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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



踢到我的裆下,我来了一个蛙跳才躲过去。 “都是你伤害了森,我和森绝不饶你!” 不知是她想再踢一脚、还是由于酒醉蹒跚,反正我从妻子悠悠晃晃的
脚步里逃脱,并且为了顺便逃出酒精的雾气,向旁又躲了一步。
 “我要带森回娘家了!你去板桥的日大医院把森切除的瘤子要回来!那 是你的!除此之外,再也不让你从森身上拿走什么啦,我和森要和你斗争!” “不要胡说八道嘛,就连那些搞市民运动的活动家们也不用这种腔调 啊。”我这样一说,忽然觉得掩护着森的妻子好像指的是麻生野,因为她那 柳叶眼瞪着我啊。说不定妻子的不着边际的议论是出自对麻生野的对抗心理
呢。



  因为妻子给我包扎伤口时纱布上的绷带只缠一半就撒手不管了,我只 好自己来绑好绷带了。可是,怎么也弄不好,我不知缠到哪里固定才好。我 到起居室去取出只露出眼、鼻和嘴的黑毛线滑雪帽,把它套在头上,不但绷 带按住了,而且加在伤口上的压力也减小了,满舒服的。我试着叫森、森, 但是,随着面颊的震动只发出咦、咦的声音。
我返回书房,妻子刚才还在对森耳语,忽然大声来劝森了。
 “森,和妈妈在一起,离开这里啦。妈妈只带森一个离开这里呀。把那 个打森的疯子丢在这儿,妈只带你走啊!”森已经脱离了抱着头吓得缩成一 团的状态,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妻子并拢双膝、挺起上身,紧搂着森 的身子。森比那种姿势的我的妻子还要高出一头,他看见重又出现的我,目 眩似地抬起了他那肿胀的双眼,并不想摆脱那拥抱。
 “森,和妈妈一块儿离开这儿吧。只有咱们俩,走吧。把那个又想抛弃 森、又殴打森的疯子留下!”
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不知是因为气候变化还是因为身体的变化,
我浑身冰凉,直打冷战;我等待我的高招儿①的到来。其实,我已经为我和 森之间不会再有那机会而不安了。
  这时,妻子弯着腰抱着森想往外走,但是,显然森在反抗。妻子使出 力气,强拉硬拽地往外拖,可是,森就像钉在那儿的木桩,反倒使妻子蹒蹦 了。
  ①原文为“持时间”,即赛棋时棋手想招儿的限时。 “森,你干什么 呀?好啦,森,咱们走吧!”
 “森、森!”我想介入,但是,只发出咦咦的声音。“森、森!和我在一 起吧,森、森、和我在一起吧!”
  然而,我发出的只是咦、咦、咦咦的声音啊!在我和儿子的生命当中 很可能造成一大转折的这个关键时刻!
森抗拒着想把他连根拔走的我的妻子,他采取了非暴力抵抗者的作法,
只是叉开双脚使劲踏住,酒醉加上体力消耗,妻子每一用力就趔趄,而且, 森在这时一直把脸正面对着咦、咦、咦地呼叫的我。戴着红边儿黑毛线帽的 我深感羞愧,但是,在森的目光的鼓舞之下,我坚持着咦咦咦地叫了下去! “你说什么呀?”妻子扭过头来申斥我,她和森不一样,她看见我的毛
线帽好像受到了相当不小的刺激。哈哈。
“咦、咦、咦!”我叫着,把嘴里的血泡一口吐在枕巾上,那血色很像牙

龈脓漏患者吐的唾沫。 “森、森,爸爸不好啊!” “爸爸,不好,不是啊!” “森,跟妈妈走吧!” “咦、咦、咦!” “森跟妈妈,去,不是呀!”
  这时,妻子一下子松开森,挺直腰,朝我前进了两三步。然后站住, 像虾夷人模仿鹤的动作的舞蹈那样,不过,她表演的不是起舞的鹤,而是恫
吓的鹤,她缓缓地伸起僵硬的双臂。 “你们父子俩都是钚中毒的疯子呀!” 她喊叫着,却又号啕大哭,跑下楼去。
  我拿出为了不能入睡而又不敢去取掺威士忌的啤酒时而藏在书柜里的 白兰地和意大利香肠,不过,我还是意识到受了伤,就把白兰地放回去,用
爱摆弄机器的人都会珍惜的那把万能刀,切开了香肠。
“咦、咦、咦!” 森径直走到我身旁,吃起摆在计算卡上的香肠了。他用指甲剥下皮、
把胡椒粒全抠出去,而后水平地举着那薄薄的圆饼,用那仿佛再也看不见外 界的黯淡的水一般的眼睛盯着它。对待如此微小的食物,表现出如此把食物
当做物的存在的敬意,能够如此自然流露地吃东西的人,除了森以外,我再 也没见到过。当然,我也知道这短暂的休息只是暂时停战,看着吃意大利香 肠的森的喜悦简直就像在战壕里喝军用水壶中的一滴水。
  但是,楼下那位孤独的女战士还在折腾,好像收拾行李,还频频地打 电话。因为起居室和书房的电话连通着,有一方拨号,另一部电话也随着叮
铃叮铃地响。我如果举起这边的听筒,就能知道妻子和谁通话,可是,我不 干那种事。因为得到了森的参与,现在我稳操胜券,不必急。况且,不论你 怎样悄悄地拿起听筒,妻子马上都会发现,她就会突然袭来。
“你偷听啊,这个钚中毒的疯子!”哈哈。 等森吃完了香肠,我把森一向依赖的毛毯、也就是他第二次动手术时
带到医院去的那条老朋友似的毛毯,从他床上取来,给他盖上。我因为疲乏, 无力给他换尿布,就带他去撒尿。回来,我和森就一同在床上合衣而卧了。 脸上的伤,一个劲儿地疼,就像用竹签把我钉在“现在”上了。那疼痛有周 期运动的感觉,那所谓“现在”的周期运动,不是常常令人想到永恒的回归
么?疼痛的永恒回归!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为了入睡而闭上眼睛时,眼睑
里就现出各种各样的图形,滴溜滴溜地转,分散开、又聚合,好像有一定的 周期。而且,它也很像曼陀罗,仿佛上面写了我一辈子的预言,本想设法把 它读下来,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不出现了。我很想把我对那已 经忘了的过去的发现讲给在我身边仰面静卧而内心却热得像着了天火的森
听,可是,由于不愿再去打扰今天已经经历了许多变故的森的反思起了作用,
我还是取白兰地了。不料,我还没从床上起来,睡着了的森却搂住了我的脖 子,是为了再也不走失、再也不迷路了么?

               4 我睡着了。可是,总是做充满不幸的离奇的梦,在睡梦之中弄得更疲
               
惫不堪了,而且是在复杂的情节之中累得精疲力尽的了。自从在“铁皮人儿” 事件中我遭受辐射以后,我的人生就变成无休止的暑假了,因为醒来时没干 什么活儿,所以,睡着时做这种梦的劳动也许就是它的补偿吧。虽然醒来时 常常带着记不住内容的梦给我留下的疲倦,但是,我觉得那疲倦的总合不是 恰与人在弥留之际回溯一生的我的幻影的总量相等么?不过,那还是转换以 前的事啊。因为我这样和你交谈时这个“现在”就已逝去,所以我需要代笔 作家,不过,“转换”的时刻马上就到了,有关这些就先放过吧。
  我所说的梦,是这样的。我遭到某人的毒打,正在返回家中。看那情 形,我出门好像就是为了去挨打的。我的嘴里很不舒服,似乎和我脸上的伤 以及两颗假牙的不舒服相呼应。牙医给我带上临时假牙以后,由于筹款的原 因,至今还没装上永久的假牙,在这期间,牙床硬了、萎缩了,从临时假牙 和牙床的缝隙里喷出带沫子的口水。当我发现以后,就用劲儿咬那假牙的顶
部,回家来用手指伸进嘴里一摸,因为固定假牙的金属架挂得不合理而碰掉
了上边的两颗小臼齿。当我用舌头把它推出去时,满口牙齿就像多米诺骨牌 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全掉了。嘴里含着掉下来的全部牙齿,向前走着,实在蹩 扭??
  我睁开了眼睛,因为传来了妻子跑上来的脚步声。这是我和妻子共同 的毛病,我们在屋里时总是慢慢腾腾地挪动身子,而去别的房间的中间地带
时却是快步,好像害怕在那中间地带再遭到森头上的瘤子一类的东西的袭击 似的。妻子啦地一声打开室内电灯,滔滔不绝地说道:
“丢下你和森,我要走啦!以前我可怜你和森,怕你们一起自杀,太凄
惨,所以才没丢下你们。可是,我已经下了决心,丢下你和森,我要走啦! 我要重新开始学习,我要为了和你生下这样的孩子所做的牺牲而重新学习!
然后就正经地结婚,生一个正经的孩子!如果我不是和你而是和别人结婚的 话,就一定能生育正常的孩子!假定Ⅰ:如果森确是由于钚污染所致,那么, 下一次和我结婚的对象就是没受到钚污染的人。因此,孩子正常!假定Ⅱ, 如果说森只是事故的产物,那么,我已经出过事故,从概率来看,下一个孩
子也应该正常!你看过这个么?!我要丢下你和森,我就要离去了!”
“不过,今晚不是已经不能办什么事了么?明天再走不好么?” 我本想这样说,但是,只能发出咦、咦、咦的声音。不过,按保守估
计,和我性交过二千五百回的妻子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说什么?导演已经想到路面结冰在轮胎上挂了防滑链来接我了。因 为你说不定会控告人家私闯民宅、不让我走,所以,他在外边等我呢。还不 赶快起来,替我搬手提箱?因为我要丢下你和森出走啦!”
  她把导演这个普通名词的未加诠释的使用,打消了我要挽留妻子的念 头。从敞开的门厅外边,在这深更半夜里,传来了军号吹奏的“此地远离故 国几百里”①的旋律。我在报纸的剧团专栏上看到过,这位话剧导演在破汽 车上安装音乐喇叭的消息。听说那个剧团接连成功,似乎为复兴戏剧赢来了 转机,而我妻子在少女时期就和那位年轻导演有过来往。
  ①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期间的军歌。 “是这个手提箱,别磨 磨蹭蹭啦!丢下你和森,我要走了!”
  起居室里翻腾得乱七八糟,在我去外国出差的手提箱旁堆着直到最后 还不忍丢弃但又装不进去了的东西。底部已变成波浪形的煎锅,那是女医大
的同班同学的结婚礼物,回想一下,我们并没用这个锅吃过算得上烧熟的肉

类啊。哈哈。我试了试手提箱的盖子能否关上,我想把那煎锅塞进去,不料 在一旁叉着腿站着的妻子却狠狠地把它一把抢过去,扔了。为什么突然恨那 煎锅,我不知道。
  不过,没装那个沉重的东西反倒是万幸了。因为原本脸上的伤就疼, 再加上和森在狭窄的小床上共眠早已浑身关节疼痛,现在被手提箱一压,马 上就受不住了。
“你在干什么?这就要歇着么?阳萎!”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疼痛,拚死拚活地把手提箱搬到门外。她在十年前
求爱竞争的对手能听到的地方说起阳萎,未免太厉害啦。哈哈。 小个子导演站在停在路灯下的雪铁龙旁,他穿着和车色以及车型都巧
妙地谐调的衣服,天如此黑,却带着太阳镜,满面忧伤。 我一出门就放下手提箱,后退一步,站在那里。按照妻子的逻辑来说,
她并没要求我把手提箱搬上雪铁龙啊。
“赶快把行李装上车!那家伙小气,说不定要搬回去呢!” 导演仍然带着忧伤,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当他来到手提箱前变成小跑
时,突然没头没脑地朝我打来,那人和我妻子都是专门突然袭击的老手啊。 但是,我连躲避的必要也没有了。
因为导演被他自己的皮鞋滑倒,在马路上坐了个屁股墩儿。如果在皮
鞋上也挂上防滑链就好啦,哈哈。不过,他爬起来之后仍然大模大样地搬手 提箱,倒满不错。
“不用打他啦,是我抛弃他的!丢下你和森,我走啦!”她们就要出发了,
把雪铁龙开到我身边,那位导演隔着车窗丢下一句台词儿:
“疯子!” 我回到凄凉的家里,因为那位为了骂我而张开小嘴的导演虽然打扮得
年轻,却已给我留下步入老境的印象,使我沮丧。既然情敌已有老像,那么,
无疑我也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了。 放下手提箱之后,肌肉和关节依然疼痛,这是怎么啦?那是年轻时从
来也不曾想到过的、活生生的肉体的一切消磨下去而又无法更新的感觉啊。
这恰恰是我痛苦的所在呀。如果不是想到森在我的床上睡着,我早就哭了。 哈哈。
回到床上,我挨着森躺下,发现他已经尿了。我扶起森,给他收拾,
隐约看见冒热气的森的阴茎越挺越硬,可惜没叫那个步入老境的小个子来看 一看,否则他一定会在精神上、肉体上都受到镇慑的!被嘲弄为阳萎的有着 可怜的阴茎的救场跑垒员,推崇森的阴茎!哈哈。
  我把森送上他的床,为了把那勃起的阴茎压倒到根儿上去。盖上了毛 毯。遭受我殴打的森,脸的下半部都肿了。我想起他是带着瘤子从产道钻出 来的,所以生下来以后脑袋又细又长,看上去像个老头儿。
“森,睡吧。”我想这样说,却又发出咦咦的声音。
“森,睡着啦!” 我接着叹息道,“你妈出走了,抛弃了你和我。本来我爱她超过麻生野
和任何别人的,要和她共同战斗、患难与共的呀!可是??” 我忽然把话咽下去了。唉,湿尿布怎么弄啊?面对妻子刚走就出现的
日常生活中的难题,只好停止对她的评论了。我盖上那条尚未沾湿的毛毯,
赶快躺在床上。

  后来,我睡得实在太可怕了。我并不是说睡眠当中做的梦有多么可怕, 而是说睡眠里一片漆黑,连梦也不能做,所以才可怕呀。我睡着了的肉体, 被改装成正反两面能够整个儿翻个儿的了。我的肉体违背了恐惧的意识,并 不反抗。如同我的肉体将要分娩和我一般大的另外的肉体而又无法抑止似的 恐惧。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我,发现不但脸上的伤已经治愈,而且就连和“铁 皮人儿”战斗时的烫伤也不见了。假牙也不见了,取代它的是带有令人怀恋 的舌感的自己的牙。用不着照镜子,单凭扎实的自我统一的充实感,我就知 道年轻了二十年,变成十八岁的肉体了。但是,那个年长了二十年,变成二 十八岁的森,却把他用惯了的毛毯裹在头上,走过来看我的样子。
表示“转换”的算式是:30-20=18
8+20=28


第四章 立刻投入战斗


               1 发生在我身上的“转换”,最有象征意义的要算从我身上消除了钚的烫
伤的这件事了。 不是么?虽然现在的原子反应堆产生了地球上从来不曾存在过的物
质,Pu,但是它的半排出期①是二四○○年啊!至少它也不会在人类消失之
前消失啊。我既象征了被人类能够制造却不能消除的物质污染的从前的地 球,也象征了更新为十八岁的遭受辐射以前的肉体,我是双重的象征啊。如 果把如此思考、如此感慨都当做发疯,那么,就会把我“转换”为十八岁的 事也视为子虚乌有而归结为发疯了。我不想和那些把我当作疯子的人说话,
并且我也决不怀疑我所说的有半点儿发疯。因为我现在到了这一步,就连检
点我和森的肉体、做出报告的空暇出没有啊。在我和森的肉体上发生的转换, 不正是以自然的光辉来使我的语言闪亮的么?如果我要谈一谈今后我和森这 转换了的一对将要接受的任务的话,那就是表现转换的实质。
  也就是通过你的记述,使别人得到感受。我和森直接处在转换当中, 只要能够独立行动就行了。仔细想想,重新获得十八岁的肉体有什么感受?
哈哈,太惬意啦。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度过过十八岁的我自己,要为 之感叹啦。这就是我的总的感受。我这个曾经一度达到过三十八岁、现在又 变为十八岁的肉体已经喜不自胜了啊。哈哈。当然不是说没有烦恼了,我在 头一次十八岁时,恋爱使我柔肠百转、黯然销魂,尝够了苦头。这一回,但
愿不再受那折磨就死去,因为这是连那个也能复活的转换呀。这是假冒的烦
恼么?哈哈哈。当然,现在的我也并非无忧无虑,不过,那恐怕也难以向你 表白吧,因为我的语言是通过十八岁的肉体向你表达的呀。
  ①也叫半衰期,即放射性物质从生物体上排出一半所需的时间。 然 而,回到十八岁的我的肉身将向哪个方向发展呀岁的方向发展么?那不是就
要漂在人造子宫的羊水里,走向消失么?哈哈。或者我的肉身就在现在的十
八岁这颗秤星上停止,那么,我就是未来的永远十八岁的不死之人了?而且,

因为我能够选择未来的任何一个瞬间来自杀,所以能够脱离不死的地狱了。 实际上,如果我的“转换”通过你的记述而能广为人知的话,我岂不是变成 了地球上最受人瞩目、最被人羡慕的人了么?罗马教皇也要接见我,而且必 须为我做出某种决断了。哈哈。不过,“转换”发生在我和森身上这件事也 许已经在不知有多少的人们身上发生过,只不过是没被报道罢了。
  如果像这样爆发了全球性的“转换”的话,那岂不意味着人类的危机 么?但是加州索尔克①研究所那位预防小儿麻痹血清的发明家让我们想起了 危机一词是来源于中国话危险加机会的了。作为象征人类危机的存在(或者 现象),发生过包括我和森这两个人在内的不特定多数人的“转换”么?如 果是那样的话,在这个现代世界上不是早就开始反基督的胎动了么?如果为 了打倒它、使它成为流产的反基督而提出应该在什么地方、怎样去战斗、谁 去战斗等等问题时,我很想说:这恰恰应该交给“转换”以后的我们去干呀。
  ①Jonas Edward Salk(一九一四—?)美国医学家。 …… 我虽 然不能不这样胡思乱想,但也不能一动也不动地?
  十八岁的我的肉体里的水经常保持在沸点以上,正是放荡不羁的年龄 啊。
  自从我意识到了“转换”,不久就获得了一个固定观念,那是这样的幻 影:宇宙的超越者驾着 UFO 飞来,用幻灯机对准地球上的某一个地点,一个
光源在立体屏幕上映出两个影像。当那种设备安装下来时,要使 A 投影和 B 投影每二十年进行一次互补性的“转换”,只需操纵幻灯机的镜箱,哪里有 什么困难啊。
  如果我和森的“转换”是那样实现的话,那么超越者当然是有某种意 图的了。从我和森的角度来看,不就是接受了使命么?“转换”以难以抗拒
的巨大的力量控制了我们,如同在我们的肉体上进行了精确的遥控爆炸。现 在,促使使命实现的外部时机不是也明显地接近我们么?如果我们的“转换” 具有真实的意义的话!十八岁肉身的我和二十八岁肉身的森,这“转换”了 的一对儿,一边处理眼前的各种事态、一边等待它的到来??
从这乐观的判断的情形来看,我不仅是肉体,而且是连精神也年轻到
十八岁了。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以它为苦么?




 “转换”以后的森,现在变成什么样的人啦?我想他也和我一样,精神 仍是肉体“转换”前的精神,他想尽快使精神与新肉体的年龄相适应,不再 与转换矛盾。
 “转换”以后不再鹦鹉学舌了的森更加沉默寡言了,虽然我只是通过他 的外貌举止来观察的。现在以二十八岁的肉体和我共同拥有衣着的森那种出
于自然的沉默寡言的确很得体,已经颇有风度!而且,那是语言表达上的沉
默呀。我要采取行动时,就把我怎样想、打算怎样做,都告诉森。当我有了 新的经验时,(当然是以十八岁的肉体获得的经验了,哈哈),我就把那情况 也告诉他。森接受了我的表达。但是,他并不用语言重复他所接受的全部内 容以示鼓励,而是用审慎的目光向我一瞥,在那一瞬间里表达了那一切!
关于这些,也得随着事态的发展具体地向你表达,因为我们虽然转换
了,可是,只要地球不停地自转、公转,潮涨潮落、我们就被推向行动啊。

当我面对转换为二十八岁的森时,在我心中唤起的是某种无限的怀恋。虽然 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森,但是,我认为这样的森才是真正的森、是终极的 森、也是起源的森。既然这样的森出现在现实之中,我就相信我能和他共同 扎实地开始“转换”后的生活、完成宇宙精神赋与我们的使命,我完全放心 了。
  而且,我也感受到了森已经充分地意识到他的二十八岁的肉体与之相 适应的正在变化之中的精神。我和森之间是没有必要提起有关“转换”的事 的。反之,如果是像我们的孩子们那样的孩子发生了“转换”,并且对发生 的事一点也不理解,那将会发生多大的麻烦呀?不是么?如果森认出十八岁 的我是谁,他就会想到这家伙替换了我父亲,他就会又气愤、又惶恐地向我 扑来,结果又会怎样?现在的森武装着壮年的肌肉,而我还是个不但肌肉而 且连骨骼也没长成的嫩货呀。哈哈。
于是,我坦然地接受了“转换”的关系,向森这样说道:
 “过去我常常向你讲起救场跑垒员的故事,现在我又想起了新的一段呢。 有一天大雨过后,烈日当空,积水还等待太阳晒干,比赛就开始了。涨了大 水的河,流在房舍之间,河水变成了红褐色。可是,在雨过天晴的灿烂的阳 光下,棒球选手们无暇旁顾,我也坐在板凳上等待被选上救场跑垒。过去常 常想起被选为救场跑垒员时的恐惧和功名心,但总是想不出那样的渴望被选 上当救场跑垒员的理由。??那些连板凳也捞不上坐的小崽子们乱喊乱叫, 好像在说死在外地而又尸骨无还的林里出去的军人顺着上游的洪水冲下来 了??总而言之,你从衣柜里选出合体的西服穿吧。今天冷啊。我马上做点
儿什么吃的吧!” 森回到自己床边,慢腾腾地翻腾衣柜了。虽然他上学时间不长,可是,
特殊班里的生活指导目标大概也就是自己能 穿衬衫和衣服吧。他似乎在这门训练当中获得成功啦。虽然“转换”
之后的现在还说这些未免有些滑稽。
  我忽然一下子蹦了起来,坚挺的水灵灵的勃起了十八岁的阴茎正在敲 打小肚子,哈哈。
  不光是阴茎,就连腰部也像十八岁那样柔软,裤子显得又肥又大。说 老实话,这时我就像被连根拔出来似地感到了不安。难道皮下脂肪的积蓄就 像幼儿的毛毯一样是心理上的一种补偿?你这个肥胖的中年人哟,哈哈。不 过,我也并非只考虑自己的事,我已开始替森担忧了啊。我想,必须把“转
换”了的森在别人的眼前隐藏起来了,虽然幸亏咱们是没有兵役义务的国家。
但是,忽然间由八岁变成二十八岁的成人男子,如果不申报就是逃避市民义 务了。
  没有这样的规定么?怎样隐藏森?躲在自己家里是最愚蠢的了,说不 定走上街头反而是最妙的方法呢?走向人民!走向不平凡的游击队也能大显
身手的、又深又广的人民的海洋?
  电话铃响了。我刚要伸手去拿听筒,忽然缩了回来。“转换”后的我应 该怎样接电话呀?不过,既然已经“转换”,那么,现在的我就是事实上的 唯一的我啊。和“转换”前有连续性么?那一类的事只有别人才去操心。我 这样勉励自己。
“你在睡觉了么?你要睡到几时?因为我抛弃了你和森出走了!”
电话断了。那仿佛是妻子宿醉初醒,或者喝了解醉酒,向我发出一声

忏悔的嘶喊。 “好啦!外部社会依然保持着旧时的秩序,“转换”了的只是我和森啊!” 我告诉自己。这时,电话铃又响了。我兴致勃勃地拿起听筒,这一次
我要反过来向妻子,不,向原来的妻子,咆哮一顿。可是,传来的却是陌生 人发出来的单方面通行的声音。
 “你知道今天的集会是受反革命暴力集团秘密操纵的么?你不出席不是 更为适宜么?”
连回答的空儿也没给我留。的确,当天傍晚有一场反对核发电的集会,
由日前晋京来的那位四国的反对核发电运动家作报告。不用问,麻生野集团 是协助他们的。虽然从前我不曾有意识地了解他们的关系,但是,如果说麻 生野集团在长时期的活动当中,被纳入革命党派上层机关的序列之下,大概 也不算牵强吧。虽然我从未听说过麻生野集团的活动直接受其他党派的干
涉。“好吧,不论它是什么党派,只要有人防碍我和森的自由,我就应该参
加这个集会。”我马上就这样想道。的确,我已经有了十八岁的决断能力了。 哈哈。我要以自己的力量来为这次行动掌舵,因为我已变成乐观主义狂,所 以才这样想啊,而且是“转换”后的我们朝着期望“转换”,前的我们出现, 或者阻碍我们出现的场地出发的呀,这才是最有力的不在现场证明啊。
我刚要走下楼梯时,往森的屋里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袜子
之类都那么小,给我的印象仿佛是在童话或者神话之中丁。那是因为我早已 适应“转换”以后的森了。
“难道他已经单独出去了?他这个只有八年生活经验的二十八岁的男
人!”
  虽然我这样自言自语着,可是,那声音却像小孩子的尖叫。不仅是相 像,而且我已是不折不扣的十八岁的人了,我
在为是否会被森遗弃而惶惶不安啊。于是,我按着“转换”前的习惯、
而且也以与这十八岁的肉身相适应的速度跑下楼梯。但是,没有必要惊慌失 措了,森在那里呀!
从前是我做饭,看着年幼的森抱着空心面条的长袋子;可是,现在,
他在掌厨了。健壮的森细心地弯着腰检查煤气灶上沸腾的深筒锅。他还不时 地剁大蒜碎沫、取来奶油块儿。他穿着我的西服裤和 T 恤衫,披着甲克,他 的脖颈和宽肩膀,我都那么熟悉,那正是青春末梢的我的肉体呀。我放下心 来走进浴室,“转换”以后头一次看见的自己的脸,并不是记忆当中的当初
十八岁的我的面孔啊。或许镜中微笑的才是当年十八岁时我所希求的面孔
呢。其实,那两只眼睛还带着缺乏自信的羞涩和幼稚的好奇心,破坏了脸部 的平衡。然而,如果看看镜外的面孔的话,哈哈,那用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 见了啊!
               3 虽然因为吃完饭已经过午,而且四点还要出门去参加集会,时间很短
促,但是,我和森还是悠闲而又宁静地度过了这个下午。我想让我的新肉体
的机能与宇宙运动协调同步,就像长时间飞行之后需要适应时差一样。 那天下午,我和森的关系就像久别重逢的兄弟撒了一夜酒疯,第二天
忽然陷入没来由的沉默。当然,也是由于饮酒过度纵情欢乐而导致今天打不

起精神,为此而羞愧的弟弟由我扮演,而那宽容大度的长者的角色就由森担 任了。我整理我妻子、也就是前妻临走时弄得乱七八糟的家具和杂物,森在 起居室的角落里听唱片。我自己一边干活儿,一边感到那里为了对撒酒疯的 宽容的致歉和致谢才干的。
  森一边听音乐一边不时露出平静的微笑,那是他“转换”前的习惯, 他能把这习惯带到“转换”以后,对我是莫大的鼓舞,因为由此我就能抓住 “转换”后的森的把柄了。森要听音乐时,总像是面对一架很滑稽的机器, 而当音乐开始时,他就对音乐的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露出微笑。譬如说,当 他聆听格林·古尔德、霍罗维茨和吉瑟金格三个人分别演奏的莫扎特的《土 耳其进行曲式的奏鸣曲》时,他对每位演奏家微笑的地方都不同,而且,这 三者在共同引起微笑的地方产生了相乘效果,可见那三者是很典型的了。
  那天下午,森好像觉得“转换”以后的他和音乐之间应该进行微调, 所以他就把长大了的身躯放置在扩音器前,听起霍罗维茨演奏的 K331来 了。昨晚的胡乱折腾影响了唱机,他刚听了两三小节,就发觉转速有点儿快 了。因为具有绝对音感的森记住了正常转数下的霍罗维茨的音程。“转换” 后的森还保留着这种记忆,使我颇感欣慰啦。像我们的孩子们那样的孩子, 不是在顺其自然的成长当中就把婴儿对所具有的奇异的能力消失了么?尽管 “转换”和自然的成长是两回事。
  又来电话了。因为我已经大致收拾完毕,所以我从容地拿起了听筒, 但是,一听到麻生野的声音,灵感就来了,我说要换电话,就以十八岁的脚 力,三蹦两跳地上了楼梯。如果麻生野没听出“转换”后的我的声音,我想 逗弄她一下。不过,这些可不能让“转换”了的森听见。
“森的父亲在家么?你是谁?我能和森的父亲说话么?”
 “森的父亲不在呀,他准备去长期旅行,带领森出去了。森的母亲也回 娘家了。昨天,森失踪了一阵子,结果回到家里的森的父亲和森的母亲也吵 了一顿,所以,夫妻俩都想出门,然后再回来,所以才出去了。我是看家的, 可并不是孤独一人,我和那位在起居室里听音乐的哥哥,暂时在这里看家。
森的父亲可能和我们联系,但我们不能和他联系。森的母亲也是单方面联系。
我所说的单方面,和森的父亲单方面联系的意思是不同的。哈哈,你也知道 森的母亲是什么样人吧?哈,哈。(沉默),您是哪一位?昨天,我听说森出 了大乱子了。不过,幸好找到他了。但是,因此,森的父亲才说要带森去长 期旅行的,是这样么?您是谁?我啊,我是森的父亲唯一的徒弟,听音乐的
那个是森的父亲的朋友,多年的朋友啦。
  我一直和森的父亲在一起,又工作、又游玩,因为我是晚辈,喏,用 上等的语言来说,就是弟子,我才十八岁呀,哈哈。所以,从今天早晨我们 就给他看家,把电话和邮件都接下来。
  我就是这样的人,哈哈。(沉默),是么?你今天早晨就接到了电话? 那么,有关森的父亲要去参加集会的可疑的电话没打来么?就是那种带威胁
性的、或者带强制性的劝告的电话。 打来了、打来了?那是什么人打来的呀?那电话说,今天最好不要去
参加集会呢。那个电话里根本没说他出于什么动机才打这个电话,显然那是 今天参加集会的政治党派的敌党打来的呀。今天的集会,虽然也有政治党派
里的年轻人参加了筹备。但是,普通市民只把它当做针对核发电公害问题的
集会呀,那不是政治党派的集会呀。那些到我这里来的年轻人的集团的上层

机关的反对派,对这样的集会也干涉起来了。(沉默),莫非森的父亲受到那 个派别的威胁,所以才和森旅行去逃避的吧。昨天发生的事也不是单纯的事 故,说不定是趁着能够吓住森的父亲的当儿,敌对派的人把森藏匿了的呀, 因为从四国来的反对核发电的领袖要到达东京车站的消息,报纸的通讯栏上 早就登了啊。尽管那是四国的报纸,准确的时间只要询问东京分社就知道了。 难道不是森的父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受到威胁,所以才暂时隐匿了他太 太、森以及他自己的行踪么?你真的不知道那情况么?莫非是森的父亲叫你 佯装不知?和你一同值班的那位年长的也不知道么?”
—— “我是麻生野樱麻呀。”
——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麻生野啦。哈哈。因为我连你 和森的父亲的肉体关系也知道啊。森的父亲和你相会之后,回来就详详细细 地向我坦白了。
“他唯恐阳萎才不安地回味吧?”
  (沉默)“你不是森的父亲?为什么那么尖声尖气地说那些扫兴的 事?”
…… 我拿着因为对方啪地一下挂断了的而无声了的听筒,像猴子似的 笑了。裤子里的阴茎直蹦,哈哈!我向年长的女人表演一场真实的猥亵对话
节目,十分得意,我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呀。哈哈。当然,我丝毫也没有因
为羞惭而产生什么伤害了自尊的痛苦啦。而且,我尝到了破天荒头一次的自 由啊。我生前那次十八岁时,对这样的自由连做梦也没想到过呀。
后来年纪大了,当然更不会了。那么,作为少年
的玄学爱好,让我来引用歌德吧,哈哈! 就像世上的一切都为我所喜爱一样, 我自己也被我喜爱。
  在这种气氛之下,我环顾整个室内,向已成为过去的、对世界上的一 切和对我自己都不满意的生活告别。特别是向那些摆在书柜里的《核动力工 业》《金属材料》NRC(美国核动力计划委员会)报告单行本以及《核动办工 业应力侵蚀裂缝(SCC)事例与措施》之类的论文告别。虽然由于“铁皮人 儿”事件我受到核辐射而结束了核电站研究人员和技术人员的生涯,但是, 作为业余研究,我一直在修改这类报告。这些事如被电站和工会得知,当然 是不受欢迎的了。哈哈。毫无疑问,那些留在现场的和我同辈或者晚辈的研 究人员的水准,是无法继承我这坐以待毙的原工程师的衣钵的。当我看到美 国伊利诺斯州克蒙威尔斯·爱迪生公司发生了发电反应堆事故的外电时,我 立刻就向原单位的宣传科索取资料去了。我甜言蜜语地说:“那条‘保卫自 主、民主、公开和平利用三项原则!’的口号哪里去啦?”
  结果,我找遍了全世界,也没找到一条因为和“铁皮人儿”搏斗而受 辐射的事例啊。但是,我觉得现在完全从那里的全部资料和笔记之类解放出 来,获得自由了。于是,我为十八岁的我和二十八岁的森挑选了适合外出的 服装,打扮一下,走下楼去。如果在集会以后逮住麻生野,我想试一试更新 以后的性能量,就把杂物箱中的避孕套装进了衣兜,而且是四个!
  哈哈。不过,如果想起歌德的下一句,可能就给兴高采烈的我劈头盖 顶地泼上冷水啦。
但是,我并非为了在世上享乐,
才被放在这样高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正在和森玩“架桥”游戏时,发生了大地震。所谓的“架 桥”游戏,就是在正方形格子棋盘的奇数行上开五个洞,偶数行上开四个洞, 用丁字型的塑料棋子往里填的游戏。对立的双方一方执红,一方执白,用丁 字形棋子架起红—红、或白—白的桥。如在建桥当中遇到对方棋子的阻拦, 就得迂回前进或者为了填上空格而跳一格前进。我曾经煞费苦心地教过“转 换”前的森下这种棋,这也是一种教育啊!什么教育?那就是教育他必须和 别人斗争、教育他别人就是妨碍森的生活方式正常进行的人。还要教育他在 这种情况下采取什么措施、怎样前进、被别人穷追不舍时怎样逃脱,有时还 不得不阻挡别人的前进,而且必须打败别人。这不是人生教育的游戏么?
  首先,教他“桥”的抽象概念就很难,一直向前摆、用五个丁字形棋 子造成的“桥”;遇到阻拦就拐弯抹角、最终以二十五个棋子才摆成的“桥”; 要他理解这两者都是“桥”,是需要相当高深的理解力的啊。其次,要求他 把自己的棋子拦
  在对手的棋路上,这个训练也是相当麻烦的。因为森不懂下棋的逻辑, 而是出于造型的动机,想摆成图形啊。
尽管如此,森还是大体上掌握了下棋的程序。于是,先在森的阵营上
摆了个丁字形棋子,从这里开始,因为这种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森居然以那 三个棋子为基础赢了。当我没棋可走时,我就变成为了击败优势的森而不惜 采用任何卑鄙手段的、绝望了的仇恨的俘虏了。
  那不是以下棋来进行“转换”的预演么?因此,我是在发生了“转换” 的现在,用下棋加深我们的转换呀。
  一开始,按惯例我让森先摆3个棋子,游戏开始了。我很快就走投无 路了,因为森的攻击恰中要害,不留反手的空隙啊。我输了。第二盘,让森 两个子,我聚精会神地下,我想孤立他那两个棋子,不让它和后摆上的棋子 形成连跳。可是,大概由于我只顾对付对方,而把自己的棋子摆得太草率,
以致我完成包围时已无法阻挡森从别的方向架起的桥了。我嗓子眼儿痛得直
冒火啊。于是,第三盘我只让森一个子。我想打乱森的布局,下了一步猾棋, 再也不顾名誉廉耻了,我才十八岁呀!哈哈。不料,倾刻之间,我就在那步 猾棋上跌交了。因为猾招儿是有两面性的呀。我勃然大怒,大汗直冒。与此 同时,我从森的身上也闻到了既不像我的汗味儿、也不像少年的汗味儿的男
子汉的体臭。森也紧张啦。怎么办?
…… 这时,发生地震了。那是一种奇怪的有稳定性的上下颠簸、仿佛 坐在震荡的大型地基上、使你并不担心而最后又落下来的地震。我按照老习 惯,立刻给森讲起地震来了。
 “这就叫地震,是地壳表层在活动。如果要问它是怎样引起的,在一般 情况下??”
  面对我的讲解,满脸胡须茬子的森的眼里发出了很感兴趣的光亮,而 且,那眼神十分平静。
  我忽然满面通红,因为我怀疑如此饶有兴趣、并且十分平静地聆听我 的讲述的森,也许就像苏格拉底,是一个首先让我自知无知,然后再把我引
向智慧的人啊。恰在这时,打来了电话,我才脱离窘境。
且说,这次电话虽然和刚才那个恫吓电话一样也是年轻男子打来的,

但是,这一位倒相当和气,工会里不是有一个干劲十足、爱用假嗓说话的年 轻人么,就是他呀。
“如果刚才是八级大地震的话,东京就毁灭了。当然,自卫队要出动的。
而且,自卫队会利用这个机会搞政变。日本国内没有力量制止啊。地震加政 变,革命力量就要被镇压了。
  地震这种情况多变的机遇,只有自卫队能够利用,而革命党派是无法 利用的。基于这样的现状分析,如果再发展一步又将如何呢?要准备与地震
规模相当的大规模的破坏力,并且要显示出能够自由地发动和控制那个破坏
力,只能如此,别无良策了。人类是制造不出能与地震的总能量匹配的巨大 的能量的。如果限定在东京这个地区,我们是可以展望它的前景的。一颗核 弹被革命党领导下的人民拥有了,我们趁着与毁灭东京的地震几乎相等的混 乱的机会,把那颗核弹掌握在自己手中,到那时,底牌不就亮出来了么?虽
然反革命党派宣传说他们也有过类似的设想,可是,我们从十年前就遵照这
个战略坚持战术活动啊。他们是似是而非呀。只有我们的党派才是革命的。 关于这条路线,我们在理论上、实践上,都
  是正确的。我们期待你不要屈服于反革命集团流氓式的恫吓,前来参 加集会。我们将对专家知识分子的积极参加给以评价。
“专家?什么专家?我不过是十八岁的没有经验的小伙子呀!?”
  我用发自“转换”以后的肉体的自然的声音问道。我在“架桥”游戏 中连战连败,我感到我不但肉体,而且连精神也完全变成十八岁的的了。
“什么?”
那家伙不再用刚才伪装的声音,他的真嗓音粗暴,还带些幼稚的不安。
“十八岁的小伙子?别装蒜了。你不是那个核电站的原职员么?”
 “那,你随便提问些专业问题来试试吧。你可以试试我积累到三十八岁 的知识还剩下多少?试一试十八岁的青年的头脑里是否还我留着那些??
“嗯?!蠢货!”
  打电话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土语方言。仔细一听,他说了几句古老的骂 人的话,就把电话挂断了。哈哈。我倒向他赤裸裸地讲了大实话。无可奈何。
他大概是趁着地震才给我打电话的革命党,把我视为敌人了。因为我是不愿 给他们提供核动力知识的人啊。
其实,我早就受到反对党的威胁了。我知道肯定要遭到某一党派的反
对,但是,没想到最后各个党派都反对我!然而,在现实当中,他们反对的 是那个已不存在的三十八岁的我,所以,转换了的我应该是安全的了。哈哈。 当我和森来到集会的楼前时,一个陌生人正站在融化了又结冻的雪堆 上讲话,他大约三十来岁,刚说几句就遭到佩带“反面警察”袖章的保卫会
场的青年们推搡,他一连几次都头朝下倒在雪堆上。那人的气色很不好,因 为他蜷缩着,看上去要比实际上个子小,是个忧郁型的人。可是,为什么蓄 着自我标榜的胡须,难道是自我意识的分裂?顺着那胡须再仔细看,宽大的 额头下面是又大又尖的鼻子,讲话的神态也不单纯,既直爽坦率、又妄自尊 大,双重性格。
 “一个党要打倒它的反对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这样做,就不 叫党啊。起码不是列宁主义的党。但是,何必一定要用钢管敲碎脑袋、砸坏 手脚关节、以致于非杀戮不可呀?其实,只要偷偷地逮住,扒下裤子,打完 屁股放走就行啦。不论抓多少回,打完屁股就放。因为他们都是好学生,渐
  
渐就会厌倦了被打屁股,说不定就加入你们的党了。有这种可能性的。如果 被你们敲碎了脑袋、砸坏了关节,这些人即便加入你们的党派也没有用了。 杀死的当然更不行啦!这一点,你们明白吧,因为你们是好学生啊!(这时, 被他指到的两三名“反面警察”一边说:“我们可没被别人敲碎脑袋、砸坏 关节、当然也没被杀死呀!反对党算什么东西!什么叫打屁股?”一边将蓄 小胡子的那人推开。那个人像等待这一手似地,倒在雪堆上,他一站起来就 抖落身上的雪和泥,像狗抖毛似地把雪渣儿和水滴甩出去。然后稍稍躲开反 面警察,又开始演讲,可是,一会儿,他又向反面警察挨过去了。
 “我也考虑过斡旋组织之间的和解方法,暂时从 a党b党各派五个人,“出 差”到对方的党派里去,也就等于双方都被
  索去了人质,所以,他们会为留在对方的同志的命运着想而对到这边 来“出差”的人们以礼相待吧?如果为了给自己的党争取同样的待遇而举党
欢迎,也许那才是聪明的党派的所为!××可是款待从外国来的客人呀!如
果认为对反对党的人只能用暴力排除,那就不是聪明人了。在这期间,双方 党派的派出人员也会了解到反对党的理论和实践和自己一方的并没有太大的 分歧,起码也没有分歧到值得打屁股的程度了。于是,他们就可能成为一种 动力,推进两个党派的合并,不是这样的么?如果不是这样,请你说出来怎
么不是这样?“你既不懂得组织原则、也不了解世界形势,现实当中存在的
不是只有革命党派和反革命流氓集团么?”反面警察进行着险些中了那人圈 套的反驳,然后更加凶狠地把他推倒。
且说这位留胡子的演说家,从我和森在一旁看热闹时已经被推倒四五
回了,当他仿佛已经不指望自己能爬起来却又慢慢腾腾地爬起来时,他一边 拍打身上,一边向我俩走来。大概因为看热闹的只有我俩吧。他用深度近视 眼看人由于某种原因而摘下眼镜(这时显然是由于他的脑袋扎进了雪堆呀, 哈哈)时的半睁的羞涩的眼睛望着我们这样说:
 “革命党向群众做政治宣传时,就要把党外的知识分子拉到自己一方来, 难道这件事本来不是应该相反的么?如果不把圄囿自己的围栅拆掉、向外扩 展,党本身又如何扩大呀?仅仅拉拢几个知识分子是无用的。把他们当做面 向普通群众的政治宣传的自由媒体,牧养他们不是更好么!”
  开头我还以为留胡子的演说家的议论是对我而发的呢,可是,转瞬之 间我就明白过来了。他在对那个被他当做革命派而且即将接纳的一名知识分 子,也就是森说话呀!二十八岁的森露出宽厚的微笑,倾听着留胡子的演说 家的讲话,仿佛无声地勖勉他。他的微笑使鼻孔里堵满血的留胡子演说家也 不由得露出如同淘气而被发现了的孩子似的特殊的微笑。这时,“反面警察” 过来了,对着我们和演说家,用同样的表情和声音传达了原本是不同性质的 信息。尽管为了便于表达,我希望分开来记述。
“请参加集会的入场!你想防碍别人开会么?” 在“反面警察”把我们蛮横地推开之前,森充满信心地伸出手去,冲
破阻拦握住了留胡子的演说家伸过来的手。于是,我产生了一阵与十八岁小 伙子相称的、嗓子眼发热的冲动。



  在会场入口的大厅里,以极小的间隔面对面摆着两张长椅,人们经过 那时时,不仅能接到许多种传单、还要掏出参加集会的捐款当做回报,这种
  
长椅的置法真是一年比一年有长进啊。像我这样的吝啬鬼可受不住了。虽然 如此,我还是把我和森的份儿、二百日元硬币投进箱里。可是,森不是从昨 天以前我穿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五千日元钞票捐献了么?我简直要失声大叫 啦。哈哈。
  悬在讲台上边的横幅上写着唯一的一条大会标语,我真想把这份成就 奉为未来电影家麻生野的呕心沥血之作而大加赞扬。
《核能属于非官方!》多么含蓄的口号呀! 不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在任何政治体制之下,那都是不能实现的课
题呀。仔细一想,那些“铁皮人儿”把无用的铠甲弄得山响,其奋斗的目的 也是为了要找到它的头绪啊。但不是别人,恰恰是我妨碍了他们。难道我不 应该接受一套“铁皮人儿”的铠甲,也和他们一同去搬运核物质么?我相信 和我平时以“专业建议者”的身份从台上往下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在这以学
生为中心、妇女们也参加的集会里也混进了那样的“铁皮人儿”啦。不能再
把已经“转换”了的我和那时的我等同看待啦。 不料,我和森刚在席位上坐下,我心口上的皮肤就痒得受不住了。幸
好我坐在森的身旁,挨着过道。但是,我像要把别人也惹起痒似的扭来扭去, 最后只好把手伸进衬衣里,摸到了疹子似的疙瘩,嗷地叫了一声,因为疼啊!
就算我倒退为无知的十八岁,也不会认为大雪过后的城市里会反常地繁殖起
毛毛虫来啊。问题出在衬衫上,因为我追求青春的打扮,穿了最漂亮的衬衫, 就是那件我为走上专家道路而兴高采烈的日子里在加州研究所的合作社里买 的紫红色乔赛①衫。当我从衣柜里找到这件衬衫时,确实有点儿担心,但是, 由于环境“转换”后的十八岁的无知,没查明担心的原因,就光着身子穿上
了。现在,开始了钻心的奇痒,我才想到是衬衫的秘密啊。我上次穿这件衬
衫是由美国回来不久,去帮核电站站长搬家那天的事,当我得意忘形地在那 个长满了山茶①乔赛(Jersey)英国地名,以羊毛织品闻名。
树的院子里搬运家俱时,从每一棵山茶树上都纷纷落下毛毛虫的毛儿
来了。我被难忍的刺痒折腾着,同事们显然出于对我献殷勤的反感和讥笑, 谁也不想替我搔痒。尽管我赴美进修,却在核电站里落入旁门,以致最后叫 我担任核物资运送指挥而遭辐射,这些事情的根源就在于得意忘形的那一天 啊。而且,那天的毛毛虫的毛儿至今还顽固地存在着,天下真有倒霉一辈子
的事儿啊!哈哈。 虽然我用指尖儿使力抠疹疙瘩的尖儿,才把从胸前肋边的刺痒解除了
些,但是,和森一同来参加集会的事已被我遗忘,反而被强烈的幻觉吸引过
去了。
  就在这时,会场里的氛围显然出现了异样,才把我拉回到现实里来, 我并不是说发现了反对派混进了会场,而是说在那些例如用蜷曲的头发掩饰 肥胖的大脸、戴着圆圆的眼镜的老太婆,穿着欧洲工匠式的从脖子套到脚下 的长衫的少年、留山羊胡须戴棒球帽的四十来岁的男人和活蹦乱跳的学生们
之间,出现了不比寻常的气氛。他们似乎知道即将发生某种变故而紧张地等 待着。我偷看一下森身旁的女学生,她的神情也是那样。圆溜溜的脑袋上头 发梳得光光的。尖儿鼻子、撅撅嘴、黑眼圈儿,但是,我一点也没看错,她 正翻着白眼儿,偷看森。
然而,如果问我面对如此异样的气氛采取有效的措施没有,我并没有。
因为十八岁的我一看见大会的主角们上台,就因爱慕麻生野而发呆了。哈哈。

在《核能属于非官方!》这条含蓄的标语下边,头一个走出来的就是昨天从 四国来的反对核发电领袖,他的一双大眼睛和鼻子,在紧张的小脸上特别
显眼。他还附着那双眼睛向观众席东张西望。四五个我很熟悉的年轻
活跃分子跟随着他,紧接着就是麻生野走了出来。这位未来的电影家从大得 出奇而又有些阴森的蜻蜓眼镜后边滴滴溜溜地转动着可能被怀疑为巴塞多氏 病的眼珠子,向四下里顾盼。于是,我意识到了不论是四国来的反对核发电 的领袖(他此时表现如何,都无关紧要呀,哈哈)还是麻生野,都在寻找一
个人。找谁?找我?他们在寻找现在已然永远不存在了的原核电站职员、“转
换”前的我呀!因为太用心往这边寻觅、麻生野的裙子下摆挂在木椅上,打 了个踉跄,她身旁的活跃分子赶快扶住那位女巫似的偶像。但是,电影家似 乎道了一声谢谢,就躲开了那人的手。在观众席里的“转换”以后的年轻人 头脑一阵发热,拍手喝彩,而且,我发出了只有狗才能听见的波长的叫喊,
内容是这样的“大姐,太棒啦、太棒啦,干吧、干吧!”可惜一旁没有能听
懂得这些话的狗啊,哈哈! 音乐响起来了。音乐,而且是贝多芬!那是森改为欣赏莫扎特的钢琴
奏鸣曲之前一年到头都要听的弦乐四重奏,就是那首连我的耳朵也听出老茧 来了的 f 小调《庄严》。那乐曲头一小节的一簇音符确实有效地震撼了会场
啊!随后,纤细的弦乐奏出主题,我想这也是电影家麻生野的手法呀。会场
的天花板一带撒下大量的纸雪片,我仰望那纸雪片,发现横幅上的标语已经 更换了。《核能属于非官方,但是,不属于你们这些反革命流氓!》
悠扬的弦乐合奏之后,突然出现了吓人的大音响。吓得站在台上处于
纸雪片纷扬之中的人们打了个冷战,就连麻生野也失去了刚才的威严,慌慌 张张地大叫:“反面警察、反面警察!”我死盯盯地望着她嘴唇的动作,心里 充满了怜爱。但是,台上的年轻活跃分子们呆立不动,“反面警察”并不跑 来护卫。只有反对核发电的领袖似乎面对道德难容之人在那里大发脾气。留
神一看,和我并排站着的森已经搂住他身那边的女学生的肩头,而那小姑娘 也委身于森任他搂着!会场的照明因为保险丝脱落而熄灭了。但是,那也是 袭击者的手法,刹那间爆发了闪光器的光亮,每隔一秒就闪一次。那是亮遍 全场的、像闪电一样的大功率闪光器。
  每当那闪光器闪亮时,我就看见会场里的人群缓慢地活动。在光亮中 活动的人们的影像一个接一个地映入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里,一秒钟以后又 被闪光照亮的人们的影像却与刚才的残像不能衔接,简直像在看跳了格子的 无声电影,因为大音量播放的《庄严》淹没了人群的嘈杂呀。这时,跳格子 的无声电影映出了会场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殴打起来的场面。
  当然,互相殴打的是属于各个革命党派的人,也就是年轻的活跃分子 们。大多数其余的人逃避不迭,已被挤出袭击和被袭击的中心。不过,即使 在那里,也仍然处于大规模乱斗之中,局外人也难以保证安全。光亮和黑暗 的交替还在继续着,果然不出所料,我的脖颈上也挨了一下。我在愤怒之余 抡了一下手臂,打在不知是谁的鼻子上。虽然我生怕在下一个黑暗的一秒里 遭到反击,可是,当闪光带来光亮时一看,那个被我击中的人的地方却是空 的了。
“森?”我在黑暗里呼唤。不知什么原因,我忽然朝着他 的方向,连连发出救场跑垒员的惯用语来了。趁着没被“逮”住,快
“逃”吧。森!”

  不料,下一次闪亮时,在我身旁不是照出来森了么?当陷入下一个黑 暗时,我吧哒吧哒地眨着眼睛,几乎发出声来,我想在那找不到森的、由于 互相殴打而乱成一团的人群的影像。我想看个真切呀。然而,下一次闪光照 见了泰然自若的森和女学生正在离我八九个座位的过道上走。他俩既不同于 那些害怕受害而慌了手脚的大多数、也不同于窜来窜去互相斗殴的那伙人; 他们像要拂掉噩梦似地向前缓缓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转 换”后的森好像有了超群的力气,他能毫不费力地把人们拨拉倒,而且被拨 拉倒的人们也不想向他反击。
 “森!”我冲破贝多芬的乐曲嘶喊着。“森、森!不要乱跑!”闪光器又在 闪亮,我看见森对我的呼唤和暗示全然置之不理,保护着用许多钮扣紧箍在 身上的长马甲、里边套着喇叭口似的牛仔连衣裙、手腕上挂着皮上衣的女学 生走去。又黑了。我一边“森、森!”地呼叫、一边慌慌张张地要从狭窄的 座位之间冲过去,但是,怎么也过不去。想要推开别人,却被搡了回来,只 能像乌龟似的抻着脖子、挣扎着喊叫“森、森!”这时,森向这边望了望, 但在一瞥之间表示了坚决的拒绝,他留下浓浓的胡须茬子的侧影,消逝在人 群之中了。我浑身流汗、刺痒折腾得我浑身无力,呆呆地站在那里。森所表 示的拒绝使我遭到那样的打击,是因为我从前并没认为森所表示的许多否定 就是拒绝,而这次却感到是一下子来算总帐了。
 “转换”前的森,其实从他幼时开始,他那笼罩在浓雾里的神志就一直 在拒绝我这个父亲,只是我不肯牵就,他,反而一味地压制他罢了??
“山女鱼军团!”忽然传来一阵呼唤声,那呼声压倒了特大音量的弦乐四
重奏。“山女鱼军团!!山女鱼军团!!”我的情感再一次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好像拒绝我的森一下子把“山女鱼军团”这句话甩进我的心窝,而且立刻盖
紧了盖子!闪光的呼唤“山女鱼军团”时黑暗了。当下一次光亮来到时,我 看见人们在光芒里仰望着讲台。讲台上已经喧闹得如同发酒疯似的了!当然, 我并不是说他们在开杂交舞会呀。哈哈。他们打得昏天黑地、讲台上满满登 登的人你挤我、我挤你,恐怕掉下台去。至于谁是山女鱼军团的,双方谁也
认不出来。
  而且,那些喧闹的人们把未来电影家举过头顶,她的裙子飘动着像在 空中开了一个长喇叭形空洞,肥胖的大腿在裙子里乱蹬乱踹!
“该死!你们这些遭报应的死鬼!你们简直不可救药了!”我发出了震撼
整个刚才被盖上盖子的心窝的隆隆的声音,面对着飘荡在讲台上空的喇叭形 空洞,十八岁的我被说不清的渴望和愤怒燃烧着,在黑暗之中幻视着耀眼的
肥胖的大腿,咬紧不再是假牙的年轻人自己的牙齿,向前挺进了!
               6 冲上讲台的我,钻进乱成一团的人群,立刻就被推下来了。虽然我又
试一次,但是,扒着讲台的手指被踩,头部和肩部都挨了踢,我像不会玩攻 城游戏的孩子似的又一次跌下
  来了。第三次,我绝不疏乎大意了。我用手扒住讲台的边缘,而且是 攥紧拳头扒上去的,当我正在窜来窜去避开袭来的旧皮鞋寻找空隙时,一位
好像是“山女鱼军团”的富有经验的老战士似的四十来岁的瘦子,大头朝下
摔在我的面前。他那薄薄的皮肤下分外苍白,一双晶亮的猫眼似的琥珀色的

眼睛盯着前方,也许在他看来那里的人是倒立着的吧,他愕了一下,头顶就 摔在地板上了。
“哎哟,好痛!”他叫着。
  还有一个人也倒在讲台的地板上,虽然被好几个人的大皮鞋踩住,他 还在挣扎着。当他被踢得改变身体的方向时,我看出来了,那不是从四国来 的反对核发电的领袖么?可是,在他那副小脸上的一张大嘴,全是褶子,他 的眼睛里倒是燃烧着怒火、鼻翼鼓起、嗤嗤地直冒气,表明了他的斗争意志
非常坚定。事实上那位反对核发电的领袖倒在地上仍然手执武器,向踢过来
的人们的迎面骨反击。那武器往迎面骨上咬去,失败了就发出西班牙响板似 的咔嗒咔嗒的声响,是啊!让我也来咬吧。因为我产生了这个念头,不由得 就想要了解那是什么武器了。原来那个被打翻在地又被踩得站不起来的可怜 的小个子吐出假牙,他用手抓着假牙去咬别人的迎面骨啊。哈哈。这可使我
大为振奋了,你从前听说过遥控牙咬战术么?“机动队来啦!不要受人挑唆!”
  许多人的喊声在身后响成一片,压住了特大音量的音乐。这数人的嘶 喊立刻奏效了,群殴乱斗立刻停止了,无疑是发动袭击的集团的指挥官下了 撤退令。因为护音器也紧跟着就不响了。
  同时,由于能把黑暗照亮的闪光也不再也现,所以就发生了不是经过 训练的两派活跃分子的人们所发出的气急败坏的、万分愤慨的喧嚣,而且,
大有僵持下去之势。撤退的人们从停止了群殴乱打的从讲台上纷纷跳下,因 为是在黑暗里,台下的人更为危险,我抱着头、盲目地像楔子似的打进讲台 的空隙里去。恰在这时,传来了惊人的声音。
“他妈的,法西斯! 那诅咒声正是未来的电影家气急败坏的声音啊。
“蠢货!废物!” 我四肢着地,从直跺脚的许许多多的皮鞋之间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爬去。
忽然,我屁股的右下方被咬了一阵疼痛,那大概是被反对核发电领袖的假牙
咬的。如果我不是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勇往直前,再差1A10秒,我的睾 丸就被咬住了,不过,到了这时还坚持战斗的人物也只剩下这位反对核发电 的领袖了,而我已不再是被踢或者被踩,而是我碰撞别人的膝部或者小腿上, 迅猛再加迅猛地前进了。我用拳头在地板上爬,以免踩断手指头。就在这时,
我的肩部碰着倒下的木椅,就把那木椅向前掷去,忽然从那个方向传来了一 声惊叫,并且骂了声:“他妈的,法西斯!”
我如果从掷出木椅的方向出现,那就会很难堪,所以,我情急智生,
耍了个鬼招儿。在地板上转了个小圈子,我抑制不住蹦蹦心跳,向前爬去。 于是,我唰地一下子搂住了大吃一惊的麻生野的身子。我说:
“是我!来吧,从这里逃出去!” 我故意用粗嗓音说话,模仿“转换”前的我的声音。
我随即搂着壮实的电影家的身子,把她扶起,立刻在黑暗中向讲台的
后部走去,因为群斗的人们全从讲台上跳到下边去,后边已经没有冲突的对 象了。电影家好像在企盼我的出现,紧紧搂住我不放,急促地踏着高跟脚的 后跟儿,小跑着,虽然勇敢,却也可怜呀!虽然我的胸部表面上依然刺痒得 要命,但是,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天真地萌动了情欲了。当我们撞在讲台里边
的幕布上,一时不知向哪个方向前进才好时,整个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声
音,机动队从各个出入口冲了进来。

 “古人听到左边打雷就是吉兆,我们应该向左边走,用我们的力量来造 成吉兆啊!”
我忽然咕咚地一下撞在螺旋楼梯裸露的扶手上,楼梯的上边露出有点
发红的长方形的光亮,我紧盯着一看、渗出了几个带点微光的字:注意危险、 配电室。我和麻生野像绵羊挤在一起似地跑上了楼梯。那红色的长方形在配 电盘上闪亮、反射着斜下方的门把手。我们进了那个里边狭窄的地方,把门 锁住。无数只皮鞋在我们脚下的黑暗里杂沓,仿佛在演《麦克白》的序幕。
我让麻生野蹲在铺着凉席的地板上,顺势又让她躺下,我便颇有权威似地说
出毫无根据的话来:“我可是不负责任的十八岁的孩子啊”哈哈。
 “机动队员浑身是金属装备,他们不会上配电室来的!”于是,我们之间 发生什么事啦?我们做爱啦,哈哈。开始时,未来的电影家一个劲儿地轻嗽, 我为了不让机动队听见那声音,就接吻堵住她的嘴。虽然我们有了性关系以 后也避免那样肮脏的接吻,那肉体为什么是人的肉体、人又在那肉体上怎样 进行了宇宙的生?我理解了其中的意义,就像我的灵魂渗入麻生野的肉体一 样。于是,我面对宇宙的精神回答:“这样就很好”。
  我们整理一下衣着,重新并肩坐下时,下边的黑暗里已经全部被机动 队控制了。往配电盘那里也有人走上走下,大概被袭击集团暂要求回避或者 软禁了的电气技师也该回来了。会场里已经亮起照明,机动队在整队,没来 得及逃走而被抓住的与会者们也被集中,虽然各种号令声此起彼伏,但比刚 才地狱般的惨叫,实在安静多了。就在这时,我们躲藏的小屋里,镶在地板 上的一块磨玻璃小窗也被照射了亮光。原来那是一个巧妙的双重结构,有可 能被当作袭击证物的横幅已被摘下去了。那亮光使未来的电影家看见了我的 肉体“转换”以后的一切特征,而且马上伸出猿臂,一边抚摸我的后脑勺, 一边对我说:
 “啊,可怜的!为什么弄成这副样子!啊,可怜哟,为什么弄成这副样 子!”
  她在转瞬之间谅解我了,那就是我一贯就是我,而且也是“转换”以 后的我,即具有十八岁的肉体和十八岁的精神的我。
  我没有回答这种问题的能力,而且对这种问题本来就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用手臂揽着麻生野温柔的身子,也感受着抚摸我后脑勺和头发以及脖子的 她的手的温柔。于是,好像说“转换”是十分痛苦的经历似地,一滴泪从挨 在麻生野热乎乎的面颊上的反方向的那只眼睛里涌出来,滚落在唇边的坑洼
里了。我用十八岁的通红的舌头舔了啊。眼泪流经的鼻
  子旁有一点发痒,可是,我发现从胸部到两肋的疼痛都消失了。美好 的性交消除了毛毛虫的毒啊。



第五章 我感到被排挤在密谋之外了




               1 虽然未来的电影家对我“转换”后的肉体和灵魂一下子就表示出真正
               
的温存,但是,那温存也是民主的,所以对我也并不仅仅是一种流露。
 “如果那些孩子们已经遭到逮捕,我们就必须赶快组织救援活动!”她在 责备自己。
  我真想对她说:“我也想得到援救呢,救救彻底‘转换’了的我吧!不 要什么组织,你单独来!”
 “机动队没发现我们藏在这里,不是意味着他们并不重视这个会场的骚 乱么?所以,没逃出去的伙伴们也不致遭到太大的刁难。因为他们没有反抗
的迹象,说不定排上队赶到外边就释放了呢?”
 “机动队不来这里搜查,难道不是因为队员穿着金属装备,为了避免触 电的么?”
 “…… 如果他们真盯上了这个集会,而且想要逮捕参加群殴的主要成员 的话,冒着危险也会来搜查呀。”
“让敢死队为了避免触电而脱掉笨重的裤子和皮鞋?虽然我想同意你的
新逻辑,但是,也可以这样的推测啊,那就是那些被盯住的主要对象占据会 场时,已经全部被捕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必须立即组织援救活动,开 始行动啦!”
 “可是,你认为当局盯的是哪些人啊?那些主要人物是主办集会的、你 们的那边的人,还是在袭击着那边的人?”
 “如果是前来袭击的反革命集团的干部们和官方勾结的假逮捕,我们为 什么还要组织救援活动?”
“…… 那,哪些主持今天集会的才是被当局盯住的重要人物啊?无非是
麻生野集团的领袖,可是她现在平安无事地藏在这里啊。”
 “我在党内,并不是重要人物。不论是同事、还是敌对的反革命流氓, 以及公安的情报部,都没把我当做重要人物啊。”
“这太意外啦。我一向以为不仅麻生野集团,就连“山女鱼军团”好像
也在你的指挥之下呢。”
 “你有什么必要挑逗我呀?你对运动的内幕一无所知,何必如此胡说八 道?”
 “…… 可是,你毕竟掌握着那些必须为之组织救援活动的‘孩子们’呀。 从前我一直观察着麻生野集团的市民运动,从来也没把你当做傀儡领袖啊。 就在你们的集团组织的集会上发生斗殴的当儿,不是出现了‘山女鱼军团’ 的字眼儿么?那就意味着‘山女鱼军团’是属于你们集团的革命党派的战斗
团体呀。我从十年以前就听说了‘山女鱼军团’的大名??”
 “十年前听说了又怎样?即便‘山女鱼军团’属于我们的集团,我为什 么就是它的指挥官?我再说一遍,我现在就要开始救援那些孩子,你为什么 还喋喋不休地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还想 Fuck①一次而等待阴茎勃起 么?我已经够啦。”
①英语,“性交”。 其实,我心中已在哭诉了。唉,请你不要那样
说些什么 Fuck 之类的话了,不要破坏那美好的做爱的回忆吧,即使你不想 拯救眼前这个悲惨的年轻人!但是,我虽然迟疑了一下,仍然立即开始了还 击。这究竟是为什么呀,是富于情感的年轻人不能自恃的特性么?
“我也不想干啦。不过,你还拽着我的下裆,我不好意思说你啊。哈哈!”
“好啦,走吧。现在不论有什么事,我也笑不出来啦。”我希望电工在门
外落锁回家了才好,但是,我一扭锁,门就开了。“唉,本想和麻生野一同

在那里呆到明天的啊!”十八岁的饱含情欲的声音依旧那样幼稚,不过是在 肚子里说呀。哈哈。
“配电盘旁有备用灯吧?”
  果然,在发出红光的架子上横着棍棒式的手电筒,证实了她在电影家 的进修过程中也掌握屯在这种情况下的知识,具备了职业性的和年龄上的权 威。我弄亮手电筒,想照麻生野的脚边,余光照着我们走出来的那扇门,上 面赫然出现了骷髅标记和“高压电流、禁止入内”几个大字!不论是机动队
还是电工,没到这里来是有道理的了。可是我们居然盲目闯入,并且赤裸着
在几万伏的配线下做爱,因此,这次从未有过的最佳射精,也许是睾丸里的 有机线圈与高压电流发生了感应呢。哈哈。
  电影家一见那门上的标志,轻轻地惊叫一下,立刻软绵绵地靠在我身 上了。于是,我就保护着不再是可恨的、驳倒我的、素有电视辩论经验的老
手,而是令人怜爱的、最佳做爱伙伴的她走下了螺旋楼梯。哈哈。在她因为
受到冲击而萎靡不振时,我却像深深扭进物体里的螺丝钉那样坚定。我一边 想任何人也得承认十八岁的我的果敢、一边像第一次十八岁的人那样迈出了 有力的脚步。哈哈!
  你怀疑我的经验么?虽然我对语言问题是外行,但是,如果你怀疑的 话,我希望把你的怀疑写得能够压住我所坚持的主见。当然我并不是让你把
它写成代笔作家的注脚:像“??不过,我深表怀疑”那样。 我希望你把我如此强调的语言默默地记述下来,并且使读到这些记述
的非特定多数的第三者能了解继续固执己见的我和既怀疑我所坚持的内容却
又记述的你的两者之间的能动的关系。为什么呀?那是因为在第三者看来, 我只能生存在我(=强调者)和你(=怀疑但又记述我的语言的人)的对峙 的关系里呀。如果我突然从这个世界上被连根拔掉,那么,以后能使我在现 实的时间里复活并且给我重新成为实际存在的机会的,就只有你记述的语言
了。我不愿把“转换”的故事传达给第三者,而要以我和森“转换”的命运 形成立体荧屏继续宣扬它所映出的人类、世界、和宇宙的命运。我要让那样 的我在第三者的想像里生存和活动。我采用了你的专业术语啦,哈哈。只有 到了那时,我才作为现实的亡灵而复活呀。而且,为了这一目的,就有必要 支持把我所坚持的论点和你的无声的怀疑从紧张的对立的角度上记述下来 呀。因为你如果一直怀疑下去,第三者在阅读当中就会拒绝,他们会想,你 在说什么?而在那一瞬之间也会对你的怀疑产生对立而站在我一边。你的怀 疑应该被当做发条,在固执己见的我和阅读的第三者之间造成生动的关系 啊。
  这是我的专业领域里的力学的初步应用啊。哈哈。你们这些作家也在 创造,使第三者产生想像力的语言结构吧!难道那结构不是以力学原理为基 础的么?如果像我经历过的那样,在现场的研究人员兼技术人员的语言是因 为需要才形成的话,它就是无用的废物了。譬如,我写出关于原子反应堆产 生应力侵蚀裂缝的语言,但是负责该项技术的人员想出了将那危险化为零的 措施时,那就完啦,我的语言就没用啦。
  然而,对于你们作家来说,恐怕永远都要依靠发动想像力的·结·构 来连接,你们所要写的语言啊。大概没有在现场想出了对策而又把你的语言 当做用旧了的废物的实际的技术人员吧。因此,要想把原研究人员兼技术人 员的一贯坚持的语言变为第三者的想像力的起爆剂时,我所提议的·结·构
  
不就是有效的了么?我再一次坦率地说,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的话,请你最 起码也不要假装相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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