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奇巴拉克就呼救,喊了起来。老人们为了救出奇巴拉克,只好杀掉 了骆驼。狼的事就更热闹了。狼因为太蠢,也把奇巴拉克吞到肚里。
后来就哭也来不及了。是这样的:有一天,狼碰到奇巴拉克,说:“什
么小虫儿,在这里碍事绊脚的?我一下子就把你吃掉。”奇巴拉克说:“狼, 你别碰我,要不然我会叫他变成狗的。”“哈哈哈,”狼大笑起来,“哪里见过 狼变狗的?你还强嘴,我吃了你。”说完就把奇巴拉克一口吞下。吞下后, 就忘记了。但是从这一天起,狼就打不成食儿了。
只要狼一开始偷偷摸摸地朝羊群跟前靠,奇巴拉克就在它肚子里喊:
“喂,放羊的,别睡啦!我大灰狼偷羊来了!”狼不知怎样才好。就咬自己 的腰,在地上打滚儿。可是奇巴拉克还是不肯放过它。“放羊的,到这里来, 快打我,狠狠地打!”放羊的人拿着木棒赶来,狼就跑。放羊的人捧着,心 里稀奇起来:这大灰狼疯啦,自己在跑,自己却又在喊:“快来追我!”大灰
狼这时候也就撒开腿跑掉了。跑是跑掉了,可是日子还是不好过。不管到哪
里,奇巴拉克都不放过它。到处有人撵它,到处有人笑它。狼饿瘦了,瘦得 皮包骨头。牙齿抖得咯咯响,(口臬)(口臬)地直叫:“我受的是什么罪呀? 为什么我要自找倒霉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呀,昏了头呀!”奇巴拉克故意逗 它说:“到塔什玛特家里去吧,他家的羊才肥哩!”“到巴伊玛特家里去吧,
他家的狗是聋的。”“到艾尔玛特家里去吧,他们家放羊的全都睡啦。”可是
狼一动也不动,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哪里也不去了,还是到随便哪一家去 当条狗好些??”
爸爸,这个故事很好笑,是吗?爷爷还有一些别的故事,有叫人听了
发愁的,有叫人害怕的,有叫人伤心的。但我最喜欢的是长角鹿妈妈的故事。 爷爷说,伊塞克湖边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故事。不知道,就是罪过。 爸爸,你也许知道这个故事吧?爷爷说,故事里说到的事全是真的。从前曾 有过这样的事。爷爷说,我们都是长角鹿妈妈的孩子。我是,你是,大家都
是??
我们就是这样过冬天的。冬天根长很长。要是没有爷爷讲故事,到冬 天是很乏味的。
一到春天,我们这里就好了。等天气完全暖和起来,放牧的人又要进 山来了。到那时候,我们山里就不冷清了。不过,在河那边,在离我们远些 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那边只有森林和森林中的野物。我们住在护林所,就是为了不让人随 便进森林,不让任何人动一根树枝。我们这里也来过有学问的人。那是两个
穿长裤的女人、一个小老头儿,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是跟他 们学习的。他们呆了整整一个月。搜集野草、树叶和小枝儿。他们说,象我 们圣塔什山林这样的森林,在地球上已经很少了。可以说,差不多役有了。 所以,应当爱护森林里的每一棵树。
我觉得,爷爷对每一棵树都心疼极了。他很不喜欢奥罗兹库尔姨父拿
松木送人??
三
白轮船渐渐远了。轮船的烟囱在望远镜里已经看不清了。轮船很快就 要看不见了。
现在孩子该给随爸爸轮船航行的故事想出个结尾了。一切都想得很好,
就是结尾老是想不出来。他可以毫不费事地想象出他怎样变成鱼,怎样顺着 河向湖里游去,怎样遇到白轮船,怎样同爸爸见面。也能想象出他要对爸爸 讲的一切。但再往下,事情就难了。因为,如果再往下,就要看到岸了。轮 船就要渐渐靠近码头。水手们准备登岸。他们就要各自回家。爸爸也要回家。
妻子和两个孩子要在码头上等他。这可怎么办呢?跟爸爸走?爸爸肯带地
吗?要是带他,妻子就要问:“这是哪一个?从哪里来的?他来干什么?” 不行,还是不能跟爸爸走??
白轮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隐隐约约的小白点儿。太阳眼看着就 要落到水面上。
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紫红色的湖面正闪着耀眼的光芒。
轮船走了,不见了。白轮船的故事到此结束。该回家了。 孩子拿起地上的书包,将望远镜夹在腋下,快步下山,曲里拐弯地在
山坡上跑着。 离家越近,心里越感到慌张。小牛嚼烂了衣服,是要找他算帐的。一
顿打骂是逃不掉的。
为了给自己打气,他对书包说:“你别怕。就让把咱们骂一顿好啦。我 又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没想到小牛会跑走。就算我挨见巴掌,我不在乎。要是把你摔
在地上,你也不用害怕。你是摔不碎的,你是书包嘛。不过,要是望远镜落 到奶奶手里,那就不好办了。
咱们先把望远镜藏到棚子里,然后再回家??” 他就是这样干的。他真怕进家门啊。 家里却是一片寂静,静得叫人提心吊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
没有,好象人都离开了这块地方。原来,别盖伊姨妈又被她男人打了一顿。 爷爷又去劝说过大发脾气的女婿,老人家少不了又是哀告,又是恳求,又是
拉奥罗兹库尔的拳头。又看到女儿被打得遍体鳞伤、蓬头散发、嚎啕大哭的 整个受辱场面;又听到人家当着他这个亲爹的面用最肮脏的话骂他的女儿; 听到人家驾她是不生崽子的母狗、是不产驹儿的该死的母驴,还听到各种各 样的别的一些下流活。少不了又听到女儿不要命地、发疯似地叫喊,诅咒自
己的命运:“老天爷不叫我怀胎,难道是我的错?世上有多少女人就象绵羊
那样,生起来没完没了,可是老天爷偏偏就和我过不去。为什么啊?我为什 么要过这种日子?你还是打死我吧,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来,打吧,打 吧!??”
莫蒙老汉十分痛心地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还在喘着粗气,两只手 搁在膝盖上,不住地哆咦着。他的脸煞白煞白的。
莫蒙朝外孙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无精打采地将眼睛会上。奶 奶不在家。她到别盖伊姨妈家里去了,去劝他们别吵别闹,帮他们整理东西, 收拾打碎的碗碟。奶奶就是这样的:奥罗兹库尔打老婆的时候,奶奶不去过 问,也不叫爷爷去管。打过了以后她才去劝,去说宽心话。能这样,就算不
错了。
孩子最可怜爷爷。在这样的日子里,老人家每次都好象差点儿要死去
似的。他象呆了一样,坐在角落里,不愿意见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任 何人都不说。在这种时候,莫蒙想的是,他已经老了,他想,他有过一个儿 子的,可是儿子打仗死了。现在已经谁也不晓得、谁也不记得他的儿子了。 要是儿子还在的话,也许,他的命里不会有这么多的磨难了。莫蒙还想念一 直跟他相依为命的他那去世的老伴儿。但最大的不幸还是两个女儿命里没有 福。小女儿将外孙丢给了他,自己跑到城里去,如今一家人挤在一个小小的 房间里。大女儿就在这里跟着奥罗兹库尔,受尽了折腾。虽然有他老人家在 她跟前,虽然他为了女儿什么都忍受着,可是一年又一年,她总是享不到当 妈妈的幸福??她跟奥罗兹库尔已经有很多年了。她跟他在一起,实在过够 了,可是,她又能往哪里去呢???他已经老了,说不准哪一天会死掉,到 那时候,这个已经够不幸的女儿又会怎样啊?
孩子匆匆忙忙喝了一碗酸牛奶,吃了一块饼子,就靠着窗子悄悄地坐 了下来。他没有点灯,不愿惊动爷爷,让他尽管坐着,尽管去想吧。
孩子也在想自己的心事。他不懂,别盖伊姨妈为什么要拿烧酒去讨好 丈夫。换来的是一顿拳头,可是,过后她又是一瓶??
唉,别盖伊姨妈呀,别盖伊姨妈!有多少次丈夫把她打得半死,但她 总是原谅他。
爷爷也总是原谅他。为什么要原谅他呢?不应该原谅这样的人。他是
一个很坏、很没有良心的人。这里才不稀罕他呢。没有他,我们照样能过。 他气坏了,他那天真的头脑活灵活现地想象出一幅公正地惩治恶人的 画面:他们一齐扑向奥罗兹库尔,将这个又肥、又大、又肮脏的家伙拖到河 边。然后,就来晃地,趁势把他扔到河中心。他便向别盖伊姨妈和爷爷求饶。
因为他是不会变成鱼的。
孩子觉得痛快些了。他甚至觉得很好笑,因为他在想象中看到了奥罗 兹库尔在河里挣扎的样子,还看到他那绒布帽子在旁边漂着。
但伤心的是,孩子认为公正合理的做法,大人们却不照着去做。他们
的一切做法都和这相反。奥罗兹库尔每次喝了酒国得家来,他们还是象没有 事儿一样去迎接他。爷爷去牵马,别盖伊姨妈去烧茶炊。大家都象专门恭候 他似的。可是他也就更放肆起来。先是唉声叹气,哭了起来,说:真没道理, 每个人都有孩子,连那些顶不中用、顶窝囊的人都有孩子,要多少有多少。
五个、十个都行。他奥罗兹库尔什么地方比别人差?他什么地方不行?是他 的官儿不大?谢天谢地,他总是护林所所长,也算可以啦!难道他是什么流 浪汉?他是茨冈人,也要生茨冈娃娃,娃娃成群成群的。难道他是什么小人 物,没有人瞧得起他?谁都瞧得起他。他比谁都强。他有高头大马,手里有 鞭子,人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那末,那些年纪跟他不相上下的人都在给 自己的孩子办喜事了,他怎么连个儿子都没有呢?没有儿子,没有后代,他 算什么人啊?
别盖伊姨妈也要哭,还要拼命忙活,想方设法讨丈夫喜欢。她拿出藏 好的酒。自己也陪他喝西林。奥罗兹库尔越唱越来劲,过一阵子,就一下于 发作起来,将自己的愤恨一齐发泄到老婆身上。但她还是原谅他。爷爷也原 谅他。谁也不把奥罗兹库尔捆起来。
第二天早晨,他酒醒过来,老婆虽然满身青紫,可是茶已经烧好了。 爷爷已经让马吃饱了燕麦,备好了马鞍。奥罗兹库尔喝足了茶,朝马上一坐,
——他又是头头儿,又是整个圣塔什森林的当家人了。谁都不会想到,象奥
罗兹库尔这样的人,早该扔到河里去了?? 天已经黑了。夜晚已经来临。 孩子得到新书包的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睡觉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好把书包放到什么地方。末了,他把书包放 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孩子这时还不知道,到以后才知道,班里几乎一半的孩 子都有了跟这一模一样的书包。知道了,他也不会败兴的,他的书包照样是 一个很不平常、一个顶了不起的书包。
他当时也还不知道,在他的小小生活道路上他将遇到一些新的大事;
还不知道,将来会有一天,在整个人世上,他竟找不到一个靠得住的人,能 跟他在一起的只有书包。而这一切,全因为他有一个心爱的关于长角鹿妈妈 的故事??
这一天晚上,他很想再听一遍这个故事。莫蒙老汉自己也很喜欢这个 故事,他每次讲这个故事,都好家亲眼看到的一般,而且边讲边叹气、流泪,
讲讲停停,想着心事。 不过,孩子不敢去惊动爷爷。他明白,爷爷现在没有心思讲故事。“咱
们下次再请他讲吧,”孩子对书包说。“现在我自己来把长角鹿妈妈的故事讲 给你听听,一字不漏地讲,和爷爷讲的一样。我轻轻地讲,让别人都听不到,
你可要好好听。我喜欢讲,并且喜欢象看电影一样看着故事里的一切。爷爷
说,这一切全是真的。故事是这样的??”
四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很远很远的古代,大地上森林比草还多,在我 们的国土上,水面比陆地还大,那时候,有一个吉尔吉斯民族,居住在一条 又大又寒冷的河边。这条河叫艾涅塞。艾涅塞流得很远,一直流到西伯利亚。 骑着马到那里去,要跑三年零三个月。现在这条河叫叶尼塞,那时候却叫艾 涅塞。所以,有一支歌是这样的:
有没有比你更宽的河流,艾涅塞? 有没有比你更亲的土地,艾涅塞? 有没有比你更深的苦难,艾涅塞? 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宽的河流,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亲的土地,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深的苦难,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艾涅塞就是这样一条河。
当时有各种不同的民族居住在艾汉塞河畔。他们处境十分险恶,因为 他们经常互相作对。很多敌人包围着吉尔吉斯民族。一会儿这边敌人来侵犯, 一会儿那边散人来侵犯,一会儿吉尔吉斯人自己去进攻别人,夺牲口,烧房 子,杀人。见人就杀,能杀多少就杀多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人不怜 惜人,人残杀人。闹得没有人种庄稼、养牲口、打猎。靠抢夺过日子更便当 些:闯进来,将人一杀,拿起就走。可是,杀了人,就要用更多的血来偿还,
报复就会引起更大的报复。越这样下去,血流得越多。人们都失去了理性。 那时候没有谁来帮人和解。谁能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将别的民族杀得鸡犬 不留,把牲畜和财宝抢劫一空,谁就是最有本事、最了不起的人。
森林里出了一只怪鸟。每天从入夜直到天亮,都在唱、在哭,在树枝 上跳来跳去,用人的声音凄惨地叫着:“大祸来啦!大祸来啦!”果然不假, 那可怕的一天来了。
那一天,全吉尔吉斯族的人都在艾汉塞河上给自己年老的头人送葬。 这位老英雄库利奇当过多年首领,参加过多次征战。在多次战斗中出生入死。
身经百战而安然无恙,但他的死期还是到来了。全族的人十分沉痛地哀悼了 两天,准备在第三天安葬着英雄的遗骨。依照古老的风俗,为头人送葬时, 应当抬着他的尸体从艾涅塞河边的悬崖峭壁上经过,让死者的灵魂可以在高 处向母亲河艾涅塞告别。要知道,“艾涅”的意思就是母亲,“塞”就是河道,
就是河。让他的灵魂最后唱一遍艾涅塞河的歌:
有没有比你更宽的河流,艾涅塞? 有没有比你更亲的土地,艾涅塞? 有没有比你更深的苦难,艾涅塞, 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宽的河流,艾涅塞,
设有比你更亲的土地,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深的苦难,艾涅塞, 没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在安葬的岗头上,在墓穴前,要把老英雄高抬过预,让他看看天地四 方:“看看你的河。看看你的天。看看你的地。看看我们这些和你同根生的
人。我们都来送你了。安息吧!”要在英雄墓前竖石碑,留给千秋万代作纪 念。
在安葬的日子里,全族的帐篷要顺着河岸排成长长的一排,以使每一
家都能在家门口向老英雄告别。人们抬着老英雄的遗体从帐前经过时,就要 把志哀的白旗降到地上,降旗时还要边哭边诉,然后跟上大家一起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帐篷跟前,下一个帐篷里的人又是边哭边诉,降志哀的白旗,一 路上都是这样,一直送到安葬的岗头上。
那一天早晨,太阳出山的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旗杆上挂起了带 马尾的军麾,搬出了老英雄作战用的盔甲、盾牌和长矛。老英雄的战马也被 好了送葬的马衣。号手们就要吹起战斗的长号,鼓手们就要擂动震天的大鼓, 要吹、要擂得森林摇动,群群鸟儿飞上天空并在天空啾啾喳喳地乱转,野兽 嗥嗥叫着在森林里乱窜,野草伏到地上,山谷里回声滚滚,群山颤抖。哭灵 的女人们松开了头发,准备为老英雄库利奇眼泪汪汪地痛哭一场。骑士们跪 下一条腿,准备用强壮的肩膀抬起老英雄的遗体。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 起灵了。而在林边的树上,还拴着九匹待宰的母马、九头待宰的公牛、九十 头待宰的羊,那是为葬后丧宴准备的。
这时候,意外的事发生了。艾涅塞河畔的人,彼此之间无论有什么样 的深仇大根,在安葬头人的日子里,是不兴跟人家兴兵打仗的。可是,就有 一大帮敌人,拂晓时便悄悄地包围了深深陷在悲痛里的吉尔吉斯人的宿营 地,这时一下子从四面埋伏的地方跳了出来。所以谁也来不及上马,谁也来 不及拿起武器。一场空前的大血洗开始了。见人就杀,一个不留。敌人打定
了主意,要一举消灭勇猛的吉尔吉斯民族。他们把所有的人挨个儿杀死。杀 光了,就再也没有人记下这笔血债,再也没有人报仇雪很,就让时间象流沙 一样冲掉往事的痕迹。让一切化为乌有??
一个人从出生到长成需要很长时间,要杀一个人,却只需转眼工夫。 许多人已被杀死,躺在血泊里;许多人为了逃脱敌人的利剑和长矛,跳进河 里,就在艾涅塞河的波涛中沉没。河岸上,悬崖峭壁间,吉尔吉斯人的帐篷 熊熊燃烧着,大火延烧数俄里。没有一个人逃脱,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一切 都被捣毁、烧光。死者的尸体一齐从悬崖上扔到艾涅塞河里。敌人欢呼:“现 在这些土地是我们的了!现在这些森林是我们的了!现在这些牲畜是我们的 了!”
敌人带着大量的虏获物扬长而去,却没有发觉,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从森林里回来了。他们又淘气,又不听话,一清早就背着大人跑到附近森林 里去剥树皮编小篮子。他们玩得起劲,不觉走到密林深处。等他们听到大血 洗的厮杀声和呼喊声急忙赶剧家时,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已经不在人世 了。两个孩子只落得无亲无故。他们哭着从一处灰堆跑到另一处灰堆,一到 处看不到一个人。转眼间就成了孤儿。整个人世就剩了他们俩。
远处,灰尘滚滚,敌人正把他们在血腥的征战中掠得的马匹和牛羊赶 往自己的地盘去。
两个孩子看到马蹄荡起的灰尘,使向前追去。两个孩子一而哭喊,一 面跟在凶恶的敌人后面跑。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他们不是躲开杀人凶手,倒 是追赶起他们来了。他们只图不孤单,只想赶快离开这块一片血腥的、可怕 的地方。男孩和女孩手挽手地跑着朝前追,喊敌人等一等他们,带他们一块
儿走。但是,人喊,马嘶,蹄声得得,人马跑得正欢,哪里听得到他们那微
弱的喊声? 男孩和女孩拼命地跑了很久。但总是赶不上。后来他们跌倒在地上。
他们不敢朝四面看,不敢动一动。觉得非常可怕。两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
不觉睡着了。 常言说:吉凶难卜孤儿命。这话倒也不假。夜晚乎平安安地过去了。
野兽没有惊动他们,林中巨怪没有将他们抓走。等他们醒来,已是早晨。阳 光明丽,百鸟齐鸣。两个孩子爬起来,又踏着马蹄的印迹走去。沿路他们采 些野果和野菜充饥。他们走呀,走呀,到第三天,来到一座山上。朝下一望, 只见山下碧绿的大草甸子上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
数不清有多少帐篷扎在那里,数不清有多少火堆在冒烟,数不清有多
少人围着火堆。姑娘们在荡秋千,在唱歌。有一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为了让 大家开心,正象雕一样在转着圈子,在摔跤。这是敌人在庆祝他们的胜利。 男孩和女孩站在山上,不敢朝山下走。但是真想到火堆跟前去。火堆
跟前那烤肉味、面包味、野葱气味好香啊。 两个孩子忍不住,还是走下山去。山下的人觉得这两个孩子来得蹊跷,
便一齐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我们饿了,”男孩和女孩回答说,“给我们点儿吃的吧。” 那些人从他们的口音听出了他们是什么人,一齐乱哄哄地、嗡嗡地叫
了起来。他们在争论:是马上杀死这两个没有杀绝的敌人的种子呢,还是将
他们带到可汗那里去?有一个好心肠的女人,趁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的时
候,塞给每个孩子一块烤马肉。他们被带往可汗那里去的路上,还一直在吃 着马肉。他们被带进一座高大的帐篷,帐边还站着手执银斧的卫士。整个营 地上都在传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不知从哪里来了两个吉尔吉斯孩子。这 是怎么一回事呢?大家都停止了作乐和饮宴,一齐拥到可汗的帐前。这时候, 可汗正眼手下的著名将领一起坐在白得象雪一样的毡上,喝着蜂蜜调制的马 奶酒,听着颂歌。可汗得知大家为什么拥到帐前,十分震怒:“你们竟敢打 扰我的情兴?我们不是把吉尔吉斯族斩尽杀绝了吗?我不是让你们成为艾涅 塞河上千秋万代的主人了吗?你们跑来干什么?胆小鬼!你们睁开眼看看, 坐在你们面前的是什么人!来啊,麻脸瘸婆婆!”可汗叫道。麻脸瘸婆婆从 人群中走了出来,可汗对她说:“把这两个孩子带到密林里去,将他们收拾 掉,让吉尔吉斯族从此绝种,干干净净,今后再也无人提起。去吧,麻脸瘸 婆婆,照我的命令行事??”
麻睑病婆婆一声不响地接受了命令,拉起两个孩子的手就走了出去。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很久,后来走到艾涅塞河边一处高高的悬崖上。麻脸瘸婆 婆在这里让两个孩子站住,要他们并肩站在悬崖边。她在把他们推下悬崖之 前,口中念道:
“伟大的艾涅塞河啊!要是把一座山抛到你的深处,山就象一块石头一 样沉到河底。
要是把一棵百年古松抛下去,松树就象一根小技儿一样被冲得无影无 踪。现在你收下这两颗小小的砂子,收下人类的这两个孩子吧。人间没有他 们的存身之地。还用得着我对你说吗,艾涅塞?要是星星都变成人,天空就 不够他们住了。要是鱼都变成人,江河和海洋就不够他们住了。还用得着我
对你说吗,艾捏塞?把他们收下,把他们带走吧。趁他们年幼,趁他们心地
纯洁,趁他们还有孩子的良心,还没有害人的心思、没有做害人的事情,让 他们离开这罪恶的世界吧,免得他们遭受人间苦难,也免得他们去坑害别人。
收下他们吧,收下他们吧,伟大的艾涅塞??”
男孩和女孩嚎啕大哭。他们哪里有心思所老婆子的话。站在悬崖上朝 下望去,实在可怕。百丈悬崖之下,怒涛滚滚。
“孩子们,你们最后拥抱一下,告告别吧,”麻胜瘸婆婆说。她卷起袖子, 为的是推起他们更利索些。她又说:“孩子们,你们别怪我。这是你们命该 如此。虽然我现在来于这件违心的事,但也是为了你们好??”
她刚说到这里,一旁传来了说话声:
“等一等,大仁大智的女人,不要杀害无罪的孩子。” 麻脸瘸婆婆回头一看,觉得很奇怪: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头母鹿。那一
双老大老大的眼睛朝她望着,露出责备和忧伤的神情。母鹿一身白色,就象 生头胎的妈妈的奶水那样白;肚子上的绒毛是褐色的,很象小骆驼的毛。头 上的角美极了,扎煞开来,就象秋天的树枝。乳房又洁净又光润,就象正喂
奶的妇女的乳房。
“你是哪一个?你为什么讲人话?”麻脸病婆婆问道。
“我是鹿妈妈,”母鹿回答说,“我讲人话,因为别的话你听不懂,也就 没法听从我的劝告。”
“你要我怎样呢,鹿妈妈?”
“大仁大智的女人,你把孩子放了吧。我请你把他们交给我。”
“你要他们干什么?”
“人们把我的双生孩子——两头小鹿打死了。我想找孩子来抚养。”
“你想抚养他们吗?”
“是的,大仁大智的女人。”
“可是,你好好想过没有,鹿妈妈?”麻脸瘸婆婆笑了起来。“他们是人 的孩子呀。
他们长大了,会杀害你的小鹿的。”
“他们长大了,不会杀害我的小鹿,”鹿妈妈回答说。“我将是他们的妈 妈,他们将是我的孩子。难道他们会杀害自己的兄弟姐妹吗?”
“哼,这可难说,鹿妈妈,你对人真不了解!”麻胜病婆婆摇摇头。“人 连森林里的野兽都不如,人害起人来从不手软。我可以把这两个孤儿交给你, 让你以后明白我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过,这两个孩子即使在你身边,也还是 要被人们杀掉的。你何必自讨苦吃呢?”
“我把孩子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到了那里,谁也找不到他们。可怜可怜
这两个孩子,放了他们吧,大仁大智的女人。我会给他们做个好妈妈的?? 我的乳房都胀得疼了。我的奶水都往下滴了。我的奶就等孩子们来吃呢。”
“要是这样的话,还有什么说的,”麻脸肩婆婆想了想,说道,“你就领 去吧,你要快点把他们带走。你就把两个孤儿带到你那很远的地方去吧。可
是,如果他们在老远的路上死掉,如果有强人把他们杀死,如果今后你这两
个人类的孩子恩将仇报,那可要怪你自己。” 鹿妈妈向麻胜病婆婆道了谢,便对男孩和女孩说: “现在我是你们的妈妈,你们是我的孩子了。我把你们带到很远的地方
去,那里有很多雪山,雪山上到处是森林,雪山怀抱里有一个叫伊塞克的波 浪滚滚的大海。”
男孩和女孩高兴极了,连蹦带跳地跟在长角鹿妈妈后面跑了起来。但 是,后来他们就累了,没有劲儿了,可是,路还远得很呢,要从大地的这一 边走到那一边。要不是长角鹿妈妈用自己的奶喂他们,到夜里又用自己的身 子暧他们,他们早就走不动了。他们走了很久,把他们的故乡艾涅塞越抛越
远,但是高新的家乡伊塞克还是远得很。夏去秋来,过了冬天,又是春天,
然后又是夏天,又是秋天、冬天,一年又是一年,他们穿过多少茂密的森林、 酷热的草原、流动的沙漠,超过多少高山和汹涌奔腾的河流。狼群追赶他们, 长角鹿妈妈就把他们驮在背上,带他们避开残忍的野兽。猎人骑马带箭追赶 他们,在后面喊:“鹿把人的孩子抢跑啦!逮住它!逮住它!”并且在后面不
断地放箭。
长角鹿妈妈就驮着两个孩子飞跑,带他们逃离那些多余的救护者。鹿 妈妈跑得比箭还快,一面跑一面不住地小声说:“坐稳些,孩子们,后面有 人追赶!”
长角鹿妈妈终于将它这两个孩子带到了伊塞克。他们站在山上,感到 十分惊奇。周围是一座座雪山的高峰,在遍布绿色森林的群山怀抱里,是一
眼望不到边的波浪滚滚的大海。白色的波浪在蓝色的海面上滚动,风从远方 将波浪吹来,又将波浪吹向远方。不知哪里是伊塞克的头,哪里是伊塞克的 尾。这一边太阳已经升起,那一边还是夜晚。伊塞克周围有多少山,数也数 不清;这些山后面又有多少这样的高山耸立着,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你们新的家乡了,”长角鹿妈妈说。“你们就住在这里,种地,
打鱼,养牲口。你们就在这里安居乐业,千年万载生活下去。你们还要传科
接代,繁衍子孙。还要让后代不要忘记你们带到这里来的语言,让他们可以 畅快地用自己的语言说话和唱歌。
人应该怎样生活,你们就怎样生活。我要跟你们,跟你们的子子孙孙
永远在一起??” 这样,男孩和女孩,吉尔吉斯族这最后两个人,就以美丽富饶、万世
长存的伊塞克湖畔为新的家乡了。 时间过得飞快。男孩长成了健壮的汉子,女孩长成了成熟的女子。于
是他们结婚,成为夫妻。长角鹿妈妈也没有离开伊塞克,就住在这里的森林
里。
有一天,黎明时候,伊塞克湖上忽然起了风浪,喧腾起来。女的要临 盆了,她痛苦地挣扎着。男的害怕了,跑到山崖上,高声喊叫起来:
“鹿妈妈,你在哪里啊?伊塞克在闹腾,你听到没有?你的女儿要生孩 子了。鹿妈妈,快来啊,快来帮助我们??”
这时候,远处传来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就象南队的铃声。那声音越来 越近。长角鹿妈妈跑来了。它送来一只叫别色克的小孩摇篮,那弯弯的摇把 就挂在它的角上。这种别色克是用白桦木做的,摇把上拴一个叮当作响的银 铃。至今,这银铃还在伊塞克一带的别色克上响着。妈妈摇着摇篮,银铃叮
当响着,好象长角鹿妈妈正从远方跑来,角上挂着白桦木摇篮,匆匆忙忙送
摇篮来了?? 长角鹿妈妈刚刚应声来到,孩子就生下来了。
“这只别色克是给你们的头生孩子的,”长角鹿妈妈说。“你们要有很多
孩子。七个儿子,七个女儿!” 当爸爸的和当妈妈的高兴极了。为了纪念长角鹿妈妈,他们给头生儿
子取名为布古拜。布古拜长大成人,娶了基普恰克族的一个美女为妻,于是 布古族,也就是长角鹿妈妈族,就繁衍起来了。伊塞克湖畔的布古族成为很 大、很强盛的一族。布古人将长角鹿妈妈尊为圣母。布古人的帐篷门口上方 都绣有鹿角为标志,这样,很远就可以看出,这帐篷是属于市古族的。布古
人每当反击敌人进犯的时候,每当赛马的时候,总是大声呼喊:“布古!”布
古人就总是取得胜利。那时候,伊塞克湖畔的森林里,到处奔跑着雪白的长 角鹿,它们的美丽,连天上的星星都要羡慕。那都是长角鹿妈妈的子孙。谁 也不去碰它们,谁也不去欺负它们。布古人见到鹿,就下马让路。人们总把 心爱的美丽姑娘比作美丽的白鹿??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一个十分富有、十分显赫的布古人去世之前。
这个布古人有千千万万头羊、千千万万匹马,周围所有的人都是他手下的牧 人。他的儿子们为他举办了盛大的丧宴。他们从四面八方请来最有身份的人 士参加宴会。在伊塞克湖畔为客人们扎起了上千顶帐篷。数不清宰了多少牲 口,喝了多少马奶酒,上了多少山珍海味。富翁的儿子们神气极了:让人们
都知道,父亲死后,儿子们还是多么富有,多么慷慨大方,儿子们又是多么
孝敬他,多么隆重地悼念他??(“哎-哎,我的儿子啊,如果炫耀的不是才 华,而是金银财宝,那可不好!”)
歌手们骑着死者儿子们赠送的骏马来回驰骋,穿着赠送的貂皮帽和丝 绸长袍到处炫耀,争先恐后地歌颂死者和他的后人。
“在太阳下面,哪里有这样幸福的生活、这样排场的丧宴?”一个歌手
唱道。
“开天辟地以来,这样的事都不曾见!”另一个唱。
“哪里都不曾见。只有我们这里才这样孝敬父母,这样光宗耀祖,显扬 门庭。”第三个唱。
“哎,花言巧语的歌手们啊,你们在这里嚷嚷什么!世界上还没有那样 美好的词句,能够将主人的恩惠、将死者的声望恰如其分地赞誉!”第四个 唱。
他们就这样日日夜夜在赛歌。(哎-哎,我的儿子啊,要是歌手比赛捧 场,歌手变成歌的死敌,那就坏事!”)
那次有名的丧宴热热闹闹地举办了许多天。富翁那些不可一世的儿子 们很想压倒别人,想胜过世界上所有的人,好让自己的声望传遍天下。于是 他们想起要在父亲的坟上安放一对鹿角,让大家知道,这是出身于长角鹿妈 妈一族的他们的光荣先人的坟墓。
(“哎一哎,我的儿子啊儿子,古人说:富了就骄傲,骄傲就放纵。”)
富翁的儿子们一心要用这种闻所未闻的办法来显耀他们的父亲,谁也 拦不住他们。
他们说干就干。他们派出一些指人,猎人打到一头鹿,将角劈了下来。 鹿角有一俄丈高,就象飞鹰的翅膀。富翁的儿子们很喜欢这对鹿角:每只角
上都有十八个杈儿,就是说,这鹿已经十八岁了。好极了!他们就叫人将鹿
角安放在坟墓上。 老年人都十分气忿:
“你们凭什么把鹿打死?谁敢动手杀害长角鹿妈妈的后代?”
富翁的儿子们回答他们说;
“这鹿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打死的。凡是在我家土地上跑的、爬的、飞的, 从苍蝇到骆驼,都是我家的。我们自家的东西,我们自己知道该怎样处置。 你们都滚开!”
仆役们用皮鞭抽打老年人,让他们倒骑在马上,侮辱他们,将他们撵
走。
这一下就开了头??长角鹿妈妈的后代从此就遭殃了。几乎每个人都 要去森林里猎捕白鹿。每个布古人都认为在先人坟上安放鹿角是义不容辞 的。于是这种事被认为是孝行,是对亡灵特别尊敬之举。谁没有本事弄到鹿 角,谁就觉得不体面。人们开始买卖鹿角,储存鹿角。长角鹿妈妈一族中, 出现了以猎取鹿角、靠卖鹿角为生的一些人。(“哎—哎,我的儿子啊,金钱
万能的地方,既没有美,也没有善良。”)
伊塞克森林里的鹿面临了大劫大难。人们对它们毫不留情。鹿跑到陡 峭的悬崖上,人们也不肯放过它们。人们放出成群的猎狗去追赶它们,将它 们赶到埋伏着射手的地方,全部射杀。成群成群的鹿被杀害、被消灭。人们 还打赌,看谁能搞到枝杈更多的鹿角。
鹿没有了。山里空荡荡的。不论深夜还是黎明,都不再听到鹿的叫声。
不论在森林里还是在川地上,都看不到鹿在吃草,看不到鹿将长角擎在背上 飞快地奔跑,看不到鹿象飞鸟似地掠过深谷。很多人生到世上,一生中一次 都没有看到过鹿。只听到过有关鹿的故事,再就是还见过坟墓上的鹿角。
长角鹿妈妈又怎样了呢? 长角鹿妈妈很生气,对人们十分恼恨。据说,在鹿被枪弹和猎狗逼得
无处存身的时候,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一些鹿的时候,长角鹿妈妈登上最高
的山顶,告别了伊塞克湖,带着仅剩的一些孩子通过一个很大的山口,往别 的地方、别的山里去了。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的。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信不信由你。
长角鹿妈妈临走的时候说,它再也不回来了??
五
山里又是秋天。热闹的夏天过后,一切又在迎接秋天的凄清。四下里 已经看不到畜群荡起的灰尘,火堆早已熄灭。牲畜过冬去了。人走了。山里 空了。
老鹰零零落落地在天上飞过,难得叫上一声两声。河里的水不那样喧
闹了:河水一个夏天跟河槽呆够了,此刻落了下去,变浅了。青草不再生长, 渐渐枯萎下去。树叶在树枝上呆厌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下落。
夜间,那些最高的山顶上已经落上一层银色的初雪。拂晓时候,那一 座座黑糊糊的高山的山脊都变成了灰白色,好家一只只黑褐色的狐狸都长了
白色的后颈。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刺骨。不过,天气暂时还是晴朗、
干爽的。 护林所对岸的森林很快地进入秋天。火红的秋色有如无烟的野火,从
河边向上延烧,烧遍了陡峭的小林地带,直到黑松林的边缘才停止。最鲜艳、
最火红、向上爬得最顽强的是杨树林和白桦林:它们一直爬到大森林高处积 雪的地方,一直爬到黑压压的松树和云杉王国的边界。
松杉林里一向十分干净,而且象教堂里那样肃穆。只有一棵棵挺立的 褐色树干,只有干爽的松脂气味,只有落得遍地都是的棕黄色针叶。只有风 在老松树的树梢上悄悄吹过。
可是,今天从清早起,被惊动的寒鸦就在山上叫个不停。一大群哇哇 直叫的寒鸦,在松林上空不住地盘旋着。寒鸦是听到斧头声,一齐惊叫起来
的,这会儿正争先恐后地嚷着,好象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了抢劫似的,紧 盯着正将砍下的松树朝山下放的那两个人。
砍下的木头是用马拖着走的。奥罗兹库水走在前面,拉着缰绳。他皱
着眉头走着,不住地喘着粗气,就象老牛在耕田;他那斗篷不时地叫树棵子 挂住。在他后面,紧紧跟着木头的是莫蒙爷爷。在这样高的地方干活儿,他 也感到很吃力,老人家也在呼啸呼呼地喘着气。他手里拿着一根烨木棒,一 面走,一面不时地用木棒拨动木头。木头一会儿撞到树桩上,一会儿撞到石
头上。每到斜坡上,木头老是想横过来朝下滚。要是那样,那就免不了出事, 会砸死人的。
用木棒掌握木头动向的人随时面临着更大的危险。但是,天下事无奇
不有:奥罗兹库尔已经有几次吓得撇开马匹,跳了开去,而且每次他看到老 头子还冒着生命危险,在斜坡上撑住木头,一直在等着他回到马跟前去拉马 缰时,他都觉得损了他的面子。于是,正如俗话说的:要遮自己的羞,就得 羞辱别人。
“你想要我的命,是不是?”奥罗兹库尔对丈人大声喝道。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指摘奥罗兹库尔:哪里见
过这样对待老年人的?丈人只是怯生生地说,他自己也可能叫大木头压死 的,干什么要这样对他喝叫,好象他是故意这样子似的。
但是,这一来,更把奥罗兹库尔惹火了。
“你算什么东西!”他气汹汹地说。“就算把你砸死,你反正活够了。你 怕什么?可是,我要是摔死了,谁肯要你那不开窝儿的女儿?谁用得着这种 不生不养、倒霉的婆娘???”
“孩子,你这个人可真难伺候。你一点不尊敬人,”莫蒙回答说。 奥罗兹库尔甚至停了下来,拿眼睛将老头子打量了一阵。
“象你这样的老家伙早该躺在炉灶跟前,拿炉灰来烤屁股了。可是你现 在好歹总还是拿着工资。你的工资从哪里来的?靠我呗!你还要什么样的尊 敬?”
“好啦,我是随便说说的,”莫蒙软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走着。又爬上一个山坡,停在坡上休息。马已经浑身是汗,
到处水淋淋的。 寒鸦还是一直没有安静下来,一直在打圈子。黑压压的一大片,嚷得
非常起劲儿,好象打定了主意今天是要叫一整天了。
“寒鸦叫,冬天早早到,”莫蒙又开口说。他想讲点别的,让奥罗兹库尔 消消气。
“这是寒鸦要飞走了。寒鸦不喜欢有人来打扰它们。”他又补上一句,好 象是替不懂事的鸟儿表白似的。
“哪一个打扰它们的?”奥罗兹库尔猛地转过头来,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老头子,你又在胡扯了,”他用严厉的口气低声说。 他心里说:“哼,话里有话哩!怎么,就为了你那寒鸦,松树都不能碰,
连根树枝都不能动啦?没有这种事!目下在这里还是我当家。”他拿眼睛狠 狠瞄了瞄哇哇直叫的鸟群,心里说:“嘿,有一挺机枪就好了!”然后,他转 过脸,骂了两声娘。
莫蒙一声不吭。他听不惯女婿骂娘。“他又来了,”老人家心里难过地 想。“一喝了酒,就凶得不得了。酒醒了,还是一点道理也不讲。人究竟为
什么会这样呢?”莫蒙伤起心来。“你对他一片好心,他对你恶意相报。既 不觉得有愧,又不肯问问良心。好象就应该这样。总认为自己有理。只要地 舒服就行。周围的人都该伺候他。你不愿意,就逼着你干。好在他这种人是 在山里,在森林里,他的手下只有这么一两个人。他的官儿要是更大些,那
又怎样呢?天啊,可别叫他当大官儿??而且这种人实在多得很。他们什么
都能捞到手。你想躲这种人都躲不掉。他到处等着你,到处能找得到你。为 了他自己过得自在,他能把你的命折腾掉。可是,他还是有理。是啊,这种 人太多了??”
“好啦,歇够了,”奥罗兹库尔打断老人家的思路。“走吧,”他下命令说。 于是他们又往前走。
今天从清早起,奥罗兹库尔心里就不痛快。早晨,本当带上家什过河 到对岸森林里来的,莫蒙却忙着送外孙上学去了。这老头子简直发昏了!每 天早晨都要备好马,送孩子去上学,然后又要骑马跑去把孩子从学校接回来。 天天就为这个没人要的孩子忙活着。
说什么,上学不能迟到,简直好象不得了啦!要是这里有急事,天晓
得会是什么样的事,这么说,这些事都是可以放一放的罗、老头子说:“我
一下子就回来,万一孩子上课迟到了,见了女老师不好意思的。”哼,见了 她不好意思!老糊涂!那个女教师又算什么?一件大衣穿上五年。就看到她 夹着练习本,提着提包。天天在外面乞讨,什么东西都要向区里要,要起来 没完没了,一会儿给学校要煤,一会儿要玻璃,一会儿要粉笔,要不然就是 要抹布。真正象样的教师会到这样的学校来吗?大家给这学校取的名字真不 错——小家伙学校。她倒真是个小家伙。她有什么用?真正象样的教师都在 城市里。学校里玻璃窗明晃晃的。教师都系领带。但那是在城市里呀??城 市里有多少首长坐着汽车满街跑!那又是什么样的汽车呀!乌黑、银亮的汽 车,平平稳稳地开过来,你不由得要站下来,气也不敢喘,站得笔直,等着 它开过去。可他们城里人就好象没有看到这些汽车似的,忙忙碌碌,来去匆 匆,只顾走自己的路。在城市里过日子才真象过日子哩!要是能调到城市里 去,在城市里住下来,有多好啊!在城市里,尊敬不尊敬人,全看人的地位。 有了地位,就一定受人尊敬。地位越高,越受人尊敬。大家都是文明人。在 城市里,不必因为吃几顿饭或者收了什么礼物,就去搞木头或者去做诸如此 类的事来还人情。不象在这里,给你五十,至多一百卢布,人家就把木头弄 走,还要说你的坏话:奥罗兹库尔受贿啦,这个那个的??真是愚昧无知! 是啊,真该到城市里去??嘿,让这些山、这些森林、这些该死的木 头,让不生孩子的老婆,让糊涂老头子和他那当宝贝待的狗崽子,统统见鬼 去!嘿,那我就象吃饱了燕麦的马一样,欢蹦起来!我会叫人尊敬我;“奥 罗兹库尔·巴拉扎诺维奇,您的办公室能进吗?”到了城市里,我要娶个城 里女子。为什么不可以呢?比如说,娶个演员,要漂亮的,又会唱,又会跳, 手里还拿着麦克风;据说,在她们眼里,最要紧的是,一个人要有地位。我 要挽着这样的美女,自己也要系好领带,一起到电影院去。她的高跟鞋登登 地响着,浑身香喷喷的。过路人都伸长了鼻子。不用说,孩子也要生一些的。 让儿子学法律,叫女儿学钢琴。城里孩子显然不同,城里孩子聪明。在家里 说的全是俄语:他们才不会满嘴土话哩。他也要这样来惯养自己的孩子:“好 爸爸,好妈妈,我要这样,我要那样??”对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舍不得 的?嘿,他要让很多人都眼红,让大家看看,他是什么人!他哪一点又比别 人差?那些在他上面的人,哪一点比他高明?都是一些跟他一样的人嘛。只
不过他们走运,他不走运罢例。怪他没有福气。也很怪他自己。 林业人员训练班结业后,该是到城里去,去上技术学校,或者去上大
学的。他却沉不住气,一心要弄个差事干干。虽然是个小差事,可总是个差 事。这样一来,现在就天天在山里转,天天就象老驴一样拖木头了。还有这
些讨厌的寒鸦。叫什么呀,打什么圈子?嘿,有一挺机枪就好了?? 奥罗兹库尔心情不好是有原因的。快活的夏天已过,秋天来了,随着
夏天的逝去,他到牧羊人和牧马人那里作客的好日子也过去了。正象歌子里 唱的:“高山牧场花儿落,又到返回平川时??”
秋天到了。人家抬举他,请他吃喝,他借了债,许了愿,现在都得一
一清偿。而且他说过的大话也得兑现:“你要什么?要两根松木做屋梁,就 这么一点儿?这有什么好说的!随你什么时候来,现成的!”
过去说了大话,收了礼物,喝了酒,现在就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一面拼命咒骂,一面在山上拖木头。这些木头叫他吃很大的亏。说起来,他
这一辈子老是吃亏。忽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冒险的念头:“我什么都不管,
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但是他马上就明白了,他哪里也去不成,哪里也
不要他,谁也不要他,他到哪里也过不到他所盼望的那种日子。 你且离开这里,或者不履行诺言试试看!那些三朋四友准会出卖你。
都是一些靠不住的家伙。前年,有一个布古族同胞送他一头羔羊,他答应给
一根松木。可是到了秋天,他不愿意上山去弄树。这种事说说倒容易,可是, 要爬山,要锯,还要拖下山,你倒试试看!如果是几十年以上的大松树,那 就更难对付了。无论给多少黄金,都不愿干这种活儿。那几天莫蒙老汉恰好 病了,正躺在床上。一个人是不行的,而且难也没本事一个人到山里搞木头。
一个人砍树,也许能把树砍倒,可是拖不下山??他要是早知道后来出的事
情,他会跟谢大赫玛特一起去搞松树的。可是当时奥罗兹库尔懒得爬山,便 决定随便弄一棵树把那个同族人应付过去。那人却无论如何不依:要的是真 正的松木,非给不可!“羊羔拿到手,就要赖帐不成?”奥罗兹库尔也发了 脾气,将他摔了出去:不想要,就给我滚蛋!可是,那个小伙子也不是好惹
的。他写了一封控告信,控告圣塔什保护林护林员奥罗兹库尔·巴拉扎诺夫,
而且在信中添技加叶,真真假假,把奥罗兹库尔写成一个“社会主义森林的 破坏分子”,简直可以枪毙。后来奥罗兹库尔被弄到区里和林业部的各种审 查组织去审查了很久。好不容易才解脱了??你瞧,这就是同族人!还要说 什么:“我们都是长角鹿妈妈的子孙。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这简直是
胡扯!
为了一个铜子,恨不得互相捐脖子,或者送你进监狱,鹿妈妈又管屁 用!那是在古时候,人们相信鹿妈妈。那时候的人愚昧无知到何种程度,真 是好关!现在大家可都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了!谁还相信这种哄小孩子的 故事!
自从出了那件事情以后,奥罗兹库尔就发誓:今后来的不论是哪一个,
不论是什么样的熟人、同族人,哪怕是长角鹿妈妈嫡亲的孩子,他连一根树 枝、一根树条子也不给。
可是,夏天又来了。山里一片碧绿的草甸子上又出现了一顶顶白色的
帐篷。羊在欢叫,马在长嘶,河边溪分炊烟袅袅。阳光明丽,处处花香,处 处能闻到令人陶醉的马奶酒香味。来到帐篷旁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坐在 碧绿的草地上,跟三朋四友共享马奶酒和鲜嫩的羊肉,真是件乐事!然后再 来一杯伏特加,让头脑晕乎乎的。这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能够把大
树连根拔起,或者将随便哪一座山的头拧将下来??奥罗兹库尔在这样的日 子里就往往会忘记自己的誓言。听到人们喊他是大森林的大老板,他更是美 滋滋的。于是,他又许愿,又接受礼物??等秋天一到,森林里不一定哪一 棵祖宗留下来的古松又要遭殃了。
秋天从收割后的田野悄悄爬到山上,又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秋风吹 过,青草黄了,森林里的树叶红了。
野果熟了。羊羔长大了。羊羔开始分群,公的跟公的在一起,母的跟 母的在一起。
妇女们将于奶酪收进麻袋准备过冬。男子汉们在商量,要回川地去, 该是谁来第一个开路。那些在夏天就跟奥罗兹库尔谈妥了交易的人,在离开 之前通知他,要在某日某时开汽车到护林所来装运他答应给的木头。
今天傍晚,就要有一辆带拖车的汽车来装运两根松木。有一根松木已 经在山下,已经拖过了河,弄到了汽车要开到的地方。还有一根,就是这一
根了,他们正在往下放。
奥罗兹库尔此时此刻要是能够把用木头换得的吃喝还出来的话,那他 马上就会这样做的,只要能不干这会儿正不得不干着的又苦又累的活儿就 行。
唉,住在山里,命真苦啊,他是没办法躲过了:带拖车的汽车今天傍 晚就要到了,夜里就要把木头运走。
要是一切能平安无事,倒也罢了。汽车要通过国营农场,就从场部办 公室门前经过,别的路是没有的。农场里常常有公安局和国家检查机关的人
来,区里来的人就更多了。
拉木头的汽车万一被他们发现,他们就要问:“这木料是从哪里弄的, 弄到哪里去?”
奥罗兹库尔一想到这里,脊梁骨都惊了。他对一切人、一切事恼恨透 了。恼恨头顶上哇哇直叫的寒鸦,恼恨倒霉的老头子莫蒙,恼很能掐会算、
三天前就跑到城里去卖土豆的懒家伙谢大赫玛特。他明明知道要到山上拖木
头嘛!结果,他却溜走了??他要在市场上办完自己的事,才能回来。要不 然,奥罗兹库尔可以叫他跟老头子一块儿来拖木头,用不着自己来受罪了。 可是谢大赫玛特还远得很,寒鸦也没法于去打。在顶没有办法的时候, 本来还可以打打老婆,可是要回到家里还得走很久。于是就剩下莫蒙老汉了。
奥罗兹库尔气喘吁吁,呼哧呼哧地在山上走着,越走越火,走一步骂一声。
他既不心疼马匹,又不心疼走在他后面的老头子,径直地穿过树棵子朝前走。 让马死掉好啦,让老头子死掉好啦,他自己也来个心脏病发作,死掉好啦! 既然他倒霉,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让这个世界完蛋好啦!这世界上的一 切都安排得不合要求,没有照顾到他奥罗兹库尔的身份和地位。
奥罗兹库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牵了马穿过一丛树棵子径直地下一
处陡坡。就让快腿莫蒙跟着木头跳个够吧。他要是撑不住,让他试试看!“我 要揍老浑蛋一顿,决不饶地,”——奥罗兹库尔拿定了主意。过去他从来不 敢拖着木头下这样危险的斜坡。可是这一次他叫鬼迷住了。莫蒙也来不及制 止他,只来得及喊了两声:“你朝哪里去?哪里去?站住!”——就看到木头
横转了过来,朝下滚去,把树棵子压得一弯一弯的。那木头湿滴滴的,十分
沉重。莫蒙想用木棒抵住,不让木头朝下滚,可是木头来势太猛,一下子就 把老头子手里的木棒打掉了。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马摔倒了,翻身朝下滚去。马倒的时候将奥罗
兹库尔撞倒了。 他一面朝下滚,一面慌慌张张地拼命去抓树裸子。就在这时候,在密
密的枝丛中,有几只长角的动物惊慌地跳了开去。这几只动物连蹦带跳地跑 到禅树林中去了。
“鹿!鹿!”莫蒙爷爷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叫了两声。接着又不做声了, 好象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山里也忽然静了下来。寒鸦一下子飞走了。木头压在矮小而结实的桦
树棵子上,在斜坡上卡住了。马被挽索绊住,自己站了起来。 衣眼被挂得稀烂的奥罗兹库尔爬到了一旁。莫蒙连忙跑去救女婿。 “啊,是圣母长角鹿!是它搭救了咱们!你看到没有?这都是长角鹿妈
妈的孩子。 咱们的圣母回来啦!你看到没有?”
奥罗兹库尔还不相信,一切已经平安无事地过去。他满面差臊,很不
高兴地爬了起来,一面拍打身上的尘土,一面说: “够了,老头子,别胡扯啦!快去把马身上的挽索解开!” 莫蒙顺从地跑去给马解换索。 “神母长角鹿啊!”他还在喜不自禁地嘟哝着。“鹿又回到我们的森林里
来啦。鹿妈妈没有忘记我们呢!它饶恕我们的罪过了??”
“你还在唠叨?”奥罗兹库尔冲他说。奥罗兹库尔已经不再害怕了,恢 复了常态,心里又象先前一样恼恨起来。“又在编你的故事啦?你自己老糊 涂了,就以为别人也相信你那些胡诌八扯的玩意儿啦?!”
“我亲眼看到的。那是鹿,”莫蒙爷爷不服气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到吗, 孩子?你自己也看到的嘛。”
“嗯,看到的。好象跑过去的是三头??”
“是的,三头。我也觉得好象是这样。”
“那又怎样呢?鹿就是鹿呗。刚才人可是差点儿把命送掉。有什么好开
心的?要是鹿的话,那就是从山那边跑过来的。在山那边,就是说,在哈萨 克斯坦的森林里,听说还养着鹿。那边也是保护林。可能,鹿也是受保护的 东西。鹿来了就来了好啦。干我们什么事?哈萨克斯坦跟我们不相干。”
“鹿也许要住在咱们这里呢?”莫蒙爷爷幻想起来。“能住下来就好 了??”
“好啦,扯够了!”奥罗兹库尔打断他的话。“走吧。” 他们还得拖着木头朝下走很久,然后还要用马拖着木头过河。过河也
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要是能平安无事地将木头施过了河,然后还要再弄到
一座小丘跟前,等汽车来这里装运。 唉,要花多少力气啊!??
奥罗兹库尔觉得自己实在倒霉。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安排得很没有道理。 那些山,全都无知无觉,既没有什么盼头,又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一天到 晚就那样呆着;森林进入秋天,然后又进入冬天,这都没有什么难的。连寒 鸦都够自在的,想怎样飞就怎样飞,想怎样叫就怎样叫。就说鹿,如果真的
是鹿的话,那就是从山那边来的,它们在森林里想怎样跑就怎样跑,想往哪
里跑就往哪里跑。在城市里,人们无忧无虑地在柏油马路上溜达,坐小汽车, 下馆子,天天在寻欢作乐。可是命运偏偏将他抛到这山沟里,他真倒霉?? 就连这个快腿莫蒙,他的这个没出息的丈人,也比他幸福些,因为他相信故 事。
他是个稀里糊涂的人。糊涂蛋对生活总是满意的。
奥罗兹库尔对自己的生活是十分痛垠的。这种生活不如他的意。这样 的生活该是快腿莫蒙这样的人过的。莫蒙他还要什么呢?他活多久,就弯腰 弓背地干多久,天天干,没有休歇。这一辈子没有一个人听他管,他可是要 听所有的人管,甚至他的老婆子都管着他,他对她都不敢回嘴。这样的倒霉
鬼听听故事就够高兴的了。在森林里看到鹿,快活得连眼泪都流出来啦,就
好象通上了他跑遍世界找了一百年的亲兄弟似的。 唉,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终于踏上最后一道地界,从这里再走很长的一段陡坡就到河边了。 他们停下来休息。
河那边,护林所的院子里,奥罗兹库尔的房子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从冒的烟可以猜出来,那是茶炊。就是说,老婆已经在等他了。奥罗兹库尔
想到这里,并不感到痛快。他张大了嘴在喘气,还是感到气闷。胸口作痛, 头嗡嗡价响,心扑腾扑腾直跳。额头上的汗水直住眼睛里流。面前还有一段 很长很陡的坡要走。在家里等他的是不会生孩子的老婆。哼,她烧茶炊,想 讨他喜欢呢??他忽然一时性起,想冲过去朝那只大肚子菜炊踢上一脚,让 它见鬼去。然后朝老婆扑过去,打她一顿,朝死里打,打她个头破血流。他 仿佛听到老婆在嚎叫,在诅咒自己的苦命,他心里感到舒坦起来。他心想: “让她去,让她哭叫去好啦!我不快活,干吗要让她快活?”
他的思路被莫蒙打断了。
“孩子,我简直忘了,”莫蒙猛然想起了外孙,连忙朝奥罗兹库尔走去。 “我该到学校去接小孩子了。已经放学了。”
“放学了又怎样呢?”奥罗兹库尔故意不动声色地说。
“孩子,你别生气。咱们把木头放在这里。咱们下去。你回家去吃饭。 我趁这个时候骑马到学校去。把孩子接回家。然后咱们再回来把木头放过
河。”
“老头于,你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主意吧?”奥罗兹库尔刻薄地说。 “小孩子要哭的呀。” “哭又怎么样?”奥罗兹库尔火了。这一下子他有借口可以好好地教训
一下老头子了。奥罗兹库尔一天来想方设法找他的碴儿,现在他倒自己送上
门来了。“他哭,咱们就可以把事情丢下?早晨,你蒙混人,送他去上学。 送去就送去好啦。现在又要到学校去接?那我怎么办?咱们在这里是闹着玩 儿的?”
“孩子,别这样,”莫蒙央告说。“今天是这样的口干嘛。我倒没什么, 可是小孩子要等,在这样的日子里会哭的??”
“什么这样的日子?这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鹿回来了。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日子??” 奥罗兹库尔愣住了,他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已经忘记那几头
鹿了。当他在扎人的树棵子里滚着,当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仿佛有几头 鹿象闪电、象梦幻一样问过去的。那时从斜坡上朝下滚的木头随时都可能将
他砸扁。他才没有心思去理会那几头鹿和老头子的废话哩。
“你把我当成什么啦?”他恶狠狠地冲着老头子的脸低声说。“可惜,你 没有胡子,要不然我就扯你的胡子,叫你明白明白别人都不比你蠢。你那几 头鹿算个屁!我可不管你这一套。你还是少给我罗嗦。放木头去!咱们不把 木头施过河,你什么也休想。谁去上学,谁在那里哭,我才不管。够了,走 吧??”
莫蒙象往常一样,又顺从了。他明白,不把木头拖到地点,他是逃不 出奥罗兹库尔的掌心的,于是又不声不响地拼命干了起来。他再不说一句话, 虽然他心里急得想叫出来。外孙正在学校外面等他呢。孩子们都各自回家了, 只有他那孤苦伶仃的外孙一个人在望着大路,等爷爷去接他。
老人家在想象着:孩子们脚步条沓地一齐从学校里跑了出来,各自朝 家里跑去。孩子们都饿了。他们走在路上,就闻到了为他们烧好的饭菜的香 味,于是高高兴兴、活蹦乱跳地从自家的窗前跑过。妈妈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每个妈妈都在笑,笑得忘记了一切。
妈妈自己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为自己的孩子笑,总是有足够的力
气的。即使妈妈喝叫得严厉些:“洗手!瞧你那副脏样子!”——她的眼睛还
是照样在笑着。 莫蒙的小外孙自从上学以来,手上总是沾满了墨水。这倒是叫爷爷很
喜欢:这就是说,孩子挺用功呢。这会儿,想必他的外孙正站在大路上,那
一双小手又是沾满了墨水,还拿着今年夏天买的那个心爱的书包。他大概等 累了,已经在不安地瞅着、听着:爷爷是不是骑马来到小山岗上了。爷爷总 是按时到的嘛。每次孩子走出学校,爷爷已经赶到了,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 了。大家各自回家,外孙就朝爷爷跑去。“爷爷来啦。咱们快跑!”——孩子
对书包说。一跑到爷爷跟前,就羞涩地朝爷爷怀里扑去,抱住爷爷,将脸紧
紧地贴到爷爷肚子上,呼吸着那种熟悉的旧衣服和夏天干草的气味:这些天 爷爷正在把对岸的干草用马驮过河。一到冬天,雪太深,就难弄了,所以最 好秋天就弄过来。
因此莫蒙身上老是有苦涩的干草灰土气味。 爷爷让孩子坐到自己身后马背上,他们就一同骑马回家,有时让马一
路小跑,有时慢走;他们有时不讲话,有时随便讲一些琐事,不知不觉就要 到了。穿过一个山口,一路往下,就到圣塔什河谷了。
孩子一心迷恋着学校,这使奶奶很恼火。他一醒来,就赶紧穿衣服, 将书和练习本装进书包。他将书包放在自己身边过夜,也使奶奶很生气:“你
干吗老是恋着这个讨厌的书包?就让它给你做老婆好啦,省得我们给你找老
婆出彩礼??”孩子不理睬奶奶的话,再说,他也不大懂她说的是什么。他 认为最要紧的就是上学不能迟到。他跑到院子里,催爷爷快走。只有等学校 已在眼前了,他才定下心来。
有一次,他们还是迟到了。那是在上个星期。这一天,刚蒙蒙亮,莫 蒙就骑了马到对岸去。他想赶早去驮一趋于草。一切还顺利,可是走在路上,
捆草的绳子松开了,干草撒了一地。只得重新相好,让马重新驮起。可是, 刚到河边,仓促拍好的草捆又松散了。
外孙已经在河这边等着了。他站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摇着书包,
在叫,在喊着呢。老人家慌了,绳子也乱了套,纠结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可是孩子还在一股劲儿地喊。老人家知道,孩子已经哭了。于是他把干草和 绳子全都扔下,骑上马,急忙从滩上过河,朝外孙这边赶来。
过河也花了不少时间。因为水还不小,水流很急,过河又不能打马快 跑。秋天还不怎样可怕,要是夏天,会把马冲翻,那就完了。等莫蒙终于过 了河,来到外孙跟前,外孙已经哭得抽抽搭搭的了。他也不望爷爷,只是在 哭,嘴里在说:“迟到了,上课迟到了??”老人家在马上弯下身,抱起孩 子,让孩子贴着自己坐在马鞍上,打马就跑。要是学校就在附近的话,孩子 就自己跑去了。可是现在却一路不住地哭着去,而且老人家怎么哄都不行。 爷爷就这样领着哭哭啼啼的外孙进了学校。学校里已经上课了。又亲自把他 送进课堂。
莫蒙向女教师一再表示歉意,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有这种事。但是,最 使老人家震动的,还是外孙哭得那样伤心,迟到了就那样难过。“但愿这样, 永远这样想上学就好了,”——爷爷想。不过,这孩子究竟为什么哭得这样 伤心呢?这么说,他心里有自己的委屈,说不出的委屈??
这会儿,老人家正跟着木头走,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 有时拿木棒将木头推一推,有时挡一挡,免得木头卡住,让木头快一点下山。
老人家一直在想着:外孙在那里怎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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