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有两个故事。一个是他自己的,别人谁也不知道。另一个是爷爷讲 的。到后来一个都没有留下来。我们说的就是这回事。
这一年他满七周岁,虚岁八岁了。 开头是买了一个书包。一个黑色人造革书包。提手下面有明晃晃的金
属拉链。有装小东西的小夹袋。总而言之,是一个很不平常的平平常常的书 包。也许,种种事情就是这个书包惹出来的。
这个书包是爷爷在外来的流动售货车上买的。流动售货车经常带着山 区牧民所需的货物到处跑,有时也到圣塔什河谷他们的护林所这里来转转。
从护林所这里往上去,峡谷里,山坡上,全是国家保护的山林。这个
护林所总共才三户人家。可是流动售货车还是时不时地来光顾一下这些看山 林的人。
他是三户人家中唯一的男孩,总是他首先发现流动售货车的到来。
“来啦!”他喊着朝各家的门口或窗口跑去。“卖东西的汽车来啦!” 这条行车路,从伊塞克湖畔通到这里,一路上经过的全是峡谷、河岸,
一路上净是石头和坑洼。汽车走这样的路是很不简单的。流动售货车来到卡 拉乌尔山前,就要从谷底慢慢往山上爬,然后再顺着又陡又光的斜坡往下走 很久,才能来到护林人的家门前。
卡拉乌尔山就在旁边。夏天,小男孩差不多每天都要跑到山上去,用 望远镜眺望伊塞克湖。站在山上望去,路上的一切——步行的,骑马的,更
不用说汽车啦——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象在手心里似的。 这一次,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孩子正在自家的水池里玩水,看到汽
车一路灰尘滚滚地顺着斜坡开了过来。水池就在河边线水处,水底是沙砾。
这是爷爷用石头垒成的。 如果没有这个水池,说不定这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正如奶奶说的,
河水可能早就冲干净了他的骨头,一下子冲到伊塞克湖里,给鱼鳖虾蟹做伴 去了。而且谁也不会去找他,谁也不会哭他的,因为谁也犯不着钻到水里去, 因为没有多少人心疼地。暂时还没有出这种事。要是出了这种事,说不定奶 奶真的不肯扑上去救他。如果他是她亲生的外孙,那当然不同啦,可是,他
呢,奶奶说,他是外人。不论怎么养活他,不论把他拉扯多大,外人总归是
外人。外人呢??要是他不想当外人呢?为什么偏偏他该算外人?也许,外 人不是他,而是奶奶自己呢?
不过,这一点以后再讲,爷爷修水池的事也以后再讲?? 且说他当时看到了流动售货车,车子正在下坡,车后拖着一团团灰尘。
他高兴极了,就好象知道准会给他买一个书包似的。他立即从水里蹦出来,
很快将裤子套到细细的腿上,身上还水淋淋的,浑身发青(因为河水很凉), 便顺着小道朝家里跑去,他要抢先报告流动售货车到来的消息。
这孩子飞快地跑着,蹦过一丛丛的树裸子,遇到大石头,要是蹦不过 去,就绕过去。
不论高高的草丛面前,不论石头旁边,他都片刻不肯停留,虽然他知
道,它们都是很不简单的,它们会见怪,甚至会伸出腿来绊你一跤。“卖东
西的汽车来了。我等一会儿就来,”他一边跑,一边朝“睡骆驼”(这是他给 一块驼背的、下身理在土里的储色花岗岩取的名字)喊道。平时他不在他的 “骆驼”的背上拍几下,是不会轻易过去的。他总是拿出主人的姿态拍拍它, 就象爷爷拍他那短尾巴骏马那样,随随便便,大模大样,边走边拍,还要说 一声:“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办点事情就来。”他有一块“马鞍”石,这 是一块半由半黑的花斑石,当中有一道凹腰,可以象骑马一样骑在上面。还 有一块“狼”石——很象一只粗脖子、大脑门、毛色褐中带白的狼。他常常 朝它匍匐前进,朝它瞄准。但是,他最喜欢的石头还是“坦克”,这是一块 紧靠河水、巍然屹立在被河水冲得壁陡的岸上的巨石。看架势,这“坦克” 就要从岸上冲下去,向前行进,河水就要沸腾起来,溅起白色的浪花。因为 在电影里坦克就是这样行进的:从岸上冲到水里,前进??这孩子很少看电 影,因此,看过的东西他记得很牢。爷爷有时带他到山后附近的国营农场种 畜场去看电影。因此岸边就出现了时刻要冲过河去的“坦克”。还有其他一 些石头,如“坏家伙”,或者“好人”,甚至“机灵鬼”或者“笨蛋”。
在花草中间也有“可爱的”、“可恶的”、“勇敢的”、“胆小的”以及其 他各种各样的。比如说,带刺的田蓟就是主要的敌人。他一天要跟田蓟厮杀 几十次。但这场战争总是结束不了,田蓟还是在生长,而且越来越多。可是, 你瞧瞧野牵牛花,虽然也是遍地生长,它们却是顶聪明、顶快乐的花儿。早 晨它们最会迎接太阳。别的花草什么也不懂:什么早晨,什么晚上,全部一 样。可是牵牛花,阳光一照,就睁开眼睛,笑了。
先是一只眼睛,然后又是一只,然后所有的花卷儿一个接一个都张了 开来。白色的,淡蓝色的,淡紫色的,各种颜色的??如果坐到它们旁边, 别吱声,就会觉得它们仿佛睡醒后在悄声细语。连蚂蚁也知道这一点。早晨, 蚂蚁总爱在牵牛花上跑,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听听花儿在说些什么。也许, 说的是昨夜的梦?
白天,一般是在中午,他喜欢钻到枝条细密的色拉尔珍草丛里去。色 拉尔珍草根高,没有花,却非常香,一蓬一蓬的,密密实实地港在一起,不 许别的草靠近。色拉尔珍草是很可靠的伙伴。特别如果有什么委屈,想哭一 场而又不愿让别人看到,最好就躲到色拉尔珍草丛里去。色拉尔珍草发出的 香气,就象松树林里的气味。色拉尔珍草丛里又热又静。而主要的是,色拉 尔珍草不把天空遮住。尽可以仰面躺着,眺望天空。开头泪眼模糊,几乎什 么都分辨不出。随后云彩飘过来,在顶上变幻出你想看的一切。云彩知道, 你不很开心,你想远走高飞,叫谁也找不到你,叫大家都唉声叹气:唉,这 孩子不见了,现在咱们到哪里去找他啊???为了不出这种事,为了叫你永 远不要走掉,为了让你静静地躺着欣赏云彩,你想要什么,云彩就变什么。 一样的云彩可以变幻出千奇百怪的东西。只要你会欣赏云彩的巧工就行。
色拉尔珍草丛里非常安静,而且它们不把天空遮住。散发着热烘烘的 松树气味的色拉尔珍草就是这样的??
他还知道许许多多关于草的事情。他对那些长在河滩草地上的银光闪 闪的羽茅草就有点瞧不起。这些羽茅草真是奇怪!一点主见都没有。它们那 柔软、光滑的细叶儿没有风就不能过日子。就等着风采:风往哪边吹,它们 就往哪边倒。而且一齐弯过去,那样整齐,就象听到命令似的。可是如果下
起雨,或者大雷雨来了,羽茅草就不知往哪里躲藏了。慌慌张张,跌跌撞撞,
拼命向地面上贴。要是有腿的话,大概会进得无影无踪的??可是它们这一
切全是装的。等雷雨一过,这些没有骨气的羽茅草又在风中摇曳了,风往哪 边吹,它们就往哪边倒??
这孩子没有伙伴,天天生活在他周围这些自然景物的怀抱里,只有流
动售货车能使他忘掉一切,拼命地跑上前去迎接。没说的,流动售货车可不 是石头和草呀什么的。流动售货车上什么东西没有啊!
当他跑到家时,流动售货车已经快要从房后绕到院子里来了。护林所 的几座房子都面对着河,房前的场地就成了直达河边的缓缓的斜坡,而在河
对面,陡立的河岸一上去,便是漫山的森林,所以,来护林所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从房后绕过来。如果不是这孩子及时赶到的话,谁也不会知道流动售 货车已经到了。
这时男子汉都不在家,他们一早就出门了。女人们正在忙家务。他尖 声叫了起来,朝各家门口跑去:
“卖东西的汽车到啦!已经到啦!”
女人们忙活起来。连忙去找藏好的钱。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连奶奶 都夸奖起他来:
“咱们这里就数他眼尖!” 这孩子感到十分得意,就好象流动售货车是他亲自带来的。他简直高
兴极了,因为是他给她们送来这个好消息,因为他可以和她们一起朝房后跑,
一起在带篷货车的车门口挤来挤去。但是,一来到这里,妇女们马上就把他 忘了。她们顾不得他了。各种各色的货物都有,眼睛一下子就看花了,妇女 总共有三个:奶奶、别盖伊姨妈(是他妈妈的姐姐,也是这护林所的头头儿 护林员奥罗兹库尔的老婆)和抱着小女孩的年轻媳妇古莉查玛(她是辅助工
谢大赫玛特的老婆)。总共就三个女的。但是她们却你争我抢,将货物翻来
倒去,乱哄哄的,使得售货员不得不要求她们按次序来,不要一齐乱嚷嚷。 不过,他的话对妇女们不起什么作用。她们先是一把搂过来,然后开 始挑选,然后又把选过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去。她们把一些东西排出来,比 试比试,讨论讨论,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一个问题问上几十遍。有的东西
她们不喜欢,有的太贵了,有的颜色又币合适??孩子站在旁边,觉得没有
味道。他期望出现一点奇迹的那种心情消失了,他看到流动售货车下山时那 股高兴劲儿没有了。流动售货车突然变成了堆满各种破烂地的普通汽车。售 货员皱起眉头:看不出这些娘儿们会买什么东西。他干什么要翻山越岭老远 赶到这里来呢?
果然不出所料。娘儿们开始往后退了,她们的热火劲儿冷下来了,甚
至好象累了。 不知为什么她们又说起自己不买的理由,不知是互相解释,还是说给
售货员听的。奶奶首先抱怨说没有钱。没有现钱,就不能买现货。别盖伊姨 妈不经男人允许,是不敢买大件东西的。别盖伊姨妈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因为她没有小孩;就因为她不生小孩,奥罗兹库尔喝了酒常常打她;所以爷
爷也非常难受,因为别盖伊姨妈是爷爷的亲生女儿呀。这一回,别盖伊姨妈 买了一两样小东西和两瓶伏特加。明明是白糟蹋钱,自讨苦吃。
奶奶忍不住了;
“你干吗要自找倒霉?”奶奶不想叫售货员听到,低声责备她。 “我自己知道,”别盖伊姨妈毫不客气地回嘴说。 “真蠢!”奶奶小声说。她的声音更低些,但是带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要不是售货员在场,她早就大骂别盖伊姨妈了。天啊,她们可别吵起来!?? 幸亏年轻媳妇古莉查玛打了岔。她向售货员解释起来,说她的谢大赫
玛特很快要到城里去,进城是要花钱的,所以她不能大手大脚的了。
她们就这样在售货车旁挤了一场,如售货员说的,买了“一个子儿” 的东西,就各自回家去了。哼,这算什么生意!售货员朝走开的娘儿们背后 啐了一口唾沫,就动手收拾被翻乱的货物,准备开车走了。这时,他注意到 了小男孩。
“你干什么,大耳朵?”他问道。这孩子有两只招风耳朵、细细的脖子
和大大的圆脑袋。“想买东西吗?那就快一点,要不,我就收摊了。有钱吗?” 售货员只不过因为无事可干,随便问一声,但孩子却恭恭敬敬地回答
说:
“不买东西,叔叔,我没有钱。”他还摇了摇头。
“依我看,你有钱,”售货员装做不相信,拉长声音说。“你们这里都是
大财主嘛,装穷罢咧。你那口袋里是什么,不是钱吗?”
“不是的,叔叔,”他还是很诚恳、很认真地回答,并且把一个破口袋翻 了过来(另一个口袋已经缝死了)。
“这么说,你的钱都漏掉啦。快到你跑过的地方找找去。准能找到。”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家的?”售货员又问道。“莫蒙老汉家里的,是不是?” 孩子点了点头。
“是他的外孙吧?”
“是的。”孩子又点了点头.
“你妈妈在哪里?”
孩子一声不响。他不愿提这件事。 “你妈妈呀,一点音信都没有。你也不知道,是吗?” “我不知道。”
“你爸爸呢?也不知道吗?” 孩子不做声。
“你啥也不知道,伙计,你这是怎么回事呀?”售货员用责备的口吻逼 他说。“好吧,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拿着!”他抓过一把糖果。“吃去吧。”
孩子不好意思起来。
“拿着,拿着。别耽误时间。我该走了。” 孩子将糖装进口袋,便准备跟在汽车后面跑,送一送流动售货车。他
唤来了那条懒得要命的长毛狗巴尔捷克。奥罗兹库尔一直说要打死这条狗 的,他说:养这样的狗有什么用?可是爷爷一直央求他等一等,说:得养一 条护羊犬,然后再把巴尔捷克带出去宰掉。巴尔捷克啥事也不管,吃饱了就 睡,饿了就钉着人讨吃的,不分自家人和外人,只要给吃的就行。巴尔捷克
就是这样一条狗。不过有时候闹得无聊,也跟在汽车后面跑跑。
当然,跑得不远。刚刚放开步子,接着就突然转回头,吓得跑回家。 真是条不争气的狗!
不过,带着狗跑还是比不带狗强一百倍。不论是什么样的狗,总是一 条狗??
孩子背着售货员悄悄地扔给巴尔捷克一块糖。“你小心点儿!”他对狗
警告说。
“咱们得跑很久呢。”巴尔捷克叫了两声,摇摇尾巴,表示还想吃。可是 他不敢再给它了。人家会不高兴的.人家给一大把糖,可不是喂狗的。
恰好这时候爷爷来了。老人家是到养蜂场去的。在养蜂场里是看不到
家门口的事的.好在爷爷回来得及时,流动售货车还没有走呢。真巧啊。要 不然,外孙就不会有书包了。今天这孩子真走运。
那些过分精明的人给莫蒙老汉取了个外号叫“快腿莫蒙”。方圆左近的 人都认识他,他也认识所有的人。莫蒙所以得到这样的外号,就因为他一向
对任何人,即使只有一面之识的人,都十分热忱,他乐意随时为别人做事,
为别人效劳。不过,谁也不看重他的热忱,就好比一旦开始无偿地散发黄金, 黄金就不可贵了。人们对待莫蒙,也不象对待一般地这种年纪的人那样尊敬。 跟他相处很随便。不论为哪一位德高望重的布古族长者举行盛大的丧宴(莫 蒙是布古族人,他觉得这很荣耀,从不放过参加同族人丧宴的机会),都派
他宰牲口,迎接贵宾,扶贵宾下马,献茶,要不然就是劈柴,挑水。在盛大
的丧宴上,四面八方来的宾客那样多,操劳的事能少得了吗?不论交给莫蒙 什么事情,他干得又快又利落,主要是他不象别人那样偷懒耍滑。村里那些 负责操办丧宴接待大批客人的年轻媳妇,看到莫蒙干得那样麻利,总要说:
“要不是快腿莫蒙,我们真招架不住!” 带了外孙远道而来的这位老人家,常常给烧茶炊的人做起下手。别人
处在他这种地位会觉得这是屈辱,会受不了的。莫蒙却毫不在乎。 快腿老莫蒙殷勤地为客人效劳,谁也不觉得稀奇。他叫了一辈子快腿
莫蒙,本来就因为这一点嘛。怪只怪他自己是快腿莫蒙。要是旁人表示稀奇,
说: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要给娘儿们当跑腿的,难道这村里的小伙子都死 光了吗?莫蒙就回答说:“死者是我的兄弟(他把所有的布古人都当作自己 的兄弟。其实,死者同其他客人的关系更为密切)。给他办丧宴,我不来干, 谁来干呢?只有这样,我们才叫一家人,打从我们的老祖宗长角鹿妈妈起,
我们布古人就是一家人了。圣母长角鹿传给我们的是友爱,要我们一举一动、 一思一念都要做到这一点??”
快腿莫蒙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老老少少都跟他“你、我”相称,可以拿他开玩笑,因为老头子是个 没有脾气的人;可以拿他不当回事儿,因为老头子是个从不计较的人。难怪 俗话说,不会使人尊敬自己,就要受人欺。他就不会。
他一生会做许多事情。会做木匠活儿,会做马具,会堆草垛;年轻时 他在农庄里干活儿,草垛堆得顶漂亮,到冬天都叫人舍不得拆掉:雨水落到
草垛上,就象落到鹅身上一样,哗哗地往下流;大雪落到上面,就象盖起了 两面坡的屋顶。战争时期他当过工程兵,在马格尼托城为工厂砌过墙,被大 家称誉为斯塔汉诺夫式人物。复员后,在护林所搭起房子,管起了森林。虽 然他名义上是个辅助工,可是管理森林的就是他,他的女婿奥罗兹库尔则大
部分时间出外交游。除非有时上司突然来到,奥罗兹库尔才亲自领着上司到
森林里转转,陪着打点野味,这时他才成了当家人。莫蒙还照料牲口,还养 蜂。莫蒙从早到晚都在干活儿,忙忙碌碌地过了一辈子,可就是没有学会使 人尊敬自己。
再说,莫蒙的外表也一点没有长者的威仪。既不气派,又没架子,更 不威风。他是个老好人,而且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上这个不起眼的人类
特征。古往今来现实都在教训这样的人:“别做好人,快做恶人!给你一鞭
子,再来一鞭子!快做恶人!”可是,不幸得很,他始终是一个屡教不改的 好人。他的睑总是笑眯眯的,笑得皱纹上起皱纹,眼睛好象总是在问:“你 要什么?你要我给你做点什么事吗?你要怎样,只管对我讲,我马上就办。” 他那鼻子软软的、扁扁的,好象根本没有鼻梁骨。而且他的个头儿不
高,是个麻利的小老头儿,象个半大孩子。 胡子吗,胡子也不象样。真是好笑。光光的下巴上三五根红毛,这就
算是胡子了。 你有时可以看到:忽然有一位仪表不凡的长者骑马在路上走过,那胡
须就象一抱小麦,身穿肥大的皮袄,那宽宽的羊羔皮领子翻在外面,头戴名 贵的皮帽,骑的是高头大马,连马鞍也是镀了银的,——俨然一副圣人和先 知气派,对这种人鞠几个躬也够荣幸的,这种人到处受人尊敬!而莫蒙却生 就的只是一个快腿莫蒙。也许,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不怕在别人眼前失去自
己的尊严。(他坐也不讲究,笑也不讲究,说话、回答都不讲究。这也不讲
究,那也不讲究??)就这种意义而论,莫蒙良己也意想不到,他是一个少 有的幸运儿。很多人的死,与其说是由于疾病,毋宁说是由于朝思暮想、处 心积虑、时时刻刻要抬高自己的身价。(谁又不希望充当一个聪明、漂亮、 叫人看得起,同时又是八面威风、一贯正确、举足轻重的人呢???)
莫蒙却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怪人,人们也就拿对待怪人的办法对待
他。
只有一件事可以使莫蒙生气,那就是:在为某人筹办丧宴的时候,如 果忘记了请他去参加亲属会议??在这种情况下,他往往气得不得了,而且 十分难过,但这不是因为没有拿他当回事儿,——在这种会议上他反正起不 了什么作用,不过到到场罢了,——而是因为破坏了古风。
莫蒙有自己的不幸和伤心事,他往往因此十分苦恼,夜里常常哭。这 一点外人几乎一无所知。家里人是知道的。
莫蒙一看到站在流动售货车旁边的外孙,就看出这孩子有不称心的事。
但售货员毕竟是远道而来的人,老人家还是先跟他打招呼。他赶快翻身下马, 两只手一齐向售货员伸了过去。
“大掌柜,恭喜发财!”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的商队平安到达啦? 生意兴隆吧?”莫蒙满面春风地摇撼着售货员的手。“咱们多日没见啦!欢 迎欢迎!”
售货员听了他的话,看着他那寒碜的衣着(还是那双绽开了缝的油布 靴,还是老奶奶做的那条粗麻布裤、那件破褂子,还是那件由于雨淋日晒变
成褐色的破毡帽),不禁淡淡地一笑,回答说:
“商队倒是平安无事。不过,这可不好,商队到你们这里来,你们却躲 到森林、山谷里去了。而且还要叫娘儿们守住每一个子儿,就象守住命一样。 这里哪怕货物堆成山,却没有人舍得花钱。”
“别见怪,好同志,”莫蒙不好意思地道歉说。“我们要是知道你来,决
不会跑开的。至于没有钱,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到秋天等我们卖掉土 豆??”
“随你讲吧!”售货员打断地的话。“我反正了解你们这些臭财主。你们 住在山里,土地、干草要多少有多少。周围都是森林,三天也跑不遍。你不
是还养牲口、养蜂吗?可是要花钱就舍不得了。你就买床绸被面吧,缝纫机
也还有一架??”
“真的,没有这么多钱,”莫蒙解释说。
“我才不信哩。你心疼钱,老头子,你一股劲儿地攒钱。攒钱干什么呢 了”
“真的没有。我可以向长角鹿妈妈发誓!” “好吧,那就买段绒布,做条新裤子吧。” “要是有钱,我一定买,我向长角鹿妈妈发誓??” “唉,真拿你没办法!”售货员摔了一下手,说。“白跑一趟了。奥罗兹
库尔在哪里?”
“一大早就出去了,好象是到阿克塞去了。找牧羊人有事。” “就是说,是作客去了,”售货员会意地、直截了当地说。 出现了很尴尬的冷场。 “你千万别见怪,好同志,”莫蒙又开口说。“到秋天,真主保佑,等我
们卖掉土豆??”
“到秋天还远着哩。” “这么着,那就请原谅了。要是肯赏光的话,就到我家里喝杯茶吧。” “我可不是来喝茶的,”售货员谢绝了。 他正要关车门,当下又望了一眼站在老汉旁边、抓住狗耳朵、已准备
好跟了汽车跑的孩子,说:
“那就买个书包也好。看样子,这孩子该上学了吧?几岁啦?” 莫蒙脑子里马上出现一个念头:他是得向苦苦劝购的售货员多少买点
东西,而且外孙也确实需要一个书包,今年秋天他是该上学了。
“噢,这话对。”莫蒙连忙掏钱。“我还没有想到哩。可不是,已经七周 岁,虚岁八岁了。来,过来,”他朝外孙喊。
老人家在几个口袋里翻了一阵子,掏出一张收藏好的五卢布钞票。 看样子,这张票子他已经揣了很久,已经被压实了。 “拿去吧,大耳朵。”售货员一面(目夹)眼睛逗弄小男孩,一面将书包
递给了他。
“这一下就好好学习吧。学不好文化,就得一辈子跟爷爷呆在山沟里。” “学得好的。我家这孩子很伶俐,”莫蒙一面数找回的零钱,一面回答说。 然后他朝很不自然地拿着书包的外孙望了一眼,一把将他搂到怀里。 “这可是一件宝贝。到秋天就可以去上学了,”他轻声说。爷爷一只僵硬
的大手温柔地捂在外孙的头上。 孩子也感觉到,喉咙眼儿好象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切地感觉
到爷爷太瘦了,他闻到了爷爷衣服上那种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干草气味和 干活的人的汗味。这个忠实、可靠、可亲的人,也许是世界上唯一心疼这孩 子的人,他就是这样一个憨厚、有些古怪的老头子,那些精明人就是把他叫 做“快腿莫蒙”的??那又有什么呢?不管他怎么样,自己有个爷爷,总是
好的。
这孩子自己都没有料到,他会高兴成那样。以前他想都没有想过要去 上学。以前他只看到过上学的孩子们,那是在山后伊塞克湖畔的一些村镇里, 他跟爷爷去参加德高望重的布古族老人的丧宴时看到的。从这一刻起,孩子 就离不开书包了。他马上就欢天喜地地跑去找护林所的所有居民,向他们夸
耀一番。先给奶奶看:瞧,爷爷买的!然后给别盖伊姨妈看。姨妈看到书包
也十分高兴,而且还夸奖了他几句。
别盖伊姨妈难得有心情好的时候。她经常愁眉不展,心情十分烦躁, 总是不理睬自己的外甥。她顾不了他。她有她的不幸。奶奶说:她要是有孩 子的话,那她会大不一样的。就连她的男人奥罗兹库尔也会大不一样。要是 那样的话,爷爷也会大不一样,不会象现在这样。虽然他有两个女儿——大 女儿就是别盖伊姨妈,小女儿就是这孩子的妈妈,——可是,他照样不好过。 没有孩子不好,要是孩子没有孩子,那就更糟。奶奶是这样说的。他真不懂?? 他给别盖伊姨妈看过之后,又拿去给年轻媳妇古莉查玛和她的小女儿 看。然后又跑往割草的地方去找谢大赫玛特。他又一次从赭色的“骆驼”石 旁边跑过,又是没工夫拍拍它的驼峰,又擦过“马鞍”石、“狼”石和“坦 克”石,随后就一直顺着岸边醋柳丛中的一条小道朝前跑,然后又顺着割净
了草的长长的一条空地朝草地跑去,终于跑到了谢大赫玛特跟前。 谢大赫玛特今天一个人在这里。爷爷早就割完了自己分到的一片,也
带手割完了奥罗兹库尔分到的一片。而且他们已经把干革运回家了:奶奶和
别盖伊姨妈拢堆,爷爷装车,他也帮爷爷将干草往大车跟前拖。他们在牛栏 旁边堆了两个草垛。爷爷将垛顶封得十分严实,多大的雨也淋不过去。两个 草垛光溜溜的,就象用梳子梳过似的。每年都是这样。奥罗兹库尔从来不割 草,全推给丈人于,就因为他好歹是个头头儿。他常说:“只要我高兴,马
上就能把你们辞掉。”他这是对爷爷和谢大赫玛特说的,而且是醉后说的。
他是不可能辞掉爷爷的。辞掉爷爷,谁来干活呢?没有爷爷,那怎么行呢? 森林里的活儿很多,特别是秋天,事情多得很。爷爷说:“森林不象羊群, 森林是不会跑散的。但是,照管森林并不省事些。因为一旦起火或者山洪暴 发,树不会自己跑开,不会挪地方,长在哪里,就毁在哪里。可是,一个管
林子的人,就是要不让树木受损失。”至于谢大赫玛特,奥罗兹库尔是不会
辞池的,因为他非常驯顺。他百事不问,从不顶嘴。 不过,他虽然是个又驯顺又壮实的小伙子,却懒得要命,喜欢睡大觉。
所以他才成了看林子的。爷爷说:“这样的壮小伙子,到国营农场开汽车、
驾拖拉机耕地才是。”可是谢大赫玛特连自己菜园里的土豆都懒得管,菜园 里到处长满了滨藜。古莉查玛只好抱着孩子去侍弄菜园。
谢大赫玛特一直拖着不肯割草。前天爷爷说他了。爷爷说:“去年冬天, 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牲口。所以我匀给你干草。你要是现在还指望着我 老头子的干草,就干脆说咄那我就来替你割。”这话管用了,谢大赫玛特今 天一早就挥动了镰刀。
谢大赫玛特听到背后飞跑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用衬衫袖子擦了擦
脸。
“你干什么?有人找我,是不是?” “不是的。我有一个书包了。瞧。爷爷买的。我要去上学了。” “就为这个跑来的?”谢大赫玛特哈哈大笑起来。“你爷爷脑袋里有一条
糊涂虫,”他将一个手指在鬓角上转了两圈。“你也是个小迷糊!好吧,让我
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书包。”他拉了几下拉链,把书包翻看一遍,便轻蔑地笑 着摇了摇头,把书包还给了孩子。
“别忙,”他叫道,“你究竟上哪个学校?你的学校在哪里?”
“什么哪个学校?种畜场的学校呗。”
“就是说,要到杰列赛去上学?”谢大赫玛特吃惊地问。“到那里得翻一
座山,少说有五公里。”
“爷爷说,他骑马接送我。”
“天天来回接送?老头子真是想迷了心窍??他自己上学倒是正当年。 他可以和你坐同桌,上完课一起回家!”谢大赫玛特笑得前仰后合。他想象
着莫蒙爷爷和外孙同坐一桌的情景,觉得好笑极了。 孩子一声不吭,他窘住了。 “我这是说着玩儿的!”谢大赫玛特解释说。
谢大赫玛特轻轻地弹了一下孩子的鼻子,把爷爷那制帽的帽檐一下子 拉到他眼睛上。
莫蒙一向不戴林业人员的制帽,他不好意思戴(“我算得什么官儿?除 了我的吉尔吉斯毡帽,别的什么帽子我都不戴。”)。莫蒙夏天戴的是旧式的 毡帽——一顶用褪了色的黑缎于缘边的白色尖顶帽,这是一种过了时的骑士 帽;冬天戴的也是旧式的羊皮帽。林业工人的绿制帽他就给外孙戴了。
谢大赫玛特听到新闻后采取了这种嘲笑的态度,这使孩子很不高兴。
他皱着眉头将帽据向上面推了推,当谢大赫玛特想再一次弹他的鼻子时,他 将头一扭,顶嘴道:
“别没有完!”
“嘿,你火气还不小哩!”谢大赫玛特笑了笑。“你别不高兴。你的书包 好极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滚吧。我还要割草呢??”
谢大赫玛待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提起镰刀又割了起来。 孩子朝家里跑去。又是经过那条小道,又是擦过那些石头。暂时还是
没工夫跟石头玩。书包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
孩子喜欢自言自语。不过,这一次他不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了,他对书 包说起话来:“你别信他的话,我爷爷才不是那样呢。爷爷不会耍滑,所以 大家爱笑话他。就因为他不会耍滑嘛。他会送咱们去上学的。你还不知道学 校在哪里吧?不怎么远。我等会儿指给你看看。咱们到卡拉玛尔山上用望远
镜就可以看到。我还要指给你看看我的白轮船。 不过,咱们先得到棚子里去。我的望远镜就藏在那里。我本当是照看
牛犊的,可是我每次都要跑去看看白轮船。咱们家的牛犊已经老大了——它
要是挣起来,你扯都扯不住,——可是它还老是恋着母牛吃奶呢。那条母牛 就是它妈妈,妈妈是不心疼奶的。你懂吗?当妈妈的从来就没有什么舍不得 给孩子的。古莉查玛就是这样说的,因为她有个女孩??一会儿就要挤牛奶 了,随后咱们就赶牛犊去吃草。它吃它的草,咱们就爬到卡拉乌尔山上去,
到山上就可以看到白轮船了。我跟望远镜也常常这样说话。现在,我、你、
望远镜——咱们三个在一块儿了??” 他这样朝家里走着。他很喜欢跟书包讲话。他打算再讲下去,想讲讲
他自己,因为书包还不了解他呢。可是他的思路给冲乱了。旁边传来了马蹄 声。有一个人骑着一匹灰马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这是奥罗兹库尔。他也回家
来了。他这匹个人专用、不许别人骑坐的灰马阿拉巴什鞍辔齐全,有勒胸皮
带、铜马镫,还有叮当直响的银坠儿。 奥罗兹库尔的帽子歪戴在后脑勺上,那红红的、搭拉着短发的前额完
全露了出来。 他热得昏昏沉沉,就在马上睡了起来。仿效区首长服装式样缝制得不
怎么地道的绒布制服褂从上到下全敞开着。白衬衣从腰带底下挣了出来。一
副酒足饭饱的样子。他刚刚作客回来,马奶酒喝足了,肉也吃饱了。
附近一带的牧羊人和牧马人每当夏季进山放牧时,常常将奥罗兹库尔 请去吃酒。他有许多老相识。但请他吃酒是有打算的。奥罗兹库尔是个用得 着的人。特别是那些要盖房子的人离不了他。有些人要盖房子,但是自己天 天呆在山里,扔不下牲畜,离不开,到哪里去弄建筑材料呢?尤其是到哪里 去弄木料呢?可是,只要能讨得奥罗兹库尔喜欢,好说,你就可以从保护林 里挑几根上等原木弄走。要不然,你就得永远赶着牲畜在山里游荡,你的房 子一辈子也盖不起来??
醉得浑身无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的奥罗兹库尔大模大样地用熟皮皮 靴的尖儿踩住马镫,在马鞍上打着嗝儿,骑马过来了。
当孩子摇着书包,迎着他跑来的时候,他猛地一惊,差点儿从马上跌 下来。
“奥罗兹库尔姨父,我有书包了!我要去上学了。你瞧我的书包!”
“哼,该死的!”奥罗兹库尔惊得勒住马,骂了一声。
他用睡得红红的、肿胀的醉眼朝孩子望了望:
“你干什么?从哪里来?”
“我回家去。我有一个书包,我拿给谢大赫玛特看的,”孩子泄了气,小 声说。
“好啦,玩去吧,”奥罗兹库尔嘟哝着说。说完,又摇摇晃晃地骑着马往
前走。
他哪里有闲心思去管这浑蛋的书包?哪里有心思去理睬这个被父母遗 弃的孩子、老婆的外甥?他自己就够倒霉的了。老天爷连一个亲儿子、一滴 亲骨血都不肯给他,可是给起别人来却没完没了,大方得很??
奥罗兹库尔鼻子一酸,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他又难过,又痛恨。难
过的是,这一辈子留不下后代;恨的是老婆不生孩子。是她,该死的婆娘, 多少年怀不上孩子??
“我要好好收拾你!”奥罗兹库尔攥紧沉甸甸的拳头,心里发狠说。他低
声抽搭着,尽量不哭出声来。他自己知道,他一回到家就要挨她。奥罗兹库 尔每次喝了酒都是这样的。这个牛一样的汉子一难过起来,一恨起来,就要
疯狂地发作。 孩子跟在后面顺着小路走着。他觉得奇怪:前面的奥罗兹库尔忽然不
见了。原来奥罗兹库尔拐到了河边,下了马,扔下缰绳,运直地穿过高高的
草丛朝水边走去。他用两只手捂着脸,缩着头,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走着。 到了水边,蹲了下来。他一捧一择地掬起河里的水往自己脸上浇。
“看样子,他是热得头痛了,”孩子看到奥罗兹库尔用水浇自己的脸,便 这样想。
他不知道奥罗兹库尔刚才哭过,而且差点儿要失声痛哭。他哭,因为 跑来迎接他的不是他的儿子;他哭,还因为他缺少一种要紧的东西,不然的
话,至少会对这个摇着书包跑来的孩子说几句有人情味的话的。
二
在卡拉乌尔山顶上可以眺望四面八方的景物。孩子趴在地上,调节着 望远镜的焦距。
这是一架远程的军用望远镜。是爷爷因为多年护林有功得到的奖品。
老头子不喜欢摆弄望远镜,他说:“我的眼睛不比望远镜差。”可是外孙却爱 立了这玩意儿。
他这一次上山,带了望远镜,还带了书包。 开头出现在圆孔里的景物跳动着,十分模糊,接着一下子就清楚起来,
稳住不动了。
这比什么都有趣。孩子屏住呼吸,生怕碰动了对好的焦距。然后他又 将视线转向另一点,于是一切又模糊起来。他又转动起目镜。
在这里,什么都能看得到。能看得见那些最高最高的、差点儿就挨着 天的雪山顶。
它们在所有的山峦后面,俯瞰着所有的山峦和整个的大地。那些比雪
山稍低些的山上,森林密布,下层是密密的阔叶树林,上层是黑魈魈的松林。 还能看到昆盖伊山向阳的一面。昆盖伊山的山坡上,除了野草,什么都不长。 就在湖所在的方向,还有一些更小的山,那简直是一些光秃秃的石头被。这 些石坡脚下就是川地,川地与湖相接。还是这个方向,有田野、果园、村落??
田野上的庄稼这里那里已经绿里透黄,收割期渐渐近了。
一辆辆小小的汽车象小老鼠一样在路上跑着,后面拖着长长的灰尾巴。 在大地最遥远的一隅,在视线尽头处,弯弯的一带沙滩过后,便是湛蓝湛蓝 的湖水。那就是伊塞克湖。
那里水天相连。再远望,就什么也望不到了。湖面上无风无浪,波光 粼粼,无限寥廓。
隐隐能看到拍岸的波浪溅起白色的水花。 孩子朝这一方望了根久。“白轮船还没有来呢,”他对书包说,“那就再
来看看咱们的学校好啦。”
从这里望去,山后附近的谷地尽在眼底。在望远镜里甚至可以看得清, 有一位老奶奶坐在房前窗下,手里正织着毛线。
杰列赛谷地没有树林,只是有些地方还保留着一棵两棵躲过了砍伐的 老松树。以前这里曾经是一片森林。如今是一排排盖了石棉瓦的牲口棚,还 有一大堆一大堆的饲草和黑糊糊的牲口粪。这里是为奶牛场培育良种幼畜 的。就在离牲口棚不远的地方,有一条短短的小街,那就是养畜人居住的村
子。这条小街一溜慢坡下来,尽头处有一座不象住家的小房子。那就是一所
四年制学校。高年级的孩子们都到国营农场上寄宿学校去了。 在这所学校学习的全是小家伙。 这孩子过去喉咙疼,爷爷曾经带他到那个村子找过医生。这会儿他用
望远镜全神贯注地望着那所小小的学校,望着那褐色瓦屋顶、那孤零零的歪 斜的烟囱,望着胶合板木牌上手写的“小学”这个词儿。他不识字,但他猜
得出上面就是这样写的。用望远镜什么都能看得见,连最小的、小得不可思 议的东西都能看得清。石灰墙上刻划的字迹、窗玻璃上加村的玻璃、凉台上 凹凸不平的木板——全都历历在目。他想象着,他就要带书包到那里去,就 要踏进现在正挂着一把大锁的那个门了。门里面又是什么呢?
看过了学校,孩子又将望远镜对准湖面。但湖面上还是老样子。白轮
船还没有出现。
孩子转过身,背对着湖坐了下来,将望远镜扔在一旁,朝山下望去。 就在山脚下面,在长形谷地里,一条汹涌奔腾的山河泛着银光,从一片一片 的石滩中间穿过。河的一边有一条路,这条路跟河一起碗蜒前进,又跟河一 起消失在峡谷转弯处。河对岸则是悬崖和森林。圣塔什森林就从这里起,向 山上伸去,一直钻到皑皑的白雪底下。爬得最高的是松树。在连绵不断的山 脊上,在冰雪怀抱里,岩石丛中,到处生长着松树,一丛一丛的,象黑黑的 毛刷。
孩子望着护林所的房子、草棚和牲口棚,觉得好笑极了。从山上看去, 这些房舍显得又小又不牢实。护林所过去,河边上,便是他十分熟悉的那些 石头了。所有那些石头——“骆驼”、“狼”、“马鞍”、“坦克”——他都是在 这卡拉乌尔山上用望远镜第一次发现,随即给它们取了名字的。
孩子顽皮地一笑,站起来朝院子扔了一块石头。石头就落到了山上。 孩子在原地坐了下来,又用望远镜观察起护林所。他先是将望远镜倒过来看
——房舍跑得老远老远的,变成了小小的玩具盒子。巨石变成了小石子。爷 爷在浅水处修的水池更是好笑——水浅得只能没到麻雀的爪子。孩子噗哧一 笑,搔了搔头,赶紧掉转望远镜,调好了焦距。放大了许多倍的他那些心爱 的石头,好象抵到了镜头上。“骆驼”、“狼”、“马鞍”、“坦克”的样子都很
动人:遍身都是统和棱,两侧都有斑斑点点的铁锈色苦薛;主要的还是,都
很象他所想象的东西。“嘿,你这只‘狼’好神气!这‘坦克’真够成风!??” 几块大石头过去,水浅处,便是爷爷修的水池了。河边这块地方,用 望远镜看得很清楚。河水在这里打了个弯儿,从急流处拐到宽阔的沙滩上, 翻着腾腾的细浪,重又拐向汹涌的急流。滩上的水有齐膝深。但是水流也很
急,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他这样大的孩子冲到河中心去。为了不叫流水冲走,
孩子总是抓住河边的柳裸子(柳棵子就长在河边,有些枝条在地面上,有些 枝条在水里摇曳着),再到水里去打扑腾。这算什么游泳?就象一匹马给拴 住了。而且还有许多不开心的事,还要挨骂呢!奶奶就数落爷爷:“他要是 给冲到河里去,就让他自作自受好啦,我才不管呢。爹娘都不要他了,我犯
不着来心疼地。别的事够我操心的了,我可投有工夫管他。”
老头子能对她说什么呢?看来,老婆子讲得也有道理。但是,也怪不 得孩子:河就在跟前,差不多就在门口嘛。不管老婆子怎样吓唬,孩子还是 照样往水里钻。于是莫蒙就下定决心,要在浅水滩上用石头垒一个水池,让 孩子在里面游水,免得出事儿。
为了选得大些的石头,不叫流水冲跑,莫蒙老汉翻弄了多少石头啊!
他将大石头抱到肚子上,一块一块地搬过去,站在水里,一块挨一块地垒起 来,要垒得使河水能从石头缝里畅快地流进来,又能畅快地流出去。这个又 可笑、又干瘪、只有几根稀稀拉拉小胡子的小老头,穿着湿滚滚的、贴在身 上的裤子,整天整天地在垒这个水池。到晚上,累得就象瘫了一样,不住地
咳嗽,连腰都直不起来。这下子奶奶又来火了:“小的是傻瓜,——他总是
小孩子;老的也是傻瓜,又怎么说呢?你排命瞎折腾什么?给他吃,给他喝, 不就够了吗?还要拨他,由着他胡闹。哼,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管怎么说,浅水滩上的水池修得真不错。现在这孩子游泳不用提心 吊胆了。抓住柳条,溜下岸去,就可以朝前游了。而且一定要睁着眼睛游。
鱼是睁着眼睛在水里游的,所以他也要睁着眼睛游。他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幻
想:想变成鱼。想游得远远的。
这会儿,孩子用望远镜望着水池,想象着他怎样甩掉褂子和裤子,光 着身子,打着哆嗦,钻进水里。山河里的水总是凉的,刚进水都喘不过气来, 但是过一阵子就习惯了。
他想象着,他怎样抓住柳条,脸朝下跳进流水里。头上的水啪地一声 合拢起来,河水在肚子底下、背上、腿上刷刷地直窜。在水底下,外面的声 音听不见了,耳朵里面还是一股劲儿地哗哗响。他睁着眼睛,拼命去看水下 一切能看得到的东西。他将眼睛拼命睁大,都睁疼了,但他得意地自己笑笑, 还在水里伸伸舌头。他这是给奶奶看的。要她知道,他才不会淹死呢,他一 点也不害怕。然后他放开手里的柳条,河水就冲着他连翻带滚地朝前去,直 到他的两只脚抵在水池的石头上。这时才快活疯了哩!他一下子从水里跳起 来,爬上岸,重新又朝柳棵子跑去。这样重复许多次。在爷爷修的水池里, 哪怕一天游一百次,他也愿意。不变成鱼,决不罢休。无论如何,他一定要 变成鱼??
孩子朝河边看着看着,又把镜头转向自家的院子。母鸡、带着小火鸡 的老火鸡、靠在木头上的斧头、冒着烟的茶炊以及院心里各种各样的东西都 显得非常大,也非常近,好象就在跟前,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摸。这时,他看 到变得跟大象一样大的褐色牛犊正心安理得地嚼着挂在绳子上的衣服,不禁 吓了一跳。那牛犊快活得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嘴边流着口水——它觉得大 口大口地嚼着奶奶的连衫裙,太有味道了。
“啊,你这浑蛋东西!”孩子拿着望远镜欠起身来,将手直挥。“快滚开! 听见吗,给我滚远些!巴尔捷克!巴尔捷克!(在望远镜里看到,狗正悠闲 自在地躺在墙脚下。)去咬它,快去咬它!”他绝望中对狗下起命令。
可是狗连耳朵也不肯动一下。它只顾躺着,好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就在这时,奶奶从房里出来了。她一看到眼前的事,惊得将两手扬得 高高地一拍。
抓起一把扫帚就朝小牛奔去。小牛跑了,奶奶跟在后面撵。孩子一面
将镜头对着她,一面蹲了下来,免得让她看到他在山上。奶奶撵跑了牛犊, 使一面骂着,一面朝家里走。
她因为生气,因为跑了一阵子,不住地喘着粗气。孩子看她看得十分 真切,就象跟她在一起似的,甚至比在一起还要真切。他对她使用了特写镜 头,就象在电影里局部地表现一个人的脸时那样。他看到她那气得(目夹) 起来的黄眼睛。他看到,她那皱皱巴巴、一道褶一道褶的睑变得通红通红的。
就象电影里声音突然不响了一样,奶奶的嘴巴在望远镜里急促而无声地翻动
着,露出她那带豁子的几颗残牙。她叫些什么,在远处是听不到的,但是, 她的话这孩子却觉得听得十分清楚、十分真切,就象是对着他的耳朵讲的。 嘿,她驾起他来才凶哩!他都能背得出来:“哼,等着瞧吧??你总要 回来的。看我收拾你!我可不象你爷爷。我说过多少次,要把这个浑蛋望远
镜扔掉。又跑到山上去了。
快叫那条鬼轮船翻掉吧!快叫火烧掉,快沉掉吧!??” 孩子在山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日子里,在给他买了书包、
他已经想着妥去上学的时候,还要他去看牛犊呢!?? 奶奶还不肯罢休。她一面还在驾着,一面翻来覆去地看她那件被嚼烂
了的连衫裙。
古莉查玛抱着女儿走到她跟前。奶奶将事情说给她听,越说越冒火。
她朝山上直抢拳头。 她那干瘦的黑糊糊的拳头气势汹汹地在镜头前面晃动着:“你倒玩得快
活!叫那条鬼轮船快翻掉!快叫火烧掉,快沉掉!??”
院子里的茶炊已经烧开了。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一股股的水气从盖 子底下直往外冒。别盖伊姨妈出来拿茶炊。又惹起事来。奶奶把她那件被嚼 烂的连衫裙差点儿捅到别盖伊姨妈的鼻子上。那意思是:喂,瞧瞧你外甥做 的好事!
别盖伊姨妈连忙安慰她、劝她。孩子在猜想她说些什么。大概还是过
去说的那些话:“妈妈,别生气。他还小嘛,不懂事啊,能要他怎样呢?他 一个人在这里,连个伴儿也没有。干吗要吵他,干吗要吓唬一个小孩子呢?” 毫无疑问,奶奶对她的话是这样回答的:“你别来教训我。你自己生一 个试试看,到时候你就知道,该要孩子怎样了。他整天呆在山上干什么?看
看牛犊都没有时间啦?在山上张望什么?张望他那不正经的爹娘?张望那两
个生了他就各奔东西的混账家伙?你倒是好,干脆一个也不生??” 甚至在这样远的距离孩子在望远镜里都能看到,别盖伊姨妈那凹下去
的两额气得煞白,浑身都在哆嗦;他知道姨妈会怎样回敬她,果然,她冲着 继母的脸嚷了起来:“你自己又怎样,老妖婆?你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下就不得了啦!奶奶气得爆啤直叫。古莉查玛过来拉架、劝解, 抱住奶奶,想把她拉回家去,可是她更来劲了,象个疯子一样地满院子乱蹦 乱窜。别盖伊姨妈抓起热气腾腾的茶炊,几乎是跑着朝房里走去,一路上茶 炊里的开水直往外没。奶奶有气无力地坐到一根木头上,放声大哭,怨自己
命苦。这会儿把孩子忘掉了,这会儿连老天爷和整个人世间都被她骂上了:
“我呀!你问我算什么?”奶奶冲着姨妈的背后吼道。“要不是老天爷害我, 要不是老天爷收走我的五个娃子,要不是我那独独一个儿子在十八岁上打仗 死了,要不是我那再好不过的老头子泰加拉跟着羊群在大风雪里冻死,我会 来到这里,跟你们这些看林子的过起来?难道我象你那样不会生孩子吗?要
不是我命苦,到老来会跟你爹,跟傻头傻脑的莫蒙过起日子?该死的老天爷,
我犯了什么罪,你这样惩治我啊?” 孩子拿开望远镜,伤心地垂下了头。
“现在咱们怎样回家去呢?”他小声对书包说。“这都怪我,怪浑蛋小牛。
还要怪你,望远镜。你总是引着我来看白轮船。你也有错儿。” 孩子朝四周望了望。四面都是山,到处是悬崖峭壁、乱石、森林。一
道道闪闪发光的小溪,从高处的冰川上无声地落下,只是来到这下面,流水 好象才终于学会了说话,为的是到了河里就永远吵个不歇。群山啊,是那样 雄伟,那样巍峨。孩子此时此刻感到自己大小、太孤单,感到无依无靠。只 有他和山,山,山,到处是高山。
太阳已经西斜,渐渐朝湖的方向落去。已经不怎么热了。向东的山坡
上出现了短短的阴影。这会儿太阳就要越落越低,阴影就要朝下,朝山脚爬 去了。每天这个时候,伊塞克湖上都要出现白轮船的。
孩子用望远镜尽量朝最远处望去。他屏住了气:是它!他顿时什么都 忘了。前方,在伊塞克湖湛蓝湛蓝的边缘上,出现了白轮船。来了!就是它!
成排的烟囱。白轮船又长、又威武、又漂亮。行驶起来,就象滑行在琴弦上
似的,又直又平稳。孩子赶紧用衣襟擦净了玻璃,又一次调好了焦距。轮船
的轮廓更清楚了。现在可以看出,轮船在波浪中微微颠簸着,船尾局面拖着 一条明晃晃的、泡沫翻滚的长带。孩子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白轮船。要是能依 他的心愿,他一定央求白轮船开近些,让他看着船上的人。可是白轮船不知 道这一点。白轮船慢慢地。十分气派地只管走自己的路,不知何处而来,不 知向何处去。白轮船在湖上行驶,很长时间都能看得到;孩子也要想很长时 间,他想的是他怎样变成鱼,顺着河游去找白轮船??
有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在卡拉乌尔山上看到蓝色的伊塞克湖上的白轮 船,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象,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将起来,他一下子就断定, 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是伊塞克湖上的水手)就在这条白轮船上。他相信这一 点,因为他非常希望是这样的。
他既不记得爸爸,也不记得妈妈。他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们,他们谁也 没有来看过他。
但是孩子知道:他的爸爸在伊塞克湖上当水手,他的妈妈同爸爸离婚
以后,将儿子留给爷爷,自己到城里去了。一去就再没有回来。她去的那个 城市很远,要过许多山,山过去是湖,湖过去还要过许多山。
爷爷有一次到那个城市去卖土豆。去了整整有一个星期。回来后,在 吃茶的时候对别盖伊姨妈和奶奶说,他看到了女儿,也就是这孩子的妈妈。
她在一个大工厂里做织布工。她有了新家庭,有两个女儿,她将她们送进了
幼儿园,一星期只能见一次面。她住的是一座大楼,但是只住了其中很小的 一间,小得没有地方转身。在院子里谁也不认识推,就象在市场上一样。回 到自己房里,马上将门一关,——大家都是这样过日子。天天关起门来坐着, 象坐牢一样。她的丈夫好象是个司机,在大街上开公共汽车接送行人。
早上四点钟就出去,很晚才回家。活儿也不轻。老人家说,女儿老是
哭,求他多多担待。 他们在等待分配新房子。什么时候能分到,还不知道。但是,一旦分
到了,要是丈夫答应的话,她就把儿子接去。她请他老人家暂时还等一等。
爷爷劝她不要难过。最要紧的是,要跟丈夫过得和睦,别的事情都好说。至 于儿子,更不用挂心。“只要我活着,这孩子我谁也不给;等我死了,自有 苍天指引他,一个活人总会找到路走的??”别盖伊姨妈和奶奶一面听爷爷 讲,一面不住地叹气,甚至还一起哭过一阵子。
也就是在那一次喝茶的时候,他们也谈到了他的爸爸。爷爷听人家说, 他从前的女婿,也就是这孩子的爸爸,好象还是在一条轮船上当水手,好象 也有了新家庭,有了孩子,不知是两个,还是三个。就住在码头旁边。好象 他已经戒酒了。他的新妻子每次都要带着孩子到码头上迎接他。“这么说,” 孩子想,“他们接的就是他的这条船了??”
轮船前进着,渐渐远去。它那长长的白色身躯在蓝色的湖面上悠悠地 行进着,烟囱里吐着青烟,并不知道有个孩子变成孩儿鱼正朝它游去。
他希望这样来变鱼:身上一切全是鱼的——鱼身子,鱼尾巴,鱼翅膀,
鱼鳞,——只有头还是自己的,让又大又圆的头长在细细的脖子上,还让头 上长两只招风耳朵和一道道伤痕的鼻子。眼睛也要象原来的。当然,象是象, 但不能完全跟现在一样,要眼睛看东西能够跟鱼眼睛一样。这孩子的睫毛就 象小牛的睫毛那样长,长长的睫毛不知为什么总是忽闪忽闪的。古莉查场说:
要是她的女儿有这样的睫毛,长大了会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姑娘啊!为什么一
定要成为漂亮姑娘或者漂亮小伙子呢?他才不稀罕呢!他觉得漂亮的眼睛毫
无用处,他要的是能够在水下看东西的眼睛。 应当是在爷爷修的水池里变。摇身一变,他就是鱼了。然后他一下子
从水池里蹦到河里,钻进汹涌的激流,顺流而下。然后就一面游,一面不时
地蹦到水面上前两边看看,因为老在水底下游也没有意思。他顺着湍急的河 水往下去,擦过高高的红粘土陡岸,随着激浪,越过石滩,经过山边和林边。 他跟自己的石头伙伴们告别:“再见了,‘睡骆驼’;再见,‘狼’;再见,‘马 鞍’;再见,‘坦克’。”等他游到护林所旁边,他要跳出水面,向爷爷摆摆鱼
翅膀打个招呼:“再见,爷爷,我很快就要回来的。”爷爷看到这样的稀奇事
儿简直惊呆了,不知道怎样才好。还有奶奶,还有别盖伊姨妈,还有古莉查 玛和她的小女孩,一齐都张大了嘴巴站着。哪里见过这样的怪事:头是人头, 身子却是鱼身!他也朝她们摆摆翅膀:“再见了,我要去伊塞克湖,到白轮 船上找我那当水手的爸爸去。”巴尔捷充大概会顺着河岸跑的。狗也从来没
见过这种事情。狗要是胆敢跑到水里来跟他,他就喊:“不行,巴尔捷克,
不行!你会淹死的!”然后他又继续往前游。他从吊桥的铁索下面钻过,又 擦过岸边的河柳丛,然后就顺着水声隆隆的峡谷一路向下,一直进入伊塞克 湖。
伊塞克湖象大海一样辽阔。他在伊塞克湖的波浪里游着,过了一浪又 是一浪,过了一浪又是一浪,终于来到白轮船跟前。“你好,白轮船,我来
了!”他对白轮船说,“天天拿望远镜望你的就是我。”船上的人都感到十分 吃惊,一齐跑上来看这件稀奇事儿。这时他对当水手的爸爸说:“爸爸,你 好,我是你儿子。我是来找你的。”“你算什么儿子?你是半人半鱼!”“你快 把我拉上船,我就变成人形了。”“妙极了!好吧,咱们就来试试看。”
爸爸撒下鱼网,从水里将他捞上去,放到甲板上。他一下子就恢复了
原形。然后??然后?? 然后白轮船继续往前开。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把自己的全部生活
都讲给爸爸听。
讲讲他那里的山,讲讲那些石头,讲讲那条河和山林,讲讲爷爷修的 水池,他就是在那里学游水的,学着象鱼一样睁着眼睛游??
当然,他要对爸爸讲讲他在莫蒙爷爷家过得怎样。要爸爸别因为人家 喊他“快腿莫蒙”就以为他不好。这样的爷爷到哪里都找不到,这可是最好 的爷爷。但是他不舍耍滑,就因为这样,大家都取笑他。奥罗兹库尔姨父还 常常骂他老人家。有时当着很多人的面骂爷爷。爷爷不但不还嘴,而且一切
都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替他干森林里的活儿,干家里的活儿。还不光是干活
儿呢!每次奥罗兹库尔姨父喝得醉醺醺地骑着马回来,爷爷不但不当面朝他 狠狠地吐几口唾沫,反而跑上去迎他,扶他下马,将他扶进屋里,让他躺到 床上,给他盖上皮袄,生怕他着凉,生怕他头疼;然后去解下马鞍,将马刷 一刷,喂一喂。这都是因为别盖伊姨妈不会生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呢,爸爸?
顶好是这样:想生就生,不想生就拉倒。奥罗兹库尔姨父一打起别盖伊姨妈,
爷爷才可怜呢。他比自己挨打都难受。别盖伊姨妈一喊叫,爷爷心里就象刀 戳一样。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他想跑去帮女儿说话,奶奶却不叫他去,她 说:“别多管闲事,由他们自己去。干你老头子什么事?又不是你的老婆。 你就好好呆着吧。”“她是我的女儿呀!”奶奶就说:“要不是门挨门地住在一
起,要是离得很远,那你又怎么办?每次打架,你都骑着马跑去放架?要是
那样,谁还要你女儿做老婆?”
我说的奶奶,可不是原来的那个奶奶。爸爸,你大概不认识她。这是 另外一个奶奶。
我还很小的时候,亲奶奶就死了。后来就来了这个奶奶。我们这里的
天气总是叫人摸不透: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一会儿又是雨又是冰雹。这个 奶奶就是这样的,叫人摸不透。
有时很和气,有时很凶,有时一点不象个奶奶。一发起脾气,简直要 吃人。我和爷爷就不吭声。她说,不管怎样给外人吃,给外人喝,别想得什
么好处。爸爸,我可不能算外人。我是一直跟爷爷在一起的。她才是外人呢。
她是后来到我们家来的。她倒喊起我外人来了。 冬天,我们那里的雪齐我脖子深。一个一个的雪堆才高哩!要是到森
林里去,只有骑着大灰马阿拉巴什才行,大灰马能用胸膛拨开雪堆。我们那 里的风也很厉害,叫你站都站不住。湖上起浪的时候,你的轮船东倒西歪的
时候,不用问,那就是我们圣塔什的风到湖上发威来了。爷爷说,很久很久
以前,敌人的军队前来侵夺这块土地。这时候我们的圣塔什河谷起了大风, 刮得敌人坐不住马鞍。敌人都下了马,但是步行也不行。风沙打得他们满脸 是血。他们就转过身去避风,风就在背后赶他们,不叫他们立定脚跟,把他 们一个不留地全都从伊塞克湖边赶走了。这风就是这样厉害。我们就住在这
样的风口里!风就是从我们那里刮起的。整个冬天,河那边的森林叫风吹得
喀喀嚓嚓、呼呼喇喇直响,呜呜地直叫。真叫人害怕。 冬天,森林里事情不怎么多。我们那里到了冬天简直就没有人,不象
夏天放牧的人来时那样热闹。夏天,我很喜欢那些放牧的人带着羊群和马群
在大草甸子上过夜。不错,天一亮他们就要进山去的,但是,跟他们呆一会 儿还是很有意思的。他们的孩子和女人们都是坐卡车来的。他们还用卡车运 来帐篷和各种各样的东西。等他们稍微安顿下来,我就和爷爷去看他们,跟 所有的人握手问好。我也跟他们握手。爷爷说,年纪小的人总是要先向人伸
手。要是不伸手,那就是不尊敬人。爷爷又说,七个人当中,就可能有一个 人是先知。先知就是非常善良、非常聪明的人。谁跟他握过手,谁就会一辈 子都有福气。我就说;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先知为什么不说他是先知,让 我们大家都去跟他握手呢?爷爷笑了,他说:问题就在于,先知不知道自己 是先知,——他是普通人嘛。只有强盗才知道自己是强盗。这话我不完全懂, 但我总是向人家问好,虽然我常常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爷爷到草甸子上去,是不觉得拘束的。
“欢迎你们到祖先夏牧的地方来放牧!牲口和人都平安吗?孩子们都平 安吗?”这是爷爷说的。我就光是握握手。大家都认识爷爷,爷爷也认识大 家。爷爷很高兴。他要说的话很多,他向外来的人问长问短,自己也讲讲我 们这里的事情。我跟孩子们在一起,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是,过一会儿 我们就玩起捉迷藏,又学打仗,玩得非常带劲儿,简直不想走了。要是永远
是夏天,要是天天能跟孩子们一块儿在草甸子上玩,那该有多好啊!
我们玩的时候,火堆一直是烧着的。爸爸,你以为,有了火堆,草甸 子就完全亮了吧?才不是这样呢!只有火堆旁边是亮的,在一圈亮光以外比 原来还黑。我们学打仗,就在这黑地里躲藏和进攻,好象就限电影里一样。 如果你是指挥员,大家就都听你的。
指挥员指挥打仗一定是很有意思的??
过一会儿,月亮出山了。在月亮地里玩起来更有意思,可是爷爷要带
我走了。我们回家的路上,走过草甸子,穿过树棵子。一群群的羊静静地躺 着。一匹匹的马在旁边吃草。我们走着,听到有人唱起歌来。是一个年轻的 牧人,也许是个老牧人了。爷爷要我站住:“听听吧。这样的歌是不容易所 到的。”我们就站着听起来。爷爷连声说好,随着歌声不住地点头。
爷爷说,古时候有一个可汗捉住了另一个可汗。这个可汗对被捉的那 个可汗说:“要么你就活着给我当奴隶;要么我来满足你最迫切的一桩心愿, 然后就把你杀死。”那个可杆想了想,回答说:“我不愿活着当奴隶。你还是 杀死我好。但是,在杀我之前,到我的祖国随便叫一个牧人来。”“你叫一个 牧人来干什么?”“我要在临死前,听听他唱歌。”爷爷说:有些人为了听一 支家乡的歌,命都可以不要。这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能见到他们就好 了。大概,他们住在大城市里吧?”
“真好听啊!”爷爷小声说。“天啊,过去的歌真好啊!??” 不知为什么,我心疼起爷爷来,而且我那样喜欢他,真想哭出来?? 清早,草甸子上就一个人也不见了。牧人把羊和马赶远了,赶到山里 去了,要到山里过一个夏天。随后,另外一些农在又来了另外一些放牧的人。 要是白天,就不停留,只是路过,要是晚上,就停在草甸子上过夜。我就和 爷爷去向他们问好。爷爷十分喜欢向人家问好,我也学会了。也许,有那么
一天,我会在草甸子上跟真正的先知握到手的?? 冬天,奥罗兹库尔姨父和别盖伊姨妈常到城里去找医生。听人说,医
生很有本事,给药吃,就能生孩子。但奶奶总是说,最好到圣地去。圣地在
山外一处什么地方,那地方田野上是长棉花的。就是说,那是块平坦的地方, 平坦得好象不应该有山似的,可是那里就有一座圣山——苏来曼山。如果在 山脚下杀一头黑羊来祭真主,进山时一步一鞠躬,边走边祷告,诚心诚意哀 求真主,真主就会大发慈悲,给一个小孩。别盖伊姨妈很想到苏来曼山去。
可是奥罗兹库尔姨父不大愿意去。太远了。他说:“花钱太多了。到那里去, 要坐飞机翻过很多山。去坐飞机之前,还有很多路要走,也要花钱??”
他们一到城里去,我们护林所就更冷清了。只剩下我们和我们的邻居
——谢大赫玛特叔叔、他的老婆古莉查玛和他们的小女孩。就我们这几个人。 晚上,事情做完后,爷爷就给我讲故事。我知道,这时候外面是漆黑 漆黑、冰冷冰冷的夜。风刮得很凶。连最大的山在这样的夜里也胆小起来, 挤成一堆,拼命前我们的房子、朝窗户里的灯光眼前靠。这叫我又害怕又高 兴。我要是一个巨人,我一定要穿上巨人的皮袄,走出房去。我要大声对山
说:“山,胆子别那样小!有我在这里。就让风大,就让天黑,就让雪猛,
我一点都不怕,你们也不要怕。快站回原地方,别挤成一堆。”然后我就踩 着雪,淌过河,到森林里去。夜晚树木在森林里是感到很害怕的。树木很冷 清,没有人眼它们说话。光秃秃的树木冻得瑟瑟发抖,没地方好躲藏。我要 到森林里去,拍拍每一棵树的树身子,叫树别这样害怕。大概,那些到春天
不发绿的树就是吓死了。
然后,我们就砍掉这种枯树当柴烧。 爷爷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就想着这一切。他往往要讲很长时间。有
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十分好笑的。有一个故事特别好笑。说的是,有一个叫 奇巴拉克的象小指头大的小孩子,贪嘴的狼将他吞到肚里,狼就倒了霉。噢,
先是骆驼把他吞到肚里的。奇巴拉克在一片树叶底下睡觉,骆驼在旁边转悠,
嘴一张,就把他和树叶一起吃到肚里。所以大家都说:骆驼不知道自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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