“山女鱼军团”人员的最初的游 击教育,虽然这一事件发生在“山女鱼军团”这一机构的集体领导之下,但 是,它也是表达了个人激情的、富有个性的行动啊。
  这段插话是从森的父亲寄来的最热情而又最周密的信中摘录的。他大 概让我记述那些无聊的、郁闷的家庭琐事之后,生怕我厌倦这代笔作家的工 作,所以才有意来勉励我的吧?如此说来,森的父亲用信传递、由我来记述 的下列插话,说不定全都是他的杜撰了。
  正如前所说,我从那年夏季到秋季,都在那条叫做熊川的溪流上钓山 女鱼。不过,我可并非原本就是在溪流上钓鱼的狂热者呀。因为那和钓别的
鱼不一样,如果是溪流钓鱼的狂热者的话,不论他是干什么职业的,他都会 牺牲,而且会放弃钓鱼以外的一切爱好,把全部生活都深深地投进那条溪流 中去。像我这样出生在当地的贫困家庭,经过刻苦奋斗才从原子物理系毕业, 在核电站就千方百计要在同事之间出人头地而辛辛苦苦地、不断地努力的
人,和溪流钓鱼是难以结缘的了。
  不料,那年从夏到秋,我在核电厂受到核辐射之后处于病后疗养的情 况之下,不但不必刻苦勤奋,就连电站和工会也只求我安心疗养。而且,再 也不能回到有可能遭受辐射的岗位上去了。所以,我再也无法踏上过去那条 恪尽职守的道路了。于是我就住在核电站的夏季单身宿舍里,过起坐吃等死
的疗养生活来了。
  前一年长期住在那宿舍里的工程师,是一位刚刚步入老境的纯粹技术 圈里的人,他留下了一整套在溪流里钓鱼的装备。我想他大概和我一样,在 那以前也是一生不曾与溪钓结缘的吧。因为光是溪钓入门的书就有好几本, 我就把它们全都擅自借用了,而且没感到什么良心上的谴责,因为那位工程
师再也没有溪钓的情趣了。他不是受到泄漏辐射的,而是神经衰弱,他有一
种强迫观念:电站核反应堆的特殊物质被盗,而且这位工程师也被绑架,恐 怖集团逼他造原子弹,听说他在这里疗养了一个夏天,但是,忧郁有增无减, 最后,终于说服他妻子移民到连一个核反应堆也没有的国家去,随后他就自 缢身亡了。
我拿着那位对这个核时代怀着杞忧的工程师遗留的合成树脂制的溪流
钓竿,在岳桦①和白桦之间穿行,沿着熊川顺流而下。我并不打算像真正的 溪流钓师那样沿河移动,我在靠近林中小径的地方选择了场地。我从冰凉的 水里抓到毛翅蝼蛄的幼虫,然后把钓钩甩向流经宽宽的浅滩之后形成的深水 窝里。转瞬之间,咬钩了。我钓起了一条拚命挣扎的山女鱼!河水虽然清澈,
但是泛起了乳白色的云翳,大概是搅动了细砂吧。那条被水中的乳白色薄膜
遮盖着的山女鱼,露出黑色斑点和红色的条纹。因为我长大的地方没有鲑科 的河鱼,所以我对十五公分长的山女鱼的色调和颚部的凶猛感到意外,过了 好大一会儿,我才又听见河水的声响。
  ①岳桦是桦树中的一种,高约十米,树皮呈灰白色,略带褐色。 自 那以后,我每天都钓上一条鱼,而且,能让我钓的那个地方。那些每逢星期
六和星期日就沿熊川溯流而上的地道的溪流钓师们,能够敏捷地边移动边钓

鱼,而当地人用毛钩也能轻而易举地取得成绩。只有我呆在溪流钓鱼师们甩 过一两次钓线就转移的地方不动,并且在毛钩不易上钩的深窝处一个劲儿往 水里撒带翅蝼蛄的幼虫。因为我只要钓上一条也就够了。不知不觉之间黄昏 降临,夏日傍晚的暴雨也突然袭来。
  大概是这些气象的变化给了河底的山女鱼新的条件,使它们想捕食从 同一个地方流来的虫子了。我每次都能在那里钓上一条鱼。
  尽管如此,钓鱼入门读得逐渐入迷就真的喜欢起钓鱼来了。有一次我 穿上那双也是那位杞忧的人留下的长筒胶靴,走进河里,一直上溯到养鳟场
的进水口了,仍然一次也没咬钩。 河雾和夜幕同时降临了,使我前进艰难,当我正要顺着浅滩寻找能走
上林间小径的上岸处时,忽然遇上一位在深水处下毛钩的全副武装的钓师, 因为他发现我时的反应实在奇怪,所以令我有些怀疑。
“看你那副样子恐怕钓不着鱼吧?不过,你要上岸的地方可危险啊,有
熊!”
  他说得那么令人可恨,这就暴露了他那种反应的动机了。熊,这家伙 可是很重要啦。可以利用熊来扩展“山女鱼军团”创始期的神话呀。
  因为吾妻郡是高原,所以秋天来得迅急,连下了四五天雨,河水浑浊、 涨水了。刚刚迷上钓山女鱼的我,只要雨一停就急不可待地到河边张望。河
水已经和夏天完全不一样了。倒树压在河上、树林旁的小径坍塌,改变了水 流,曾是野草灌木丛生的地方现在是河心沙洲了。常来单身宿舍卖菜的那个 垦荒农民的老婆,趟过很宽的河水,正在那片沙洲上走着。
  这时,我把那片沙洲拉进特写镜头,发现两个青年人向雨住以后浓雾 滚滚的林间小径逃来。他俩慌慌张张地向仅在夏季开放的旅馆求助去了。他
们是在那里野营,赶在渔汛的末尾钓“树叶山女鱼”的,但是,被雨困住, 由于涨水而在沙洲上孤立无援了。然而,在那沙洲上还困着带着一头小熊的 大母熊,所以,那些青年们害怕极了。虽然这两名敢死队员渡河求救,但在 野营帐篷里还有包括女人在内的五个人,和熊在沙洲上共处。恰巧当时在那
家旅馆有信州狩猎爱好会的三十名理事在开联谊会,于是他们就携带心爱的
猎枪和足够的弹药,浩浩荡荡地下了河。 不料,当他们全都过了河时,带他们去的那两名青年却把狩猎爱好会
的理事们的猎枪一杆一杆地都夺过去了。留在沙洲上的包括女人在内的五名
也出现了,他们把全部猎枪和弹药席卷而去了。因为那些理事们从一开始就 不想伤人,只好束手就擒。而且,被解除武装的三十人还被命令脱下长筒胶 靴,抛进河里。被夺的枪已经握在青年手中,其中有两三个跃跃欲试地摆起 开枪的架式,没法儿反抗呀!那样寒冷的激流,没有长筒胶靴怎能渡过?那
七名青年包括姑娘们,把三十名狩猎爱好会的理事们留在沙洲上,把三十杆 最新式猎枪和弹药装上橡皮筏,渡过了河流,那个队长似的青年代表,
“山女鱼军团”感谢那些人提供了武器呢。沙洲上的三十个人用石头和
倒树筑成防线,等待对岸的林间水路上有人走来。他们害怕熊真的闯来呀! 哈哈!
  我简直着了迷啦,到处去访听被添枝加叶了的“山女鱼军团”的传说、 熊川一带的新神话。但是,“山女鱼军团”创始期的七名青年和姑娘简直是
沉默寡言的行动家,他们出现在何方、消逝在何处,连一点线索也没留呀。



然而,如此这般的事件为什么报纸不做报道,你也许会产生怀疑吧。
那意味着三十杆实弹的枪支落入青年集团之手,如果报道就会引起社会不 安,所以下了封锁消息的命令啊。因为我恰巧就在现场,所以才遇上了这段 神话般的故事。
  我提到了封锁消息令,那是因为我相信现在这个国家的各种各样的地 方都颁发了消息封锁令,当然那些多得出奇的许多事件也就不能登报了。如
果说到我确实了解的事情,那就可以列举有关核发电的政策了。刚才我已说
过,我所以能够作为原核电站的原研究员而接受津贴,就是因为许诺了不把 十年前发生的泄漏事故的具体细节向报界透露啊。因为今后每个月也需要津 贴,所以,我对你也不能谈泄漏的核心问题呀。哈哈。
  这种情况我看并不止我一个人遇到,那些在核电站受到辐射而被厂方 和工会说服的人,用隐瞒事实来换取相应的待遇,他们保持着沉默。核电的
成本是相当高的呀,哈哈。核电站不论是它每天产生核废料也罢、排出天文 数字的热水也罢,显然破坏了环境,可是,它却被标榜为象征明天的人类生 存希望的能源了。而我作为在那里工作过的人,我也害怕说出这样原始性的 事故,好像是为人类的明天抹黑呀。于是,沉默就成为我们的属性了。
尽管这样,报纸上毕竟还是出现了报道,现在不妨举其实例。不久以
前,不是发生过这样的事件么?那就是东北核电站的一名电力工程师患败血 症死了。他是属于承包维护核反应堆的公司的,干了四年检查和维护核反应 堆的工作。后来,他于去年五月住院,今年二月底就死去了。我虽然不大了 解病情真相,但是,听说他得了构成白血球单球全部死亡的败血病,他死后
不仅公司向舆论界封锁消息,就连他的遗属也为之保密了。而且那位住院的
工程师,也隐瞒自己的病情,对同病房里的病友们也绝口不提。如果打起官 司,核电站提供的照顾就会停止,他就无依无靠,而且他肯定也会感觉到在 和平利用核能的浪潮当中提出保留意见的人将会怎样孤立。在这样的状态之 下,病人能够忍受得住么?我想,像这样隐瞒了核泄漏事故而秘密疗养的原
技术人员,为数是不少的呀。
  虽然上述的故事只能画成漫画来表达,但是,我所遭遇的泄漏事故却 是发生在核电站外部的,那就是电站和工会费尽心机想要掩饰的首要的原 因。
  那时,我驾驶着一辆装载着足够组装二十个核弹的核物质的卡车飞驰 着。而且,只有司机、助手和核电厂派来的监工,一共三个人,没有任何警
卫就在宽阔的大道上堂而皇之地驰骋,多威风啊,哈哈。于是,我们必然似 的遭到了核小偷的袭击。
  代笔作家为了了解森的父亲提供的漫画式的基础,阅读了一些原始资 料,于是看到了这样的详情:
核电站采用将铀235提高2~3%的浓缩铀燃烧棒加热蒸气锅炉的
方法,保持与同位素铀238的比例,但是,这一操作使一部分铀238转 换,所以在反应堆的活性区就产生了钚。为了分离这些钚,就得每年把燃烧 棒取出来一次,进行化学处理。
  曾经参加过研制轰炸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战后又成为核体制的批评 者但又并不主张全面禁止核武器的拉尔夫·拉普写道:装在巨大的铅容器里
的核燃烧棒是很重的,而且放射能也很“热”,即使强盗打算抢劫,也是办

不到的。但是,如果是在再处理工厂经过化学分解以后的绿色液体,硝酸钚, 它仅有轻微的放射能,而且也能装入桶型容器用卡车运送,所以可能被强盗 盯上。
  代笔作家认定森的父亲所说的二十个核弹的核物质装在那个容纳绿色 液体的桶里,是找到了发挥想像力的机会。不过,即便能够盗去那种绿色液 体,要把它当做制造核弹的原料,也必须经过金属提炼的过程,那就需要大 型设备和熟练的技师啊。当然,如果他坚持说核小偷抢夺那桶得手,那也就 确实是那样的啦。
  我们坐在装载着核物质的大型卡车上,从 A 再处理厂返回核电站,我 们的卡车在交通堵塞之中冲出来,驶上了通向海边的核电站的专用路。于是, 就被强盗俘获了。无疑他们是从再处理厂附近就跟踪来的,旧式带篷的小型 卡车一边鸣喇叭,一边超车,然后就向我们的卡车靠近,因为我们没有武装 护卫,根本无法反抗呀。首先,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行车违章 了呢。其实,认为带篷小卡车上坐着交通警官这就是离奇的想法。司机还以 为那小卡车是来告诉他车厢上出了什么毛病的呢。因为那小卡车一超过我们 的卡车立刻就伸出戴白手套的小臂,发出叫我们停车的信号,是那样不容人 怀疑。
  但是,我们刚一停车,从带篷小卡车里跳出来的家伙们就把电站的司 机和助手吓得喊叫起来。他俩用充满羞辱和愤怒的声音这样叫道:
“怎么、怎么、怎么啦?那是什么人?”
“怎么、怎么、怎么啦?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卡车后厢的车篷啪地一下掀开,跳出来五六个青年,他们活像《奥
兹的魔术师》①中的铁皮人儿,发出唏哩哗啦的金属声。他们动作敏捷,却
显得笨拙;精力充沛地乱蹦乱跳,举止粗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 们每人手中都握着带刺的钢叉,钢叉杆儿足有一人多高。
①原书名为“The Wizard of Oz”,一九○○年美国鲍姆写的儿童读
物。 “怎么、怎么、怎么啦?那到底是些?
“怎么、怎么、怎么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驾驶台的车门儿被铁皮人儿用钢叉死死按住,司机和助手犹在发出愤 怒和不堪受唇的呼号。这时,那些袭击者的奇特的服装,引起了我极大的不 安,我立刻判断出来,如果那些袭击者的阴谋得逞,就要造成无比可怕的后 果了。那些铁皮人儿穿的美军发放的带蒙头帽的大衣上乱七八糟地缀着沉甸
甸的金属板,看来那种装备并没经过科学计算,仅仅是出于莫大的内心恐惧
而制做的防辐射服啊。如此说来,那些爬上我们身后的车厢,在那里乱折腾 的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批核物质掠夺者了??
  现在,他们用钢叉敲击驾驶台的车门了。司机和助手又满腔愤慨、但 也深感疑惑地大叫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这样咚咚咚地敲门,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这样当当当地砸门,你们干什么?” 至此,我不得不向他们解释了。 “他们想打开车门呀。他们的蒙面帽里裹着手巾,出不来声啊。他们并
没有直接加害我们,因为没有那种必要啊。”他们继续用钢叉击门,司机出 于无奈,打开了车门,马路上的热气和“铁皮人儿”的汗臭一下子冲了进来。
臭哄哄的“铁皮人儿”伸出挂着好几层金属板的胳膊,拔下启动钥匙。从他

的大衣和军用手套之间露出汗水淋淋的马哈鱼肉似的粉红色皮肤。 夺去卡车钥匙的“铁皮人儿”咣当一声关上车门,唏哩哗啦地向小卡
车驾驶台跑去,他一跳上车梯,小卡车就向后倒车,绕到我们的车背后去了。
没想到驾驶小卡车的却不是“铁皮人儿”打扮,是个身穿翻领衬衫、铁青脸 的人。可是,站在车梯上那人“铁皮人儿”用钢叉威吓盯着他们的我,所以 我也只是瞥了一眼而已。但是,我紧接着就看见了那辆小卡车的车篷上画着 某小学校的徽章,那是给小学生送食品的小卡车,于是,我的思路就顺着这
条线索发展下去,这个小学校的标志便成了我干出下边一系列事情的转机。
不过,这不是怪事么?因为那时我不但还没有孩子,而且对孩子也没发生过 兴趣啊。
  如此这般,我一看那小学校的标志,好像我的耳朵里立刻就清晰地响 起了哩、哩、哩的嘶喊声,我陷入近似恐惧的、被可怜的功利心所驱使的救
场跑垒员的兴奋状态了。
  虽然我一直是核电站的工程师,而且是这次核物质运输的负责人,但 在眼前这场袭击当中却畏缩退却,不像司机和助手那样愤慨、只顾担心眼前 可能发生的危险啦。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哩哩哩的嘶喊声,我的头脑又 热起来了。
既然这部小卡车是给小学校送食品的,那么,他们装上核物质就要去
暑假当中的小学校的体育馆去提炼钚了。也许是那所小学校的年轻的新任物 理教师来指挥这个工程吧。可是,他能让那些没有经验的一伙人平安无事么? 即使他们干得顺利,体育馆也要被核物质污染的。提炼过的钚一遇空气就自 燃,然后,钚的氧化物粉尘就会在体育馆里飞散,孩子们吸进肺里,用不了
多久这学校就要出现成群的肺癌儿童了。
  想到这一步的我,一边也发出哩、哩、哩的喊声,一边跨过司机和助 手的膝部,从“铁皮人儿”监视不到的那一边车门跳了下去。这时,司机和 助手从我背后,向我发出了愤慨的喊声。
“干什么,干什么?你满脸煞白,要把我们卷进麻烦里呀!”
“干什么,干什么?你满脸煞白,不要去惹麻烦啊?”
  当我跑过去时,“铁皮人儿”们已经把他们所要得到桶装上小卡车了。 可是,他们都望着从车箱上滴到地面上的绿色液体,呆立着。至少有一个容 器已经损坏了。
  已经为时过晚了,那些核物质强盗们正在愚蠢地思考泄漏的液体能不 能侵入“铁皮人儿”的防护服。他们连一个盖革测数仪①也没有啊。放哨的
发现我逃了出来,便唏哩哗啦地追上来,那些望着地面上的绿色·水·迹的 人们也回过头来。于是我大声喊了这些话,吓唬那些人,而且在无处可逃的 情况下,我就钻进了那辆小卡车的车篷里。
  ①Geiger counfer,德国物理学家汉斯·盖革 CHans Geiger 一八八 二—一九四五)发明的发射性物质检测仪。 “这里都被污染啦!卡车和
马路都污染啦!你们也会被污染,如果把这辆卡车开走,整个东京都要污染 啦!赶快散开,散开,散开!”
  我喊叫着蹲在最里边的一个桶的背后,“铁皮人儿”们用钢叉扎我,但 他们不敢爬上车厢。“铁皮人儿”们继续用钢叉扎我,我疼痛难忍,而且出
现了烫伤。但是,我并未屈服于那些跑来跑去的“铁皮人儿”的唏哩哗啦的
铠甲声,我仍然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吼叫。

 “这里全被污染啦!你们受到核辐射啦!我已经受到辐射,浑身烫伤啦! 你们要开动这辆卡车去污染整个东京么?要让所有的孩子患肺癌么?散开, 散开,散开呀!”
  带篷小卡车仍在没有开走,钢叉的攻击却渐渐没劲儿了,若有若无地 了。突然,“铁皮人儿”们一下子全跑子,发出更大的唏哩哗啦声。而我已 被烫伤,没有从桶边爬出去的力量了。我已无力发出警告放射能污染的声音 了,只有哩、哩、哩的响声在耳边不停地回响,我轻轻地随着那声音呻吟着, 在盛夏里浑身打起冷战。我就这样受到辐射了。




第三章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1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说那是过去,就因为那已经是彻
底过去了的事啦。 因为那是我和森“转换”之前的事情啊。而现在的我和森,是“转换”
后的我和森了。什么叫做“转换”?我简直就像为了述说这一切,才逾越了
“转换”后的种种磨难,如此振作地活至今日啊。哈哈。不过,要把“转换” 讲解得使你以及通过你的不特定多数人都能理解,我看实在太难了。单纯的、 概念化的讲解是不行的。所以,迄今为止,我讲述那些过去的、彻底过去了 的事,都是预备性的措施。
  正是由于这种缘故,所以才需要你这位代笔作家,因为一向对你讲述 的我已经是转换以后的我啊。而且像我这样不通文墨的人,即使能以转换后 的人写出转换前的经历,也不可能具有真实性啊。要了解我和森的转换,这 部前史是必不可少的了。
  所以,我从未对你变谈过“转变的事。虽然星星点点地向你提示了一 些那种预感,其实那就在我“转变”之前的现实加上了梦中发生的真事。起 用你这位代笔作家,就是“转变”后的我寻求向不特定的多数人表达的唯一 可行的途径呀。而且,今后,代笔作家的任务越来越重要了。因为“转变” 后的我把向全人类表达这次“转变”的现实意义为己任,所以,不仅需要记 述而且还必须要有行动,这也是为了全人类呀!我实在繁忙啊。哈,哈。
  既然这样明确了代笔作家的任务,那么不论是我还是读者就明白了以 森的父亲为主体的论述工作的性质了。因此,我将像以往那样,在叙述人森 的父亲和记述人我之间感到失调时,偶尔加注了。而且,我现在已经对转换, 或者对声称发生了转变的森的父亲本身,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只要森 的父亲不突然沉默,我这方面就不会辞掉代笔作家这份职务吧。
  且说我和森的“转变”是怎样开始的吧。我希望你首先有个印象,那 就是此事是发生在初春的一个下大雪的日子里。那个与季节相悖的下大雪的 日子,看来是有其意义的。我在漆黑的房间里醒来,立刻就感觉到室外覆盖 着大雪了。我是根据与平日完全不同的音质和寒冷判断出来的。因为我平素 起床时总是那样消沉,就像自己的身上坏了什么零件儿,而这天早晨,其实
  
已近中午,却罕见地精神十足地起来了。 森也为下大雪而兴奋着,好像天刚亮就已起床,在那里赏雪。他那受
到局限的黯淡的精神世界里焕发出振奋,连微小的动作也变得灵敏起来,仿
佛是验证他的主动性。可是,我认为这就是发生在下大雪的当天下午,也就 是发生在“转换之前发生的最大事件的直接诱因啊。因为,不论森的行为在 表面上如何古怪,而当他结束了全过程之后再来纵观全局,你就会发现因果 关系是很清楚的。森不但没有反常的行动,而且也没有将错就错。当然,那
也是我们的孩子们的苦恼啊。哈哈!
  那天,我妻子特别不讲理。不但天亮时森把我弄起来为他换湿尿布, 麻生野的市民运动集团也来叫我去参加。她就像打蔫儿的小鸡,躲在自己屋 里,对外边积的雪一眼也不看。我怀疑是那些被室外异样的明亮驱赶得无处 藏身的阴影集在一起才变成了我妻子的身形呢。哈哈。
我和森穿上同样质地的大衣、戴上同样形状的人民帽①、围着同样毛
线织的长围巾,而且全都穿了达到膝部的长筒胶靴出门去了。当我们走在那 些受到雪的刺激而唤醒了沉睡的想像力的陌生人们在雪中扒出的小径时,他 们吃惊地望着我和森。大概那些人回家之后,会趁着大雪给他们增添的雅兴, 这样说:
①指中国的干部帽。 “我看见怪模怪样的一对儿啦。大小一对儿,
从帽子顶到胶靴的趾尖儿,全都一模一样啊。仔细一看,就连面孔也是原版 和缩版,毫无二致。而且,他俩还掏出同一型号的半勃起的,假性包茎阴茎 撒尿呢!他们可不是父子啊,他们是一对成人弟兄,一个普通个儿、一个侏 儒!”
哈哈,我和森可不干在积雪上撒尿那类事,这只不过在我假想的情景
之中,一个被我假想出来的人的假想啊。哈哈。 那天,我和森是去欢迎乘渡船到本州,然后又搭乘新干线①赶到这里
的四国②南部的反对核电站建设运动的领袖的。因为我和麻生野集团已经保
持了十年不即不离的关系了,他们就常常使用“遭受辐射已经十年”这样的 词汇,而在座谈会上,那些运动家们又向我提出这期间在肉体上、心理上经 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之类的问题。这时,我当然不能说我平时郁闷、多愁善感 了,只能敷衍过去。特别是那些外地的运动家们,为了向提供捐款的运动母
体报告,什么事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弄得我十分劳神。况且,我是有过 在核电站工作经验的工程师,对科学上的错误是不能不插嘴的呀。因此,对 于那些运动家来说,我可不是可有可无的人啊。
①日本的特快列车。
  ②日本的四国岛。 当然,我是为了和麻生野见面才去参加反对建 设核电站的各种集会的。如果我不是打着这个迎合核时代的幌子外出,恐怕 我妻子早就到处乱窜阻止我和麻生野见面了。然而,她也是核时代的人,她 相信她的丈夫因为遭到辐射而紊乱了染色体,使键全的她生育了我们的孩子
那样的孩子,并且堵塞了以后健康生育的出口,她怎么能反对与核发电作斗 争啊?对于基本的本质上是以曾经学过医科而无比自豪的她来说,即使麻生 野是领袖,她也不能背叛抗议核发电的市民运动啊。
  所以,在这一点上既反常而又滑稽、但也是可悲的。哈哈。有时我妻 子竟然认为那与钚辐射无关,而产生过短暂的怀疑,认为那更像是从娘胎里
带来的灾害所致了。正因为如此,她就更应该重新认识和坚定对核发电的怀

恨了。
“我们去新干线站台,就是去祖母家的那个新干线啊,森。”
“新干线啊!”
  我和森在东京车站杂沓的新干线剪票口这样交谈时松开了刚才一直攥 着的森的手。因为我必须把国营电车票换成新干线的站台票。我本想一直奔 向售票口,但发现有四五个人排队,就猛一转身站到排尾,等待轮到我买票。 这时,我已经有些迷迷瞪瞪地了,不仅是我这一身行动在雪地上的服装在车
站里太热,而且我有时还有点儿癫痫似的毛病。当我接过两张站台票要把一
张交给身后的森时,森不见了! 拥挤的人群向新干线剪票口右边拥去,也就是向车站的中央出口拥挤,
我大声喊叫,但那喊声马上被人群给吸收了。
“森,森!” 我徒然地叫喊着。但是,人群挤得我站也站不住,只得向前走。我在
中央出口停下来看了一下,可是,森没拿票啊。当我又慌慌张张地往剪票口 里边张望时,又被一股人流冲走,沿着滨线、山手线、中央线的过道走去。 最后,我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新干线剪票口。然而,连森的影子也没 有。已经过了我要迎接的光号列车进站的时间了,眼看着我就要误事,急忙
狼狈不堪地穿过剪票口,迈开罗圈儿腿、小跑着上了光号列车的站台。那里
已有两位打着麻生野集团旗帜的青年等待着。
 “您辛苦啦!因为下雪,列车误点一个小时啦。”他们对我说,他们总是 那么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
“刚才在外面,我儿子不见了。请你们等我去找到他回来吧。”
“森不见了?不是 AEC①的阴谋吧,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的阴谋?”
①即美国原子能委员会。 “难道他们真下手啦!”我忍不住吼起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那些对筹划示威游行颇有真实才干的青年们带着这种世界范围的迫害
妄想狂立刻叫住了巡逻的铁路警官。那警官煞有其事似地往手册上记录着走 失的孩子的姓名、年龄、性别、住址,以及保护人的职业等等。虽说森已经
八岁,但是,他对旁人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不上来,所以寻人广播是没有用的。 而且,已经走失了的森是不会表现出令人马上就能看出来的不安的。
“虽然八岁了,可是??他的头盖骨有些异常,??即使知道迷了路,
他也不会连哭带嚎的??”
“你说他头盖骨异常,能看出来么?” “早就摘过瘤子了,当然能看出来了!” 警官叫我们到治安室去办手续,他们怎么如此沉得住气呀!于是,那
既想得周到而又富有实际经验的青年活动家就替我去了。我又以新干线剪票 口为起点,在车站大厅里找来找去。虽然东京车站的内部很简单,但是,当
我们的孩子在那里迷失时,它却具有无限的深度,简直不可测,能够通往日
本各地啦。 当我寻找森已经历时一个钟头时,麻生野集团的青年们带领四国的反
对核发电领袖,也就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小个子,从新干线站台上走下来了。 那小个子已从青年们那里听说了森下生时的异常是由于我遭受了核辐射,也
就是我专为我妻子一个人奉献的创造,所以,他也下了决心要参加寻找,刨
根问底地问起森的特征来了。

 “你一见面就能知道他是白痴,他长得就像把我缩小到2A3!”我粗暴 的回答却换来他的悲哀。
就在我这样找来找去的两个来钟头里,在我的头脑里闪现出那些断断
续续的事情,直到以后不久就发生转换之前,总是不时地再现,而且每次都 添了新意。我以为森像被遗弃在硬币自动开启行李箱中的弃婴一样被遗弃在 东京车站了,这个想法纠缠着我久久不能驱散。有时我又产生了森盲目地搭 上火车跑到远方被别人收养了的幻想而不能自拔。即使这种情形仅仅几个星
期,森也会失去和我这个父亲之间亲密的纽带而变为陌生人了。说不定他也
会在小肚子上留下意外的伤痕,才被别人当做长了狗眼的孩子发现?? 而且还有,当我想到森可能跌到站台下边而被轧死的那种情景,我就
觉得我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完了。而且,我啊,我还感到那个被遗弃而又失踪 了的、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理解的、徘徊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的迷途的
孩子不是别人而正是我自己,我觉得我俩之间颠倒过来了,我俩发生了“转
换”。
  我这样心神不定地在大厅里转来转去,那位四国来的反对核发电的领 袖看见孤零零的孩子就喊叫“森,森!”,他一边喊一边向我靠拢,用他那痛 苦不堪和年逾不惑之年的人们当中罕见的纯真的眼神望着我。每当我被他用 那种目光凝视时,我就感到在东京车站庞大的人群里又被抛弃了两回或者三
回了。于是,我低吟着布莱克①的诗句,那是我在你的小说中看到的引用的 啊。“我的父啊,你抛弃了我,你去哪里了啊?”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再 也忍不住像一个陌生人求助(哈哈,向父亲么?)的没有信仰的人那样,当 场大声祈祷起来:
Father!father!Where are you going?
Or do not walk so fast. Speak,father,speak to your little boy.
Or else I shall be lost.
  ①布莱克(William Blake 一七五七—一八二七)英国诗人、画家。 我 为了追上那个要弃我而去的人而气喘吁吁,哈。为了追赶逃走的 father? 至于那个最重要的森,已经被那些不论交给他们什么工作都能完成得无懈可 击的青年们找到了。森走上回声号列车的站台,站在小卖店旁恰好能容下他
的身子而又不妨碍别人的地方,他把疲倦了的上身的重量压在台子上,安静 地呆着。在三个小时里,他在站台上一遇到人群挤他,他就躲进那个角落。 我们全家去他的祖母家时,就是坐这回声号列车去的。森没有票,他 大概像空气或者别的什么那样顺利地通过了剪票口的吧。青年们去治安室报
告孩子已经找到时,一位正在治安室里喝茶的小官员对同事们说: “我没想到就是他呀。我在回声号站台上看见他在那儿啦。” 于是,那些一向爱向官员们提抗议的青年活动家们大声责问:“你既然
看见为什么不查问,不报告?”闹得差一点儿被人家抓捕,才逃之夭夭了。
哈哈。



  那天,虽然我让接来的四国的反对核发电的领袖长时间在车站里帮我 找森,我却没出席傍晚举行的以他为核心的恳谈会就径直回家了。虽然有点 儿不体面,是我向青年活动家们打听了麻生野是否参加才采取行动的。
  
 “叔,你为什么在运动面前恍恍惚惚的?我们的麻生野一不在这儿,你 马上就走,中年人太不含蓄啦!”我已经感觉到那些青年们心中如此谴责了。 总而言之,已经疲惫了的我狠狠地拽着也已疲乏了的森,在融雪的泥
泞里左一次右一次地摔倒,弄得浑身泥污才回到家里。 从早晨就一直不痛快的妻子给森换衣服,我在一旁等候,然后把森带
到书房里打他。森吓得缩起脖子,眯缝着眼睛,伸出双肘护住脸颊。森是在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学会这种防身法的呀?在我们诞生之前就被纳入遗传
密码的人类共同积累之中,也有保护遭受殴打的弱者的密码么这一项么?偏
偏我一边看着森那样保护自己而伤心,却又一边抓住他的臂部,又要打他的 脸、又要捶他的胸、甚至使出卑鄙的特技,接二连三地打森的面颊。
  我感觉到同样是我们的孩子的父亲的你好像要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那么,就请把这当做一种啼笑皆非的笑声记录下来吧。哈哈。那是为了教育
啊!森能理解那迷路的三个小时是做错了的三个小时、并因此而受罚么?事
情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啊。可是,我依旧没完没了、不依不饶地打森,虽然 没有人出来分辩,哈哈,这是为了教育呀!教育他就是要他知道把我抛在一 旁、离开我、走得那么快,连我都跟不上,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是坏事! 哈哈,我进行了成效多么值得怀疑,而且又是多么残酷的教育啊!
我刚打他时,他的鼻子里像一下子点亮了红色小灯泡似地通红,森滴
下了四五滴眼泪,他仿佛认可了这不讲道理的殴打似的,他用自己的手也打 自己的面颊。他一声也没哭,因为我打他第一巴掌时就威胁他不许哭!虽然 如此,可是,我究竟干了些什么呀?积雪融化的彻骨寒冷令他浑身发抖,牙 齿咔嗒咔嗒作响下颚都发麻了。哈哈,我狡猾而凶狠地殴打拙笨地招架着的
失去抵抗的人??
  忽然,我被看不见的强大的手殴打着,而且那手毫无疑问地打的就是 我。因为虽然我徒然地招架着,但是仍然遭到见空就钻的透明的大手殴打, 我终于认识到那是为了让我理解殴打的意义才打我的面颊(也就是森的面 颊)啊!我毛骨悚然了!“你在黑暗里干什么哪?”又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
的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吼叫起来。我大吃一惊,来不及直起腰就回头去看,
我看见喊叫之后的妻子在黑暗里张着嘴,三条柳叶似的银光,在黑影中的妻 子身上闪烁着。那是她的双眼和左手上的剃刀。
“由于你自己的过失才使森迷路,你为什么打他?是你说起去祖母家的
事,他才走上回声号站台的呀。森在那里等了你三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地等 着,希望你能想起来呀!你为什么虐待他?你在这又黑暗又可怕的地方干什
么?”
  妻子大吵大嚷地说那里又黑暗又可怕,因为她也和森一样浑身打哆嗦 呀。
“我正要问你想干什么呢,拿着剃刀!难道你躲在那里刮胡子?”
“你跑到东京车站是去抛弃森么?你想利用反对核发电的活动家做你不
在现场的证人,你是去抛弃森的呀!”
“没有那种事!”
 “你最先打来电话说森失踪了时,因为你顺利地抛弃了他所以很兴奋啊! 可是,等到打电话说找到他了时,可就失望啦!你还想骗我么?”
“我为了寻找森,到处乱转了三个小时,早就累得没有精神啦。”
“因为那个女人没来,你才越发沮丧了吧!她怎会来见你呀,她在电视

现场转播里露面了啊。因为没见到那女人就那样殴打本来想抛弃却又回来了 的孩子,没有人格的人!”
刚才妻子给森换衣服,我向她报告事情的经过时,她倔犟地把脸背着
我,我还以为仅仅是她心里不痛快呢。其实,在我第一次电话向她报告森的 失踪、第二次电话又报告发现,在这两次电话之间的一百八十分钟里,她大 概一直在喝威士忌呀。而且,已经醉了。我一明白了这些,就因为刚才被她 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气得两眼发黑了。其实,我害怕被妻子听见而命令森不许
哭,那也是因为一年到头总在她面前发怵的缘故啊。
 “我并不是不知道你因为恨我才耍弄剃刀。可是,那天早上,你想干的 事也赖不掉啊,你说,殴打林和要给森去势,究竟哪一个更严重?”
  我的话还没说完,水平排列的柳叶眼在黑暗中突然一亮,然后,妻子 就把另一条柳叶,也就是那把佐林根剃刀抢了起来!
“你失去了给森去势的勇气,作为补偿就用剃刀柄去手淫,你也休想赖
帐!”
  妻子虽然已经酒醉,却也哑然了片刻,连抡剃刀的动作也停止了一会 儿。当然,我根本没以为妻子会干那种事啊。我虽然生气,可是也想把妻子 的悲伤化为滑稽,以便平息那场麻烦。因为我对拚死拚活的妻子,爱得抽筋 儿啦。当然,我的这些话也过于抽筋儿了。哈哈。
 “我要杀你!因为你遭到钚辐射还来性交,所以才引起这一切呀!我要 杀你!”
眼看着妻子不顾一切地挥刀向我扑来,我撞倒了森才在千钧一发之中
躲过了从头上抡过来的剃刀。妻子扑了个空,收不住脚,单腿跳着撞在书柜 上。
“啊,好疼啊!”她惨叫着。 但是,已经变作攻击的恶魔的妻子利用冲撞的反弹,猛一转身,又扑
了上来。
  对这次袭击,我仍想在刻不容缓的险情之下逃出去,但是,森忽然在 脚边叫了起来。我心里扑通一下,以为森被刀割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右 耳下边被握剃刀的手掌啪地击了一下,我在混乱和惊恐之中把妻子撞倒了。 但是,剃刀在她手中她自己也害怕的妻子咣当一声撞在玻璃门上,却没叫痛,
只是发出哧哧的声响,大概鼻子流血又要用鼻子呼吸所致吧。趴在地板上的 森,是因为我和妻子打斗使他压抑得难受啊。
我站黑暗里嗷嗷地吼叫,虽然从右耳下部到唇边受到的袭击仅不过是
打了一下,但是,冒出血来,异样地疼,像把神经扭在一起来压榨似地疼痛。 至于我发出的嗷嗷叫声,大概是遇上前所未有的生命危险时模仿森的声音来 求救的吧。妻子的哧哧的声音可能也是出于同样原因。我们的声音都和森的 喊叫配合着啊。
我的下巴像扭开水龙头似地流血,那血滴在胸部、腹部、又滴到赤着
的脚背上。想要张嘴舔舔伤口,血通过麻痹得像棍子似的舌头向喉咙里倒流, 我一边咳,一边吐出血块。因为好像剃刀割破了我脸部的肌肉,我怕从那个 红窟窿里露出牙和假牙,所以,我走过去开灯,我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我一 定得把伤口给那个女杀手看看!但是,没能让她看我,反而让我看她了。妻
子站在她撞上的玻璃门前,低着涂满鼻血的脸,左手紧握佐林根剃刀正要割
她的右手腕!我立刻从电灯开关旁边抓起老鼠夹子,向妻子的手掷去。虽然

老鼠夹子打掉了剃刀,却啪地一声夹住了妻子的右手。妻子发出根本不像老 鼠的嚎叫,拚命挣扎着要把老鼠夹子挣开。哈哈。那是反应堆的冷却水管被 老鼠咬坏时我发明的获得专利的老鼠夹子啊。虽然我从核电站里偷出了各种 各样的备品,可是,像老鼠夹子这样既现实又有效的还是头一份啊。
  妻子总算从老鼠夹子里挣出手来,她把四个指头衔在嘴里,慢慢腾腾 地走出屋去。我坐在床上,感到浑身肉皮异样地发凉。我在一本分析从事核 工业人员的反应的书上看到,在一般反应阶段、为了向头脑和肌肉多供血, 皮下血管产生收缩作用。多么健壮的皮肤血管呀,我为之赞叹了,这是事实 啊。可是,我的身体却不把血液供给头部和肌肉,反而一个劲儿从脸上的伤 口往外冒。
  浑身冰凉,简直和死人一样的我,望着躺在地板上的森,也就是用双 手捂着头顶上那块塑胶板,哞——哞直叫的森。我和森之间能恢复从前的关 系么?我们之间的从前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呀?我想起森遭受殴打以后还要 表示认可似地打自己面颊的情形。所以为了能回记得更清楚,我也打自己的 面颊。不料,手指好像捅穿了伤口、碰到了硬梆梆的东西,也就是碰上我的 牙齿,我又疼又怕,哎呀地叫了一声。提着急救箱走回来的妻子被我那一声 吓了一跳,哞——哞——地号叫着蜷成一团的森一动也不动,我为了向森乞 求怜悯,又哎呀地叫了一声??
  相扑上场时有“受伤暂停”的规定,我和妻子的争论也暂时搁置起来, 她给我脸上的伤做了应急处置。本来她就是在女医大的实习生,因为半路上 和我结了婚,所以没当上医生,其实,我看她那时继续攻读医科的能力已经 到了极限了。当然,就连我也不曾对她说过这些话的啦。
且说我接受了应急处置之后,反倒担心妻子会不会又恢复斗志,用镊
子在我脸上的窟窿里乱搅了。但是,妻子没完没了地给我消毒以后却用含糊 不清的声音说:
“给你按上药布,缠上绷带,血就止住了。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虽然现在往口腔里流的血仍然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不过,我已经 不再为遭到剃刀宰割那件事生气了。而且,还产生了放血似的轻松感。我在
通俗说明书上看过,在以放血为主要治疗方法的中世纪,女人们为了尽快减 轻病痛,竟然自己用力去按替她割破身子的医师的手呢。
“有必要缝合吧,我去找医生。”我以为一切一切都告一段落了。不曾想
妻子却大吼一声:
“不许上医院!” 刚才妻子给我头上缠绷带时向前弓着身子,现在一下子挺直,一股威
士忌味儿,像一阵风似地刮过来,她又吼起来了。 “我即使被官方的抓去,也要沉默到底!” 我既忍受着疼痛、又流着鲜血、由于缺乏维生素 B 而大脑好像停止了
新陈代谢,我看着妻子说话时的风采茫然了。哈哈。
“那,今晚就不去医院啦。我不能把如此盛怒之下的你和森丢下不管呀。” 妻子的头忽然耷拉下来,好像在酒精的浓雾之中她自己已经不知去向
了。可是,她忽然又猛地一甩头。
“还给我佐林根!我已经把老鼠夹子还给你啦呀。”她越说火气越大。
—— 佐林根不能还你啦。我给你买一把吉列保险剃刀吧。我被你割了
半边脸还算罢了,森的阴茎要遭你毒手可受不了。”我刚说到这里,她一脚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的上一页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